Work Text:
你的眉目笑语使我病了一场/热势退尽/还我寂寞的健康
「夏」
六岁的夏天,雪糕迅速融化成奶油流到手指上的天气,汗会打湿衣服,蝉鸣没完没了。
迅速地意识到了,可为什么偏偏是我,要长这个东西。我在浴室里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特殊。起初是认为倒霉,接着有些恐惧。恐惧在最后又转为认命般地接受。是我就是我吧,还能怎么办。
那时候津美纪在客厅算剩下来的生活费。边算边叹气,问我怎么办,不是指望我提出建设性建议,只是感叹生活的艰难。平时已经很节省,但只出不进,慢慢地,就快没有了。坐在浴室里第一次观察那个陌生的部分,心里有种被迫成熟的痛苦。不知道能不能说,跟谁说,说点什么?当时还很年幼,但我做了决定,还是觉得什么都不要说。一个秘密早死就不会老。
生活费差一点点就告罄的时候,五条悟从天而降,给我许诺了津美纪的幸福。我被他带着走,六岁的时候仿佛重新出生了一次,从前是摇摇欲坠的骨骼上挂了发灰的皮肤,现在骨头是坚硬的,皮肤是新生的。于是我第一次知道咒术,影子里的是未知与力量。
秘密本来是宝瓶,要被埋在土里,这辈子都不能见光的。五条悟来了以后,秘密就什么也不剩了。我在他面前是透明的身体,一眼就被看穿。
那天比以往更热。津美纪出门,我和他在房间里躺着吹空调,他来我才开的。
被发现之后,我说:我可能是个怪物。
他耸耸肩,不否认:咒术师本来就都是怪物嘛。
那不一样啊。
没有不一样的。惠什么样都是惠嘛。他很轻地笑了。
我蜷缩起身体,明明是夏天,却感觉好像身处冰窖。
津美纪呢?她知道吗?
我摇头。她当然不懂了,我对她隐瞒事情从没有失败过。
惠希望她知道吗?
我还是摇头。
那我不会和她说的,放心吧。他摸摸我的头。
和五条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契约关系,那就是在津美纪面前对我的特殊保持沉默。后来确实瞒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她自己主动提起。我是相信她细心的,为了维持平衡完全不说也有可能。三角形的关系最稳固,只是后来塌方了。就像积木好不容易搭建完成,被开玩笑一样地推倒,始作俑者只说让你重新来过,但是大家都知道没有办法重来了,再搭好也不是原本的样子。
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似乎也没有。没有因为多了一个部位就变得敏感多疑、要死要活,性格的塑造和身体的构成不会形成直接的关系。只是我要在走进浴室之后把门反锁,检查。满意地看到它什么也没变,只是存在、停留,啊,会变才奇怪吧。但又神经质地,每天都要观察它,多了一道褶皱都会心惊胆战。小时候是这样,没办法和自己的身体构造和解,不住地、上了瘾一样地去观察、去想,结果自然是想不出所以然。
但之后也没有和解。我好像是做不到的。
和其他小孩一样,就这么长大了,只是要更小心。墙边画身高的线,一天比一天要高,每一年的流行被飞速替换迭代。怨恨夏天的心倒从没有变过。被炙烤的皮肤,没完没了的知了,化开的冰淇淋。
五条悟也没有变过。总是笑着,说那时的我尚且难懂的话,教导的时候从不手下留情,疼痛是会刻进身体里的,骨头里钻心的痛楚会让我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我说,好痛。能不能轻点打,以后。竟然总是想着有以后,真狂妄啊,敢不把时间放在眼里。
结果下次还是很痛很痛。
很疼的话就哭吧。他蹲下来看趴在地上快要动弹不得的我。
我不敢哭,软弱是比玻璃还脆的东西。憋眼泪憋到喉咙发疼,最后我勉强站起来。
继续吧。
上国中之后变得困难了。困难指的是生活这方面,要隐藏,但又不能冠冕堂皇地藏,要尽量演技自然,假装自己本来就普通。
十代的年纪开始之后我想要做个普通人,做什么事还没有想好,但绝对不想再碰咒术。小时候痛过,已经不想再痛,于是我决定当断则断。我讨厌咒术,当时是这么说的。五条悟说好的,那就去上学,和津美纪一起去上学吧。一个学校,她比我高一届,已经是许多人眼里的好学姐。
