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矢张政志的证言:
我同成步堂龙一及御剑怜侍结识很早,换言之:我们是朋友。
御剑怜侍这人自小时起就属于人群中长得“格外好看”的那种类型——小时,我看一本书。书中说这样一个人:此人生下时仿佛便将其母身上所有称得上美的东西悉数偷走,化为己用。这话形容御剑怜侍有些夸张,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御剑小时候能让人联想到的词只有一个:侬丽。像是从谁身上偷走了多一份的美丽,便因而得以吸引多一倍的目光。且因为这种美丽是被窃得的,不是自然诞生的,就更无端诞生出一种罪孽与吊诡——精致的五官挤在手掌大的脸上,像高级商场里暖色灯光下的八音盒一般精雕细琢。
他从小时起就长得好看,长大了不再只是好看,进而转变成一种锋利的美丽。我小时候看书,说一个人生下来时将母亲的美貌偷走因而母亲美貌尽失;一个人最美的地方无疑是其的生命力,御剑怜侍连他母亲的美丽一起继承,连他母亲的生命一起夺走;书中的人哭时泪如泉涌,连蚂蚁都能顺着泪水爬到脸上——他夺走母亲的生命,因而看起来格外美丽;也夺走母亲的生命,因而似乎永远带着一丝难以屏解的忧愁。
那时我和成步堂龙一还没成为太要好的朋友,但小学生嘛,教室就那么大,一扭头就能互相看见。也不太擅长于隐藏表情。
御剑怜侍转学过来,站在台上一言不发,但背崭新的书包,鞋上找不到灰尘的痕迹,浅色头发在光线下显烁出一种宝石般的色泽。像钻石掉在沙子里一样惹眼——那时我跟成步堂还不是很熟,但一扭头,看到成步堂龙一坐在那里,蠢蠢欲动。不是开玩笑的,就是这个词:蠢蠢欲动。那种眼神太过于露骨,后来我仔细回想,觉得这叫大概接近于一见钟情。在艳俗小说里这眼神叫渴望。在成年人世界里这眼神大概叫爱。在小学男孩的眼里,这眼神叫我想跟你交朋友。我想这也许是某种命运的先行透露,昭示着他们之后的人生也纠缠不清,后来我想,这也许不是透露,只是理所当然,毕竟成步堂龙一太喜欢御剑怜侍了,喜欢到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跟他交朋友。
成步堂龙一成功跟御剑怜侍交了朋友,因为我把御剑怜侍的午餐费拿走了——我发誓,我只是想试试那有多容易——我最开始还感觉愧疚,后来我他们像陨石撞地球一样砸成一团,恨不得像小学时我们班那群女生一样手拉手上下学(他们没有手拉手,但最后真的一起上下学),我的愧疚慢慢消失,最后只觉得他们应该感谢我。
感谢我什么呢?也许感谢我拿走那3800日元,让他们最后成为朋友,但也许不需要我的出现,他们最终还是会成为朋友——也许感谢我让这个关系成为一个稳定的三角形,我就像止痛片里的缓释成分一样,让他们以一个稳定的速度互相吸引,而不要像行星撞地球一样轰然相触,我们都知道上回行星撞地球发生了什么,恐龙,对吧,御剑怜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成步堂龙一说:“也许它们只是都疯了,忽然疯了,也许没有小行星把它们撞成齑粉,也许真相只是如此。”
“对。”成步堂龙一回答,他听懂他在说什么了么?我觉得我的眼神一定很茫然,因为我什么都没听懂,但成步堂明显听懂了,因为成步堂也笑起来,“也许只是如此。”
他们轻轻笑起来,在老师注意并且走过来之前就停了。
也许不需要我,我的愧疚被他们的亲密渐渐消磨了,至少我觉得是这样——三角形是世界上最稳定的图形,前提是三角形的边不要自己伸长缩短。不是说他们跟我的距离有疏远,而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们俩的距离已经像小行星撞地球一样缩短,然后,轰,近地爆炸。贴作一团了。
