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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2-09
Words:
3,281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91

流言

Summary:

まごころを、君に

Work Text: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只记得它摸起来像纸,而且有油墨味。”

话说到这又上了轨道,就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在坡讲述他的莫名其妙的幻想的时候,一切外事仿佛都不着痕迹,不过听久了也使人发了烦。但那一次,就在坡伸手摸索着他的幻想的对象,那一片其广无垠的陌生意识体时,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这意识体的终点。

他告诉乱步,那感觉仿佛是突然站到了世界的心脏,一切人间的情感都汹然泵入自己的血液。其中有平和的快乐,也有鱼鳞一般扎手的妒意,和一种最卓越的、悬然如针的恨,但随着不知从何方传来的一声巨响,这些感觉都迅速终止了。在不可计数的坡的白日神游中,唯独这一次,他抵达了神游的尽头,那是一片赤裸的、像纸一样的海洋,海水饱蘸了他熟悉的油墨的味道,就是这片海洋日夜冲刷着先前的腥臊浑浊。

“真是吊诡的形容啊。怎么,你要我现在解决它吗?人在梦中是可以拥有任何感觉的,最奇形怪状的也不例外。或许正因为你对油墨,对纸张太熟悉了,你的大脑把它纳入了潜意识,于是你在梦的终点遇见了它。梦是心的殿堂。”

坡沉默地听着,脖颈拗下去,一句话也不说。许久他又扬起头来,神经质一般鼓弄着自己的手指,嘴里只是嗫嚅着。

“可我像看见白夜一样清楚地看见它,那片像纸一样的海,我知道这不是梦。如果是梦,那这梦每天都在我醒来的时刻准确无误地发生,不是仍然很奇怪吗?”

最后他几乎用了哀恳的语气。乱步只好答应去实地观看一次他的朋友的似梦非梦的白日幻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静候在坡的房间。

起先一点声音也没有,除了炉上的一壶水噗噗吐着热气,在窗外微茫的市声的沉淀下,噜噜苏苏像猫念经。水的温度逐渐漫溢在整个房间里,能越过热气看到天花板上的大片霉斑,像小孩子赤着脚在沙滩上踩出的一幅湿润润的画像。在近门的一角,这沙滩上的小孩子趔趔趄趄地跌了下去,反映到墙上是弯弯曲曲的一道深褐色斑纹,曳长了消失在一个人心脏的高度。

坡的书桌独据一方摆在房间的正中,以两人蹲下的视角看过去,书桌的边沿刚好切过那道斑纹的末梢。书桌上铺满了报纸,这不免使乱步揣想天花板是否落灰太甚,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长满了霉斑。坡看看表,已经是五点钟,冬天的太阳来得这样慢。但它终于是来到了,随之各种声音慢慢宏亮起来,有说话声,咳嗽声,端盘放杯声,抖弄衣物声,晾衣杆碰到晾衣架而磕托磕托一片响声,忽然间,一个年轻人仿佛是附在两人耳旁,尖叫道,“埃德加!”

天花板顿时塌陷了,一片乱石碎瓦轰隆隆掉在头顶,接着,仿佛是海水倒灌进来,一浪又一浪贮满了整个房间。两人足冰肌粟,面目支离,只听见一片琳琳琅琅的陌生的笑声和哭声,同时,除了中心那张书桌,室内一切原有的陈设都荡然无余,又在一瞬间换上了坡从未见过的织有美丽纹样的地毯和彩绸覆盖的红木几案。几案端端正正立在原先摆放着一只简陋灯台的地方,案上一字列开十余只烟紫玻璃酒杯,坡挣扎着站起身来,只觉一线流光从酒杯的边缘盘旋而起,最终消失在台几和书桌相衔接之处。

这仿佛是从异国的五彩缨络缝里窥得的一个鲜丽的古世界,而坡早已不记得是谁从这个古世界衔来已经凋敝的枝枝叶叶筑成了他原先的居室。

书桌前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环顾四周,嘴角牵动了一下,然而终究是一言不发地准备提笔写字。笔尖一落到纸面就夺走了坡和乱步几乎全部的神智,等两人略略醒转回来时他已经写完故事的前两句。

坡先生终于出了门。外面有风但不大,空气呆呆的几乎冻成一团,然而是温暖的、流动的。

坡竭力争夺回属于他的最后一点意识,想要运动四肢,却只感到脚下虚捞捞的没有实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一件事也想不起来,方才写作者那边的沉默仿佛已是一个遥远的回声。但有风吹过来,风是温暖的、流动的。

他坐上电车去见乱步。

坡顿时就明白了。他循声望向电车驶来的方向,于是电车穿墙越壁开了过来,带起又一阵风微微地薰热了他和乱步的脸,这时一切熟悉的感觉都回来了。两人隔着电车倏忽的影子看着对方,日光朗照下无端端升起了一种深夜围炉谈话的气氛,松懈而亲切。越过高高的穹顶,能望见年轻的写作者崎岖的身影,衬着凝湿的夜晚的空气,像是从夏布帐子里看见一个烛光摇曳的旧世界,但那旧世界里无论怎样的风雨晦明都和他们不相干。或许,水下的游鱼和水上泛舟的人对望起来就是这样,互相把对方供在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空间里,隔着厚厚的水层,安稳而妥帖,只是谁看谁都有点摇摇晃晃,而且亮晶晶的像一块玉的切面。