津美纪不太知道我的情况。和五条悟的盟友关系,一直维持到她被诅咒。她和其他长得漂亮的女生一样,来到学校会在课桌抽屉里发现情书,午休时会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同学叫出去告白。
我在卫生间尽头的储藏室里点烟,用他教过我的体术打架。国中的夏天,学生们穿短袖衬衫,布料是很薄的,像是透明了一样,太阳直射过来的时候像是能从缝合袖口的线那里长出翅膀来。津美纪的照片被和用过的草稿纸被不良偷拍、拿走,卖给暗恋或者告白失败的男生。男生撕掉津美纪的照片泄愤,只是因为她礼貌地拒绝了对方。
我和这群人打了起来。
那么热的天,所有人的身体都在流汗,好像要被高温烤化一样,汗其实是发臭的奶油,不管怎么擦都留在皮肤上了。那场我单打独斗的群架,在我把所有人都揍趴下之后结束。五条悟被老师叫到学校来,问我打过了吗,我点头。
他说,也是啊,输了的话可不行哦,那我白教了。老师就惊讶地看着他。
没见过这种家长吧,我也是头一次见。我站在五条悟身后想。那天连长篇大论都没有听就可以走了。
五条悟久违地开车过来。坐上副驾以后他探过身给我系安全带。太近太近了,我是畏惧这种距离的,小时候的亲密无间现在开始反噬了。冷气打得太足,他靠过来我就开始发抖。
为什么打架?他问。
他们骂津美纪了。我说。
看五条悟的脸还是笑着的。他就是这样,因为不笑很吓人,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都把嘴角弯着,有点不着调的样子,但又太好看了,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看了这张脸八九年,我半分免疫力都没有生出来。
打架的事情最后不了了之。津美纪和女同学一起吃晚饭,五条悟带我走了。吃饭的时候总感觉身体粘腻,以为是天气太热,可并没有那么简单,然后我意识到是那个总被我检查的地方不对了。去卫生间假装洗手,走进隔间里发现了这一切。不多,但也无法忽视的血迹。
好像是命运在逼我做选择一样。男或者女也是二选一的命题。没有人问过我,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即使是五条悟也没有,他说问出口就等于有要求。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做了十三年人,一瞬间又要重生第三次了。最后往那里垫了很多张纸巾,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真的打架打累,关节都一起酸了。回到位置旁边我对五条悟说不想吃了,要回家,他完全了然地去结账。
津美纪还没回到,平时不大的房间里突然变得空。肚子隐隐约约地疼起来,但跑到浴室检查发现血迹的量也没有变化。五条悟敲门:惠?还好吗?
我久违地发起脾气来:你别管我。
那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狼狈。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狼狈过的,即使第一次发现不寻常也没有过度慌乱。可现在他靠近我就已经乱了。
我说,能不能别看?
津美纪还是得知道吧。他叹气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到今天为止,都还没有不一样的。努力地忽视自己的不同,到今天全被打翻了。洗澡的时候血顺着腿往下流,我意识到了抹去一件事情不是擦窗户,只要用抹布擦、用上强效清洁剂,就可以让窗户变得明亮。我总要面对它,就像小时候,把宝瓶挖出来给五条悟看一样。
津美纪回来之后问了我脸上的伤,打架是打架了,但我也不想说是因为她才和别人打架。她看我不说话又以为我是耍脾气,用牛奶盒扔我,纸盒破了,草莓牛奶从我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甜得发腻。
她说:为什么要这样呢?不是说以后都不打架了吗?
问为什么不是每时每刻都有解答的。我这么说。
她还是生气,砸了第二个牛奶盒过来。这次我接住了。五条悟站在旁边看津美纪单方面地教育我。
我问他怎么还不走。
津美纪说:你对五条先生能不能有点礼貌?
