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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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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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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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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父子/pwp】革命分子的女装梗

Work Text:

几乎所有文学社团内部的人都知道,这世界上最难攻克的敌人未见得是冥顽不化的宗教,而是他们的领袖,范里斯·列瓦雷士,牛虻同志那颗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以及他可怕的性格。就这个人的恶习,整个文学社团是私下(当然要背着本人)开过了辩论会,其罪状洋洋洒洒,按照会议记录员琼玛女士的口评来讲,真可谓‘罄竹难书’,具体到陈述却又多半是些极其可笑的东西。例如说范里斯同志的个人习惯、喜好、做派,例如说他会在玛志尼劝他发病就要赶快接受列卡托医生的治疗时大谈起药物的毒性堪比绦虫,会在琼玛奉劝他不要将黑咖啡当水喝,不要把炒杏仁当饭吃的时候吵吵起个人自由等等,总之,扣大帽子的技能是这位政治讽刺高手最擅长的,对付他的办法不多,在文学社内,最常见的便是整个社团的知识分子群起而攻之,或是干脆运用相当程度的暴力,逼迫这病秧子就范为止。

就像眼下这次。

“求求你们了,十万火急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计较这种小事情。”
骂骂咧咧讲话的人是盖利,他这那不勒斯农户出身的革命头子本来就脾气暴躁,当下正事气的跳脚,急促的马靴在地上蹭来蹭去,恨不得冲过去给眼前所有的文化人一人一个嘴巴,打晕了直接塞进马车。因为情况已经是十万火急,加里波第的革命军在凌晨时分冲破了佛罗伦萨的城门,试要与当地的百姓联合,将意大利从法国入侵者的手中夺走。现在,最近的战火前线就位于文学社所在这栋建筑五十码外的巷口,炮弹和民众的呼啸远远近近起起伏伏,是一道又一道的鞭子抽在盖利的背上,要他快点执行红代会更高层领导者的命令:将城内缺乏战斗能力的革命者接出来。指令下达,盖利最先想到的当然也是他本人最讨厌的,却又无法放弃的,这堆叽叽喳喳的学文家们。
主要,还不是为了那谁,那不勒斯人气呼呼的吸着烟斗看对方跳脚,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的担心,纵然对方也不领情。
“我拒绝!为什么我会被算在‘缺乏战斗能力’的范围内!明明我在你们所有人中间枪打的最好。”
果不其然,脾气超差嘴巴超硬的牛虻第一个站出来拒绝撤退的指令,瞪着眼睛否决盖利丢到屋子中央,给社团内各位同志乔装出逃的道具,一些农民的脏衣服,帽子,披风和假发等等,其中绝大多数都给服从安排的人捡去穿了,玛梯尼在挑拣最大的号码,就连站在他旁边的琼玛都拿了套男装,急匆匆的挽自己的长发。
“但不是哪个会打枪的人都只有两根手指,列瓦雷士,更别说手枪也只能一次一发,敌人是很多的。”琼玛一如寻常,是所有人中最赋耐性,最愿意与牛虻分析道理的那个。而且她的逻辑干练不失温和,恰似眼下把发卷塞进衣领后干练的模样。她说,“我看不出你留在这有什么用,这是老实话,不是诋毁,先生。托斯卡纳的事业眼看就要成功,最终的胜利也应当由部队去完成才能巩固。所以去其他地方不算‘溃逃’,只是换一个更适合的方式继续工作。”
“所以你的意思便是我不适合打仗了。”
“我的意思是,你在文章上的用途比射出几发子弹更有意义,最终价值,不是吗。”她说到这话时对豁然开朗的玛梯尼笑了一下,“你的价值肯定是在你聪明的头脑上面,这是我们大家早已承认的事情,列瓦雷士,在你说服了蒙……”
“好了,不要讲了。”
她的话被牛虻飞快的手势打断了,而后者却给不出解释,仍站在乱糟糟的众人当中,刀削的嘴唇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背着手瞪着琼玛,琼玛也笑眯眯的看着他,但上衣已经穿好了。
“我要去找个地方换裙子了,范里斯。”琼玛甚至连讲话的方式都失去了女性的感觉,只是在陈述,像个成熟的战士,“离开是明智的,越早越好,愿意藏我们离开的马贩子和车辆已经不多了。”
“是,就在你们讨论这光境内耗得精光!时间和人力!”盖利追补上一刀,烟斗塞进裤腰后帮玛梯尼将后背的带子系好,“上帝保佑,快一点换衣服吧我的朋友们,车就在外面等半天了。”
“你一辆车怎么能塞进三个人?”牛虻反问。
“范里斯老爷,我驾车不就好了!”
“三个革命党人都在一辆车里,不行,太冒险了,我宁愿自己骑马。”
“怎么就冒险了?”盖利不答应,“你上次自己骑马走差点就死了。”
“可你看看我!”列瓦雷士夸张的指了下竖断过他整张脸的刀疤,咧起嘴冷笑,显然还是拒绝跟他们同路。他的理由也算充足,“变装这事情没有比我更擅长了,各位,我换过眼睛的颜色,换过说话方式,带过胡子,甚至连走路的方式都……算了,这不要紧说,盖利,快带玛梯尼和琼玛走吧,他们两个的便装都是好得很,暴露的风险只在我这儿。毕竟整个城内的密探都疯了,他们都认识我,万一发现了我……”
“他们哪有心情还来抓你的。”
“不,琼玛,我宁愿自己想办法,让你们陪着我冒险,我不同意,太过愚蠢了。”
“最愚蠢的明明是你假装这是为了我们考虑。”琼玛皱了眉头,有些生气了,“我知道你留下是因为什么,那个人还……”
“完全不是你想得那回事!”
“然而你自己又怎么能……”
“嗨,我说,范里斯,如果你真是在担心刀疤的问题,这正有好主意。”
玛梯尼很适当的插进又要争执的两人中间,手里拎着一撮打卷的金色假发,顺便,他还把琼玛捏在手里的女式长衫也抢过来了。
“我想,啃啃……”玛梯尼倒是挺不好意思起来,“密探应该没看过你扮女……人……”

