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烈風從灰濛的東面吹來,掠過廣袤的藍銀浪潮。無論它實際如何狂暴,遠眺望去的海總是看來平靜淡泊,但地面就不同了。遮陽亭下的黑桃王后目光探前,碼頭那艘船上的紅心旗幟似乎隨時就會被吹走飛去,他們頭頂掛著黑桃國徽的旗杆亦同樣瘋狂作響,今天的風比料想更強,他有幾次必須伸手按住禮帽,只希望在岸邊接見的決定不會讓他們變得跟傻子一樣滿頭凌亂。
而且還是東風,他想,濕澀海息使王后潛入過去的記憶和身份,他記得水手對東風的敬懼和迷信,特別是乘著東風而來的客人,永遠沒法確定這是個好預兆。這時阿爾弗雷德輕輕勾著他的手指,亞瑟不禁低聲叮囑國王在貴賓面前保持禮儀。
「他們還在走過來不是嗎?」阿爾弗雷德聳肩,他們觸碰的手被猛烈翻動的大衣遮蓋,何況整片撲克大陸都知道他們難捨難分的故事,「可能他們的情況跟我們差不多,會因此瞭解的。」
握住手杖的王后瞥他一眼,提醒作為遙遠海島的紅心國不算撲克大陸的部分,過去這一百年亦不曾與大陸有過交流:「不要在第一次見面前就下定論,或許他們就像路德維希和菊那般。」
「或者像我們那般。」阿爾弗雷德咧嘴笑開,平常的他會乘機湊近往亞瑟臉頰琢吻,王后慶幸年輕的國王依舊乖乖佇立等待,畢竟正步上石階的對方絕對可以看見他們的舉動,「反正這次目的就是好好認識彼此,我們來看看是你還是我猜中吧,我的王后。」
「這次會面目的是讓兩個國家建立外交,別只顧打聽人家的私事,專心工作。」他以周遭僕從和護衛足以聽見的聲線嘮叨補上,一如所有人期盼黑桃王后會讓妙想天開的國王穩住心神,儘管亞瑟心裡知道不必擔憂。
你覺得他們會把他帶來嗎?借著紫藍旗幟飄搖的綿密風聲,阿爾弗雷德壓低話語問。
直接將他們最強大的武器置於另一個國家面前?亞瑟挑眉,這個假想翻來覆去都不甚理智。那個人顯然不是用來展示的珍禽異獸,我會吃驚他們不把他牢牢綁在自己島上。
而且這也令我們不敢輕舉妄動,哪怕我們握有比他們先進一百年的武器。國王接下他的話,微揚嘴角掩飾兩人耳語,以及亞瑟勾在他指頭的輕柔撫摸,接著眼鏡後的眼神倏然一閃,彷如騎士上馬前擦亮的盔甲。我們來看看他們到底在打什麼盤算好了。
黑桃國王露出燦爛笑容,猶若劃破強風沉雲的陽光,讓清澈澄藍歡快浮現。他挺直身軀迎接踏入遮陽亭的貴賓,並一臉專注傾聽兩國外交使的介紹辭令,然後笑著上前跟艾爾文國王握手。
紅心國王高大俊逸,金髮往後梳齊(亞瑟後悔過片刻今早沒強迫阿爾弗雷德一樣把頭髮梳後,但他的黑桃國王仍然閃閃發亮所以作罷),驟眼看與路德維希國王異常相似,但望過那雙眼睛足以推翻這個感想,那是從底端一路攀升上來的目眸。艾爾文國王談吐爾雅,正式引見後展現樂於這次會面的和善誠懇,冰藍目光卻亦敏銳十分且精準算計,讓亞瑟確信他們正在面對一位政治家。他有讀過情報局的報告,以及翻閱封塵於藏書館的傳說記載,對於那座海島的過去與當下有著毋須言語的憂慮。不論紅心國王的寬大手掌帶來的是和平抑或脅迫,他都希望阿爾弗雷德準備好迎戰。
他剛瞥見阿爾弗雷德向矮小的紅心王后鞠躬,艾爾文國王已經挪近(並遮去了他王后的身影)向亞瑟做出相同動作,垂首致意後的黑桃王后略略昂頭端詳對方的面容,接著便知道自己的國王會拿什麼大做文章,果然晚上他倆在起居室獨處時,阿爾弗雷德便提到這點。