五条悟出来打圆场今天说不走,要在这里住。津美纪说惠的床太小了,以前还好,现在可能会挤。他说没事的,习惯了。留宿的次数也不多怎么就习惯了,我们都没有戳穿。
他躺在旁边的时候我还能感知到发梢上的水汽。
还是不想说,她没必要知道。在黑暗里我才开口。
那就不说吧。他倒是淡然。
总有一天,会藏不住的啊。那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嘛。
回到小时候了。一样的夏天,一样地蜷缩起身体,把脚尖贴紧五条悟的膝盖。十三岁,我早就不爱吃冰淇淋,搬到城市里以后蝉鸣声已经绝迹。
我小声地说:我不是讨厌自己。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
嗯,我知道。怎么哭了?
他用手指给我擦眼泪,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一点点而已,留在脸上,湿漉漉的。
讨厌眼泪。不知何时起就总是流眼泪,不想流也无法控制了。流进嘴里的时候会尝到咸味,看不到他的脸反而不害怕了,近到好像能听到心跳声。
如果有人要问我是谁先开始的,我会主动自首,只是被触碰就觉得幸福到溢出来。
惠永远只做惠吧。他叹口气:不是非得要选的。
「秋」
还没有习惯血迹呢,就降温了。开始穿有厚度的衣服,比以前要怕冷很多。我是不愿意对性别下刻板定义的,但这种特性出现在身上了,只好告诉自己是命运给予身体的一部分。
最后还是没有瞒住津美纪。那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饭,又是咖喱,吃完以后她叫住我,两个人久违地坐在沙发上。又太安静了,津美纪打开了电视,正好在播搞笑综艺,罐头笑声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
津美纪欲言又止。我猜到她要问,于是抢在她前面开口: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反而问我,为什么以前根本不说,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很累?我竟然什么也没帮到。
说着说着就开始呜咽。
我现在比她长得要高了,才发现我的姐姐原来骨架很小,也瘦弱,只用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肩膀,手腕,隔着衣袖,也能碰到一段凸出的骨骼。
她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啊,是我不愿意告诉你的吧。
这几年过得很难吧?生活上的事情,有同学发现了吗?小学的时候,没有被欺负吧?
一直在被照顾,所以还好。差不多都习惯了。
五条先生知道吗?
知道的,没多久,就知道了。他问我,要不要和你说,我说不行,能瞒多久是多久。他也一直帮我隐瞒,好几次,差点被同学发现了,丢人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场。之前他也问过几遍吧,怎么处理。但我觉得这是我的事,他后来就不问了。
为什么呢?一直不愿意告诉我。我的承受能力在你眼里有这么差吗?
因为——我斟酌着措辞,不想让津美纪误解:我希望你有的是弟弟,不应该是你来保护我。
在这件事上我莫名地有点执着。弟弟保护姐姐,一句枷锁一样的话,我始终信奉着。
破涕为笑之后握手言和。规划了许多蓝图,对未来有无数种合理合法的幻想。我也以为到此就像程序设定好的那样一直往前走了,当时已经在规划上哪所高中的事,咒术不会再在脑海里浮现。偶尔能从五条悟的身旁感受到不同的气息,但我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问,因为已经离它很远。
直到津美纪被诅咒。
发现的时候,什么也做不到。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地读完国中,高中,大学,离咒术远远的,成年以后有了独立的能力,就可以和五条悟分开,和津美纪两个人好好生活。如果她有愿意托付一生的男性,我需要把她的手递过去,完成一种形式上的接力。
我答应了去高专学习的事。本来的学业也不需要在意了,好像已经从这里毕业了一样。
因为是未成年,什么也处理不了。五条悟过来办住院手续,给津美纪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她额头上的纹样告诉我这一切并非偶然。目光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只能站在五条悟旁边,看医生脸上的皱纹。这样又太不礼貌了。低下头看地上的地砖,白色的磁砖地面,有一点细微的灰尘,灯管的反光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形的点。
恨不得被诅咒的是自己。但如果是我,津美纪又要伤心,也没有办法解释我为什么会睡过去。津美纪是个迟钝的人,但不代表她就傻,她想要知道的事,最后一定能靠自己知道,就像我对她隐瞒了器官的事那样,她自己发现了。但我唯独不希望她知道咒术。
从医院出来天黑透了。今天五条悟没有开车,那是我第一天见到辅助监督,他送我回本来的住处,本来是有任务的,听他在车上这么说,五条悟说那件事他不用亲自去。好像霸占了他时间一样。家里还保持着上学离开之前的样子。今天津美纪出门忘记带牛奶了,那盒牛奶放在桌上没有动过位置。阳台上还挂着昨天换下来的校服裙,这几天风大,晾一个晚上就能干。明明只是一天不到就天旋地转了。
如果我没有影法术,是不是结果都不一样了?