为了事业,任何特殊的情况都要有所准备,更别说比起穿女装,扮演女人,他在杂耍班子里还扮演过更加令人作呕的东西,为了更耻辱的目的做出各种各样的怪相,只是为了活下去,去求饶,去……够了。在牙齿开始打颤的瞬间牛虻止住了自己又陷入可怕的回忆中去,但恶魔啊,他所感到的耻辱也是明显至极,无论他怎样自我劝解都洗刷不掉的,突兀的横在他的腿上,嘲弄着他敏感的性情。扮演女人,这个该死的主意绝对是玛梯尼的报复,可在牛虻气急败坏到想和那个表面老实的男人决斗前,他的理智和欲求都先一步妥协了,对恼羞成怒的脑子辩解这主意的好处——至少可以打发那三个可恶的人走,腾出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结果,他居然还能跟琼玛他们谈起条件,用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打赌,他们休想看到他成为女人的样子……这话出口是有多么变扭。
“好吧,别逗他了,我晓得他要办什么。”
完全便装成男人的琼玛从屋内走出来,竟像个楷模似的展示给所有人:异装实质上的平等,并且,她大大方方的将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递给还在纠结的男人,告知过重逢的地址与暗号,转身便推了把嗔笑的玛梯尼,率先催促起他们的行程。
“可是……”盖里还想反驳,琼玛住对方的疑惑。
“范里斯比我们懂得计划安排,他现在有他的主意,我们还是信任他吧……”
她临走前抛给牛虻个希望的眼神,当然,现在的牛虻确实还没有打算死掉的意图。只是……他还没那么大的勇气把这件事做成,虽然这较之过去每样‘亚瑟’受过的委屈来看都不算什么。天啊,在牛虻发觉自己又在内心深处唤起自己的另一个名讳时,那种又将要犯错的懊恼就扑天袭地的淹没了他,叫他窒息。而他没有什么要自救的想法,就在这种溺死的期待里呆了整个小时,坐在文学社空荡荡的二楼,躲在窗帘后面观察着窗外动荡的社会。
街道是陷入战乱的模样了,随着日头一点点往地里坠落,露出秩序崩溃的形态:越来越多的人带着家眷和行囊逃离住宿,街道上,慌乱的人和马车都跑向外城的方向,不时还流窜过负伤的宪兵,低着头,踉踉跄跄的逃亡。没谁会注意到这栋曾经用来秘密结社的小楼上还有一双冷漠的眼睛,但亚瑟也不想管楼下的法国人了,纵然他们是死敌,他只是失去了杀人的兴致。
他在等别的人,本来,是约好去见那个人的,和那人做最后一次的辩论——究竟是要神授的王国还是在共和国内留下一个不中用的上帝——重获自由后的第一次见面,他就为这事和蒙泰尼里吵了一架,且彼时的主教大人也依旧没给年轻的革命者任何政治上确定的保证,仅仅是沉思,手指瞧着座椅扶手,要求对方不要用些粗鲁的形容词。情绪上的泄愤对你我间的矛盾没有好处,蒙泰尼里反驳的口吻和十几年前类似,瞧向牛虻的神情也如初春的微风。他低声唤道,亚瑟,Carino,柔和的愧疚效果显著。亚瑟那瞬间里没道理的就开始脸红,余下讽刺天主教的批判话也全说不出口。
这种尴尬的结果,大体上,是要怪他们两个。在蒙泰尼里坚决要拉菲里统帅放了牛虻的那天起,一些阻隔在他们关系当中的墙壁就被推翻了,尽管在那天狱中,他的Padre还没彻底放弃对上帝的信念,却没有阻止牛虻将自己脖颈上基督的‘绞首绳’用力扯掉、狠狠摔在肮脏的尘土内,践踏,指责,羞辱。相反,主教大人对待恨意的方式相当的温顺,他抱了他一会儿,很长的一会儿,直到牛虻的恨意在主教温柔的爱抚下熄灭,唤回亚瑟依偎在父亲的臂弯中想着,暂时的,暂时的……然后便暂时了很长一段日子。甚至后来见面,他发现蒙泰尼里脖子上的十字架串珠又换了一根,怒得揪到眼前,又给对方握住手掌欲吻的时刻急躁的把手抽走。
恨还是恨的,上帝也依旧讨厌,只是变化的感觉失去了过去尖锐的浓烈,幽幽怨怨的,叫人更加心烦。因此后两三个月,亚瑟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工作上篇,跑去帮助山区的红带会与加里波第的意大利军团势接应,鼓动西西里王国和那不勒斯王国纷纷加入缔结共和国的阵营。真正的战争打响了,主持罗马国的教皇开始向欧洲求援,游离的政治局面便清晰的摆在众人眼前——卖国者是庇护九世——跑了几个月的游子匆匆回到故乡,挺着腰板,将全意大利境内,民间各地,非出己手的革命手册甩在主教面前,请对方意图证明自己的政治理论。就民众和生命的立场上,蒙泰尼里依旧是反对暴力的,不过同时,他也让亚瑟瞧见那本始终被藏在书架最高处的《君主论》,现在,他确有大大方方的重读了它。
万般想不到的是,战争的火势超过了罗马的预期。

