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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请柬是从菅原手里递过来的。
月岛萤惊讶于黑尾闪婚之余,想了几种请柬辗转交接的可能性,觉得好笑,其实如果黑尾直接跟他说,他多半也是会去的。再转念一想,现在的自己好像和乌野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认为他会来单独告知自己未免有点自作多情。
去东京参加婚礼,坐山口的车,同行的还有日向。前往婚礼举行的酒店前先去机场接走刚回国的影山。
一路上都是月岛在引路,东京这些年因为黑尾的缘故他熟悉得不亚于宫城。
"阿月好厉害,这样走确实比导航上的快诶。"山口按照月岛的指示,抄了条导航软件上没有的近道,"没想到阿月会对东京的路这么了解。"
"之前来出差的时候走过几次,这条路是东京的前辈告诉我的。"博物馆的工作其实很少出差,后半句倒不能说是在撒谎。
"那也很厉害啊,阿月的记忆力真好!来几次就记得这么全。"
根本和记忆力好坏无关,完全是走过太多次了。月岛不愿再在这个烦人的话题上继续,试图把话题引到影山身上去:"还好吧,不像某个路痴,一段路走多少遍下次照样找不到方向。"
影山长途飞行加上时差反应本来在后座迷迷糊糊,听到月岛刺他一下子清醒了,一时又想不出话呛回去,冲他直瞪眼。日向火上浇油地开始讲影山的离奇迷路经历,影山骂他笨蛋,车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在吵闹声里月岛好像暂时可以摆脱他对这个不属于他的城市的该死的熟悉感。
到达酒店。影山刚从国外回来,身上没有可作为礼金的大额现金,山口陪他去取,日向和月岛一起去附近的便利店买装礼金的祝仪袋。
大概是因为开在经常举办婚礼的酒店旁边,这家店的祝仪袋款式可供挑选的很多。月岛看中一个样式特别的,做得花俏可爱又不失设计的巧思,觉得黑尾很可能会喜欢,之前自己还吐槽过他令人意外的少女心。但想想还是重新拿了个中规中矩的,不出错,也毫无新意,一款放在礼金堆里必然不会被最先挑出的祝仪袋。
日向拿了几个来问他:"月岛来帮我看看我挑的这些,你说黑尾前辈会喜欢哪个啊?"
刚好有月岛看中的那个。他把那款抽出来,示意日向送这个。又按照黑尾的喜好指了一个给影山,一个给山口。
"我送这个吗?会不会有点太可爱了?"
"我们几个里面只有你适合送这款吧。"
"怎么听上去怪怪的……没想到月岛也会喜欢这种可爱的类型。"
"不是我喜欢,是黑尾前辈喜欢……我觉得他可能会喜欢。挑好了就赶紧回去,还要换衣服。"
月岛换完衣服走进礼堂时才意识到穿这套西装是多么错误的选择。
这身正装是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月岛明光斥巨资买的。他的工作没有着装要求,后来也就很少买西装。白色西装足够体面,也非常适合他,但现在,在场的女士们由于婚礼习俗,都穿着暗色的衣裙,和服也不会选择白色;男士们的服装同样大多是深色,一身白的月岛在整个礼堂里显得太过突兀。
日向他们几个收拾好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走到他身边时山口开口第一句就是"阿月穿这身好帅好显眼"。
"像伴郎诶。"日向说,"不过日本婚礼好像都不怎么有伴郎。要是有的话,黑尾前辈真应该请月岛来当伴郎。"
从来没听说过让前任当伴郎的荒唐事,月岛腹诽。
"更像新郎吧~感觉是来参加月岛君的婚礼呢。"菅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了,乌野其他人也聚到他们身边。
"前辈不要开这种玩笑。"月岛扯了个干瘪的笑,"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礼堂里来宾逐渐多了起来,乌野众人聚在月岛周围聊着天,月岛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领结勒着他的脖子,呼吸都困难了起来。刚才的玩笑太过荒谬以至于一直占据着他放空的大脑,更荒谬的是,他有一瞬间觉得在某种假设成立的条件下,这确实可能是他的婚礼。
真让人窒息。
月岛随便丢下一个去洗手间的理由,逃出了搅乱他清醒头脑的礼堂。
在走廊里待了一会儿,独处让他恢复理智。如果参加前任的婚礼是一件容易的事,搜索引擎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对"是否要参加"以及"如何表现"的疑问。月岛将刚才的负面情绪归咎为前任婚礼上所有人都可能出现的正常症状,普遍、无足轻重、不能代表任何其他东西。
收拾好心情准备回礼堂,经过电梯时电梯门正好打开,遇上了乘电梯上来的木兔和赤苇。
"Hey Hey Hey!阿月好久不见!"木兔看到月岛,毫不掩饰惊喜,上来热络地揽住他。
月岛跟他们打招呼,问候赤苇的时候注意到他手上有个盒子。
"别着急进去嘛,你还没见过新娘子吧?走,跟我们一起去见她。"木兔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被木兔拉着走了一小段路,月岛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前方的一间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盛装的新娘。
很美的女人。