我想,我最开始作催化剂,之后作药片里的缓释成分,但终于还是有还似无的,毕竟这只是一种调整,只是将结果到来前的时间延长或缩短——结果是不会改变的!我防止他们不黏在一起,也防止他们太快地黏在一起。我跟一任女朋友谈恋爱时一起读书,说是读书,但心根本不在书上。不过总归读上几句。那书上有一句,是说:爱情是一种违背天性的感情,它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带进一种自私的、不健康的依赖关系之中。感情越是强烈,就越是短暂。
我醍醐灌顶,其彻悟之姿态不下于五个老和尚一起涌到我脑袋里撞钟,这才明白:原来我就是那个让感情不要太要太强烈,也不要太短暂的东西。
我失魂落魄,女朋友察觉到我的走神,跟我大吵一架,说要跟我分手,我挽留她,但我心里早就知道,她也许是真的想走,所以我最后还是让她走了。你知道的,我宁愿我自己痛苦,也不希望她痛苦,毕竟我真的爱过她,我爱过爱我的每一个女人,可我是真的爱过她。
不说我自己的事了,说回刚刚的话题:我们一度和御剑怜侍失去联系,他走得很决绝,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甩掉。但成步堂龙一没有放弃,辗转找到御剑的新地址,一封一封信写过去。从没有回应,他也不停,只是继续写,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明知不会有结果,但万一就有结果了呢?我知道他只是思念他。
后来御剑怜侍开始登报,是成步堂先发现的,那年秋天,我们路过报刊亭。他忽然像被雷劈一样冲过去捏紧一份报纸,神态惊慌失措,溃不成军。我凑过去一看,是御剑怜侍。还是很好看,容貌比小时长得更开,已经应该称作英俊……但脸上表情阴暗,有种说不出的怨怼和嗔怒在其中,像是在忿恨不平。
我心里唏嘘,想,御剑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一回头,看到成步堂脸上的表情……该怎么说呢?不知道该说是惊喜还是惊吓多一点,成步堂买走了那份报纸,之后一路上他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我知道他在想那份报纸,看他这么踌躇我也难受,我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先读吧,他说,什么?!喔……喔。对,报纸,真的可以么,矢张,谢谢你。
成步堂龙一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完了那份报纸,向我宣布他要学法律,法考,未来从事法律专业。我一点也不惊讶。
我一直觉得成步堂龙一的人生像……经典物理学,人生的建筑物如经典物理学的大厦般辉煌,完善,从容,顺遂。可是远远飘着两朵乌云,一朵叫御剑怜侍,一朵还叫御剑怜侍……我们看着他,是指大楼。都觉得很好,没问题……但我们也都知道,那两朵乌云是致命的。现在的稳定只是一种毁灭之前的息鼓,只要乌云飘过来,这大厦就注定倒塌——某种程度上讲,御剑怜侍对成步堂龙一的影响,几乎像一种因果律武器一样恐怖。你看,他之前还笃定自己会继续艺术道路,只是看完一篇捕风捉影的报道,他就要学法了。
后来很久过去,也没那么久,但成步堂龙一当上律师——似乎当得还不错,我长吁一口气,觉得幸好他似乎是真的适合这个职业,不然如果他当律师当得很稀烂,我后来想起他的稀烂人生的起因就是那天我没把成步堂从报纸上的御剑怜侍隔开,肯定会多少觉得也有一点我的问题——他当上律师,周末我们偶尔一起喝酒。他当律师当得春风得意,叫我也张扬起来,便跟他开玩笑。说,不如你试试把御剑怜侍也叫来?总是咱们两个喝来喝去多没意思!他没回我,晚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影,红西装外披了件黑大衣,是御剑怜侍。
我瞠目结舌,成步堂看起来也有点自得,说,如何,矢张,你不是要御剑么,我这不就把御剑给你带过来了?
谁要御剑了。我暗道,又去看御剑的脸,但御剑没看我,只兀自盯着成步堂龙一,眼神中露出一种探求的神色,像是在摸索一种自己未曾体会的事物,一种迷题。谁要御剑了!我暗道,成步堂,难道不是你自己想把御剑带过来的么?