处理完自己教区内最后一点的公务,蒙泰尼里差散了众人,急忙往那些年轻人聚集的地方赶路,却没想到自己到达文学社的时候已是人去楼空,唯独空荡荡的二楼上只有自己的宝贝儿子没走,仿佛是给谁丢下一样。这位革命党人的中坚分子现今看上去却没有什么活力,懒散的依着窗扇,打量着窗外的乱世与停在楼底下的马车,膝盖上还躺着套女人的衣裙——那衣服的主人蒙泰尼里也认识,于是,不知自己是错过什么的人有些不知所措,生怕打破的是一个灾祸。
“Carino,你怎么了,那是,你的朋友……”
“他们都走了,我本来也要走的。”
说话的人转过身子,这才将自己死气沉沉的注意力从窗外停到来访者的身上,瞬间清亮的目光过后再度正经起来,上下打量过蒙泰尼里身上普通教士规格的衣着,刻薄的歪歪嘴角——您这是要去哪啊,主教大人——亚瑟眉眼间的生机是属于范里斯·列瓦雷士的那种,蒙泰尼里挺不擅长对应。
“去梵蒂冈。”主教的回答颇为老实,“圣父已经在去罗马的路上,他要求所有枢机主教同去,我认为你需要知道这件事,亚瑟,原本前几天我们约好在圣殿见面,现在……”
“现在辩论的意义不存在了,Padre,我也就没去见您,外面很危险。”
确实,窗外是枪火的天地,稀稀落落的爆炸声是夺取生命的雨水,与耶和华宣布毁灭灵肉所用的水具有一致的残酷性,没有恩泽的,只是在倾泻各种各样的怨气。而蒙泰尼里一路上见到不少惨剧,伤亡遍布的战壕,洗劫一空的房屋,落难人的哭号,他不敢在这些可怕的画面中逗留,便省的逼迫自己去挖掘面前的激进分子又在暴力中扮演了哪类角色。失去是不容再度发生的,残酷的海洋依旧在他的脚下咆哮,翻涌中多出些鲜血的味道。
“所以,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蒙泰尼里赶紧低头回答,“来确定你的安全,我的孩子。”
“您是以为我会去打仗吗?”
“我想我必须阻止你去做这种蠢事,亚瑟,战争并非什么——”
“并非是蠢蠢事,是不公平的游戏,是流血和牺牲,大人,我早就比您更知晓战争的本质,杀,杀老鼠之流的。” 亚瑟做起牛虻的怪相,半边残破的旧伤抽搐起来,自己还仿佛没感觉似的,继续戏谑面前的长者,“这次您是要拿什么阻止我,我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蒙泰尼里皱起眉头。
“我还不确定,Carino,这里面有你和你那些人的安排。在你们的秘密面前,我素来是没有权力去要求任何事的。”
“您这是在怪我。“
“我没有。”
“主教大人的谦逊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
亚瑟把头别开,那双蓝眼睛再度暗下来,飞快到不给人辩解的机会,人也拎着手里的裙子跳下阳台,歪歪斜斜的步伐走过蒙泰尼里轻飘飘的像片被风刮跑的枯叶。生气了,长者只好伸手,牢牢抓住这条纤瘦的胳膊。
“你要去哪?”
“大人是在盘问我吗?”
蒙泰尼里被个孩子的顶撞窘住了,固有的烦闷对这张顽固却还破碎的面孔也是立刻就成了自省——自己是不该生气的,或是用这种糟糕的谈话方式,强硬的手段——好脾气的一方永远是先认输。索性叹了口气,他按住亚瑟的肩膀,直言道自己最紧要的心声。
“无论你打算去哪,我可以安排,孩子。”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声音还是温和的劝告,“去任何你打算去的地方,或是和你的朋友秘密的约定,唯独不去打仗,我明白你是不愿接受教士的恩惠,然而我没有别的需求,只要保证了你的安全——”
“您这位基督的代言人当然是从不会有什么自己的需求。”
蒙泰尼里的话被粗鲁的打断,手里瘦弱的肩膀也溜开,偏巧搭配的是张笑脸,亚瑟笑得极是冰冷,眯缝的眼睛里全是慑人的光。
“如果您没别的要讲就请便吧,主教大人。我这个通缉犯是得,得要去准备准备。” 瘸拐的牛虻半条腿迈出了门框,又停下,抠住墙围的木头对冲愕然的长者补上句微笑的挖苦话,“如果您就这样爱我,不如去帮我烧,烧些文件吧。”