「如果里維王后稍微有點幽默感,我猜他會稱呼你做眉毛二號,但看了他的可怕表情一整天,我不覺得他懂得開玩笑。」他枕在亞瑟膝上閱讀政務,桃花心木的茶几攤放尚待消化的公文盒和茶杯,亞瑟已經在他的部份簽好名。
「謝謝你的幽默,阿爾弗雷德。」亞瑟頭也不抬地回應,把毛毯覆上肩膀的同時埋首明天的日程表。海上堡壘的活動都由天氣主宰,午餐或許移進玻璃廳比較明智,尤其經過今天的狀況之後,「說實話,你跟艾爾文國王的外表也很像,雖然他比你更高大自持。」
阿爾弗雷德慵懶地應答一聲,宣告王后尖銳小巧的話語對自己不痛不癢。亞瑟知道國王正專注在手上文件,不然他相信也是值得沉思的事。接著阿爾弗雷德說:「至少我沒站立得那麼僵硬──如果以前上禮儀課時我這樣站,你絕對不會放過我。他們簡直就像磚牆做的,竟然可以那種姿勢維持這麼久而不累。」
黑桃王后思索城堡另一端的客房是否亦上演著類似的對話,他們在紅心國的國王王后眼中會是什麼模樣,這個念頭幾經兜轉,他決定也許無知是幸福。儘管作為一國之首,個人幸福從來不是他們的優先要項,他的格言是服務(I serve)──為國家、為他的國王、為他的摯愛──從公爵么子到王后始終如一。
「畢竟他們是從軍人搖身變成的王室,既有習慣很難改變。」但見證紅心王室為了這次會面所做的努力,亞瑟確實感到由衷敬佩,哪怕混入些許更複雜的無聲情緒,「事實上艾爾文國王比我想像的更能融入這場外交,這是好事。」
他得承認,當阿爾弗雷德展示贈予貴賓的見面禮物時他不自禁向上帝輕聲禱告,亞瑟還對一年前送給伊凡國王的禮物災難歷歷在目,只是自己忙於準備會面的其他事項,實在無暇監督禮物的安排。幸好阿爾弗雷德捨棄妙絕的創意,躺在天鵝絨上的是一對黑桃國引以為傲的精製懷錶,這份心意傳統而得體,即使是來自百年前文化的客人也能明瞭意義與用途。艾爾文國王興致盎然聆聽阿爾弗雷德講解製錶工匠的逸聞,寬厚大手以極其細緻的動作觸摸紅心與黑桃並列的浮雕,連冷著一張臉的紅心王后亦拿起懷錶仔細凝看。黑桃王后這才發現自己屏住一口懸而不放的呼吸。
阿爾弗雷德此刻發出的嗯哼讓亞瑟回神,通常這是國王在首相和大臣們面前使用的伎倆,用意在掩藏自己的喜惡,於亞瑟面前則是代表他未拿定主意。
「至少暫時看來他們都很正常,而且眉毛國王已經跟我談了他們的『秘密武器』,保證對方善良無害,如果我們到訪紅心國還可以跟那個男孩見面。」黑桃國王在文件上飛快寫了什麼,沉默半晌後繼續,「明天我會跟小矮人王后說說話,看看有沒機會了解更多。」
亞瑟將要翻頁的手指頓了頓,腦海閃過如同光下飛塵的些許念頭,以及吹起那些灰垢的陰暗地下,最後還有艾爾文國王凝視王后的眼神:「我不建議你把時間花在里維王后身上。」
阿爾弗雷德放低筆和公文,再拉下亞瑟手裡文件一角,湛藍目瞳對他投以誇張過頭的震驚:「我的王后,你不會真的以為一支舞就足以令我移情別戀?他的舞絕對不像你跳得那麼出色。」
亞瑟回答得斬釘截鐵:「因為你不會從他那探出半點口風,他就是這樣的人。」你對他們來說過份年輕,他想,對一個持有神之力的古老國家來說我們都是,所以必須將牌底牢牢按住,看他們先拋出什麼。在這場外交博奕的棋盤上,王后身負守護國王的職責,他不容許任何人插手或阻礙,「專心看著紅心國王就好,我的國王。」