最早的故事都是写在水上的。那片像纸一样的海,他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但正因为此,麻烦的事情也接踵而至了。“故事里的人还不能看见写作者的时候,写作者往往无法认真地去写他们。”坡向乱步说起有关写作的事情。说到这些,仿佛他就变成了开天辟地第一个人,因为只有他有写作经验。在这样的时候,他扬着脸,沐浴在一个遥远的太阳的光辉里,带着恋恋的、小孩子一般的神情,又有点像心存遗憾。

“写作者一遇到出格的情节,就敷敷衍衍,模模糊糊,不专心于创造,而是什么都设法遮掩过去,因为故事里的人看不见他,他怕他们看见他。而今天,我想年轻的写作者已经知道了,我们看见了他,还在他眼底下随随便便地说话,就像闹鬼似的。但鬼和写作者们其实是天然的朋友,就像那些古老的故事里说的,他们为鬼狐之类的异物心神荡漾,深恐这异物不能完完全全掌握到自己手里。一旦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就再也无法摆脱这种欲望的热力,马上把笔墨铺开来,故事的场面越拉越大,最终闹到他们自己不能想象的地步。”坡顿了顿,略略收敛了骄傲的神气,“但首先,我要确保我坐上电车,所以请你耐心地等待着吧。”

乱步没有注意到坡脸上的神气,他的目光始终游离着。“我们是小说里的角色,你不为此感到悲伤吗?”他摘下眼镜,向空气伸出自己的手,摸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赤裸的、像纸一样的海洋,海水饱蘸了油墨的味道。

“对写作者来说,我们是小说里的角色,而对我们来说,写作者同样是小说里的角色,这是公平的。如果你感到悲伤,那他也会加倍地悲伤,因为他失去了他的狐狸朋友。”

如坡所料,这次,写作者没写几行就感到异样了。穿过流动的水层,他能听见坡,能听见乱步,也能听见电车的哐哐声。这水下的世界从来不容许他插足,而现在让他进去了,他却发现他仍然只能扮演无关紧要的小说家的角色。没有他也是一样的,坡坐上电车去见乱步,在电车上他想到这些又想到那些,最后,在茫茫的夕照下,两人亲吻在一起,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故事还是像从前,但是变得乡气而滑稽了,扭首摆尾,嬉皮笑脸地跳跃在写作者跟前,仿佛在嘲弄他心里最珍贵的东西,而他永远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既然你不想做小说里的角色,那让我们看看把故事加速会发生什么吧。”坡越过电车的影子,走到乱步跟前,郑重地拥抱他。电车一下子就不见了。紧接着,一道波纹蠕蠕爬上水面。

故事都是写在水上的。这是蜉蝣所居的水面,从容地见证朝生暮死,日日夜夜它都是这样。

可写故事的人却进退失据了。水面另一边的每一句话,他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随着时间的压缩,语言如风一般在耳边呜呜地吹过,他身上陡然寒飕飕的。笔像风标一样摆动起来,他怎么写都跟不上故事里的人物,他想要把笔握紧却怎么也不能够,一种凋零中的、然而是可怖的巨大力量攫住了他,最终他把笔丢在地上,左手牢牢抓住剩余的纸张,废弃的右手仍在空中虬曲作势,仿佛那是一条附身于他多年的蛇,现在这蛇终于要把他换掉,另寻宿主,他感到那冰冷的重量交缠着他,要把他拖往地下,拖往没有光的所在。他想制服它,可他的手已经完全被铰住了,仿佛多年的积怨终于找到了一个焦点,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巨大重量压在这被蛇占有的手上,随之掌心掌背布满了鳞鳞的血痕。

你竟这样恨我吗。他想对蛇说话,可他再也不能开口了。只有黑暗一点点地增加,像海水一点点淹上身来,却比蜜糖还要慢,好像经过了一个世纪,海水终于爬到了头顶,他听见耳边血潮一般嗡嗡的巨响。

天边的太阳掉下来了,一颗滚烫的泪珠落在纸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深褐色斑纹。

过了很久很久,海水将泪水冻成了化石,变成墙壁隔在人与人之间。世间所有的眼泪竟有那么多,足够把每个人都圈禁住,使每个人都感到安全。但有了墙壁,人还是会做梦。

那感觉像呼吸停止,万物嵯峨。一切声音涌向我耳际,又悬荡无着地,迟迟不触及我。我想起小时候乘船游湖,总喜欢把身子贴在船舷上,向水面垂下手,感受那清和的水气无形无影地握住我,却不碰到哪怕一滴真实的水。如果把手放入水下,就会有银色的游鱼轻轻地啄我的手指,但我从来不这么做,我愿意远远地看它们,看它们在如纱的薄流下闪烁它们自己银白的光彩,像光华的舞蹈。在这样的梦的尽头,我常常看见一片像纸一样的海洋,明亮如白夜,只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坡拾起地上的笔,掀开书桌上的报纸,坐在桌前写下故事的最后两节。他知道这里已经从来没有过一个叫乱步的人了。书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而那织有美丽纹样的古老地毯和彩绸覆盖的红木几案也已不复存在。在近门的墙壁上,一道深褐色斑纹从天花板辗转而下,弯弯曲曲地曳长了,最终消失在一个人心脏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