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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是很亮的,那一瞬间我才在灌木丛墨黑色晃动的影子中意识到,好像荆棘刺将我开肠破肚,一切照得清楚明白。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小胡子日本人说月色是美的,此地却没有一处可以称之为浪漫,他看到应该也会抖成筛糠。慌乱中我从无人的山坡上跌落,贝雷帽不知去向;万幸的是只是头擦破了皮,我用手抹去,新鲜的血和原来的锈色融为一体——我杀了人。
每一点甲缝里都是血。借着月光我在小溪旁搓洗双手,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冲泡干净。再往前走一些就是有人烟的小镇,可是溪流只是倒影着我模糊的轮廓,或许是脏兮兮的,粘着泥土的,憔悴的,苍白的可怕的脸,看到会让老婆婆退后半步尖叫着喊来警察:这里有个杀人犯!但大抵她是看不出来的,她的面前不过是一个从山林间滚下,浑身粘满泥土的可怜女孩。然后她把女孩带进家里,给她擦拭伤口,端上热腾腾的烤面包,在女孩熟睡时发现她手里紧紧攥住的,手工制作的警徽。
但是我还在溪流旁走——我要想一个办法,但我只是惶恐不安。才当上警长不满一年,我只学会了买到伦敦最好吃的炸鱼薯条;而转金币和摸走别人钱包的本事在这里也是没有用的,杀人留下的痕迹应该随了我一路,我是无处可逃的。福尔摩斯和成步堂来,凶手会是我;托比灵敏的鼻子也会寻着气味来,凶手会是我;老大带着苏格兰场的刑警来,凶手依旧会是我。就算他们信任我,想尽办法为我辩护,寻找证据,真相依旧是不会改变的——而我已经被真相拯救了那么多次。
我该告诉谁呢?心脏从来没有那么快的跳动过,悔恨和委屈逐渐涌上我的眼眶,我一路走一路哭,我想要个坦白的去处。班吉克斯检察官的哥哥在信中写下他的罪过,那张被藏起来的纸重如千钧。或许我来写就是轻飘飘的,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认得全部的单词,最熟练的是我自己的名字,Gina Lestrade,老大很认真的教我,说名字一定要写很漂亮;但是他自己的签名向来潦草,我替他签了很多文件,没有人看得出来区别。老大把炸鱼薯条一捏,只讲我好的不学学坏的,赶紧忘忘掉。
我沿着溪流走到了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树林间弥漫着浓稠的雾水,很多的案件都藏在伦敦的大雾中悄然发生。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耳边传来星星落落的鸟鸣,溪水依旧在汩汩向下游流去,其他一切都正如往常一样安静。
正义的雷斯特雷德警长以正义之名制裁罪恶!
我在半路停下大喊,理所当然,无人回应,只能隐隐听见树林间叶片在如蛇腹语:你要制裁谁的罪恶?
雷斯特雷德警长回答,我要制裁我的罪恶。
我继续走,在心里打草稿,那应该是一张轻飘飘的标签条,从我的小时候写起:我和同伴们彻日彻夜戏耍奔跑,在草坪上睡觉,在街上扒富人皮包,被捉住一顿打;人走后爬起来,拍拍灰尘,拿着顺来的几便士买些面包和西红柿做晚饭。
这些叠加起来或许不是什么错,我只是要活下去。我在心里把纸条翻面,继续写,我还帮那个杀人的坏蛋做伪证。那是万不得已,写完我为自己悄悄辩护。从那之后吉娜小姐没有别的过错,直到今天她误杀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最后一句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抹去了,便条好像沾了血,黏腥潮湿,变得像铁块一样重,于是我的心也同样沉了下去,雷斯特雷德警长无论如何只能判处吉娜有罪。
我摔了笔丧气地垂下头,雾气在我写罪状便签时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地散开了,甚至能看见树林的绿色,今天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我要走到哪里去?警署也回不去了,或许我应该逃到国外。法兰西,巴黎,老大和我说过那个地方。在此之前我对国家还没有概念,只知道那个地方盛产香水,东区的黑市里打着名号卖高价,但是我不喜欢那样的香味。是啊,没有炸鱼薯条香,老大听了我的想法赞同不已,可惜法国没有炸鱼薯条啊。
那里有什么,我问老大。他嚼巴嚼巴想了想,那里有很多好看的花,还有很高的埃菲尔铁塔,等过几个月收尾工作做完了,我就带你去见世面,我们去那里当传说中的刑警!他摸摸托比的头,托比朝他汪汪叫两声,当然不会忘记带上你啦小家伙!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夏日的太阳将冷汗蒸干,但我淌下热汗来,这一天气温太高,还是思考太多,我在骄阳中脑袋发昏。我绕过没有人的乡村街道。终于这一刻还是来了,坡下迎面走来几位欢乐的妇人,穿着轻薄的连衣裙,挎着带有蕾丝蝴蝶结的藤篮——去海边戏水。有一刻我的呼吸停滞了,那件太宽大的衬衫被汗水全部打湿,我感到碎发贴在脖颈间;满手的血痕暴露在强烈的光线下,与此同时也暴露在那几位无辜妇人的眼中。
金发的姑娘,她们其中一位开口了。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你的手怎么了?另一位开口了,满脸没有错愕只是关心。
那和我们一起去海滩吧!
几位妇人将我团团围住,要我随她们雀跃地歌唱,蹦跳着去海边。我和她们有些相仿的年龄,她们正享受着被爱着的过去,快乐的今天和明亮的未来,我却好像行走在漆黑的墓地。我刚刚杀了一个人!我在心里喊着,我不知道如何向她们开口诉说这件事情,我不能告诉她们我是一个杀人犯,对她们来说实在太过残忍。再也不能保持表面上的安宁,我害怕到手脚发抖,在被带进海边木屋的时候我脱下我溅上血痕的衣服,来回反复用肥皂搓洗。但是即便像我这样的三脚猫警长也知道,这无论如何也无法洗干净。妇人们叽叽喳喳地换上衣装离开了,我将衣服放在海风和烈日里曝晒,人却坐在棚屋里发呆。等不知道过了多久,衬衣在海风中干透了,我抖去盐霜重新穿好。
我决定将便签条交给老大。
但是似乎不用担心去哪里寻找他——老大正在码头买炸鱼薯条。我冲过去拽住他,托比对着我大叫,老大一脸惊恐地看着我,怎么了,吉娜。
我杀人了,我和他说。我很害怕,我犯了不能被原谅的错。周围的人在议论纷纷,我控制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老大看了看我,拉下帽檐撇开目光。
我的人生结束了,我再也没办法当刑警了。对不起,对不起......语言似乎已经没有用了,它只是断断续续地传达着我的恐惧与慌张。
我再也没法像你一样成为传说中的刑警......
不是的。老大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摁着,我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刑警,你知道的。托比在我们的脚边转圈圈。你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犯了很多错,我犯了比你更多,更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对不起更多的人,最后用了我的生命赎罪......
傻孩子,天就要亮了。
老大把炸鱼薯条塞给我。好好把它们吃完,吃完就回去吧,要好好继承我的衣钵。
他伸出手来的时候我把那张便签条递出去。老大用他粘满血的手接过,横看竖看,过会儿居然哈哈大笑,吉娜,赎罪要说给上帝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