亞瑟撫平日程表的新頁繼續閱讀,里維王后的名字就寫在上方,位於艾爾文國王的下方。今天下午以後,他確信紅心王后那邊是不太一樣的故事。向下屬交託速寫的信件後,黑桃王后不禁希望有更多時間,最好加上一杯溫熱的剔透紅茶。他絕對可以用上它們藉以慢琢細量,撫平被諸事壓擠成皺的思緒,在靜寂包覆的煙氣裡沉著不動。
亞瑟才剛踏落地牢石階,紅心王后便從樓梯另一端上來,由動作到腳步聲都儼如置身自己的地盤,亞瑟曾在不同人身上看過那樣的姿態,他們都非凡無比。黑桃王后斂起打從僕役告知紅心王后擅闖地牢所浮現的種種念頭,僅僅露出恰如其分的驚訝表情。
他有禮地提出:「我想現在邀請您參觀這座堡壘有點遲了,但我們可以立刻開始,殿下。」
紅心王后朝他一瞥,浸在一盞朦朧燈下的臉容輪廓鋒利似刀。亞瑟沒看到對方帶著提燈,紅心王后極有可能眼也不眨直接走進黑暗。
(他稍後得找人到下面仔細搜一遍,以防萬一。)
而里維王后只有一句話,使亞瑟差點抑制不住表情透漏自己的想法:「這個地方應該好好打掃一下,實在太髒了。」
石頭的年歲遠超黑桃國的建立年代,依然堅固地支撐整座海上城堡,亞瑟懷疑積疊千年的塵層已經融入石壁難以清除。阿爾弗雷德在翻新時沒有特別費神在地牢上,他只依稀記得嵌於兩牆上的沉重鏽鏈,剛好容許一個人伸直兩臂,頂上懸掛一副鐵製面具,正下方的地板殘留不自然的凹陷。
他們把這看成普通的監房(或者希望它是普通的監房),就跟其他城堡的地下牢差不多。但這座不是普通的堡壘,它在一千年前由紅心國建造,面向幾可及岸的撲克大陸,好比抵住頸項的一把灼燒鋒刃。傳說巨牆般的巨人曾越過海洋,把大陸踏成一片頹爛焦土。
兒時聽過那些近似神話的故事,最近數月也頻密埋溺於紅心國文獻堆裡,像個大學生勤奮用功的亞瑟想,不難理解為何沒一個國家想跟那座遺世海島有任何瓜葛。因此當紅心國在百年前消聲匿跡時,大陸上的統治者們想必都暗自鬆一口氣,隨著時間和科技的邁步前進,他們逐漸遺忘懸於後頸的骨寒恐懼,黑桃國女王甚至膽大包天的將海上堡壘收為己用。
里維王后直接告訴他,這是以前用來囚禁擁有巨人之力的人。他們島上亦有同樣結構的破爛城堡。
石頭無法抵擋他們變成巨人,但陷在裡頭特製的鋒硬刀片足以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況且帶進來的人就會被扣上沉重鐵鏈動彈不得。既然是用來困住囚禁者,即使他們被准許離開地牢,地面的住處自然不需要特別舒適。(亞瑟現在至少知道,這座堡壘之前的漏水和漏風問題多少都是刻意為之。)
「您告訴我這些事,包括巨人之力持有者的弱點,不算是洩漏機密嗎,殿下?」他為紅心王后倒茶。僕從在亞瑟喜愛的陽台準備雙人份的茶點和瓷器茶具,陪伴他們的還有浪濤和海鳥的輕細沙鳴。純白餐布上擺放的白玫瑰加入一朵藍玫瑰,即使是忙碌且難以預計走向的今早,阿爾弗雷德也沒忘記。