成步堂说这话时,表情不像律师,像国际走私贩,贩卖珍稀生物,此刻正洋洋得意地向我炫耀他是多么成功,因为这种生物只有他能弄到,怎样?这野兽美丽么?世上独有一匹如此美丽的野兽,现在它属于我了!走私贩为这事实自得不已,天地间独有此物是出类拔萃的!出类拔萃!被贩卖的奇珍异兽,既御剑怜侍,看成步堂一眼。居然也不生气,甚至还笑了一下。
如果说小时候的成步堂看御剑的眼神是蠢蠢欲动,那现在御剑看成步堂的眼神就是一种……图穷匕见。他长大后多出一种凌厉的风骨,眼神锋芒尽出,此刻看成步堂的眼神凌厉褪去一半,但目的性仍极强。如果真的有什么奇珍野兽,看猎物时大抵便是这个表情,因为胜券在握,所以显得懒散慵意,但目的性仍极强。
后来的事大家又都知道了,御剑渐渐不太上庭,某天留下一张检事御剑怜侍选择死亡的纸条跑了。成步堂真的是气疯了,人们还说:人遇到不想接受的事有五个阶段,否定,愤怒,讨价还价,沮丧,然后就是接受。成步堂起先拒不承认这纸条是真的,接着据不承认御剑是出于自己的主观选择的死亡……然后就开始愤怒,怒火仿佛要焚尽一切,准备就这样连自己也烧死。
我想,他只是真的不想接受,就好像他只要一直停留在愤怒这个阶段,这件事就永远不会被他接受,也就永远不会成真一样。
御剑怜侍当然没死,一年后就回来了,成步堂跟我说御剑回来了,我说这样啊,你怎么想?成步堂说我想打他。我说你打了么?成步堂很沮丧,说下不去手,所以没打。我说那完了呀,你这么生气都不打他,你之后估计也打不了他了,你这辈子估计都没法打他了,他要是哪天疯了把你杀了你估计都没法防卫。
成步堂让我不许说御剑哪天就疯了这种话,不吉利。我说只是说说嘛,说说而已,成步堂喝了一点酒,也许有些醉了,也许没有,眼神是一种混沌的清明,对我说:不许这么说他。我说你完蛋了。
但成步堂确实……打御剑来着,只打过一次。至少我只知道一次。在那七年。事情出来,御剑第一反应就去找成步堂,我也很急,因为联系不上成步堂,御剑这时候出现在我面前,说成步堂打了他一拳。
我说成步堂为什么打你啊。御剑说我不知道。我又问你在哪找到成步堂的?他说事务所——事务所不开门,但他知道成步堂在里面,他手都快拍断了,成步堂让他走,我猜测成步堂是想说的字是滚,但他那么愤怒都不舍得打御剑,所以最后的字轻轻落下,变成你走吧的走。我说那你怎么进去的,御剑叹了口气,说:我用楼道里的消防斧把事务所的木门给拆了。
我大惊失色,御剑怜侍愁眉不展。这也许是御剑长这么大以来做的最暴力的事,我想。因为成步堂让御剑担心,还不给御剑开门。“但我感觉成步堂不是因为这个打我的。”御剑显得有些困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我会想明白的,也许会需要很久的时间来思考,来探求。但我会弄明白的。”
我有点好奇一件事,因为实在太好奇,所以即使有些不合时宜,也还是问了,我问御剑,成步堂打人疼么,我从没见过他打人。御剑瞪我一眼,说:疼的,怎么不疼……也没有很疼,只有那一拳很疼,之后力气越来越小。到最后只是把手搭在他身上,就不打了。
我们后来终于把成步堂龙一拉出来吃饭,只是几个月不见,他原本还称得上圆润的脸颊便凹进去,御剑看着成步堂,忽然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瘦了好多。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感情,让我鼻子一酸……但成步堂龙一不回答,仍只是笑,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笑。我们开始聊天,都回避着这些话题,仿佛这样就会一切正常。酒过三巡,终于让他真的慢慢展颜,最后我们碰杯,忘记说了什么,成步堂龙一说:“你这算什么啊!我之前有个证人,那才是……”
