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难防
明撩易躲 暗恋难防
一
上午下了第二节课,马龙抱着个水杯往水房走,刚出教室门,就看到十来个男生女生围了一圈。看到他,突然“哟”的一声全起了哄。有个高嗓门女生嬉笑着把一个男生往他身边推:“快去啊张继科,别怂!”
弄得马龙不明所以。
接着一个高个儿男生就撞到了他跟前,一头毛茸茸头发。
毛茸茸对他咧嘴笑:
“同学,诶你别急着走啊,同学我和你说个事。”
马龙下意识后退一步:“你干吗?”
四周男女爆发出一阵大笑。
毛茸茸不回答,两只胳膊抬起放在门框两侧,正好圈马龙在他面前。
马龙懵得脑子一片空白。
毛茸茸清了清嗓子:
“咳,同学,我——”他回头看一眼身后男男女女,“我喜欢你,想和你交朋友,好不好啊?”
起哄声在呼啦一下又响起来。如海潮越涨越高。口哨声夹杂大笑声。
“——张继科你还真敢讲啊!”
“——人家都被你吓到了好吗?”
“——哟哟哟!”
毛茸茸这才放下手臂,对仍然僵直在原地的马龙抱歉似的一笑:
“嘿嘿,真心话大冒险玩输掉了,说抓第一个出你们班教室的人表白,不好意思啊。”
马龙仍然不动。
毛茸茸在他眼前晃手:
“诶诶,你不是吓傻了吧?”
马龙不答话,一双眼瞪毛茸茸。
毛茸茸自知理亏,一把抓过马龙怀里水杯:
“你要打水是吧,我去我去!”
说完一阵风一样跑向走廊尽头水房。
围观的男生女生也吵吵嚷嚷各自散开。
只剩马龙仍然站在班级门口。
过几分钟毛茸茸抱着马龙水杯跑了过来。
马龙张嘴,欲言又止。
“——水烫,你小心点——不用谢啦!”
马龙接过水杯,终于开了口:“谁要谢谢你啊。”
毛茸茸挠头:“哦,那你要说啥啊?”
马龙两只手捧水杯:
“你脑子有病。”
毛茸茸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
“你说什么?”
“我说,”马龙一字一顿盯着那人眼睛说,“你、脑、子、有、病。”
毛茸茸怪叫:“你干嘛说我脑子有病——诶,还没上课呢!”
马龙头也不回走回教室。
二
上完第三节课大家都下楼去做课间操。
下过两场秋雨,北方的天气迅速凉到了不尴不尬的温度——穿秋季校服太冷,穿冬季校服太热。于是马龙到教室后面储物柜里拿了一件灰色羽绒背心出来,套在校服外面往外走。许昕在教室门口等他。
两个人走到楼梯间,许昕突然一拍马龙:
“这周是轮你查纪律吧?你袖章呢?”
马龙也一拍脑袋:
“昂,你先去吧,我去拿个袖章和记录表!”
许昕和他比OK:“那我先走啦。”
马龙从课桌抽屉里抽出写着“纪律”的红袖章。看到桌上水杯被人推搡到了桌角,就把它往里挪了挪。
挪了挪,又拿起来捧了一会儿,觉得水好像还温乎着,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死了。
马龙走出教室。教学楼在几分钟内迅速地变空。巨大天井下爱因斯坦的墙雕对着他慈祥微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稍息——立正——向右看齐”的口号声。
马龙往操场跑。
查纪律是两个邻班互查。马龙缩在他羽绒服背心里,顺着隔壁班队伍一路走下去清点人数。
数到最后一个人时马龙瞟见他没穿校服。
他缩着脑袋低头看手里记录表:
“同学你校服呢?”
头上闷闷声音答:
“昨天洗了没干。”
马龙哦一声,皱了皱眉,决定不给他扣分。
“明天记得穿昂。”
“好。”
马龙在记录表上写好“三班:全员到齐”,抬起头,却发现正是早上那个毛茸茸男生。他戴着一只大黑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两只亮闪闪眼睛对马龙笑。
“原来你是纪委啊。”
毛茸茸说。
马龙瞪着他,手上笔盖又拧开。
“没穿校服。扣五分。”
“喂!你公报私仇!你刚刚还没扣五分!”
马龙指着毛茸茸单薄黑色卫衣讲:
“你也确实没穿校服昂。”
毛茸茸张口结舌。
马龙转身欲离开。
结果被毛茸茸一把扯住了校服袖口。
“你干嘛——你放开!”
“求你了,”毛茸茸低声低气讲,“我下午就穿!你别扣分呀大哥!”
“谁是你大哥,放开放开。”
“不放不放。”
“你不放我就给你扣十分!”
“你敢!”
马龙举起手中记录表:
“你看我敢不敢。”
“你不能——等等,你没法给我扣分,你不知道我名字!”
毛茸茸灵光乍现,眉毛挑的老高,得意洋洋。
马龙挣开袖子,冷笑:
“张继科同学,你真当我是聋子啊?”
三
中午放学时候有同学在教室门口对马龙喊:
“马龙!有人在外面找你!”
马龙答应了一声,把桌子上数学练习卷和笔袋揣进书包,把杯子放在一侧,又穿好羽绒背心,才背上书包慢吞吞走出去。
张继科对着他们班外墙踢足球。
足球踢出去,弹回来,踢出去,弹回来,踢出去,弹回来。
马龙赶紧往楼梯口跑。
“你别跑啊你!喂!”
马龙挤过几个女生,嘴里一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不起一边往楼下窜。
结果还是在二楼大厅被张继科堵了个正着。
马龙靠着大厅门口的许愿墙,挺胸抬头瞪张继科。
“你干嘛?你又干嘛?真心话大冒险又输了啊?”
“谁输了,”张继科单手抱着足球,被往来的学生不停撞来撞去,“我是来问你你叫啥的。”
“我叫纪律委员。”
“滚。”
“昂。”
马龙从善如流往大厅门口滚。
“你他妈别走啊,让你滚你还真滚啊,喂,还走!”
马龙一路往校门口流窜。
张继科抱着个足球在后面追,足球中途被挤掉,张继科只好一边摸球一边伸脖子在人群中找马龙。
终于在校门对面的小书店门口张继科拽住了马龙羽绒背心帽子。
“你跑的还挺快。你不会还是体育委员吧?”
