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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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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为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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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五分钟——蓝色的地毯一直延伸至王座之前,大厅里的人群鸦雀无声,可他却感觉他们都被一种高涨的情绪完全支配。N看见他几个面熟的部下,身着等离子队服,笔挺地肃立在靠近地毯的位置,他们在加冕典礼的前夜为自己送上了美好的祝愿。在他们之前是六位贤者——大睁着眼睛,似乎也跟着一齐屏住了呼吸。他们也在仪式的数小时前来看望过他,与他确认仪式上一些必要的细节,并再三叮嘱他要秉持王的威仪。老者们的脸上都带着欣慰的微笑——N是他们最得意的学生。
“加冕典礼会万无一失。大人——这就是哈尔莫尼亚的命运。”
N记起了父亲的教导:忐忑不安的人群在等待王的诞生,他们在渴望自己的指引。
虽然他的父亲——魁奇思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N在仪式开始前的六个小时内都未曾再见过他。是自己的两位姐姐——象征着爱与和平的两位女神,为他披上了现在这件朴素的亚麻长衫,又为他梳洗整洁。她们此时正站在距离王座最近的位置,等待着他,流露着的神情是与他上一次见时同样的担忧。
N知道他会来的。

当N第一次在树林之间见到魁奇思时,他还不满六岁——当然,按照人类的年龄换算。
森林里来了客人——他已经能从风的喃喃细语中判断出这点。正值深秋时节,清晨的露水尚未从纤细的枯黄草叶上蒸发,他与索罗亚一同循着风的方向跑去——虽然他总是比它跑得更慢些,乔木的气息逐渐变得浅淡,他在森林的入口处见到了这个已值中年的男人。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身为人类的认知。N自出生起便与精灵们一起生存,他与它们相沟通,而非人类——他甚至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而直到他见到这个不速之客为止,他也从不觉得他与精灵伙伴们有哪怕分毫的不同。N只看见这个男人的眼瞳 ,在望向他那一刻时,倏然放大,如同鲜红的果实在朝夕之间成熟坠落;然后他从厚大的嘴唇飞速冒出些奇妙难解的音节。
他朝N激动地伸出双手,仿佛要拦住这个孩子的去路,然而男人低沉的嗓音却让N不由想起冬季隆隆呼啸的北风,他从前读不懂那灰色气流的语言——只看见它卷走林梢的树叶,封冻溪流,将他与他的精灵朋友们赶往洞穴之中。
于是这个孩子一阵发冷似的颤抖——好在他的萌芽鹿朋友及时赶到。它温和地垂头,用湿润温暖的鼻吻轻拱N的手心,索罗亚也轻蹭过他的脚腕,最后将自己黑色的皮毛与他的影子融为一体——毋需恐惧,眼前这个男人并无伤害之类的恶意,它们如是告诉他。N朝他的朋友们理解地点头,而这时男人的眼睛一下又变成锐利的勾环: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什似的,他蹲下身子;先是看向瑟缩的孩子,再看向他身边的精灵们,若有所思。
“他想带你离开。”他听见了萌芽鹿的声音,“你得自己选。”
明媚的秋日阳光被蒙上漫漫尘埃——不。他那时应该拒绝这位不速之客。
他逃走了,至少他以为他时逃开了:太阳已经高过林中最高的松树,空气变得炙热,他也理所应当返回森林腹地——在雄鹿精灵与黑色影子的陪伴下,回到他的朋友们中间。
精灵们诚实的声音再一次于他的耳畔响起,它们告诉他:“孩子——森林永远愿意接纳你。