他安静地吃饭,一句话也没再说。安静的样子让人仿佛觉得他这辈子就会这么安静下去,像是有人带走了他的喉咙,又仿佛他天生就不会说话,从没说过话,这辈子也都不打算再说话。那种沉默,像人死掉后坟墓前塑的石像一样沉默。温柔,内敛,安静,可以永生永世就这么沉没下去。石像有冢内主人的姿态,这姿态用以承载生人的爱和思恋……石像只用那种记忆中的眼神看着你,一句话也不说。一句也不。
我手哆嗦着把筷子掉在地上,爬下去捡,看到……我看到桌子的台面下,御剑紧紧攥着成步堂的手腕,而成步堂的两手紧绷,指节发白,像是随时准备逃走一样慌乱而紧张。
我捡起筷子,缓缓爬回桌面。御剑怜侍说:矢张,筷子掉在地上就换一双吧。成步堂不说话,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桌上看起来真的是风平浪静。如果不是我刚刚把筷子掉在地上,低头捡了一捡,绝对不会想到他们俩在因为明面下拉扯得这么厉害。但成步堂还是走了,有个人出门时撞了一下御剑,所以成步堂借机让自己的袖子从御剑手里逃走——猛地收回手,又平静的向我们说:我先走了,我女儿还在等我回家。
女儿,我眨眨眼,成步堂什么时候有了女儿?多大?跟谁生的?……我觉得今天他再说出什么都不会惊讶,又扭头去看御剑,御剑知道这事么?看表情是不知道的。居然连御剑也不知道成步堂那像是变魔术一样变出来的女儿的事!御剑脸比平常更白,平时就很白了,白净温润,但此刻像一具失血过多的尸体,我私心揣摩:御剑可能只是气疯了。
成步堂说再见,御剑说你去哪里?回家啊,还能去哪里,我不是说了么,我有个女儿,在等我回家。你什么时候……御剑看起来还想问,成步堂打断他,说,御剑,让我走吧。他的话听起来很疲惫,御剑张了张嘴,什么都再说不出。成步堂就这样走了。
成步堂慌不迭地跑路了,留下我跟一个游离在崩溃边缘的御剑怜侍。御剑说他也要出门,吹吹风醒醒酒,他其实根本没喝几杯,以往日的标准还远没到醉的程度……但走出店门,我也跟着出门。看御剑怜侍像头困兽一样在那里踱步。
我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毕竟说话也没用。真正能解决御剑烦闷的人不在这里,跑了,从一切中逃走,人说对症下药。我不是御剑心里想要的那种药,因此我说再多,都不会真的有用。
御剑停步,旋即忽然朝我走过来,借着月色我看他的眼睛:几乎要烧起来一样放光,杀意纵横。是的,杀意。
比起他们两个,我反而可能是那个更加世故的人,我工作换得很勤,因而认识的人也多;人认识多了难免遇上性格恶劣之人,换言之,反社会。所以我偶尔也会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杀意。但从没这么浓烈过,大多只是一闪而过,像流星划过夜空,既明亮又阴暗。那晚我在月光下看到我的好朋友御剑怜侍的眼睛,从他的眼中看到我从没在别的人的眼里看到的癫乱与疯狂。他的眼睛像是被点燃一样明亮,几乎放着光,可是又那么冷——我脑中浮现出一副画面:我认识的御剑坐在棺材上,棺材里是一个法力高强而且饿了两百年正准备破棺而出的吸血鬼伯爵,正发出根本不似人类的嚎叫。那种嚎叫夹杂着咒骂和纯粹的恶毒气息,令御剑厌烦,于是杀意就一点点累积,像暗火复燃。御剑面无表情地坐在这样的棺材上看着我,吸血鬼疯狂撞着棺材,棺材板一跳一跳的,带着其上的御剑怜侍也一弹一弹,轻飘飘的领巾飘呀飘,可他脸上此时却没有表情,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近,御剑又坐在那里,又仿佛已经怒火冲天,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我觉得他气疯了,气得要杀人,而且最令我恐惧的是:我意识到他是真的要杀人。
真奇怪。我想,御剑这一生受到最深重的伤害就来自于一个人从他身边被永远夺走。枪杀。所以我想御剑是最恨……杀人的,至少是私刑,因此他才去当检察官……我觉得御剑是那种能用法律就不会动用私刑的人,他再怨恨也不会放纵自己去坠落,往下落,因为只要他这样,就会变成跟他最讨厌的人的精神上的同族,他不会想……我不明白。就真的有这么愤怒么?