紅茶溫度和色澤都完美恰好。里維王后伸出手去拿茶杯,張開的五指略微僵住,才緩緩垂低握住杯耳提起茶碟,亞瑟則裝作專注為自己的茶加入牛奶。他自然留意到紅心王后的手,就跟王后本人透露相同的特徵和線索,骨感分明的手指有如劍刃本身,像是長年握刀以至手已經變成為武器的一部分,也看出里維王后每次揮劍都絕不廢話。那雙顯然不是習慣養尊處優的手,在符合身份的堅毅和整潔下,封凝了與王后身份不符的歷史,亞瑟毫不懷疑對方什麼都做過,而他的意思是全無保留。
「這是誰知道多久以前的事,錯誤的方法告訴你們也無妨。」里維王后聳聳肩,喝過紅茶後眉頭似乎展開一點,「我們早就不再把他們當成見鬼的神。」
監獄的景象掠過心頭,如果這是神祇的定義,亞瑟不禁揚眉思忖,紅心國的神似乎都受盡苦難:「那麼,您們現在視他們──他是人,只是剛好擁有巨人之力?」
里維王后目光凌厲地掃向黑桃王后,一瞬令他想起北境風暴洶湧的海洋,以及藏於浪下更為深沈難測的東西。而亞瑟回望冷瞳的淡然綠眸毫無退卻,順手取了一個司康放到碟上。
「那當然不是人,但這不代表什麼,不聽話的時候踹一下屁股就好。」紅心王后這樣回答他,神情不動。
亞瑟拾起餐刀,把司康一分為二。他本來覺得紅心王后性格冷漠,現在看來這種生硬的寡言大概是被告知過盡量少說話。亞瑟曾於海上渡過漫長時光,熟諳水手喝酒前和喝酒後的言行,里維王后帶給他相似的印象,在軍人的堅硬壁面裡偶爾摻現。他更感興趣那些言語之間的留白和空隙,如果不是刻意隱藏,黑桃王后認為紅心王后應該更多話,而且想必字字珠璣。
「這樣看來,神話時代果真的完結了。」他微笑回應,把話題帶回科技壓制神話的現在,心裡好奇那位擁有巨人之力的男孩是否被里維王后踢過的時候,事情就發生了。
嚴格來說亞瑟並不確定出了什麼狀況,但響遍陽台的破裂聲和呼喊足以令他們一怔,當他仍在尋找事端的源頭時,轉頭紅心王后已經從椅子躍起,電光之間執起桌上的餐刀。
「上帝在上!」
黑桃王后衝到露台邊緣往下看,一時未能決定自己那聲咒罵是針對哪件事。三層樓下的寬長地台站著兩位國王,剛好是從某個東西跳開的距離,砸碎的酒杯倒在中間,這十足的攻擊現場使亞瑟寒毛直豎。張手護在艾爾文國王身前的就是里維王后。他到底是怎樣辦到的?
亞瑟急忙趕下樓(他選了樓梯,理所當然的),腦海飛快轉過最壞狀況和化解這些最壞狀況的方案,同時不禁想起從三樓高跳下的紅心王后,他不曾見過擁有這種身手的人──甚至傳說生物也沒有。上帝可以見證,如果大海蛇有著這般的敏捷速度,亞瑟不可能活到現在,讓他得以阻止一場可能由不小心打破的酒杯引發的戰爭。
「阿爾弗雷德國王!」穿過門廊步入的黑桃王后刻意提高聲線,傾湧的責備直指自己的國王,儘管看來他已經控制好情況,僕役正在安靜迅速地清除地下的玻璃碎跡。亞瑟瞄了一眼,石台上還擱置著一只半空的酒杯。
「對不起!我說得太興奮不小心打到酒杯,我們都沒事,不用擔心!」阿爾弗雷德投降一般高高舉起雙手,猶如當年被他發現沒有完成作業的男孩。睜大的天藍眼睛朝向他,訴說此刻在沉默裡更為清確的話語,亞瑟只盯著阿爾弗雷德,暗罵這個粗心大意的笨蛋。
而黑桃王后可沒忘在眾人面前刻薄回話:「恐怕我們以後得為您準備木杯,親愛的國王。」
「請不要責怪阿爾弗雷德國王,殿下。剛才他解說電力時我正聽得入迷,沒發現酒杯跟我們那麼近,這只是一場意外。」艾爾文國王圓滑地接過亞瑟的話,他輕柔扶著里維王后的手,有意或無意讓亞瑟看見手腕上的細微擦傷。於是黑桃王后連忙再次致歉並呼召醫生,再於紅心國王婉拒下結束這齣險些槍口走火的鬧劇,儘管亞瑟隱然認為這更似一場四人無聲配合的棋局。