也不一定哦。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但是如果你在当时发现我没有咒力的话,就不会理我和津美纪,管我们去死了吧。
怎么这么想我呢?他有些失望。
说出事实而已。
他只当我是太难过了。难过时候说的气话,都作不得真的。可疼不是因为津美纪被诅咒了疼,是我痛恨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才疼,我想要被惩罚,想要代替她被诅咒,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赶紧接住我,怕我摔倒。
津美纪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我没有说是哪件事,他肯定明白的,还能有哪件事。
嗯,她怪你了?他两只手来抱我。
没有。我倒是希望她怪我多一点,可是她只担心我活着会不会累。她还说,如果有不明白的,应该问她才对,你肯定不懂。可是我还没有问啊。
惠觉得累吗?他问我。累的话要说出来。
当然是累的。我想,同时习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像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留在空气里,另一半在真空内,暴露在空气中的那部分已经伤痕累累了。
我说我累了,放我去睡觉。
他夸我愿意说实话,可我在他面前总会说实话的。
那天晚上觉很深。梦到了什么,醒过来有些宿醉似的断片,以为是噩梦,发现身体有些不对。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熟能生巧地检查。瞳孔骤然收缩,想起来了做的什么梦。
五条悟还没走,他问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是不是生病了,他在门外问。我说不是的。
从前我一直回避的、难以启齿的感情,因为无法控制的梦境全部被摊开,像是放在案板上一样供人挑选。年轻的时候,不要孤注一掷地去爱人,长大以后回看会觉得自己很愚蠢。我在津美纪爱看的电视剧里听到这段台词,当时嗤之以鼻,发现自己正在身体力行履行前半句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上天没有给我别的选项。
学校附近的一座桥倒塌了。死了很多人,一辆满载着学生的电车跌进河里,打捞上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班上陡然少了很多同学,那段时间也参加了好几场集体葬礼。公墓上的照片都是最近拍的,一瞬间人就离开了。学校里气氛也很紧张。桥附近的路段全部封了起来,警示牌附近全是吊唁的花束。
五条悟出差去了。这次没有带我,据他所说是有些危险。之前有几次相对简单一些的,我也跟着去了。很久不使用咒术,重新用起来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僵硬。他挥挥手就能解决的事,我花了很大的劲才能彻底结束掉。免不了又要训练,除了津美纪不在,其他一如往常。
因为快搬走的关系,家里堆了很多个纸箱,房子还是要留着,只是人不在这里住了。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以前怎么找也找不到的东西,细心如津美纪也买过很多重复又没用的小物件。又收出来两个纸箱以后,我趴回床上翻开之前没看完的书。
然后想起还没有回五条悟的消息。翻手机出来回,距离他发消息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任务圆满结束,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平时都是他发的多一点,我偶尔回一两句。他出差总会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没有,他说那可不行哦,最后总是得硬着头皮收下。大部分时候是甜食,我知道他嗜甜只是单纯地用脑过度,但我本身就不爱吃甜食,吃的时候总觉得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开始有这种念头的时候会认为自己罪恶。幻想对象是五条悟的话又感觉自己是在亵渎。夹着被子,缩在床上脚尖都蜷起来了,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变得困难。