“不是。”马龙认命转身。
“我没给你扣分,你别找我茬了昂。”
“我没找你茬啊,”张继科一脸茫然,“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名字。”
说完他又如梦初醒似的:
“你没给我扣分啊?太好了!”
马龙翻一个大白眼:
“你脑子有病。”
四
在公交车站上张继科一边颠球一边冲马龙笑:
“哦原来你就是马龙啊。”
“听说过我昂?”
“没。”
马龙翻白眼:
“那你说个屁原来啊。”
张继科挠挠头:
“随口一说嘛。”
马龙看张继科颠了会球,又问:
“你回家坐几趟公交啊?”
“我回家不坐公交啊。”
马龙瞪眼:“那你在公交站干嘛?”
“问你名字啊。”张继科理所当然地说。
马龙心脏隆地响了一下,震的他脑子有点晕晕乎乎。
过了几秒他艰难开口:
“是你们体育生脑子都不太好使,还是你脑子不太好使?”
张继科皱眉:
“你骂我!”
“没骂你。”马龙脸转向马路,认真看对面103电车像一只长触角蜗牛在公交站前慢慢停下。
张继科用力踢了一脚球,球竖直蹦起来,张继科伸手一把把它捞回来。
“你等车吧,我要走了。”他说。
“昂。”
张继科摇摇晃晃走出公交车站的长廊。
马龙看他球鞋踩进一坑水洼。
张继科怪叫着跳开。
马龙又转过头去。
结果听到张继科的声音。
“喂,马龙!”
“又干嘛?”
张继科抱着足球冲他喊。
“你——怎么知道我是体育生的啊?”
马龙一时语塞。
张继科歪着脑袋,眼睛微微眯起来望着马龙。
“嘟——嘟——”
868公交车进站了。
五
天气再凉一点街面上开始卖糖葫芦。
张继科每天上学下学就路过一家姚记。
五尺玻璃柜台里放山楂葫芦,橘子葫芦,矜贵点的草莓葫芦。豆儿葫芦如一丛热烈芦蓬似的捆在一起。糖雪球堆一堆,满当地往下掉糖渣,像场雪。
星期五中午上学时张继科就买了个山楂葫芦边吃边往学校走。
走到马龙他们班教室门口,正赶上马龙抱着摞作业走去老师办公室。
张继科大大咧咧把糖葫芦往过递:“呐,吃不吃?”
马龙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不吃。”
“不吃拉倒。”
张继科咬下一颗大山楂,蜂蜜冰糖嘎嘣嘎嘣响。
“走了啊,回见!”
于是他们两个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分开走了。
张继科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年逾四十的纯粹少女,热爱碎花裙和梨花头。下午第一节语文课纯粹少女站在讲台上冲张继科扔粉笔头:
“张继科!”
没人答应。
前桌方博向后重重一撞,撞醒了睡的迷迷糊糊的张继科。
“方博你干嘛呢!”
张继科狠狠踹方博的凳子。
一抬头纯粹少女站在他眼前冷笑。
“老、老师好。”
张继科挠了挠头。
“你周记本呢?”
纯粹少女歪头问张继科。
张继科懵懵懂懂揉眼:
“周记本……我没交吗?”
“你要是交了我还问你干嘛!”
“喔……”
张继科掏出书包乱摸一气,没摸着那个牛皮纸本子。
“那我可能……弄丢了。”
纯粹少女一点都不少女地阴下脸来。
“第几次了,啊?第几次了?”纯粹少女走到讲台前一拍桌子。“张继科你就算是体育生也不能这么没规没矩的!周记本不交课文不背——我问问你,啊,那足球你能踢几年?能踢几年?一不留神,啊?丢个球受个伤的,你觉得你还能靠它进大学吗?啊?你说!”
张继科装作蔫不溜俅耷拉下头来。
纯粹少女叹一口气。又恨又无奈地:
“你也别上课了,去去,门外站着去,站一节课长点记性,快去!”
张继科就抱着语文书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六
张继科他们班后门向左两步就是马龙他们班前门。
张继科站久了觉得无聊,就悄悄往过挪,透过马龙班前门上小方块玻璃往里看。
好巧不巧看到马龙正站在讲台上做题。
做的是数学题。
马龙左手拿张卷子,右手拿根粉笔,自黑板左写到黑板右,密密麻麻小字一个挤一个。
全是张继科看不怎么懂的天文符号。
往高处写的时候马龙会稍微踮起脚,往低处写的时候他就半蹲着,是一个带弧度的镜像7形。他写几行,就停下来,很讲究地用手背拂一拂衣服上落下的粉笔灰,再抬抬头检查一下自己写下的公式,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娃娃认真读画本。
张继科看着,觉得特好玩。
马龙真白。他发现。手和粉笔握在一块。快分不开了。
张继科一个人傻乐了一会,腮帮子有点疼。
晚饭时间张继科又去姚记买了串糖葫芦。草莓的。
上了四楼他看到马龙他们班漆黑一片,门口一堆人挤着。
马龙一个人在远一点的栏杆边靠着。
张继科就凑过去。
“你们班怎么了啊?”
张继科用胳膊肘戳了戳马龙。
马龙被吓了一跳,他迅速地转过脸来,看见是举着根糖葫芦的张继科。
“教室门被不小心锁了,拿钥匙的人还没来呢。”
马龙说。
“喔。”
张继科把糖葫芦放到马龙面前。
“给。”
“干嘛啊?”
“请你吃。”
“请我吃干嘛啊?”
张继科挠头。
“请你吃就吃呗。”
“你是不是在里面下毒了啊?”
马龙笑。
张继科作势踢他小腿。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张继科说。“吃就得了呗,磨磨唧唧跟个女生似的。”
马龙就不笑了,转过脸去胳膊放在栏杆上。
教学楼的巨大天井上覆盖着玻璃。深蓝的夜空就在他们头顶。教学楼里一盏一盏的灯白花花的亮着,唯独这儿一片安静的黑暗。
就好像,夜空只停在了他们的头上。
马龙瞪着对面教室的日光灯,瞪的眼睛酸。
张继科蹭过来把草莓放到他嘴唇前面、鼻尖下面。
“哎哎,吃嘛,八块钱呢。”
马龙别脸。
张继科锲而不舍把糖葫芦往他嘴边放。
马龙再别脸。
张继科再把糖葫芦往过放。
马龙……别不过去脸了。
他绷不住笑出来。
他接过张继科手里的竹签。
“欸,你说,”
马龙咬一口草莓。
“你怎么这么黑啊,黑的我都看不见你杵在哪儿。”
七
吃到最后两颗草莓,马龙觉得有点撑得慌。
“吃不动了?”