“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是个人类,亲爱的孩子,你毕竟与我们生而不同,但你与他一样。”
漫长的沉默散去之后,许是些天真的、孩童般的好奇,促使N抬头看向这个阴翳的巨人。巨人一只眼睛被半透明的晶片遮挡,剩下的那只眼眶中则泛满晶莹泪花。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蹲姿;即便一只大胆的椋鸟降落在他的肩上,还用鸟喙拨弄他的绿头发,他也浑然未觉。
N突然想起他曾在溪流中看到的倒影——自己居然也长着相似色泽的头发,难道所有的人类也与之一致么?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用自己尚为稚嫩的双手捧起男人粗糙宽大的手掌——这既是他的答复,又是他作为人类的第一个选择。随后轻便的鸟儿箭一般窜回密林,威严的雄鹿护送他们走出森林,那双平静温厚的黑眼睛始终注视着N;直到森林粘滞的雾气淡去,它一跃而入高高的草丛,不见踪影——他还得向其余的精灵们传达一行人离去的讯息。
黑色的影子却仍然对孩子心存依恋,它紧紧跟随孩子的步伐,与他一同离开森林。
灰色的坚硬森林出现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从那天起,N便拥有了自己的名字,这个男人——魁奇思,收养了他,给予他与自己相同的姓氏:哈尔莫尼亚。
这同样也是N学会的第一个属于人类的词汇。
至于他的名字,则另有含义——自然。当他的其中一位老师向他阐释这个词语时,老人翻开了一页插画,画中有绿色的森林与溪流,群山也在这纤薄的纸张上绵延。N还从纤薄的纸张上看到了他的朋友们:在森林中,他与它们不辞而别,即便雄鹿定然带回了消息。
而正当他徘徊于这幅图像——目不转睛地盯着飞向旭日的巨鸟与那只骄傲的、默然无声的雄鹿时,他的老师却匆匆翻过了这一页。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他要学习合众历史,学习有关他这个姓氏的一切。
“……哈尔莫尼亚戴着皇冠的双胞胎出生……巨龙被一分为二,黑龙与白龙对立,战争一触即发……
“N大人,您是爱之女神与和平女神的兄弟——而且您也被冠以了这样的姓氏。”这位年迈的长者朝他恭敬地垂首。
魁奇思从世界各地召来了六位知识渊博之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七位贤者,担负起了教导N的责任:内容从算术到语言;从天象到文学、历史……无一不备。七位贤人夜以继日地教导N,尽心尽力地辅佐这位哈尔莫尼亚的后代。同时,除魁奇思之外的六人,皆称赞他们这位学生。他们惊诧于他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尤其是与数理逻辑相关的部分。
这个孩子仿佛早在森林中便已经洞察了世界的某些本质,他学的总比他们教的更快。
其中N最喜欢那位名为罗德的长者:等到N进入他的少年阶段,他们便常常呆在一起。除了与这位智慧之人在哲学问题上有所辩议外,他还要求老人讲述他家乡的故事:在罗德出生的国度,人类的船舶被拖入潮湿沉重的海底,然后十余个火把同时燃烧灯塔,令人畏惧的焦味飘过海面……直到第二天,潮水的气息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初醒的人们在礁石上发现水母精灵的踪迹。
“我很怀念那里,大人。”
“这是自然……老师,”N回答道,“您的家乡就像那些完美的公式一样。我认为它们都很美。”
两位年纪比N稍长的美丽少女:巴蓓娜与赫莲娜,一年后被魁奇思带入这所地下宫殿中,被称作爱之女神与和平女神正是她们。而另一方面,她们同样是魁奇思的一对养女,负责照顾N的饮食起居。每日到了拂晓时刻,巴蓓娜用灵活柔软的手指为N梳理头发,入睡前她抚摸、亲吻他的额头;赫莲娜的柔声细语则在N沉思时常伴左右,她的宽容正是N苦苦求索时再好不过的良药。
而身为N的养父,魁奇思则亲力亲为,传授他与人相处之道。那时他们关起门,连两位女神都被屏退在外——这是仅存在于这对父子之间的秘密谈话。“我亲爱的儿子,”魁奇思说,“你与精灵们一同长大——你是完全的存在。而现在,作为人类,你不得不学会人类的生存之道。”
