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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眠的第三十五个凌晨,横滨下起了暴雨。
水泥路面上奔跑着汹涌的河流,像是要把能触碰到的东西都吞没进去。
入冬以后,我的睡眠愈发糟糕。归功于从小的体术训练,我的五感较常人敏锐不少,周围安静下来时,空调与加湿器的运作声嘈杂得让人难以忍受,关掉又好像还是太冷了些。
我很不愿意想到他,但他一贯没把我愿不愿意这种事列入考虑范围。
以前冬天睡不着的时候,他覆在我耳边,用欠揍的语气说着轻浮的发言,中也太娇生惯养了吧,我是不是太宠你了一点?
他说这种话时的抱怨总是半真半假的,我分不出他是不是要考验我的所谓忠诚,但我知道沉默是让他最扫兴的方式,于是我就这样做了。
他说中也真没意思,然后毫不留情地攥住我的肩骨往落地窗按,这么折腾过一番之后我就能累得阖眼便睡,不过要警惕他心情不好故意把我弄醒,以他的恶趣味来说是肯定的,第二天睡眠不足还要批阅文书就是他的报应。
做这种事终归是快乐的,不需要另外找人,还方便干净。
他每年的体检报告由我亲自看过才上交,那家伙变态的精神洁癖让他抗拒一切生人。
有回合作方未经商量在他的酒店套房塞了个女人,当晚便看见那女人的尸体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很快,身体被外力扭曲的合作方也一起躺了上去,这是我干的。他开枪把先前那个射成筛子就不肯动了,像背后灵一样搭在我背上,我没好气地把他扯开往旁边推,他挨着我根本没办法使用重力。
我还没幸灾乐祸在心里嘲笑他与温香软玉无缘,就被他捏住下巴用力咬了一口,嘴唇裂开渗出鲜红的血珠。他用手指涂晕开血液,唇边泛起轻淡的笑,无端有些血雨腥风的意味。
他说中也,来做吧。
我横他一眼,他就要摆首领架子,挂着那副讨人厌的笑,嘴上念着什么命令是绝对的,看我不情不愿地扯下衣服,连把外套扣子都拽掉两个,仿佛这样就能娱乐他无趣的生命。
那就是没什么浪漫可言的第一次,之后就顺理成章成为我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纵然他带了些折辱意味要我服务他,我却也只把他当作解决需求的物件,这样算来,谁也没吃亏。
太宰治这个人冷心冷肺,只有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有时会让我觉得恍惚,他原来确实还活着没有死去。他是我见过最热爱自杀的人,也是我见过最不想活的人。有的人说自杀的人是在向别人求救,但太宰治不是,他是真的想死。每回我按住他流血的创口,剪断他上吊的绳索,把他从河水里捞起丢到地上风干,都能看见他鸢色的眼眸沉淀着浓重的阴翳,然后跳起来说,真没办法,又被中也找到了啊,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中也一点奖励好了。
他把死亡游戏说得像躲猫猫,说着奖励但每回都要把我的骨头揉碎了才罢休。他假惺惺地擦掉我不断沁出的生理泪水,暴戾却丝毫不减。我想他大概是恨我的,但是没有办法,我的任务就是保证首领的安全,哪怕威胁首领生命的是他自己也不允许。这是我作为最高干部的职责——当然私心也是有一点,他越想死,我就越不想让他愿望实现,就算他呼吸的每一秒都痛苦,我也要坚定地碾碎他迈向死亡的阶梯。他贫瘠的生命里剩下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折磨我,看我抓狂又不得不听从他荒诞下流的指令,所以比起他对我做的,那只能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报复而已。
新年祈福的时候,在神社的祈愿树旁,我写了牌子祝太宰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被旁边的小姑娘看见了,她不太好意思地遮了遮自己的牌子。但我已经看见了,那个牌子上写着XXX不得好死早下地狱。
她红了脸,声音是很甜美,同我解释道,是劈腿的前男友。
那边抱着臂等我的太宰忽然出声,中也,好了吗?
好了,别催了。
我把带红丝绸的牌子挂在树上,听见小姑娘有些欣羡地说,你们感情真好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想这可是我对他最真挚最恶毒的诅咒。
不过我的愿望没实现,他好运得有些离谱了。
啪哒一声,从天台摔到地上,一点也不轻松,一点也不体面,像一滩烂泥一样死掉了。
我不想去看,但我必须去。事发时我没在场,尸骨没人敢碰,只在周围拦了划出块空地等着我去确认,去确认我们Port Mafia的首领确确实实已经死掉了,确认这不是他玩过的众多阴谋诡计之一,他有前科,但这次格外真诚。
他活着的时候像具行尸走肉,死了的时候连个人样都没有。
我的胃痉挛抽痛,恶心感顺着喉管上涌。
我杀过很多很多的人,死相惨烈的一抓一把,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强烈的反应。
我掐住了他的脖子,但他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装死后跳起来大呼小叫要我放手,想到这,我放开了他。
好吧,是你赢了,恭喜你得偿所愿。
我的声音似乎有些哑,想是昨晚吹了风染上了感冒。算了,这种拙劣的借口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有一点难过的,就只有一点点,可能是因为愿望没实现。
和他做搭档的时候我希望他快点从我身边滚蛋,他做了首领之后我希望他长命百岁。
一个都没能实现。
部下远远地站在那里,黑压压的像一片停在墓碑上的乌鸦。
我把他的衣服理好,就像惯来做好的那样,在他的口袋里,我摸到了一颗宝石。
和他眼睛一样的鸢色,握住便化作白光没入了我的指尖。
还有一张带血的字条,我展开,熟悉的笔迹写着熟悉的话语。
真没办法,又被中也找到了啊,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中也一点奖励好了。
他能给我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漂亮的皮相、聪明的脑袋、他折磨我的把戏、他抱我的温度,跟着死亡一起消失。
他只能给我一些别的,比如污浊的锁和钥匙,不需要人间失格也能保证控制自如。
然后他再没有别的负担,奔向他最爱的死亡。
他和我讲过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比如他每天都在等待洪水。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那时候他还没当上首领,那时我躺在病床上,污浊的后遗症是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剧烈疼痛。
太宰从窗户外翻进来,拖了张凳子坐在我床边。
我让他滚,他不滚。
他从慰问果篮里挑了个苹果出来开始削,他说,中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圣经里写了,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极大,于是宣布将使用洪水,毁灭天下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
我翻了个白眼,耶和华还禁止人类吃苹果。
他切出一块往我嘴里塞,把罪恶分给我一份。
他说,中也是小怪物,洪水来的时候,中也是不会死的。就算整个世界都是没有意义的,也一定一定不会死的。
他是个自私鬼、讨厌鬼、胆小鬼。
活着都没有勇气,赴死比说爱来得轻巧,所以我决定恨他,到死都不原谅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