张继科问。
“昂。”
马龙腮帮子鼓囊囊地说。
“你吃。”他把手里竹签递回给张继科。
张继科就接过来。
“我今天吃两串糖葫芦了。”张继科嘟哝。“现在吃着都不是味儿。”
马龙说:“昂,最好吃的还是第一串吧。”
张继科想了想说:“不,是刚买还没吃的时候脑子里头的味儿。最好吃。”
马龙说:“哦?”
张继科兴致勃勃给他解释:
“就是你上课看到什么东西,就突然想到了糖葫芦,想到校门口糖葫芦摊,心里抓心抓肺地想。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跑出去买,看老板给你糖葫芦上裹米纸,红彤彤地递过来你手上,那个时候脑子里想的味儿,最好吃。”
马龙脸枕在胳膊上看他,嘿嘿笑。
张继科把最后一根草莓吃掉,手握着竹签尖端用秃头那边儿戳马龙:
“又笑什么?”
马龙说:“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得不到的才骚动。”
马龙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酸,于是又说:
“不过可以理解。就像我,我觉得一张数学卷子最美妙的时候,就是我刚翻了它一遍,准备开始做的时候,那时候觉得什么难题我都可能做出来,一点负担都没有,特别舒服。”
张继科做鬼脸:
“不理解。不懂你们这些成绩好的人的世界。”
马龙眼睛黯淡一下。
紧接着他又问:
“张继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说话,还挺有脑子的?”
八
张继科炸了毛似的跳起来。
“我不是!没有!你别瞎说啊!”他慌慌张张摆手:“我有脑子就得是因为谈恋爱啊?那我看你一直挺有脑子的,你是不是一直谈恋爱啊?”
马龙说:“是昂。”
张继科愣在那儿。
“……你他妈还真在谈恋爱啊?”
马龙点头:“对。”
张继科挠了挠头。
最后小心翼翼问:
“哎,和谁啊?你们班的?”
马龙说:“不是。不过我有我女朋友录给我的歌啊,要不要听?”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iPod来。
张继科想现在的小姑娘还挺多才多艺,有情趣。就说:“听呗。”
马龙就着昏暗夜色看了半天,把左耳机塞到张继科耳朵里。
自己带上了右边耳机。
他手指特别烫。
走廊里的嘈杂声在伴奏声响起的时候突然模糊起来。
张继科仔细听耳机里的女声。
“这他妈不是——”
张继科的话被马龙堵上:
“你听啊,你听完。”
于是他们就接着听。
Jolin跳跃着唱小RAP。
Jay屌屌拽拽地在后面和声。
歌要唱到尾声,张继科张嘴想说话。
突然,身后教室的白炽灯明晃晃地亮起来。
黑夜消失了。
马龙不适应地眯起了眼。
“要上课了。”
马龙说。
“对。”
张继科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明亮抽走昏暗夜色的一瞬间,仿佛也抽走了他们之间的交流介质。
马龙朝张继科伸出手掌。
张继科把耳机放上去。
“走了昂。”
马龙收好ipod说。
“走啊。”
马龙拽拽校服下摆,往教室走。
“哎——”
张继科突然喊。
马龙回过头去。
“礼拜六一起写作业啊。行不行?”
又急急忙忙说:
“我们可以一起听你女朋友的歌啊。”
马龙笑了一下,歪着头说:
“行啊。”
九
晚自习上马龙带着耳机写物理作业,画受力分析。
画一半尺子就停在空中,耳朵里全是Jolin欢快的尾音。
拉力和摩擦力搅在一起。小木块在斜面上滑动高兴过了头。
张继科在他身后和他喊,周六要不要一起写作业呀。
一起写作业呀。
许昕打水回来就看见马龙对着物理卷子自顾自傻笑。
他过去推他一把:
“嘿,在这儿愣着傻笑干啥呢!”
马龙抬起脸来:
“听歌。”
许昕把水杯放他桌上:“明天上完物理竞赛班去网吧开黑呗?”
马龙摇头:“我有事儿,就不去上课了。”
“有啥事啊你?”
“昂,就家里的事儿呗。”
马龙把耳机摘下来:“回头你笔记借我抄抄呗。”
“行吧。”许昕拿起水杯晃晃悠悠往自己座位上走。“那你抽空陪我去医院重配副眼镜,我觉得这副度数低了,黑板看着可费事儿了。”
“昂。”马龙用尺子轻轻敲手背。
“有空就陪你去呗。”
放学后马龙背着书包在张继科他们班后门口晃悠。
也不知道想干嘛,就转转悠悠。
张继科跟一群男生打打闹闹张牙舞爪地走了出来。
马龙想冲他挥挥手,但是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下。
反正明天都要见的。
马龙跟在张继科那伙人后面下楼梯。
楼梯间灯光昏黄,人影幢幢里张继科毛茸茸的脑袋被投影在墙壁上。
好大一颗。
马龙一边看、一边又把iPod耳机拿出来戴上。
十
回到家是九点半。
马龙放下书包去开热水器。
房子是为了方便他上学租的学区房,五层楼的红砖墙外爬老高老高的爬山虎,都被秋风吹成了带霜的黄色。马龙家在二楼。窗户是木头格子窗,热水器是老式的煤气热水器。开关一开,机器就轰隆隆闷声响。
在厨房的马龙妈妈吓了一跳,举着锅铲小跑出来:
“干嘛呢!”
马龙转脸对她笑:“开热水器,洗澡。”
马龙妈妈皱眉:“你明天中午天气暖和一点洗不行吗?”
马龙说:“没事昂。”
他从卫生间里退出来走向卧室:“感冒不了啦。”
洗完澡马龙坐在书桌前拿毛巾哗啦呼啦擦头。
马龙妈妈端着碗走进来:
“快吃几个,刚刚炸出来的豆腐丸子。”
马龙把湿漉漉毛巾递到妈妈手里,接过碗夹一个丸子起来。
热腾腾的酥皮一咬破,豆腐馅就带着香喷喷肉汁儿淌开。
马龙妈妈眼睛发光:“好不好吃?”