我刚被收养的那个秋天,几乎每天都在为了怎么称呼五条悟在和他们两个人争论。津美纪很讲礼貌,就一直叫的五条先生,敬语也用得很熟练。我一直拖着拖着,每次叫五条悟“喂”,都会被津美纪教育,前者就会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惠还是小孩子呢,叫我什么都可以嘛。
津美纪说:您不能一直惯着他。
他点点头:我不是惯着他呀。
要一直能做小孩子就好了。做白痴也不会被骂的,因为是小孩啊,笨一点迟钝一点也没关系,都可以被原谅。津美纪被诅咒之后一瞬间就不同了。本来还是树苗的人,被恶狠狠地拔高了,脱臼一样的痛楚。
把床单被子全扔进洗衣机洗了,颤抖着走去浴室泡进浴缸里。新换了一种浴盐,甜牛奶的人工香气。
五条悟当时说,要不要试试叫他“哥哥”看看。从天上飘下来的漂亮哥哥。他形容自己从来不谦虚。我几乎是一秒内就拒绝了,现在想想有些后悔的。那现在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把从前没叫过的那份补上吧。哥哥,哥哥。
彻底能叫出来了。我像是被掐过脖子一样大口喘气,像鱼回到了海里。
但也来不及了。
「冬」
被发现了。
就在五条悟生日前几天被发现了。迷迷糊糊地做着,没有意识到他回了家,在他推开门以后想要遮掩、隐蔽,退回到床的里边,结果被他盯得不敢动作。反倒是他平静地开口说:
惠也到这个年纪了啊。
我硬着头皮说:嗯,已经到了。不奇怪吧?
我总是以为惠对这方面没有需求呢。他只是这么说。
有的,我也是人。他一定听出来了我的言下之意。
本来以为他会取笑我的,可他没有。好像只是我打碎了一个杯子。他还会叮嘱说,小心点,不要被玻璃划伤手。
搬到一起住了,离学校和医院都有些远。我还不习惯新的住处,两个人的时间线也不同,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一个人呆着。毕业班除了我之外的学生,多少都有些升学的压力,我因为注定要去高专,于是学还是不学都无所谓了。有简单的任务我会跟着去做,于是认识了一些高专的学长学姐,以为自己已经够怪了,认识了他们才知道五条悟说的那句“咒术师都是怪物”是什么意思。
某个周日被带去高专做身体检查。要脱掉所有的衣服,躺在床上,五条悟也在旁边看着。
就迟迟没有脱。
家入小姐说自己看过不知道多少了,没必要紧张的。倒不是在她面前尴尬,只是当着五条悟的面,突然做不到了。家入小姐给五条悟眼神,他摊开手,走出去。
查得过于仔细了,像是马上就要被家入小姐的眼神解剖。她说:刚才悟在的时候,你一直很紧张啊。是喜欢他吧?
我盯着床单上的纹路,点头。
也没办法啊。如果我是你,可能也没有选择了吧。她笑起来:被悟带大的话。他把你的事隐瞒得很好,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你身体的事情。完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怨恨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对吧。
穿衣服吧,你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构造特殊只是意外,我觉得你能看开的。她开始收拾器材:但你确实是太瘦了。体质问题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总不能是悟不给你饭吃吧?她咬着烟含含糊糊地打趣。
没有,他总是带我去吃那些贵得离谱的东西。
但是——家入小姐放低了声音:没有人可以勉强他,更别说掌控他了。伏黑也是的。有些事情,不是一直追着,就会有结果的。
我没有勉强过他。我生硬地反驳:反倒是他,一直在勉强我吧?