她看到木兔便急切地向他们走来,赤苇把盒子放在地上,取出了里面的高跟鞋,新娘扶着木兔换上鞋。木兔注意到月岛盯着新娘看,以为他有些疑惑,便解释道:"出了些小状况,还好鞋店离这不远,送了双新的来。"
月岛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很不礼貌,收回目光时听到木兔在向新娘介绍自己:"跟你提过的,月岛萤,黑尾的爱徒。"
新娘整理好裙摆,抬头看向月岛,笑靥盈盈:"没想到他那么不正经的人竟然会有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徒弟呢。"
如果现在新娘的面孔变成一面镜子,月岛会发现自己的神色严肃到完全不像是来出席喜宴。
"黑尾前辈他……他虽然看起来有些随意,但实际上很可靠。"月岛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就后悔了,这句话放在此刻说过于蠢了,对黑尾的维护实在不必讲给已经选择托付终身于他的、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听。
"我知道哦。"她回了月岛一个自信而坚定的笑,其中溢出的幸福与对未来的笃定明媚到有些刺目。
月岛感到一阵莫名的挫败。
也许是看到月岛不对劲的神情或读到了空气中的诡异,赤苇回了句"我们也没想到黑尾前辈能这么快搞定你这样的大美女,他在徒弟缘和桃花运方面真是天赋异禀"解场,成功把新娘逗乐。她说再准备一下婚礼马上要开始了,旋即转身离开。
木兔还缠着月岛,要他等会跟他们一起坐在最前排。月岛向木兔推脱说自己跟乌野的人商量好了待在一起,趁木兔遇上东京的朋友正寒暄时,成功脱身离开。
又逃走了,真逊啊,败得彻底,月岛自嘲地想。
还是没回礼堂,他计划等婚礼开始后再溜进去,最好坐在最后,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自信能滴水不漏地在众多亲故面前泰然度过整场婚礼。
去露台吹风,本想避开参加婚礼的熟人,却碰上了同样躲在露台的研磨。
研磨靠在栏杆上,看到月岛后向他点头了点头:"没想到你会来。"
月岛挤出一个刻薄的笑:"我好歹算是乌野跟黑尾前辈相熟的前三名吧,这么说未免有些绝情。"
研磨用那双猫一样平静而敏锐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月岛叹了口气,靠在了研磨身边的栏杆上。
"你不回去吗?婚礼马上要开始了。"月岛说。
"小黑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想听无关的人的发言。仪式最后我会去的。"
然后他们就安静地待在露台上。研磨开始打一通电话。月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觉得清醒了不少,开始思考自己是如何落到现在这般狼狈的境地。
来之前他其实设想过婚礼的情景。他会平静自若地见证整个仪式,并在宴席上给黑尾夫妇祝酒。他要说一些客套而俗气的贺词,但发自真心,愿他们像世俗的祝福里描绘的那样幸福完满。
和预想的完全不同,他在见到黑尾前就已溃不成军。
"你要吗?"研磨打完电话,掏出了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
月岛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但还是拿了一支。研磨帮他点上火,月岛吸第一口时不意外地被呛到了,咳得厉害,随之而来的还有眩晕感,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月岛一边小声地咳着,一边继续抽完那支烟,等待苦味和不适感淡去。
月岛突然意识到,真正让他不愿面对、一逃再逃的,不是前任即将结婚的事实,而是一个悲哀的可能——他或许还爱着黑尾铁朗。而他的习惯和本能一次次出卖着他,把这个可能一点点地推向事实。
捏碎爆珠后是泠冽的薄荷味,和尼古丁一同起作用,平静和麻木降临在月岛身上。
月岛萤十几岁的时候认为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是徒劳,社团活动是徒劳,热血是徒劳,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也是徒劳。后来黑尾铁朗出现了,告诉他有些徒劳亦是值得。他信了,心甘情愿地做许多徒劳的事,为此付出被从前的自己认为是不必要的努力。现在黑尾即将彻底剥离出他的生命,月岛突然间又陷入了他对徒劳的信仰。他旷日经年的荒唐初恋已被证明是白费力气,此刻残存的爱便更是徒增烦恼,连困扰都毫无意义。
既都是徒劳,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月岛走进礼堂时,新娘的父亲正牵着她走过过道,即将把她交到新郎手里。
他眼前是新娘款款的背影,再往前,是久违的黑尾。
这是月岛萤今天第一次见到黑尾铁朗,他站在光源下,身姿挺拔,面目模糊,等待他的妻子向他迎面而来。
月岛萤恍然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在森然的后山,完成晚饭前最后一次坡道冲刺后,他终于体力不支,瘫倒在山顶上。透过被蒸腾的汗水所模糊的镜片,他看到黑尾铁朗逆着夕阳,走上长长的山坡,笑着来牵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