马龙把一大个丸子咽下去:“好吃。”
他又夹一个丸子起来:“妈晚上给我吃这个你是不是想让我长胖昂?”
马龙妈妈笑眯眯:“嗨哟,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怎么会长胖啦。”
她讲:“你们这个年纪喔,吃多少都吃不胖,还念书,费脑子,转一下吃下的就都没有啦。”
马龙就笑:“那楼上的小胖还不是一样胖。”
马龙妈妈瞪眼睛:“小胖那是……那是他吃的太多!”
“你刚刚还说吃多少都吃不胖。”
马龙妈妈回答不上来,就伸手轻轻去拧儿子的耳朵。
“就你会说!”
十一
一点半的时候马龙还是没睡着。
他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伸手把床头的闹钟按开。荧光灯显示01:38。
马龙掀开被子下床,按开卧室顶灯,框地打开衣柜。
衣柜里空空荡荡,挂着三件校服。
一件冬季的棉校服,一件春天的衬衣校服,一件备用的秋季校服。
马龙盯着它们看了半天,开始动手翻衣柜下面的整理袋。
马龙上高中以后就很少买衣服了。
所以他翻了半天,才勉强翻出一件看得过去的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色牛仔裤。
算了。
他把衣服往衣柜里一扔,又躺回到床上,被子扯上头。
去写个作业。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睡觉睡觉。
马龙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做成仰躺标准姿势,两只手搭在一起放在小腹上。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呼气。吸……气。
睡不着。
马龙把iPod拿过来打开,塞耳机。
马龙摘掉耳机,又掀开被子站起来,对着衣柜一动不动。
最后他打开衣柜,找到了这个季节穿起来已经很冷的灰色衬衣加毛线背心,郑重放到了床头。
Bingo。
十二
周末K记里人一直很多。
来来去去人群里音响放轻快小调。
有小姑娘手里拿蛋挞往儿童角跑,撞到从洗手间出来的张继科。
张继科就蹲下身去逗她:
“你撞到我啦,该和我说什么呀?”
小姑娘眨眼睛:
“对不起。”
马龙坐在角落从生物练习册中间看过去,见张继科笑成一双狗狗眼。
他就也抿了抿嘴,又接着低头做遗传概率题。
四分之一八分之三两万分之一。
张继科重新坐回到他对面。
“哎,”张继科托半张脸说,“你都写了一上午作业了,累不累啊?”
马龙没抬头,接着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
“还好。”
张继科“喔”一声,抱着胳膊趴在桌上。
百无聊赖。
马龙把口袋里iPod推过去。
“哎。”
“你不是要听我女朋友唱歌嘛。听昂。”
张继科就把耳机线解开,塞一只耳塞进耳朵里。
“你要不要?”
他举另一只耳塞在马龙面前。
“昂。”
马龙一边填空一边讲:
“帮我塞一下呗,我正算数呢。”
张继科半站起来,探过去给马龙戴上另一只耳机。
空中他低头鼻尖擦过马龙发丝。
张继科说:“你头发好香啊。”
马龙说:“昂。”
张继科坐回去,啪嗒啪嗒按iPod按钮。
“蔡依林。蔡依林。蔡依林。”
他歪脑袋辨认耳机中歌曲前奏。
“蔡依林。周杰伦。”
张继科停下来。
“听这个好不好?”
马龙说:“随便啊。”
于是张继科把歌切回开头。
K记很嘈杂。他皱着眉把音量调高。
马龙笔尖在遗传谱系图上慢慢划。
张继科说:“是粤语歌喔。”
马龙说:“嗯。给陈小春写的。”
张继科说:“我都没听过。”
马龙笑:“在霍元甲EP里啦。”
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不过好像确实挺少人听的。”
他们接着听下去。
马龙突然抬起头。
他伸手拿过iPod把歌切掉。
张继科摘掉耳机说:“干嘛啊?”
“我们去吃饭吧。”马龙说。“我饿了。不想吃快餐。”
张继科瞪眼:“嘿,你这想起一出是一出。”
马龙说:“那你别去啊。”
张继科把书包拎到桌子上:
“去啊,我干嘛不去。”
马龙把生物练习册往书包里放。
张继科对上面的超长数字感叹。
“四百零九万——九百九十八分之四百九十九。”
他笑:“这数字你怎么算出来的啊。”
马龙说:“一步一步算啊。”
张继科说:“这么小的概率,得这种病的应该去打彩票吧。”
马龙把书包拉链拉起来:“其实也不小。”
他说:“你看过一个报道吗?说人遇到真爱的概率只有1/285000。”
“算下来,他们都在10的负六次方数量级。”
马龙看着张继科说:“所以得一场病和遇到真爱的几率其实差不多。”
张继科挠头:
“那这种病岂不是更难得了。”
马龙低头。
洗发水香味儿往张继科鼻子里窜。
“不难啊。”
马龙抬起脸来。
眼睛亮闪闪。
“因为你总有一下子,哗啦,就遇到你的真爱了啊。”
十三
馄饨馆里没有暖气,马龙弓背耸肩地缩成一团。
张继科呼噜呼噜吃完半碗抬头一看,马龙正两只手捧着碗,一脸苦大仇深模样。
他用筷子敲马龙碗沿:“咋不吃呢。”
“手冷,捂捂。”
马龙又说:“而且你叫素馄饨干啥啊,我想吃肉的。”
张继科乐了:“看你瘦着个尖脸儿,怎么,爱吃肉啊?”
马龙闷闷答:“昂。不行啊?”
“行,行。”张继科说,“那你不吃素的把你碗给我呗。”
张继科说着伸右手把马龙的碗揽到自己面前,左手顺势反过来握住马龙双手。
马龙一下僵住。
“你干嘛呢!”
“你不是说手冷。”
张继科不看他,抬头对柜台后老板娘喊:
“老板娘,来碗鲜肉馄饨!”
又转脸问马龙:“鲜肉的,行不行?”