隐约知道在他的高中年代发生了一些事情,但也没想过要百分百都清楚。偶尔觉得这样不公平,但他比我年长十三岁本身就是不公平了。
还在穿衣服,五条悟走进来了,我一双腿还挂在床边的,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晃着。他让我穿快一点,即使有地暖也会冻到的。
然后他和家入小姐当着我的面说起我的身体。用词专业且露骨,我听着听着,脸似乎要烧起来。想要逃,但不能逃避。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身体上的检查,学校安排的体检,总是会被五条悟用各种理由请当天的病假糊弄过去。
这么瘦弱的身体里,竟然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器官。家入小姐点燃手中的烟:伏黑有想让人解剖的魅力呢,但他是不会让你死的。
也没那么容易死吧。我这么说。
但咒术师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嘛。她笑着:即使有我在,也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呢。死了的话,最后还是我来处理哦。
五条悟说她比以前更直白了。
后者边吸烟边说,人总是会变的嘛,伏黑也会觉得这几年你变化很大的。
惠觉得呢?我有变过吗?他转过头看我。
我说不知道。语气有些差。
两个人莫名陷入一种我插不进去的氛围里。这让我感到十分不适应,幸好五条悟没过多久又插科打诨起来了。家入小姐说我很健康,除了体脂低一些,没有别的问题。五条悟大惊小怪地认为我不认真吃饭,可是我没有,懒得解释了。
家入小姐好像是想起什么,在我离开之前补充了一句:
如果伏黑同学想要生育——
理论上说也是可以的。
啊,为什么非得说出来呢?在车上我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就是我理解的那样吧?让这里变得像皮球一样。我指着自己的腹部。
她之前也不太清楚你的事情,就是想说着逗逗你吧。你还小,想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啊。五条悟边开车边咬那根不二家的棒棒糖:并且这只是作为医生的诊断。你吃吗?他空出来的手摸出来一根咖啡味的,塞给我了。我只好撕开包装吃起来。
到家之后他接了电话,又要走了,给一级术师做收尾工作。小事情而已。他说,很快就能回来。
睡了一觉起来天已经全黑了,收拾好这两天的垃圾准备下楼丢掉,等电梯的时候一位女性抱着襁褓中大哭的婴儿,因为实在是太小了,五官都挤在一起,整张脸都皱巴巴的。
女性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于是她为孩子的哭闹道歉。我摇摇头,哭闹是小孩子天生就会的,不让他们哭简直就是扼杀其做婴儿的本能。
走进电梯了婴儿还在哭,脸也不知道为什么很红,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样子。没来由地想到家入小姐今天上午说的话,理论上的生育,结果大概也就是这样吧,抱着一个大哭大叫的婴孩,即使不耐烦,也毫无办法。因为有血缘关系,再烦躁也得抱着哄好才行。这么想又觉得五条悟占便宜了,他收养我的时候我早就已经忘记怎么哭闹,不用专门学习育儿的技能。
惠?五条悟在我身后叫我名字:一个下午都在睡吗?
很奇怪的,妇人怀里的孩子在他来之后哭声逐渐平息。
妇人说,先生真厉害,靠近之后他就不哭了。
我还以为他要说自己是最强,所以哄孩子当然也不在话下之类的鬼话,可是他没有。宁愿他说点什么,这都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了。
老师喜欢小孩子吗?妇人离开后我问他。因为明年春天就要入学,所以从现在起就慢慢地改掉对他的称呼,不想被之后认识的同届发现两个人之间更隐秘的关系。
惠呢?喜欢小孩吗?
不喜欢。甚至可以说非常讨厌。
不讨厌。但喜欢也说不上吧。他给了我这样的答案。
老师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吧?毕竟是最强。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多不对。想象他的小孩,相似的头发和眼睛,可能带一点另一方的特征,但大部分的样貌都遗传自爸爸那里。他会很偏爱这个像自己的小孩吧。绝对的。
五条悟转过头看我:检查的时候,硝子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我回避道:她只说了,可能会受多一点苦。可我到现在受的苦,已经很多了。多长一套器官还不倒霉吗?