他接着说了下去,眼中满是伤悲:“但你与一般的人类并不相同,你得时刻记住——你是英雄的后裔,王室的继承者。在这一点上,世界上只有我同你——我们的姓氏相同……所以我知道,你的目光不能只落在他们身上;你得心怀慈悲、心胸广阔,你不能忘记你曾经的那些朋友们。”
灰色的阴影将一枚古钱币留给N,然后瞬息之间,魁奇思便已经抽身而去。房门再次重重关上,索罗亚——黑色的影子精灵——当黑暗重新成为屋子的主宰后,便从桌子下猛地跳上N的膝盖。在大多数日子里,它是他唯一的玩伴。
N将闪亮的铜币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由细长积木搭成的鸟巢中。这片属于他的天地里既没有窗户,也没有书本或电视,只有一幅现代化的几何画作与一幅价值连城的名画——静谧安宁的绿色森林、溪流、巨鸟与雄鹿……与N习得自己名字的那天,从书页上看到的那幅插画,一模一样。这狭小的空间已经被五彩缤纷的玩具挤压得毫无缝隙;一个棕色的球体——虽是人造品,却拥有异常完美的几何形状,令他欣喜若狂。于是N在篮球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后来他却常常因此懊恼——他本可以签得更好看些的。
魁奇思,他所尊敬的父亲,展露出与他言语相一致的慈悲宽厚:自N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他便信守他的承诺——至少N认为那是他与自己之间的承诺。每周一次,他带来N的朋友,让他与它们度过一个自由自在的下午。
每当那天来临,当时钟的指针走向五时,魁奇思便带着他的朋友们敲响房门。精灵永远是N的朋友——无论它们与他先前是否相识。N向来能听懂它们的言语,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即便当他成为人类之后。
与人类不同,精灵们从不说谎。
所以N这才知道了真相。早在他年幼之时,他的父亲便曾用沉痛的声调告诉他:他的朋友们此时此刻正受到残酷的折磨。N那时还对这话半信半疑,直到第二周结束后,魁奇思带来一只红色的达摩狒狒,它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这还是N第一次见过如此虚弱的精灵,父亲警告他不要轻易接触它:这会让他受伤的。可N无视了这番警告——精灵们可是他的朋友,又怎么会伤害他呢?
可正当N试图靠近它、与它交流时,达摩狒狒却撞开了他。
它近乎癫狂一般发疯地撕咬这个房间的墙壁,直到两位女神的力量让它逐渐平息。鲜血在地板上流淌,房门开着,宫殿内部金碧辉煌,灯火通明。两面相对的镜子映出了房间内的景象:无数的镜像被染上红色,无数只利爪深深刺入无数只精灵的皮肉之中。细微的尖叫声仿若远在天边,不绝于耳。
N听到了他从未听闻过的声音。两天之后,他见到罗德,向老人发问——如同故事中那些溺水的人,他想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情感。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精灵。
“N大人,我们都太过愚钝,无法听懂精灵的语言……但对于人类,求死之人总是绝望的”
巴蓓娜的力量治愈了精灵的伤痛。后来赫莲娜也搬走了N房间中的镜子,还收养了这只精灵;而N却拒绝修补那面抓痕累累的墙壁。
魁奇思还是拒绝让N离开宫殿:时候未到。他总这么说。
“我的儿子——终会有那么一天的,解放它们是你身为英雄的职责之一。”
N仍然在他的房间里入睡,有时他从积木鸟巢里拣起那枚锈迹斑斑的古钱币。随后他与自己打赌:若是正面朝上,他就去摆弄火车的铁轨,或是把玩他那枚轻盈的门格海绵;若是反面朝上……
他一时还没想好,但硬币已然落回手中——反面朝上。他无奈地坐上滑梯,从最上端又一下滑至底部,这时他注意到了那幅自然画:他的朋友们就在里面,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曾几何时,他的遍目所及还只有郁郁葱葱的乔木、粗壮结实的枝桠,遮天蔽日;晴朗时分,半透明的阳光寻到些枝叶间的缝隙,便顺着细小的藤蔓一齐溜下。