马龙低头说:“行。”
张继科重又埋头在馄饨碗里。
馄饨店的碗一个有盆那么大,完好藏青色瓷面后的一只手掌包裹另一双手。
马龙只觉得手上心上有火在烧。
这时老板娘端着鲜肉馄饨走过来。
马龙迅速甩开张继科,两只手心放腿上端正坐好。
老板娘放下碗眯眯笑:
“素馄饨好吃吗?”
“好吃!”
张继科答。
“特好吃。”
他又瞟一眼马龙,鼓着腮帮子笑得眯起眼来。
马龙翻他一个白眼。
老板娘收一只空碗走开。
张继科手迅速从桌下探过去拉住马龙未抬起的左手。
马龙脸刷一下变红,直红到耳根。
“滚蛋!”
张继科歪着头冲他笑:“你刚不是说手冷嘛。”
“不冷了。”
“可我觉着不怎么热啊。”
张继科说:“反正我血、热,给你暖暖呗?”
马龙这次两只眼都瞪起来,从桌下踢张继科小腿。
“就你血热啊?”
“昂。”
“滚蛋。别学我说话。”
“谁学你,就许你‘昂’啊?”
马龙重翻他一个白眼,夹起一个馄饨往嘴里放。
张继科放开他左手。
二人各自对着碗吃半天,张继科又抬起头来,隔着袅袅水汽对马龙说:
“马龙。”
“……哎?”
“我觉得你真好玩儿。”
“滚蛋。”
“真的。”
“滚蛋。”
十四
吃的一头汗出了馄饨店门,马龙立刻打了个喷嚏。
“啧。”
“滚蛋。”
“你怎么老让我滚蛋哪。”张继科站马龙左面说。
“你就不能换个新词儿?”
“闭嘴。”
“啧。”
张继科拽拽马龙灰色衬衣领口。
“穿的够薄的。”他说。“冷不冷?”
“我说冷就怎么?你脱衣服给我穿啊?”
“也行啊。”
马龙侧脸看张继科一下。
他穿着橙色的羽绒服,像只有毛茸茸头发的大胡萝卜。
“我不冷。”马龙吸了吸鼻子说。“走吗?”
“去哪儿?”
“各回各家。我带的作业都写完了。”
张继科说:“你吃一大碗肉馄饨不撑啊?你不散散步啊?”
马龙说:“也行。”
他们沿着学校门口的小巷子走。
十月末槐树凋黄一半树叶,余一半苍绿悬挂枝头。
水泥砖上落叶被他们踩得咔吱咔吱响。
“我家就在西面,过一个十字路口走到头。”
张继科说。
“我爸妈都在老家上班,怕宿舍我住不惯,在那儿的旧教师公寓给我租了套房。”
“昂。”
“你家在哪儿啊?”
“校门出去顺着往东走,公交车站随便搭一辆8开头的车,两站就到。”
“大学城那啊?”
“对。”
张继科瞟马龙:“我们走的可不是你回家的方向。”
马龙说:“没事,下个路口我拐就行。”
张继科说:“哦。”
他们不约而同往远处看。
五点半太阳在灰色天幕中缓缓沉下。
黑夜来的特别快。
他们不多久就走到了该分开的十字路口。
张继科说:“我送你走一段儿呗。”
马龙张嘴还没说话,风吹过来就连打了两个喷嚏。
“不,阿——阿嚏——用——阿、阿嚏。”
张继科说:“真不冷啊?你?”
马龙说:“不、不冷——阿嚏!”
张继科挑眉:“嘿,你逞个什么劲儿。”
说着就拉羽绒服拉链。
马龙吸吸鼻子。
“不用,真不用,我不穿你衣服——”
“我血热。我不冷。”张继科脱下羽绒服,穿着件黑色T恤把衣服往马龙身边送。“真的,你摸我手,特别烫。我们足球队冬天训练我都穿短袖的!”
马龙躲开张继科往他手跟前凑的手。
“我不穿,真的——”
张继科直接一把把衣服挂在马龙肩膀上。
“你穿吧你穿吧——我先走!我走啦!你周一再还我衣服吧!”
他说着往远处跑。
“你可别跟着我!让你穿你就穿着呗!走了啊!拜拜!回见!”
黑色T恤终于溶于黑色夜晚之中。
如墨水洇开。
马龙慢慢把肩膀上衣服摘下来。
路灯下他两手举起衣服对着光。
看了半天他放下手来,将衣服凑到鼻子下。
嗯……有股肥皂味儿。
马龙觉得这味儿特好闻。
他把整张脸埋进去。
狠狠呼吸一口。
屏住气。
再拿开衣服的时候,他的眼睛变得红红。
他穿上这橙色的、像胡萝卜一样的、张继科的、羽绒服。
将屏着的一口气味呼出。
白色雾气从他鼻尖消失的那一刻,他仿佛觉得张继科总会像这一口充满肥皂香气的呼吸一样,消失在这个茫茫冬天之中。路灯照着他,四周配合出演静谧。马龙觉得他的心变成了一淌水,危险地晃晃荡荡,荡漾起不明不白的浪潮,拍到他喉头哽咽。
突然。
一阵呜噜噜的声音响起。
十五
“我是公的,请收养我。”
马龙蹲下来念牌子上的字。
箱子里一只白色小狗瞪两只乌溜溜眼睛看他。
“你是公的喔?”马龙冲他点头,“你怎么在这儿啊?”
小狗呜噜噜地把头探向他。
马龙先是缩了一下手,然后小心翼翼去摸了摸小狗的鼻子。
湿又凉。
马龙放心了一点,用手指顺了顺小狗耳边的毛。
小狗拼命摇着尾巴,马龙都害怕它把尾巴给摇断了。
“冷静点,嘿,冷静点。”
马龙两手抱起小狗前腿。
“别摇尾巴啦!”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马龙。
又软又热。
马龙吸吸笑起来。
“你喜欢我呀?”他问。
小狗嗷了两声,像在答应。
“可是我妈妈肯定不许我养狗的,怎么办啊?”
马龙放下小狗站起来。
“对不起喔。”马龙低头讲。“我妈妈真的不许我养狗的。”
“你这么可爱,一定会有人来带你回家的。”
“实在对不起喔。”
“要是我有自己的房子就带你走了。”
“太不好意思了。我得走了。”
马龙又蹲下来。
“你晚上会不会冷啊?”
