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1. 葬禮與重逢】
岩本照父親的葬禮在一個飄著小雨的秋日下午舉行。
或許是因為天氣不好,又或者是因為逝者生前來往的親密朋友本就只有幾位,前來致意的人不多,岩本甚至幾乎叫得出每一位的名字。
岩本的叔叔是第一個來的,身旁跟著幫他撐傘的司機。年邁的男子握住他的手,將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過來。岩本想要婉拒,但叔叔很堅持,因為他沒過多久就要移民到國外養老,到時候沒辦法陪著唯一的弟弟的唯一的孩子。
岩本最終拗不過老人家的好意,接過信封後目送腳步蹣跚的長者往緊閉的棺木走去。當顫抖又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撫上棺木,岩本別開緩緩泛紅的眼,不敢再看。
出席的還有曾和岩本先生共事的一群建築師,有前輩也有後輩。他們神情凝重地上前拍拍岩本的肩膀,請他節哀。前輩們感嘆著一位優秀的建築設計師、一位真摯的朋友居然早逝,後輩們納悶著好好一個沒有心血管疾病、還會時不時請他們吃飯的大好人怎麼就這麼突然地因心肌梗塞過世。
岩本也不懂,但身穿全黑西裝的他仍然壓抑著所有想哭、想亂砸東西的衝動,對每個特意前來送岩本先生最後一程的親友們展現進退得宜的穩重。
他得好好送父親離開,才能把所有悲痛和絕望都留給自己。
-
棺木下葬、流程結束後,雨也差不多停了。
身為逝者唯一的直系親屬,岩本繼續擔起責任,送每一位遠道而來的親友離開。他禮數周到、成熟可靠,都快讓人忘記他只不過是個剛喪失相依為命的親人的二十九歲小夥子。
岩本送走最後一位仍在拭淚的客人後,轉身走回父親的墓碑前。他先是站了一會,默默地看著刻著父親姓名的石碑。
他到現在還是沒有真實感,總覺得父親這時也差不多該出現,臉上掛著憨厚的笑顏,跟他說今天又發現了哪家價錢划算又用料實在的餐館,或者告訴他最近又接了哪個「有趣」( 他總是喜歡這樣形容自己的工作,不過岩本在看過藍圖的複雜程度後實在無法理解建築設計究竟哪裡有趣 ) 的建案。
可是,再也不會了。
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岩本鼻頭一酸。
獨自拉拔他長大的父親離世後,現在的他……
孤身一人。
「岩本桑。」
一個平靜得幾乎能說是冷漠的聲音,在岩本身後響起。他本能反應出這是他熟悉的聲音,於是旋即轉身。
然後理智才跟上腳步,提醒他這個人現在頂多只能算是他「曾經」熟悉的人。
那人身材高瘦,撐著黑色雨傘,傘的細杆擱在不寬的肩膀上,白皙的皮膚被一身黑西裝襯托得彷彿他整個人都在發光,但又低調得快要和漸深的天色融合在一起。岩本不知道他站在那裡多久了,不過他迎上岩本又驚訝又困惑的眼神時倒是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
岩本喉結一滾,想說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裡,最終脫口而出的只有一句充滿遲疑和不確定的:
「Fukka……?」
-
深澤辰哉只是為了致意而來的。
深澤收起雨傘,走到岩本面前。「我,」他頓了頓,然後伸手拍了拍岩本的肩膀,「我很遺憾。我知道伯父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岩本沒有回答。
「岩本桑?」深澤收回手,但沒有收回帶著關心的視線。岩本想起幾秒前那個疏離又冷漠的眼神,瞬間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
岩本終於是找回了聲音。「Fukka怎麼會來?」
「這個嘛……」
原來深澤現在任職的公司就是岩本先生生前接下的最後一個建案的提案人。得知岩本先生因心肌梗塞去世後,須藤製藥的現任理事長:須藤嘉彥,便叫做為秘書的深澤到喪禮來露個臉。
「聽到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剛好同姓。」深澤的眼神飄到岩本身後的墓碑上,「辛苦你了,照。」他說完才發現自己居然不自覺用了以前對岩本的稱呼,正想開口,卻注意到岩本看起來完全沒發覺,於是便這麼糊弄過去。
「沒事。總得有人來做。」岩本邊說邊邁步離開,深澤想了一下後決定跟上他的腳步,「這樣他也會知道不用擔心我吧?」
深澤用眼角餘光看著岩本的側臉。從高中到現在,他真的變了很多。以前那個會因為怕被前輩欺負而拒絕出席社團聚會的孩子,現在已經是個能獨立自主的大人了呢。
喪禮的流程,深澤其實都看見了。他撐著雨傘,在濛濛細雨中站在幾公尺外的草坪上,高級皮鞋和訂製西裝都被雨水稍微打濕,深澤卻沒有離開。
但他也沒有靠近。他就只是默默地在岩本看不到的地方,注視著岩本壓抑著所有情緒,在所有參加喪禮的賓客面前,把所有問候和應對都處理得圓滑合宜。
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做到這樣呢?更別提照明明這麼愛哭啊。
“是的,你做得很好喔,照。”深澤不動聲色地把這句話埋在心裡。
畢竟現在,自己還能以什麼身分關心他呢?
「原來Fukka現在在須藤製藥當秘書啊,好厲害。」岩本歪過頭來看著深澤,淺淺地笑了,「嘛,不過Fukka本來就是很厲害的人嘛。」
「什麼跟什麼啊,這麼突然。」深澤開玩笑地轉轉眼珠,「也是社畜,沒有特別了不起啦。岩本桑呢?」
「我差點就要被老爸拖去一起當建築設計師了,」想起那段往事,岩本揚起嘴角,儘管心上的酸楚尚未完全消失,「幸好他也知道我不適合。我現在在健身房當教練。」
深澤想像了一下岩本當教練的模樣。他辦事細心、懂得觀察,也知道要用什麼方式才能有效鼓勵別人,一定會是個稱職的教練。「感覺很適合你呢。」
這是句簡單到趨近敷衍的稱讚,但岩本從深澤的表情看出他是認真的。「希望是,不過我也還在邊做邊學就是了。Fukka有空可以來我們健身房喔。」
不知不覺地,兩人已經走到墓園的大門口,能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外面。
「當祕書很忙的,岩本桑。」深澤聽到他突如其來的提議,忍不住笑了,「我不用加班就已經很難得了。那輛車是來接我的,我就先走囉。」
“太快了吧……不能再待久一點嗎?”岩本不敢把這句聽起來太過無理取鬧的要求說出口。
畢竟現在,自己又能以什麼身分留住他呢?
「嗯。Fukka,謝謝你能來。」岩本硬是擠出一個勉強而客套的微笑,「請幫我跟須藤理事長道歉。那個來不及完成的建案,我會幫他轉介給另一個可靠的建築事務所。」
深澤點點頭,清澈的眼神裡短暫地閃過一抹岩本來不及辨識是什麼的情緒。「我知道了,既然這樣……」他從西裝內襯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岩本,「之後直接連絡我就可以了。」
接過名片時,岩本的手指輕輕碰到深澤的指尖。那只是個不經意的動作,深澤卻像觸電一樣整個人彈開,然後以岩本來不及反應的速度說道:
「那就之後再連絡吧。請你保重,岩本桑。」然後就邁開腳步上了車。
岩本看著深澤略為狼狽的背影,默默把名片收在西裝的內襯裡,在他不甚規律的心跳前。
他想起剛剛深澤也是從同樣的位置拿出名片,不禁有了兩人心跳相貼的錯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