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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灿登上飞往日本的飞机,站在离地数十米的透明登机通道上,突然停下来去看熟悉的仁川机场。
身后浩荡的随行队伍来不及停下,滑稽地撞作一团。
人群缓慢、沉默地游动,成灿麻木看着这司空见惯的景象,低头想:
再回到韩国的时候,他的人生已无法挽回。
那时的他会带着新婚的伴侣,再次走过这里。
才19岁啊,就要结婚了。
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要画上某种句号。
成灿一直很听话。
年少的继承人,就像刚长出硬角的雄鹿,咬紧牙关,顶住命运抛来的巨石,一块接一块,然后不动声色地一一背负——
远在德意志的男子寄宿学校,陌生的文字和高深的公式,孤独的长夜和所有人挑剔的目光。
成灿毫不惧怕为了戴好那顶王冠,牺牲当下的种种。
但当父亲把他叫进书房,要他和素未谋面的日本男孩结婚的时候,他才沮丧地意识到——
他还没有准备好,为了那顶王冠,搭上未来。
最后,还是该死的商人思维逼他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因为如果拒绝,已经付出的沉没成本会高到他无法承担。
集团为进军日本市场筹划多年,势在必行。他自己也为了这一天,准备了许久。
或许他应该感到庆幸,父亲从不做没有胜算的决定,他至少不会娶回一位派不上用场的伴侣。
父亲要他娶的那个男孩子,太郎,姓氏是大崎。
在研习日本历史的时候,成灿就知道了这个古老的显赫家族——
早在镰仓时代,大崎祖先创立推崇净土真宗的寺院“明月院”,得到幕府将军的支持后迅速壮大。
千年后的今天,盘踞于神奈川县的望族大崎,家族成员个个出类拔萃,更以古老的明月院为窗口,信众广泛,牵动着日本政商两界的脉搏。
到了这一代,明月院老主持的弟弟正担任日本经济产业省的长官。
也就是说成婚后,成灿将是这位长官的侄子。
没错,他要娶的太郎,老主持唯一的儿子,是个将来要继承寺院的小和尚。
明月院已有近千年的历史,从创立那天起,就没有挪动过地方。
成灿站在明月院乌黑厚重的古木门槛外,身后是一小队随从,前来洽谈婚礼事宜。
门内传来若有若无的花香,庭院极为幽深曲折,成灿的目光一眼望不到尽头,好像邂逅了浩瀚的时光。
如果是在韩国,没有人敢让成灿这样等待。
去通报来客的年长僧侣迟迟不回,身后的随从纷纷露出不忿的表情,躁动起来,暗中交换不满的眼神。
反而是年纪最小的成灿少爷最为淡然。
五岁那年,父亲带成灿到郊外旅行。
至少那时的成灿以为是去旅行的,可以摆脱家庭教师的唠叨,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
可父亲带领他一路行至丛林最深处,趴在挖好的土坑里从白天到黄昏,还不准他乱动。
百无聊赖的小成灿乐观地想象这份等待的最后,会有有趣的事发生,至少会有很好的奖赏。
最后,父亲终于射下空中迁徙的一只大雁,徒步行至飞鸟坠落的地点,指着鲜血淋漓的尸体对他说:
成灿,你要学会忍耐。
寺院外,成灿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出现一点笑意。
只要耐心等待,在这场冷酷的交易中,他会是最后的赢家。
等了许久,一位身着高级和服的老妇人缓步前来。
老妇人高高在上地站在门槛之内,半睁着眼睛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成灿认出对方正是主持的岳母,太郎的外祖母,按照规矩行礼之后,老妇人的脸色才和缓,指示说:
“主持和太郎正在做法事,请跟我来。”
日式寺院建筑古朴精巧,身材高大的成灿走在蜿蜒典雅的回廊下,却只觉得飞檐太低。
只有鼻尖愈发浓郁的花香,聊以驱散沉闷的空气。
行至回廊尽头,一座宽敞和屋展现在眼前,这里是主持和家人日常生活的住所。
老妇人停下来,示意成灿带来的随从坐在接待宾客的小型佛堂,稍事休息。
接下来的会面,只能由成灿独自前往。
“请一定要保持安静。”
老妇人简练地指路后,便昂着头原路返回。
面前静谧的庭院错落着矮松和山石,成灿独自沉默地穿过。
身边始终萦绕着花香和潮湿的空气,未知的景象就藏在庭院边缘的拱门之后。
推开沉重木门的瞬间,浩荡的紫色花海源源不断,涌入成灿的双眸。
像一场等待许久的春日庆典,终于启幕。
浓郁的花香得到了解释,满眼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让成灿眩晕。
沿着碎石子路,漫步于璀璨的紫色花丛,耳边的乐曲逐渐清晰,小路尽头,花丛环抱的湖泊展现在成灿面前。
湖中央的神台上,一场祭祀即将迎来尾声。
经文的颂唱和着木鱼的敲打,沿着水波传入成灿的心中,连同祭祀主家人们断续的哭声。
年迈的主持打坐在首位,尽管已经得知太郎是现任住持老来得子,那个朽木一般的背影还是让成灿惊讶于他的苍老。
身着靛蓝色袈裟的僧人在主持身后两侧列坐,背影庄严挺拔,令人望而肃穆。
唯独主持右首的身影,青涩干练,上身微微佝起,谦和而温顺,观之可亲。
祭祀结束的一刹那,天地突然沉寂。
成灿的脑海中回荡着梵音的余韵,主持带领众僧人已经站了起来,立在一列,接受祭祀主家的一一告别。
太郎双手合十,恭敬地接受信徒的问候。余光中,春日黄昏的余晖在湖面播洒下璀璨的华彩。
目光穿过这令人神迷的光晕,太郎注意到对岸的花海中,立着一位陌生的少年。
虔诚的告解和不安的祈祷总是要花费许多时间。
祭祀结束后,成灿又等待了很久,通往湖心神台的小径上,主持才姗姗出现,慢吞吞地来到他的面前。
身后跟着他的未婚伴侣。
此时的太郎已经脱下靛蓝的袈裟,换上雪白的僧衣和黑色的下裙。一直低着头,在成灿与主持交谈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盯着脚下。
成灿的心神分为两半,一半仍旧得体,听取主持的叮嘱。
说到筹备婚礼期间,新婚伴侣每天只可以在第三方在场的前提下短暂地交谈,增进彼此的了解,却仍需遵照日式传统婚礼的习俗,不可以时时见面。
另一半心神晃晃悠悠,在主持身后乌黑的发旋和挺秀的鼻尖上打转。
交代过后,主持回头,轻轻叫了一句太郎,叫完却独自踏上成灿来时的小径。
太郎经过父亲的提醒,才抬起头来。
成灿迎上少年主持黑漆漆的眸子,露出询问的眼神。
只见未来的主持从僧衣的衣襟里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成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腼腆地笑了一下,便很快跟上父亲离开的脚步。
成灿捏着薄薄的信封,傻傻地站在湖边,许久才想起拆封这份初次见面的礼物。
首先掉出信封的,是一朵风干的紫色小花,仍散发着沁人的香气。
打开米白色的信纸,成灿笑了出来。
太郎的字迹十分工整却并不老练,严格保持一致的字间距和绝无黏连的笔画,几乎能让成灿想象他书写时一板一眼的可爱模样。
成灿一字一字地读——
成灿君:
远道而来,万分辛苦。
我们将在紫阳花盛开的季节成婚。
请多指教。
令和元年
大崎将太郎 敬上
成灿合上书信,望向静谧闪耀的湖面。
十九岁继承人遥远的心湖上,掠过了一只白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