他看一会小狗,站起来把羽绒服脱掉,小心折好夹在下巴下。
然后把白色毛衣背心脱下来。
他重新穿好羽绒服,把毛背心放到小狗盒子里。
“我把我背心给你好不好?”
他又摸摸小狗脑袋。
“你晚上盖它睡觉,就不会感冒了。”
马龙一步一回头地走开了小狗盒子边。
走到下个路口时是红灯。
马龙脖子缩在羽绒衣领子里等灯变绿。
车流是黄色红色光海流动。
马龙掏出书包里iPod戴上。
听了一会儿总觉得耳机里有杂音。
摘下来看了看,好像看不出什么坏的迹象。
于是又戴上。
还是有杂音。马龙竖起耳朵听,终于发现那杂音来自外界。
他摘掉耳塞,低头一看,小白狗正叼着他毛衣背心蹲在他身后。
见他低头,小狗嗷地叫起来,尾巴飞快摇动。
嗷嗷。
嗷嗷。
绿灯亮了。
十六
马龙进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做晚饭。炒菜,油锅噼里啪啦响。
“回来啦?”
“昂。”马龙大声回答。“我去放书包。”
“放完去洗手啊,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嗯。”
马龙走进房间关上门。
拉开书包,小狗从里面欢快蹦出来。
嗷嗷。
“你可别叫!”马龙慌张,“叫了我妈妈就会发现你了!安静,嘘——”
小狗懵懂看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嗷嗷!嗷嗷!
“昂——你怎么不听话啊!”
马龙头大,听着厨房里炒菜声渐弱,赶忙从床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把里面物理书搬出来,将小狗放进去。
“不要乱跑啊。”马龙说。
他环顾房间,把窗台上一只毛绒小老鼠拿过来放进箱子。
“你和它安静玩会儿好不好?我要去吃饭了,千万别跑出来啊!”
他把箱子推进床底。
结果走到房间门口又折回来。
从床底拖出箱子,把盖子合住,留条缝,用胶带粘住。
嗷嗷!嗷嗷!
“不要叫啦!”马龙说。“待会放你出来,你就和小老鼠玩一会吧!”
“马龙——吃饭!”
“哎,就来!”
他开房门,回头:
“不要叫哦!”
“今天物理课听得懂吗?”
马龙妈妈给儿子夹一筷子菜。
“昂。”马龙心虚回答。“还好啦。”
马龙妈妈絮絮:“还好是听得懂听不懂?你都高二了,物理竞赛最后的机会了。”
“我知道啦。”
“你知道就要好好努力呀,”马龙妈妈看儿子吃下菜,“今年物理竞赛决赛推迟了,准备时间更充分一点,要是这次过了决赛,那可就直接保送了!”
马龙嘟哝:“妈,哪里就最后的机会了,我还有高三一次呢。”
马龙妈妈一拍筷子。
“高三能指望吗?啊?我和你说,你想想,高三十月末考完竞赛,你要是没过,你到时候心态能调整过来吗?啊?竞赛失利影响高考的例子你又不是没听过——我和你说,这次必须全力以赴!”
“嗷!”
马龙妈妈皱眉。
“什么声儿啊这是。”
“外面狗叫吧。”马龙回答,“你今天炒的菜好好吃啊。”
“真的?”马龙妈妈笑,“多吃,多吃。上一天课多累啊。”
“嗯。”
“许昕竞赛准备的怎么样啦?”
“啊?”马龙埋头喝粥,“不清楚昂。我没问。”
“你们秦老师说,许昕那孩子进步可快了。”马龙妈妈若有所思。“半路出家学到和你上同一个训练课,够厉害。”
马龙说:“嗯。”
马龙妈妈又说:“对了,楼上小胖妈妈今天问我有没有你不用的初中物理竞赛入门书。”她给马龙再夹一口菜,“有吗?有的话我明天给她提上去。”
马龙说:“有。我待会给你拿出来。”
马龙妈妈还要说话,手机忽然滴嘟滴嘟响起来。
马龙妈妈放下碗筷去接电话。
马龙长出一口气,接着吃饭。
“喂,你好,哪位啊?啊,不是,我是他妈妈。”
马龙抬头看向妈妈。妈妈正好也看过来。
谁啊?马龙用眼神问。
“哦,你等一下,我让他接电话。”
马龙妈妈捂住话筒:“你同学,找你的。”
马龙问:“哪个同学啊?”
“一个男生,叫什么继科。”马龙妈妈说,“以前没听说过啊。”
马龙筷子差点儿掉了。
“昂。”马龙挠头。“物理竞赛班认识的啦,别校的。”
他过去拿过妈妈手机走到房间。
“我去接电话。”
“快点啊,说完就来吃饭,别让饭凉了。”
“好。”
十七
马龙拿着手机关上房门。
他先是呆立了几秒,然后才把手机放到耳朵旁。
“——喂?”
张继科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你回家啦?”
“这不废话嘛,我没回家你给我妈打电话我能接啊。”
马龙一边说一边捻床上羽绒服衣角。
“没感冒吧?多亏我羽绒服借你吧?”
被张继科一说,马龙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凉。
没来得及回答,就又打了两个喷嚏。
特别响亮。
“马龙——我听到你打喷嚏了——你是不是着凉了?”
马龙妈妈隔着门大喊。
“没有啊——阿——阿嚏!”
“你快把背心穿上!我回来就看你只穿着一件衬衣!”
“知道啦先让我打电话啦!”
马龙回过头来就听到张继科在那头哈哈哈哈的笑。
“你还是感冒啦。”
张继科说。
“没——阿嚏!你怎么知道我妈电话号的啊?”
“我问同学要你们班通讯录找来的啊。”张继科说,“你联系方式怎么写你妈啊?刚刚一接电话吓死我了。”
“你吓死干嘛,做亏心事才要被吓死。”
马龙戳羽绒服鼓鼓边缘。
“你又不是来找我的小女生。”
张继科在那头怪叫。
“给同学打电话被家长接都会被吓死好吗——你没自己手机啊?”
“没。”马龙托腮。“我妈怕我分心。”
张继科又傻笑。
“怕你分什么心?怕你女朋友给你打电话发短信?哈喽达令,今天晚上陪我逛街不要写作业了好不好?”
