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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铎克里岗躺在床上,感到浑身都疼,但同时又奇异的舒服,他知道那是毛绒被子的触感,还有暖和的温度,是火,他知道那是火。
但他现在不怕火了,他已经死了——在他拖着他的哥哥坠下地狱之后。
猎狗一直以为他会在死后下地狱,但这显然不是地狱,显而易见,地狱不可能这么舒服。真不可思议啊,猎狗想,他竟然上了天堂,和七神待在了一处。
回想他这一生,猎狗想,可真他妈够操蛋的。七岁时被哥哥按着头按到火盆里,烧得不成样子;12岁时不得不亲手杀了第一个人——虽然猎狗觉得那人就是自找的;等父亲死后,哥哥格雷果继承了克里冈家族,他又跑出来,当了乔佛里那个小混蛋的贴身侍卫;后来又变成了御林铁卫,穿上了那身和他一点都不相称的白袍。
对于这些,他只能骂一句去他妈的,可是他也有后悔的事情,也有在意的事情,或者说人。
他的小小鸟……
猎狗喜欢珊莎史塔克,谁都不知道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她的那个假小子一样的妹妹知道——他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的时候告诉她的。可是他又那么清楚,他一点都配不上她。
他相貌丑陋,脸上一大块烧伤的疤,可她长得那么精巧灵动,就像游唱诗人唱的诗歌中的美人;他说话粗鲁不堪,她的嗓音却悦耳动听,举止言谈自有风度,就像一只黄鹂鸟,花瓣似的嘴唇里,吐出的总是合时合理的漂亮话;他的头发乱得像草,她的头发如上好的红褐色绸缎那样柔顺;她也是头一个没有第一次见到他就面露嫌恶的贵族小姐——好吧,她当时是怔住了,估计是被吓到了,猎狗想。
猎狗原本以为,他对珊莎的这种心思,只会是小小的、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可是她后来的境遇实在糟糕透了。
她的父亲被人污蔑成叛国贼,她被瑟曦那个恶毒女人忽悠着当了帮凶。
但要猎狗说,她根本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她如果不说又怎么样呢?拒绝相信瑟曦的说法,那不等于闯到侍卫的刀尖上?还是说直接承认他父亲的罪名,把叛国的帽子给艾德史塔克戴紧了,然后变成和瑟曦一样的道貌岸然吗?
猎狗看着那个姑娘逐渐变得小心翼翼,双眼中盛满了忧伤,变得越来越憔悴;又看着她眼中隐藏的复仇烈火,隐藏着自己的心思,偷偷从她的敌人身上汲取知识。
猎狗知道,她想给父亲复仇,可她始终心太软,因为自己帮过她几次,就试图感谢他,把他当做那些骑士——那些故事里高大英俊的骑士。他替她赶跑了这种念头,她是被金狮环绕的落魄孤狼,而他只是金狮子们的一条狗罢了。
可这似乎对她起不了多大作用,黑水河之战前,猎狗听见了她唱的圣歌,她为她的父母、兄弟和妹妹而唱,为她舅舅和外公而唱,为她的朋友珍妮普尔而唱,为英勇的士兵们和他们的遗孀遗孤而唱,但她最后嘴里念叨着的,竟然是他!“圣母,求求您,请您保佑他,并平息他胸中的怒火。”猎狗听见小小鸟喃喃道。
嗤——猎狗在脑子里想,他胸中的怒火可平息不了。
但他胸中那永不平息的怒火还是没有敌过在他面前炸开的野火。他成了逃兵,成了御林铁卫们最鄙视的逃兵,猎狗想,去他妈的御林铁卫,去他妈的国王,去他妈的太后,他要走了。
但他想带着她一起走。
他一口喝光了酒壶里的所有麦酒,转头离开了战场,去了珊莎史塔克的屋子。如他所想,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躺倒在小小鸟柔软的床铺上,鼻间充斥着淡淡的柠檬香气——猎狗知道她最喜欢吃柠檬蛋糕,静静等待。
猎狗等来了小小鸟,她闩上门,没有点蜡烛,摸着墙壁走到了窗边。她拉开窗帘,漆黑的天空中翻滚着厚厚的云彩,红红黄黄的火焰和翠绿的野火交相辉映,映在了她淡蓝色的眸子上。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退回床上和衣躺下,“淑女……”猎狗听到她小声呜咽,那是她那无辜听话却早死的小狼的名字。
醉意上头,猎狗伸出手,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捂住她的嘴,将她转了过来。猎狗感到他手下的皮肤细腻柔软,和他粗糙多茧的手一点都不一样。
“小小鸟,我就知道你会来。”猎狗带着醉意在珊莎耳边说话,可能感觉到小小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
窗外,一束旋转的翡翠长枪射过星空,令房里充满耀眼的绿光。在这一刹那,他看到了她,身着浅绿色亚麻连衣裙,脸上带着些许淤青,瞳孔在强光照射下缩了缩。接着光线暗淡,她又成了一个纤细的黑影,他却依旧能想象出她的脸。
“我又吓到你了,小小鸟。”猎狗苦笑。
“你怎么在这里?”珊莎问,几乎不敢用正眼看他。
“你总得习惯看这些杀人者的眼睛的,”猎狗答非所问,“兰尼斯特们是杀人者,斯坦尼斯是杀人者,乔弗里是杀人者,你父亲曾经也是杀人者,你哥哥也是杀人者,你的儿子将来也会是个杀人者,这个世界是由杀人者建造起来的,你总得习惯看这些杀人者的眼睛。”