这事没完。御剑怜侍的眼神阴暗而明亮,竖起一根手指,像婚礼新人把手按在圣经上宣誓,像女巫作出某种最恶毒的诅咒。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的……我不允许!我不会允许。
御剑怜侍气得发抖,我不知道他是在指什么,是成步堂龙一的职业生涯?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发誓,眼睛眯起来,视线中的杀意几乎凝结成实质:如果让我知道是谁……
我帮他把这句话补全:如果让我知道是谁把成步堂龙一害成这个样子,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在捣鬼,如果让我知道……也许会把这个人杀了。以平息我心中的怒火。
可是他甚至不愿意见我们。我这么说,然后耸耸肩,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是谁吧。如果他知道,应该会告诉我们,至少会告诉你的……御剑怜侍一下子泄气,像个失去敌人而瘪成一团的河豚。
我推推他的肩膀,你哭了?我怎么可能哭。他忽然弹起来,大喊了一句,像在念经,或是某种赌咒一样的誓言:真正的男人只有在一切结束时才会哭!!
这话听起来不像他的风格,像成步堂的风格,但成步堂的风格还包括虚张声势,现场立证,心理战以及永远相信委托人,有时候不止委托人,有时候他甚至信任所有人,太多人了,我之前就觉得,他这么下去迟早要遭殃,他当律师实在是很有天赋,可是相信太多人并不是什么好事——成步堂的风格包含成步堂的职业风格,成步堂的职业风格在现在简直是禁咒,我不敢提。
御剑又重复了一句:真正的男人只有在一切结束时才能……流下眼泪。说完了又不说话了,我把他拉回去,坐定,喝了一口酒,低头,发现御剑在哭。
那是一种很沉默的哭泣方法……我印象中的御剑也是这么哭的。
有一天,我忘了是什么事,成步堂大喊大叫,说,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说完摔门而去。我跟着跑出去,把他且拉且扯拽回来,回到教室时发现气氛不太对。学校早就打了最后一遍散学铃,可是他们一直在吵架,吵到所有人都离开,只有他们还在那里——现在教室只剩下御剑,坐在那里,脸偏过去,朝着外面的椿木树。我试探性地喊一声:御剑!御剑回过头,我看到他的眼泪珍珠一样落下。御剑怜侍面容平静,但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从眼眶里滚落。
我又想起看的那本书:一个人生下来时将别人的美貌偷走,哭时泪如泉涌,甚至成为一条可供跋涉的河。何况小孩子都怕女孩子哭,御剑不是女孩子,但长得比班上任何一个女孩都好看,所以哭起来也很让人惶恐。我第一次见人这般平静而这般难过,僵在那里,不知所措。成步堂像是被魇住了一样,也不害怕,只是问:御剑,你是哭了么?
成步堂,你在说什么啊。御剑皱眉,朝他挥挥手,你不是说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么,那么走开,不要再和我讲话了,我不想见到你,永远不想。
你没有哭么?成步堂对御剑的绝交言论充耳不闻,只关心御剑的眼泪,因为此刻我只想逃走,拔腿就跑,把御剑怜侍和他悲伤的眼泪永远留在身后:你摸摸自己的脸。
御剑依言,摸到一手湿漉漉的雨一样的眼泪,瞪大眼睛,他说:我明明没有哭……没说完,成步堂跑过去跟他抱作一团。
他们又莫名其妙的和好了,又一次。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太闲了才回去管他们两个,我觉得即使我不管,他们最后可能也会和好的。
但后来我又是去想他们两个。还是小时候,他们玩得好,几乎像排挤我,把我丢在下边,去天台上玩。那些记忆总是忽然被我回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小学校园里的椿木树茂盛地生长,枝芽一直伸展到高处,他们两个的笑声沿着树枝往下滑,像果子落地一样在记忆力生根发芽。那时就连御剑也能敛去平时眼底的那种忧愁和烦闷。只是笑,然后抿起唇,去看成步堂龙一……他看他的眼神自得,骄傲,又不让人讨厌,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顾盼神飞。
成步堂龙一看御剑怜侍第一眼,就蠢蠢欲动;御剑怜侍跟成步堂龙一说话的时候姿态顾盼神飞。他们俩那时看起来是那么的快乐,让我连生气也生不起来了……成步堂龙一走了,他说他的女儿在等他回家,于是仓皇逃走。留下我和一个默默流泪的御剑怜侍,我可不会处理这个!