马龙被气得乐了。“滚蛋。”他说。
“嗷嗷!嗷嗷!”
马龙一惊。
“你学狗叫干嘛?”
张继科问。
“你才学狗叫呢。”马龙说。他看一眼关闭的房间门,担忧地说:“我刚刚回家路上捡了条狗。”
“街上的狗你随便捡啊?”张继科凶凶地说,“你就不怕它有病啊?”
马龙觉得自己很奇怪,被张继科吼过竟然觉得特别窝心。
“哎,问你呢,你就随便捡狗啊?万一真有病呢?”
“没有啊。”马龙小声回答。“它鼻子凉凉的,而且可干净了。”
“喔,有病是你能看出来的哦?干净就没毛病了啊?”
“我以后不捡不就行了嘛。”
“那这只怎么办啊?你妈让你养狗啊?”
马龙被一问愁起来。
“不让——哎,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儿了。”
“你怕不是个傻子。”张继科笑。“坐等看你妈打你屁股——‘马龙!你竟然给我带狗回来!狗和你只能留一个!’”
“滚蛋。”
“哎,说真的, 你那狗怎么办啊?明天送收容所吧。”
“它特别可爱。”
“可爱你也养不了。”
“张继科你怎么这么烦?”
马龙妈妈在外面咚咚敲门——“别说了,先吃饭!饭要冷了!”
“哦!”马龙答应。“我不和你说了,我妈让我吃饭去呢。”
“去吧。”张继科说。“你狗怎么办啊?”
“不知道。”
张继科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
“那要不我——唉,算了吧,你去吃饭吧,回见啊。”
“你想说啥?”
“没啥。”
“你话都说一半了!”
张继科在那头慢吞吞、字斟句酌说:
“要不你明儿把它带给我吧。要是没病我来养。”
“反正我一个人住。”
一瞬间马龙觉得听觉失灵了。妈妈的喊声、小狗的嗷嗷声、张继科在那头絮絮叨叨声、电流声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砰、砰、砰、砰、砰的声音。他仔细辨认这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是自己的心跳声。
“喂喂,你听到没,说话呀。”
“……听到了。”马龙说。“好……啊。”
“你怎么听起来不情不愿的啊。”
“没。”
“明明就是。”
“真没。”
“算了,不和你争。”张继科说,“那明天啥时候啊?”
马龙想了想:“早晨吧。我上午去上物理课,路上给你。”
“成。”
“那……你明天早起行吗?”
“我每天都要早起晨跑的。”
“哦。”
马龙又摸一摸羽绒衣领口。
“那明天哪儿见啊?”
“我去你家门口呗。”张继科说。“我知道你家在哪儿。”
“好。”
“拜拜。”
马龙说:“拜拜。”
他把手机放下来,没按挂机键。
电话温柔沉默十几秒后,终于嘟嘟嘟响起来挂机音。
马龙妈妈又来敲门:
“还没有讲完啊?快出来吃饭了!”
“嗯。”马龙答应。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从架子上拿出一本牛皮纸本子翻开。
翻了几页他合上本子,趴到床下隔着箱子对小狗说:
“以后你就叫道哥好不好?道哥?嗯?”
“道哥我先去吃饭了昂。”
“道哥要乖噢。”
道哥。
十八
张继科在足球场上做触摸折返跑的时候,瞥见马龙在操场角落做引体向上。
他穿着一件大大的灰色羽绒背心,校服袖子露出来,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一样吊在单杠上。
张继科弯腰推倒标记线上的矿泉水瓶。
马龙从单杠上跳下来。
四组折返跑做完,张继科挥手喊方博:
“三打三啊,再叫几个人去!”
方博说:“啊?打三对三啊?”
张继科说:“去啊。”
方博说:“人不够啊。”
张继科抬头一环顾:“他妈的。人呢!”
方博说:“三个请假的,周雨腿扭伤了。还有俩被肖指拎过去谈话了。”
张继科问:“替补呢?”
方博说:“就新进了一个替补,不熟。”
张继科一脚把球踢过去。“踢着就熟了啊。去叫!”
方博说:“喔!”,然后边往操场边上跑边喊:“许昕!嘿!喊你呢!三打三,你补个缺呗。”
张继科边看方博边晃晃悠悠走过去踩住球,斜眼瞥见马龙越过一队做健美操的女生,在看台上坐下。
“操,能不能快点!”他对方博和新替补喊。“剩下的人呢!足球队的!都过来!”
马龙本来打算在操场上溜一圈儿就回教室做物理题的,走到看台边上看到足球场上的张继科挥舞着胳膊大张着嘴,不知道要干什么。于是他坐到水泥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绿色草皮上六个荧光色小点聚集在一起又散开,终于变成三对三的形状。
张继科穿七号球衣,虎虎生风带球一路过三个人。
马龙手揣在羽绒服背心口袋里算比分。
只见七号小张同学闪过一个圆圆脸如旺仔牛奶的队员,脚下一记渗透球穿过对方两人。
Bingo。进球。
张继科跳起来夸张拽衣服,像只大猩猩。
马龙走下看台来。
他走到足球场边上,径直走到许昕跟前。
“我先回教室了。”
许昕说:“ok。我呆会,换身衣服就回去。”
马龙说:“好。”
张继科颠着球在他们身后转来转去。
马龙往操场大门口走。
张继科又颠了二十来下球,终于一脚把球飞出去。
刚好停在马龙脚前。
张继科跑过去。
“哎。哎哎。”
马龙藏着半张笑转过身去,面无表情问:“干嘛。”
张继科伸出腿把球带过来,在脚下慢慢揉。
“我刚刚三打三,是不是特别叼。”
马龙说:“哦,没看。”
张继科瞪他:“你明明坐在看台上看着……”
马龙笑:“怎么,坐看台上就只能看你啊?”他停顿一下,“看台那儿有一群健美操队的女生在跳健美操啊,我看她们不比看你强。”
张继科把球夹在两只脚中间。
“你刚刚还和我们替补讲话了。”
“那是我死党。”
“嗷。”张继科怪叫一声。“你还有踢足球的死党啊?就我们那个新来的替补?许、许什么来着?”
“他叫许昕。”
“哦。”张继科低下头抬眼皮,“那你没看他啊?”