直到事情告一段落,阿爾弗雷德舉手投降讓沒好氣的他提早去更衣準備晚宴,亞瑟才想起里維王后拿走的那把鈍刀,已經由艾爾文國王不動聲色交還給侍女,伴著那從一而終的貼心誠懇。紅心國王假稱是混亂中掉下來的,亞瑟獨自思考時哼了一聲,彷彿握在紅心王后手中時不是一把武器。
精心安排的晚宴平淡完結,至少對比陽台發生的事端安穩多了,兩位國王在碟盤流傳間熱絡交談彼此的興趣,以餐桌上未曾空竭的酒杯做見證,這甚至可以說是愉快的一夜,至少是一般國宴所能帶來的愉快。
當冰鎮水果都被收走後,黑桃王后便從空氣察感到靜電般的顫震,這只可能因為接下來的節目。亞瑟的直覺告訴他,若果他臨時取消接續的安排,紅心王后會率先跳起來把他殺掉,用的正是桌上餐刀,哪怕他手上裹住紗布。
黑桃和紅心兩國為這場外交做了許多事前籌備,兩邊的代表都同意考慮到紅心國的百年封閉,會面應該盡量在兩方感到舒適之處尋找平衡,並且──更重要的是──私下進行。亞瑟曾提出既然地點選了遠離喧囂或刺探的海上堡壘,大可不必完全跟隨撲克大陸的外交禮節,托里斯表示認同,但也轉述紅心國代表獨獨對舞會熱衷非常。
事實上,佐耶女士對黑桃國的種種都投以萬分激情的專注與好奇,特別是在研究上的熱誠和想像力跟阿爾弗雷德簡直一拍即合,更等不及把送贈書籍通通與她的國家分享。對於黑桃國的招待,她回以相應的感激和熱心,這位外交大使向托里斯再三保證將確保紅心國王和紅心王后(不知為何佐耶女士在這裡特別加強語氣)熟習社交舞蹈,而且她不會放過這個栽倒紅心王后的機會。
說是舞會事實上也只有四人參與,佐耶女士挑選了較為古舊簡單,卻亦是群舞類別的上世紀舞蹈。他們在中途不得不轉換舞伴,搞得莫名像是驗收成果似的場合。亞瑟暗自禱告一切順利,儘管交換舞伴提供無從逃脫因而絕佳的交談機會,但出錯的可能性遠遠超出探聽到有用情報的機率。
鬆手轉步時音樂毫無間隙,亞瑟接過艾爾文國王的手,半拍之內隨上對方的步調。這跟伊凡國王跳舞時差不多,他想,只是紅心國王再稍為高壯一點。
艾爾文國王的藍眸於通明燈火中流動光芒,看來正享受與鄰國王后共舞的愉快時刻,這位國王從一開始就盡職地展現應有的外交禮儀:「這樣說可能顯得愚蠢,但您的舞跳得非常好,殿下。」
亞瑟明白紅心國王的意思,他自己忘不了那些跟阿爾弗雷德練習的日和夜。不由自主揚起微笑:「那希望我的話亦不會冒犯您,陛下。您的舞不像佐耶女士所說,是短時間練習的成果。」
對方輕快地笑,彷如低音提琴發出令心弦舞步同調抖盪的沉音:「我確實被告知可以少上一些課,里維才是苦練的那位。」旋轉後他們的位置對調,換成那雙沉著目瞳立於水晶燈下,驟然洋溢出清澄遼闊的暖色,使金髮國王的英俊臉容變得不一樣。
亞瑟挑起眉毛。這次他第一次聽見紅心國王直呼王后的名字,這自然不算有失禮節,但確實……不尋常:「您這樣出賣您的王后嗎?」
「這是事實,里維不會否認,他為這場會面做了許多準備功夫。」
艾爾文國王說話時保持凝視,但亞瑟看出他的頭略微偏向一隅。這個擅於解讀的精明國王,他知道黑桃王后亦在壓抑越過肩膀望去的視線,說不定他們心裡都想著同一件事。他們在繞轉時,各自於社交禮儀許可下往房間另一角飛快一瞥,並完美隱去任何洩漏他們偷看過的神色。