这光景给文学社丢下的纸张都不过是些毫无价值的政治废料,可听到一楼壁炉里的噼啪作响,抓挠在亚瑟心里的苦闷可就要突破隐忍的临界点,攀升到不满,忿怒,失落,以及许多复杂的情绪,令他又成了过去那个皮肉里裹着火药的魔鬼,不管不顾的,必要叫全世界亏欠自己的统统受难。尤其是这世间最讨他牙齿痒痒的可恶人,他跟自己唾骂得上瘾,越想到撕掉Padre那副虚伪的品德越是手上用力,连分钟前还讨他恶心的长裙套起来都没多少腻歪和抵触了。事实上,女人的衣服好穿得很,宽大的裙摆本就有骨架撑着,用力拽上来,腰身居然还宽出牛虻自己的背带裤,足足两三根指头。屁股后面嘛,空间就更富裕了——大概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异吧——亚瑟就地转了一圈,只觉出裙子太沉,不很方便,再瞥了眼挂墙镜子里自己的摸样,多少是品出尊严又给自己按进火炉里煎熬了,但同时,模样还行,甚至单就伪装本身来看,这副‘新颖’的半响恐怕是挺剧有说服力的,因为他千疮百孔的身体立了功,女性的长发也毫无疑问是适合拿来抵挡伤疤的东西,堪比胡子……好吧,看来一山不容二虎。

结果,玩笑竟变得严肃起来。几分钟后,被等在门外的马夫催促过几次主教大人终于决定再次回到二楼,不看不要紧,蒙泰尼里素来见多识广的心脏差点就表演一个当场骤停。
“蒙泰尼里大人,我们究竟还要耽搁多——”

