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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K,你最近好嗎?」
接到田一雄電話的時候,我剛剛吃完午飯,正在辦公室寫報告。最近台北的新建樓宇激增,招租的樓盤如雨後春筍,同事都忙得喘不過氣來。
「怎麼了,你不是不知道我這邊業務繁忙吧?」我沒好氣的拿起手機,聽著他跳脫的聲音,揉起腫痛的太陽穴說道。雖說這個小子不再是我的下屬,但白天不去跑業績,空閒到打電話聊天,也太不要臉了吧?
「沒有沒有......就是太久沒聯絡,想跟你問個好!」他的聲音從輕鬆秒變顫抖,還突然變恭敬。想像他此刻在香港辦公室皺起眉頭,玩弄手指的緊張樣子,我便忍不住笑起來,頭痛短暫消失。
想到過去三年,這個人的求生欲直線上升,不用想也知道某人功不可沒。
「田,我們共事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會相信這是問候電話嗎?有什麼公事私事就快點說,我真的忙。」我轉身望向窗外,看向熾熱的日光,瞇起了眼無奈的說。
「就是......就是牧下星期不是會來你們分公司開會嗎?請問你方便給我日程嗎?」田彷彿是被老師發現偷糖吃的小孩,小聲開口。
唉。又是牧,又是凌少牧。
每次都跟自己曾拒絕的對象提起現任,到底田一雄是假無知,還是真遲鈍?
「怎樣!牧又不是第一次來台灣開會,你擔心什麼?怕他迷失台北還是掉進廁所?」我懶得掩飾自己的不耐煩,反正白眼都翻到後背了。
「可是這次他跟Darren一起去......」他聲音再度放輕,甚至變成氣聲。
「所以呢?」我嘆了一口氣。
「所以......想知道牧什麼時候沒有會議,給他介紹行程嘛。」對方結巴的解釋。
我活了幾十年,好歹籌劃了一間分公司,經歷過一段婚姻,經驗算是豐富了吧,可為何我還是想不明白,怎麼戀愛中的人都會淪為白痴。對於妙齡少女陷入戀愛腦我還能理解,但貴為已過三十,現任香港分公司助理經理的田一雄,怎麼也變弱智了呢?
「田,你要給牧介紹按摩還是觀光還是增磅行程都與我無關,請你有什麼疑問就直接問他,別打擾我好嗎?先這樣。」我像引導小孩子要安全過馬路的老師一般,苦口婆心的回道。
「KK……」
我無視話筒裡的哀怨,大力按下掛線鍵,一陣失笑。
放好電話,我不期然看向書桌上兩年前的大合照。那是台灣交流團最後一天,台港分公司員工在茶水間拍的照片。相中的大家都笑容燦爛,田站在我身旁,任由我輕搭著肩膀,大大的眼睛瞇成一線,露出招牌的傻笑。而牧就站在人群邊緣,只抿起嘴角靦腆一笑。那時候我還以為行程結束就會一切如常,卻沒想到幾天後的田敲我房門時,會帶來震撼的消息。
雖然後來想起,我真的不該驚訝。
。
還記得那是個天陰的下午。
「KK,我想申請調回香港。」坐在對面的田身子一曲,雙手放在桌底看不見的膝蓋上,眼神迴避我的目光,一副不安的樣子。
「怎麼了?這裡做得不開心嗎?」我當刻沒有多想,只覺得他可能在台灣做得有點厭倦,想要回到香港尋找新的發展方向。
「不是的。是我......我......」他低頭,更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腦海突然閃出某個想法,表面卻一臉平常,想要等待他親口說。
「我......我跟牧在一起了。」他說畢鬆了一大口氣,彷彿排出一塊早就壓得他失重的石頭。
聽到的當下,我心底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有點黯然,有點可惜,有點安慰,幾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在內心翻騰,讓我差點招架不來。幸好在眼珠掃過房內景物,讓自己稍微分心後,我還是能擠出笑容說:
「還以為是什麼事!」加上亂揮的手臂,才總算做出不失禮的回應。
「呼嚇死我了,幸好KK你理解。」田拍拍胸口,身軀這才重新挺直,望向我的眼睛。
「理解什麼?」我繼續故作輕鬆的笑著問。
「沒有沒有,就是以為你會很驚訝我要離開,然後抱著我叫我別走而已嘛......你看我這麼容易心軟,如果被你打動留下來,牧一定會很傷心的。」田堆起一臉笑容,我也就繼續笑。
直到面部肌肉都要累了,卻依然揮不去心底的可笑才停下來。
「跟男朋友復合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歡牧嗎?想要回去跟他一起生活也是理所當然的。你們錯過這麼久才終於在一起,我當然替你開心啊,怎麼會驚訝對不對!」我一口氣說出大段台詞,卻搞不清是在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結果甫聽見牧的名字,田本來已經撫平的嘴角再次上揚,泛起我到現在都難以忘懷的笑容。那低頭在思考的神情,重新眯起的眼睛,想低調卻又藏不住的快樂,這一切一切都讓我突然醒覺,坐在面前的是個陷入戀愛的少年,而叫他露出如此笑容的不是我,永遠都不會是我。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是時候放下他了。
之後我胡亂的交代了一連串事情,說會跟總公司上報他調職的事,叫他準備交接工作,別懶惰什麼的,反正那些都不重要,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在房門關上,我伸手鎖緊門把那刻,眼淚才像藏在烏雲後的暴雨,終於簌簌流下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流淚。心底對那個人的喜歡已經淡了下來,卻還是無法自控。此刻回想,大概也就是有那麼一點不捨和可惜吧。
畢竟是意識到自己喜歡男性,放棄婚姻後第一個喜歡的人。
不過,如果當初我能清醒一點,早點看見田聽見牧名字時的失落,看見他捧著某張發黃合照傻笑的樣子,看見他一個人在燈暗的辦公室發呆的神情......及時抽身,可能就不會跌得那麼痛,更不會那麼倔強地堅持。
雖然也可能是我一直都看得見,只是不願解讀而已。
明明苦苦地一廂情願的只有自己。
後來我跟田和牧聚過兩次。有次是我回香港探親,有次是他倆來台北旅行,而其餘時間就是電話或訊息聊天。從一開始的尷尬,到後來的坦然,我漸漸發覺,原來三年過去,自己終究在失戀的深淵中逃出生天,更重新收穫兩個好朋友。
每次看見田因為牧流露的笑容、眼睛為了他綻放的光芒,還有兩人對望的溫柔眼神,我知道他終於找到對的人,而我是真心替他高興。
曾經以為沒了田一雄,就再也看不見幸福的彼岸。後來才明白,原來喜歡不一定是佔有。誰說以愛為名的友情不成立呢?看見他快樂,也就是幸福的某種定義。
急速的鈴聲把我從回憶中抽離。回頭查看時鐘,才發現已經過了十五分鐘。我抖擻精神,拿出專業態度按下接聽鍵,開啟下午的工作。
情場失意又如何?我深信成熟男人的魅力,總有一天會吸引到我的真命天子。
謹在此開放祝福。
by 翟國強 K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