“看他干嘛。”马龙说,“我没事儿干总看男的干嘛。”
张继科欲言又止。
马龙说:“我走了啊。下节课我们上物理。”
张继科说:“喔。”
看马龙走出操场,张继科突然转身飞一脚把球踢回球场中央,又折回去跑向马龙。
“马龙!”
他在后面喊。
“你走慢点!”
他带点粗喘拉住马龙羽绒背心帽子。
“你上周把狗扔我这儿,你还没瞧过呢。你这么不关心你狗的死活啊?”
马龙说:“你养我还挺放心的。”
张继科语塞。“放心啊?你放心我啊?”
“昂。”
张继科挠了挠头。
“那你给他起个名字呗。我每天都喊他狗、狗、狗的,多没劲啊。”
冬天风刮过来。
凛冽如刀,割得马龙心跳有点剧烈。
马龙说:“欸,他取好名字了啊。我忘记告诉你了。”
张继科说:“啥名字啊?”
马龙看张继科荧光色背心上裂开的塑皮数字。
“叫道哥——DOG——道、哥、啊。”
十九
十一月中旬学校开始进入艺术月。
整整一个月,合唱比赛朗诵比赛话剧比赛……接踵而至。
最重头的是班级合唱比赛。
除了高三生还在埋头苦学外,高一高二的楼层里几乎翻了天。每天晚自习逸夫楼前都有班级早早占位置练习合唱。长亭外古道边夹杂各式流行乐让高三考生们苦不堪言。
马龙坐在座位上看程稼夫力学。
许昕跳过来拍他:“嗨,还剩三天考试了,看也没用啦,过来看女生们选表演服呗。”
马龙问:“所以咱们班唱什么啊?”
许昕说:“We are the world 和……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马龙说:“昂。”
他翻动一页书,又问:“你加足球队了啊?”
“加着玩呗。”许昕说,“反正也当不了正式球员,就在替补踢着玩儿。”
“不会耽误物理竞赛吗?”
许昕一拍马龙肩膀:“嗨,着什么急,我们才高二!还有一年呢!”
马龙哦了一声,俯下身去书包里找笔记本,对照书上的标注看一道微元法例题。
许昕说:“真不去玩啊?”
马龙说:“不去。实验部分还没看完。”
许昕耸肩:“那我走了啊。”
马龙嗯了一声。
合唱比赛的那天,学校里特别热闹。
女孩子们穿着长长拖地裙短短蓬蓬裙水手服小抹胸,外面披着厚重冬季校服,边瑟瑟发抖边成群结队地笑笑闹闹。男孩子们一本正经地穿上衬衣西装燕尾服,笨拙地打领带,时不时互相扭在一起你推我搡。从大门到报告厅,到处立着各班的宣传牌。家长们有热心的,带着化妆盒和服装包穿行在校园之间。
这是高中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狂欢。青春荷尔蒙如海潮在阴沉冬日天空下翻滚。
马龙穿好正装,坐在四楼东边安静的走廊里看书,等待他们班入场。
翻了没几页,走廊的门就被急吼吼地推开。
张继科穿骚气紫色,一手拿着领带一手抱着球,满头大汗跑出来。
他没瞧见马龙,一气儿往楼下冲。
马龙朝楼下喊:“张继科!张继科!”
声音在空旷楼梯间里回响。
栏杆间隙里张继科毛茸茸脑袋往上抬。
“嘿!”他说,“你会打领带吗?我找不到我们班女生了,妈的,那群智障男生没一个会打领带的。”
马龙顿了一下,他说:“你上来呗。”
马龙坐在窗口下面的暖气片上,张继科站他面前,他的脸正好对着张继科喉结。
马龙把张继科深蓝色领带仔细围在他蓝色细格衬衣领下。
张继科看马龙。
马龙穿白色衬衣加黑色外套。没领带,领口扣子也没系上。
“你们班都不打领带的啊?”张继科问。
马龙正反算着给别人该怎么打领带。张继科问完他反应了好一会。
“昂……嗯。不打啊。打领带太傻了。”
张继科嘿嘿笑。喉结颤动带马龙手指发痒。
“其实我也觉得蛮傻的。”张继科挠头,“不过我打领带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马龙冷笑。
“喂。别这么不给面子嘛。”张继科怪叫,“我都帮你养狗诶,你还对我冷笑!”
马龙说:“那你别养啊。你今天就把道哥送流浪狗中心去。”
张继科讲:“哇,你好残忍啊。”
马龙不理他,把领带穿过结去。
“打好了。”
他说,手停留在张继科领带上做不必要拉扯和修饰。
“不用那么认真打啦。”张继科说,“反正,合唱嘛,人那么多,又没人会看我。”
马龙说:“你怎么知道没人看你?”
“难道你会看我啊?”张继科问。
“我看你干嘛。”马龙放下手拿起窗台上物理书,“我看书。”
张继科凑近他一点。整个人几乎站在马龙腿中间。
“哎。”张继科说,“你凭什么不看我?我难道不比物理书有意思啊?”
马龙低头看电磁学上带电粒子轨迹。
“物理书当然比你有意思。”
“你们学霸真无聊——”张继科拖调子说,“你就不能给自己放松一下啊?”
马龙说:“放松个屁啊,我周末就要考试了。”
张继科说:“喔。”
他们面对面,腿挨腿,呼吸对呼吸。马龙的一道电磁学题看了五分钟题干还是没有读懂。一切字符颠来倒去,乱七八糟,αβγ在眼前乱飞。暖气太热,马龙觉得他耳朵都要烧起来。
张继科突然拉住他衣领。
“你扣子不系啊?”
“昂。”马龙轻声回答,“热。”
张继科说:“哦。”
衣领被放回去。棉麻织料变成熔融金属。
张继科说:“我们班快到了,我要去报告厅了,你走不走?”
他接着说:“不是让你去看我……反正咱们两个班挨着,我们班结束了就是你们班。”
马龙说:“那,走吧。”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
报告厅门口人很拥挤。张继科他们班的同学已经走到后台候场。马龙他们班还在大厅集合。
张继科说:“我先走了啊。”
马龙说:“昂。”
张继科大步走向后台走廊。
走了一段又返回来。
他凑到马龙他们班熙熙攘攘队伍中,凑到马龙耳朵旁:
“我待会看你唱歌啊。”
他停了一下。
“你也看我唱吧,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