“但你不会伤害我。”珊莎小声说。
鬣狗的听力没有因为小时候的那场火灾而失灵,所以他听见了这句话,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的小小鸟知道了他的心思,但随即,这想法被他抛到了脑后:“没错,小小鸟,我不会伤害你。”
“我要走了,小小鸟。”猎狗回答起了之前珊莎问他的话,“我会保护你,护你安全,把你送到临冬城去,或者你妈妈哥哥那儿,你要和我走吗?我可以保护你,”喑哑的声音再度传来,“他们都怕我,再没有人敢欺负你,否则我就杀了他。
猎狗看到珊莎沉默了,她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我明白了,小小鸟,你得复仇不是吗?在我这里你无法复仇。
猎狗突然想亲亲她,在酒精的帮助下,他凑了过去,用手抬起了珊莎的下巴,珊莎则是闭上了眼睛,毫不反抗。
猎狗最终还是没有动作,他知道他的自卑压过了酒的作用,他故意道:“你还是不敢看我的眼睛,小小鸟。”
他强硬的把她拽回床上,让她坐下,拔出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唱,小小鸟,唱,唱那首佛罗里安和琼琪的歌,不唱我就要了你的小命。”
等了一会儿,珊莎终于唱起了歌,却不是佛罗里安和琼琪的歌,是一首圣歌,是她在大教堂里祈福的时候唱的那首歌。
她唱得一点都不好听,声音因为紧张而又尖又细,声调颤抖,可这是猎狗听过最好的歌了。
猎狗渐渐拿开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匕首,珊莎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她轻轻捧着猎狗的双颊,双手有些发抖。
“小小鸟……”再见了。猎狗在心里补上了没说出来的话。
珊莎依旧紧闭着眼,猎狗几乎贪婪地用目光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面容,然后他把自己的白袍撕下来扔到了地上,转身离开。
此后,他时不时的能听到她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她被迫嫁给了提利昂那个侏儒,猎狗愤愤地朝自己喉咙里灌了一壶酒,他就该在离开君临的时候杀了那个侏儒。一想到她会与别人——还是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发生关系,他就气的不行。更别说根据维斯特洛的传统,男人们会把她推向新房,期间扒下她所有的衣服,大声说些淫言秽语,直到进了新房,看到夫妻俩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才肯出去,退到房外看热闹。她一定会哭的,猎狗想,七神啊,她才13岁。直到第二天听别人告诉猎狗,提利昂没有让别人闹洞房,他的担心才稍稍减了一点。
猎狗偶然碰到了艾莉亚史塔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那假小子带在了身边,可能因为这是她的妹妹吧,猎狗想。
然后是珊莎的哥哥和母亲被杀,他目睹了那一刻,他想,她该有多伤心?然后是乔佛里的死,有人说是小恶魔提利昂杀的,有人说是他的小小鸟杀的,他才不信,他不信是这两个人其中一个的任意一个杀了乔佛里,他有这种预感。
她的姨妈死了,这是他带着艾莉亚去艾林谷的时候得知。
然后又是许久的空窗期,他听不到一点关于他的小小鸟的消息,又阴沟里翻船,他和那个叫布蕾妮的女人打架,受了重伤,又被艾莉亚落井下石,差点没命。
又听说她被小指头卖给了小剥皮当老婆,后来带着兵又杀了回去,杀了小剥皮。猎狗想,她肯定受了不少罪。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重新见到了珊莎史塔克。
她变了很多,长大了,性格也变得稳重了起来,令人捉摸不透,她尝穿一身黑色衣裙,外面套着女士软甲,披着厚厚的斗篷。
猎狗和她说了话:“如果你当初跟我走,你就不会受那些罪,没有小指头,没有小剥皮,也没有其他人。”
她现在不怕与他对视了。珊莎对他笑了笑,把手搭在猎狗的手上:“如果没有小指头、小剥皮和其他人,我一辈子都会是那只小小鸟的。”
是的,你现在是一匹狼了,珊莎。猎狗沉默了起来。
他在生与死的对抗中活了下来,排兵布阵真的很烂,他想,以后得教教她怎么排兵布阵,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
是的,他回到了君临城,去杀了他心中的恐惧和障碍,也就是他的哥哥魔山格雷果克里冈,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会杀了他的。
谁知道瑟曦那女人给魔山喂了了什么药,魔山现在强的离谱。猎狗费尽全力,却也只能和哥哥同归于尽。
永别了,我的小小鸟,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这么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