于是我决定不去处理御剑怜侍的眼泪,他总会哭完的,毕竟他不会为成步堂就这么默默哭一辈子吧……!我喝了口酒,御剑趴在那里玩酒杯,酒杯已经空了。他皱着眉,表情很平静,眼里的杀意已经沉下去,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就像九岁的御剑把忧愁放在眼底,现在它们在同样的位置蛰伏着……即使是此时,御剑怜侍也还是在流眼泪,豆大的泪珠从眼眶往下掉,他只是皱着眉,似乎浑然不觉。
我挑了个话题,想让气氛轻松一下,“御剑,”我发誓真的是个轻松的话题!但御剑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滚呀滚,于是话到了嘴边变成:“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成步堂龙一。”
见鬼了,我本来是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太喜欢成步堂龙一了。
“讨厌啊,我讨厌他讨厌得要死。”御剑冷笑一声,杯子脱手而出,又被他准确地扣住,握回手里,继续用随时都会失手的动作把弄酒杯,让我心惊胆战,“我最讨厌成步堂龙一了。”
“好坦率!”
“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吧……而且我就是很讨厌他啊。只是基于事实在回答。”
“那你喜欢成步堂龙一么。”真的见鬼,我本来想,既然第一次都没有问出,那这个问题就不问了!
“……”杯子脱手而出,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这个钱我不会帮御剑付的。御剑缓缓抬起头,看我,原本稍作歇息的眼泪又多了起来。大家看我们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救命啊!成步堂,快来帮帮我。我在心里哀嚎,一个喝醉了酒还在哭的御剑怜侍,我真的没法一个人处理这个。
如果成步堂还在就好了。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这句话。如果成步堂……还在这里。他一定能很轻松的把御剑安抚住,毕竟他的存在对御剑本身就是一种安抚。可是成步堂不在这里了,他不想见我们,所以回家,锁上门,和他那个变魔术似的忽然出现的女儿一起手拉手逃走在门后的世界了。
他走了。我想,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矢张。”御剑忽然喊我,声音里有着一种几乎绝望的祈求,我从没见他这么失态,真希望御剑只是和往常一样皱眉,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可是御剑看起来真的很痛苦,“我该怎么办?”
我没法回答他,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能不回答他,因为我的好朋友在用那种眼神看我,像溺水之人在看最后一根浮木,浮木救不了他,他在等一艘救援直升机,或是一座岛,岛原来是一只大乌龟的壳,乌龟游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可是浮木能让他多撑一段时间。于是我只能回答,基于事实:“我也不知道,御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晚我们也不再说话,像成步堂龙一忽然的缄默。但我知道御剑没有放弃……时间忽然过去,又过了很久,在这七年快要结束的时候,御剑忽然又出现(当然不是说这七年的时间里我们完全没见面,只是他这次明显……很高兴),对我说:“我知道是谁做的了!”
“是谁……不,不该这么问,是可以告诉我的人么?”
“还不可以说。”御剑摇了摇头,“这事不能冒险。”
“御剑,难道把这名字告诉我是一种冒险么?”
“不是么?”
好吧!可能确实是比较冒险,毕竟我可能酒后一秃噜嘴就给抖搂出去了,但还是很难过!明明说要三个人一起当好朋友结果又不告诉我什么的……御剑看我郁郁寡欢,心里也愧疚,但也许只是他憋太久了,输太久了,需要对谁袒露一下自己的努力与阶段性胜利,御剑对我说:“其实我们也不能完全确定,但大抵不会出错……现在的工作就交给成步堂了,如果事情顺利,这事很快就会结束……大概。”
御剑的眼神亮亮的,有点像喜悦,又有点……似乎还有点杀意蕴含其中。我问:“御剑,那你还想……”
御剑听懂我隐含的话语,笑起来,我很久没见他这样笑过了,“成步堂说他会自己解决的,他这么说了,我便不好再插手。”他眼神中杀意一闪而过,像流星划过夜空,不过好歹落下去了,没向之前如同火云般盘旋在眼眸里,“如果他解决不了……我是说,先看成步堂那边怎么处理吧。”
成步堂把这事自己解决了,庭审视频我也看过,该说不愧是成步堂么?即使是这样最后也带稳了整个法庭的节奏。总之,我们又聚在一起喝酒,酒过三巡,看着桌子上这三个三十出头还没结束的男人,我脑子一热,忽然问:“你们两个会结婚么?”