他叹气:你冷静点。咒力都在乱窜了。
那你能不能不要问了?我大声吼。吼完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手攥成拳,指甲都陷进肉里去了。
到叛逆期以后惠都变得难懂了啊。听起来还有点委屈的,我都没说我委屈他反而先委屈上了,开始说怀念小时候的我之类的话。但不可能回去了啊,再造个量产的六岁伏黑惠机器人是不是都要好一点。小时候的那个伏黑惠不会说,你教教我吧。
我教你什么?
把脑子里想的话说出来了。我低声说:教教我吧,变成大人的办法。
你还是未成年啊。他明白之后很轻地笑了。真的要这样吗?
我想试试。
最后还是埋在被子里流出了眼泪。
很痛吗?
不痛啊。比训练时候的疼好多了。
那怎么又哭了?爱哭鬼。
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在半空中,俯瞰两个人的身体,反而不觉得身上潮湿了。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手指而已,身体痉挛的那一刹那已经觉得自己把筹码都输没了。
不是女孩,也不是男孩。我对他重申一遍。可这重要吗?我不知道。
当然的。惠一直就是惠哦。五条悟拍拍我的脸。
因为六眼的缘故,老师以后会结婚,生小孩的吧。可是我不想啊。我抓着他的衣服,终于能把在意的一切和盘托出:有我就够了吧,我已经是老师的小孩了。可不可以不要再去爱别的小孩呢,他们和我一样,遇到你肯定没有办法的。
和我有血缘的小孩也不行吗,惠好贪心。他笑着说:但是我会答应你的。睡吧。
「春」
百鬼夜行结束以后,我也毕业了。那时还以为五条悟要做的事只是又一次普通的任务,打算和往常一样在沙发上睡着等他,说不定半夜醒的时候他就已经回了,结果一直没有回。后来才知道那次是百鬼夜行,诅咒师的袭击。
外套扣子被分了个一干二净,回到手上衣服已经皱得穿不了了,拍毕业照,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因为大桥倒塌事故,合影的时候留出了遇难同学的空位。悲伤的情绪像灰尘一样被吸入肺部。五条悟来参加毕业典礼,大家都以为他是我的哥哥。
以后在别人面前就不能这么叫我了吧。他提醒道。惠自己说的,不希望被人发现,我们是这种关系。
明明是自己说的,但又隐约地不舒服起来。
他安慰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可以不叫我老师的。
据说新的一年级里,除了我还没确定下来有谁,最坏的情况是,这一届只有我一个人。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里,提升到了二级术师的等级。在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被人说成天才咒术师,才有些实感了。我把不再需要的课本装进箱子里,准备处理掉,意识到自己进入高专之后,离曾经的生活就越来越远了。最近去看津美纪,她还是一样,平静地沉睡着。津美纪还提醒着我,不要忘记过去。过去就是负重跑绑在腿上的沙袋啊,累得要站不住了,摔倒流血了,也得带着它往前跑。
后来总能遇见家入老师。经常去治疗,因为伤得太多被她教育:不能仗着我有反转术式就胡来啊。
不是我胡来,是咒灵从来都不讲道理吧。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悟以前说你其实是个麻烦的小孩子。
什么时候说的?我问。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刚刚收养你的时候,他也还是个小孩呢。小孩带小孩,我一开始总觉得他会半途而废,毕竟他以前很自由,也高傲,只愿意和自己认可的人交流。当时就想,如果有人可以让他妥协一点,这个人可能会是你。现在好像真的是这样。
他没有因为我妥协啊。
有的啦。家入老师笑起来:冷清的月亮身边,出现了一颗令人无法忽略的星星。好了,以后出任务还是多注意点,身体一切都好吧?
都好。我说:不去注意的话,都忘了它们的存在了。
那就好。她对我摆摆手:回去吧。
这时候接到五条悟的电话。
惠?检查结束了?
嗯,刚做完。我去找你?
来吧,帮我拿点东西。他抱怨:好多都没买到。
站在风里,好像自己也变成风了。走出高专,发现樱花已经开了几片。风把枝头留不住的花瓣都吹散了。
青春也是如此,很瘦弱,一阵微风就把他吹走。
在今天终于结束了。
我长达九年的青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