在某个春天,森林里的花朵盛放,他还无师自通,学会了编织花环——N将它送给自己的四季鹿朋友,作为回礼,小鹿高兴地用鼻吻轻拱他的面庞……
答案一下变得显而易见:N从装飞镖的篮子里拣起几枚飞镖,准确地掷向那幅绝无仅有的名画。
精心描绘的白云与蓝天被撕开一道骇人的赤裸缝隙,后面是墙壁——光秃秃,一无所有。他在心中困惑不已:N总觉得,从这道精美的伤口中应该流淌出些什么,然而画依旧是画,白云一动不动地挂在上面,棕色的雄鹿,绿色油彩画成的树……没有风吹过,它们却保持着一种稍微倾斜的姿态,令人费解。N看着这幅画,突然感到无比疲倦,那天晚些时候,他的父亲又来看望他——他觉得魁奇思也是看到了那幅画作的,然而父子两人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谁都没评论什么。这幅伤痕累累的艺术品就这么被干放在那。
墙上的时钟规规矩矩地走到时刻,夜晚降临,赫莲娜与巴蓓娜,两位步伐轻盈的女神依旧来到他的房间。等到N沉沉睡去之后,她们便会离去。
因而她们听见N的梦呓,一声又一声,他呼喊自己的名字——这个寓意森林、溪流、高山的名字,这个与他遥远记忆息息相关的词语。简短优美的音节在沉寂的黑暗中被一遍遍重复,直到爱之女神的手轻抚过他的面庞。两滴温热的液体滴落进N的领口,哈尔莫尼亚的后裔自梦境中醒来,听见姊姊们轻如柔絮的抽泣声。
日复一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这密闭压抑的地底空间中,曾能与风交流的孩子甚至忘却了昼夜更替,只通过墙上的时钟来判断时间。他的父亲吸吮牡蛎的白肉,镜片之后的眼神闪烁不定——据他自己所说,是某次旅途中的剑伤,导致他的右眼不得不常年遮挡于镜片之下;而忠实的罗德却说,那是疾病所致;两位姐姐却认定是某次精灵交战中的意外。
终于,他让N与自己一同外出。

N本以为他会带自己去龙螺旋之塔——这是英雄的诞生之地,传说中的巨龙曾于此一分为二,后来的白龙与黑龙也曾于此陷入长眠。哈尔莫尼亚……他的姓氏,正发源于此。
而魁奇思没有,N紧握着他的手腕,与他的父亲一同踏过潮湿松软的泥土,走出洞穴——他从森林到这来的时候,就是同样握着父亲的手,走过这条阴暗冰冷的隧道的吗?他记不清了,时间已经过了太久。
十年过后,N·哈尔莫尼亚再一次见到了真正的阳光。这种半透明的光线虽然与宫殿里的灯火极其相似,却有着一种无可比拟的温度。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敏感——光是感受着光线温度的细微差别,就能准确地估计出日出日落的时间。他贪婪地呼吸着,眯起眼,盯着那光线在他的指缝间一分为四:他当然知道,他与朋友们都抓不住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物。
他与魁奇思长着相似的绿发,现在他知道了,这并不是人类的特征之一。
此时他的父亲已经站在塔下,塔的阴影替魁奇思挡住了阳光——天堂之塔,N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塔楼高耸入云。他曾在书上见过相关的插画,一座紫灰色的高塔,里面住着精灵们的灵魂;若是敲响塔顶的钟,钟声会响彻整个合众地区。
他的父亲引领着他缓步向前,N抚上第一段螺旋楼梯的扶手,扶手吱呀作响,发出长长呻吟。超能系精灵于塔中游荡,在这趟漫无目的的游行中,塔身嘤嘤作响,四面八方的灵魂朝他诉说:
“长眠于此……长眠于此……”
他的父亲无比肃穆,每一步都稳稳实实地踏在石阶上,长袍拂过精灵们的墓碑。每一座碑文,他都要俯下身子细细查看;即便他的动作愈发迟缓,到最后,N不得不搀扶着他走向下一段台阶。
N望不到这座塔的尽头。
他与他的父亲在沉默中登上塔顶,此时他已经望不见阳光,却也不见星月。无穷无尽的云海在塔顶蔓延翻滚,这里没有风——呼啸声来自精灵的悲鸣,终年不散。
在父亲的注视下,N朝着铜钟走去,敲响了它。
“在父亲的注视下,英雄敲响了钟。合众即将迎来解放。”午夜时分的地下城堡里,年迈的罗德于日记中写下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