“结、结婚?!”
“……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好,又是那种将我旁若无人地排除在外的眼神!成步堂问我:“为什么忽然要提这个……矢张,你不会要结婚了吧。”
“矢张,虽然你结婚,作为朋友我们应该祝福你,但还是要说一句——小心被骗哦。”
“好过分啊,御剑!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万一矢张这次就不被骗了呢。”
“如果被骗的话可以找成步堂帮你辩护,我会帮你付他的律师费的。”
“我可没说我要继续当律师啊。”
“不当了么?”
“不知道呢……反正最近没有这个打算,再看看吧。”
“你们两个——!!”我拍起桌子,想学他们两个气势恢宏拍桌子的动作,但只换得一声不是很有气势的噪音和手心内麻麻钝痛,他们是怎么做到把桌子拍得那么响还能一直拍的?是有什么技巧在里面么?“成步堂!”成步堂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还有御剑!”御剑哼了一声,抱臂做出拒绝沟通姿态“我说的不是我啊!我是说!你们两个,结婚的问题。”
“……”
“……”
“什么叫我们两个……?御剑,你有结婚的对象了么?”
“复用你刚才的话,‘反正最近没有这个打算’,再看看吧。”
“你果然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吧。我也没有呢。”
“这样啊。”
他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依旧看不懂——然后一起看向我,我知道他们在这一刻又结盟了,一起针对我——“为什么问我们这个?”
“你们……你们。”我脱力地坐下,脑子有些发懵,一个恐怖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形成,“你们两个……难道……不会,还?”
“……什么叫我们两个。等等,矢张,你的意思不会是……”
成步堂看了御剑一眼,御剑看了成步堂一眼,他们忽然都有点脸红了,“我们两个……”
“我跟御剑是好朋友!好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
“……没错,我们只是这样的……”
他们又看了对方一眼,一天到晚到底在看什么看啊!我只能看出他们似乎有了一点分歧,像跳探戈舞时忽然迈错了步子,因为贴得太近,所以一点未先前协调好的动作都会愈演愈烈导致两个人的动作都出错,可是联盟还是没有被瓦解,我知道他们还在针对我一起针对我。“……我跟你们也是好朋友啊!!这么说的话我们也是好朋友啊,但是,但是……”他们又看了对方一眼。
“你当然是我们的好朋友啊,矢张。”
“没错,你跟成步堂,成步堂跟你,我和成步堂——好朋友。”
“好朋友。”
我感觉自己像站在被告席的证人,检方和辩方把一起把我的思绪推来推去,直觉告诉我已经被绕进了怪圈,不能再行走,但他们的逻辑太绵密,就走一步!一步看起来不会有大问题,所以我走了……我感觉自己很茫然,直到聚餐结束, 我都没想起我最开始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来着?
“啊!矢张叔叔……”出门时,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撞进我的视野里,是美贯,她冲我打了招呼,又飞到成步堂怀里抱着他闻闻嗅嗅,像只可爱的小狗。真好啊,我迷迷瞪瞪地想,我也想要这种可爱的女儿……但好像忘了什么?
美贯抱着成步堂一顿猛闻,闻完叉腰,很是可爱地质问:“爸爸!!怎么又喝酒了呀!医生可是说你不可以喝太多酒的……”
“你爸爸本来不想喝的,是我硬拉他喝的。”
“御剑叔叔!不可以总是帮爸爸打掩护呀……爸爸!不能因为御剑叔叔给你打掩护就真的喝起酒啊!”
他们三个蹦蹦跳跳地走了,主要是美贯在蹦蹦跳跳。又来了!我觉得脑子里迷迷瞪瞪的,直觉告诉我,这场面跟我刚刚被绕进去而没问出的问题有些关联……为什么感觉自己被排挤了,可是他们不是好朋友么?……可是我和他们也是好朋友啊?……感觉忘记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
可是我们不是好朋友么?……是啊!!那还有什么问题……什么问题来着?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