如果單看艾爾文國王,你會認為紅心國確實是巨人聚居之地,如果只看里維王后,你會覺得紅心國是個小人國。根據他倆的身高差距,亞瑟只能想像他們練習舞蹈時的光景。對比之下,與自己身高相仿的阿爾弗雷德並不難教,何況對生於王家的年輕王儲來說,跳舞必須是有如呼吸一般的活動。
但紅心王室的第一支舞毫無挑剔,合拍是個僅能觸碰表面碎塵的用詞,他們的動作間沉疊多年銘刻的默契和信任。有些人說愛情能使跳舞的兩人緊密契合,艾爾文國王和里維王后之間似乎由更深遠的東西維繫著。
從茶杯到言語,從刀到舞。亞瑟思索今天的種種。這一切都不容易。他倆若不是生死之交,就是艾爾文擁有超凡的領袖魅力,足以紅心王后甘願做出違反他天性的各種妥協和行為,再不然……阿爾弗雷德的猜測不一定是過於浪漫的想像。
(他們大概今晚就會知道答案了,亞瑟想。)
「我無從想像當中的困難。離開安穩的家園前往未知的外邊世界,甚至學習其他國家的禮節,想必需要巨大的勇氣和耐心。」黑桃王后最後說,由始到終注視對方深不及底的眼眸,「希望這次會面能締結嶄新真誠的友誼,陛下。」
紅心國王頷首,繼續風度翩翩地帶領黑桃王后完成這段舞步:「我亦希望如此,殿下。」
他告誡過阿爾弗雷德不要在轉換舞伴時顯得太過雀躍,但他不能否認當熟悉如同自己肌膚的手回握自己的,亞瑟有彷若回家的感覺,就像無數次的練習與正式上場,他們自然落入彼此的節奏直至難分你我。
偏偏黑桃國王這時朝他眨眼:「你好,陌生人。」
「一支舞已經把我變成陌生人,看來紅心王后魅力非凡。」他挖苦地說,並假裝方才什麼都沒看到。
阿爾弗雷德的表情混合著鬆一口氣與無辜,寬暖的手與他親密相扣若融,亞瑟藉由觸感辨認屬於他的國王。艾爾文國王的手不似里維王后那般冷冽兇狠,雖然同樣擅於持劍但執筆的時間更長,亦正確地反映紅心國王檔案上的歲數。而他的年輕國王亦一樣──他們目前的舞位正背對無法察覺的兩人,大男孩便乘機借著死角在他咫尺耳語。
「他一直狠狠盯著我,就像我隨時踩到他似的,然後便能乘機把我的腳砍掉,他根本就在等待不幸意外發生。」但他讓我想起以前的你,當你還在海上的時候。阿爾弗雷德的眉角露出回憶。
亞瑟感嘆,他當年不應該讓王子殿下常常看到那樣的自己:「我也曾經是毫不留情砍掉別人手腳的吃人怪物,那些美好的舊時光。」
「過去總是美好的,但你更喜歡跟我一起。」黑桃國王意有所指,他的王后回以一張空白自持的臉,一如他們從不厭倦的遊戲,眾目睽睽之下的綿長戲劇。亞瑟假裝沒發現禮帽上裝飾的藍玫瑰,必定是不知道哪個愛管閒事的侍女把那朵藍玫瑰帶回去,剛好放進他的衣帽間。
「畢竟不幸地,我是唯一能按住你別愚蠢行事的人。」舞曲要完結了,他低聲提醒國王他們還有兩位非凡而危險的貴賓,趕快換走那個沉醉於愛情的傻笑臉容。
但阿爾弗雷德沒有理會,還刻意攬住他的腰,比舞蹈禮儀更多纏緊幾分。黑桃王后正在思忖,卻看見他的國王瞥向前方燈下──按視線高度和這支舞的步格,毫無疑問是直面紅心國王。
(亞瑟翻了白眼,幸好他就站在沒人看見的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