门被反向合上,好脾气的主教大人平生是第一次用了摔的劲道。

“所以,这就是你给自己想得出路……”
“嗯。”
更可憎的是,这个站在主教面前不男不女的——不,不可以用粗鲁的形容词——的人居然只是轻飘飘的耸耸肩膀,继续冲着镜子折腾凌乱堆在头顶上的那坨毛堆,可笑的用单只残手(另一只还拎着琼玛沉甸甸的黑裙)上的几根手指,妄图从各种缠在一起的发缕中找到头绪。真的是在找头绪。蒙泰尼里对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甚至还有点可怕的身影愣了半天,就差用手压住胸口突突的跳动。确不是说这恐惧比再度失去骨血来得更骇人,只是……主教大人平静的外表下暗暗慨叹,自己怕是真的跟不上这个时代飞速的变化了。
“你平时也……这样吗?”
淡金色的鸟窝中间丢过来一句嫌弃,“怎么,难道您现在都不相信我的意志,‘这是关乎我一生和整个灵魂的大事’,我在过去是跟您说过的,主教大人,是您还当我是孩子?永远?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您什么时候才会明白。”
可你现在怎么看都不似个三十岁的人啊。蒙泰尼里强行吸气续命,不说话,沉默当承受这些冰冷的讽刺。过去的苦难让他这个父亲在许多问题上都匮乏立场,他早年间犯的错误,欠下的教育,关注,爱,现在全部都成了陷阱里的毒刺,困着他与亚瑟理论,只好继续放纵这孩子去辱没自己,毁掉自己,美其名曰为了意大利的事业,或是单纯只想给自己疯狂的性格找一个口头上的‘正义’,真真假假的,分辨也没要紧。但长者唯独确信的是自己总给他针对的,被一套又一套的欺骗,戏耍,折腾,往事还历历在目。因此他大约能猜出这场算计的目的,双手紧紧握住,嘴唇也绷紧了,却依旧能意识到自己从祷告和基督的智慧中获取的沉稳差不多要给眼前的怪事耗尽。亚瑟瞧向他的目光越是宁静,越是恶意的,企图将一个噩梦的形象拖出他的灵魂。
必须止住这种挑衅,蒙泰尼里伸手招呼亚瑟,倒在对方歪头的时候自己走过去,站到他的身后,招待他坐上椅子。
“来吧,把你的手拿开,让我来弄。”
他轻轻拿开亚瑟还在和乱毛胡闹的指头,瞧了会儿这堆做工实则不坏的发饰工艺品,顺着鬓角将整个发带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你不知道女士假发的戴法吗——亚瑟仰头瞪了他一眼,企图嘴硬,人又给按了回去——若是第一次还是可以原谅的——蒙泰尼里笑了,挽上袖口开始整理这顶惨遭蹂躏的上流社会玩具,先从乱滚的毛团中分出走势,再解开发结,按着丝缕的顺序将错乱的发卷分开,一个个安排回它们原先的位置,慢条斯理。
“这需要一些时间,若是再有把梳子和发卡就会方便……”
“……不,手就够了。”
于是没人讲话,只有手在发丝见间穿梭的沙沙声,时间被有效的荒废了几个分钟,慢慢的,蒙泰尼里察觉到指腹抵触的皮肤发热,脖子与颅骨的弧线在迎合走势,送给他,显然是要享受按摩。于是,他便给这颗倔强的脑袋多一些舒缓的抚慰,手上力道恰当的刮过耳根,划到脖颈根部,指头又在太阳穴上绕起圈子。至于镜子里的人,亚瑟经常不自觉揪紧的肩膀缓慢的舒展了,藏在头发深处的眼帘微合,一排浓密的睫毛在发抖,仿佛做起白日梦的猫咪,懒散,又温顺轻松。他的神情让蒙泰尼里再度忆起狱中自己为牛虻松绑后的情形,他可怜的儿子被太多东西束缚着,他该为他松绑,割开枷锁,而不是成为他的束缚。
他想到这儿停下按揉额头的动作,在亚瑟睁开眼睛的同时板起对方削俏的下颚。
“胡子,Carino,把刀给我。”
革命分子那还能没把贴身的家伙?亚瑟撇撇嘴,将防身的匕首递给对方,在身后的主教弯腰凑过来看的时刻急忙闭上眼睛。现在,这才叫羞辱。他被迫把脑袋夹在蒙泰尼里的手上,仰起脸给命门都送给对方手中冰凉的刀刃。倒不是害怕主教大人会手上见红,只是,无论是听对方的支配还是黑暗里的细细簌簌……布料的摩擦声是骇人的,隐约在鼻端围绕气息也全部是熟悉,勾着念想一寸一寸的往肉里钻。若是看不到的话,这样受害方式与过去侵袭自己的幻象又有何不同?亚瑟浑身上下都痒得想发抖,但是他不敢,手指用力抠住女裙支楞的花边,板着脸忍着,忍着,直到刀被人放到旁边,蒙泰尼里手消失了片刻,随后又回来,小心翼翼的碰了下他脸上那道贯穿了眼睛的疤痕。
亚瑟一下眼睛长得老大,转身抓住被自己突然的动作吓到后撤的长者,狠狠的抓着。
“您怎么了?”他盯着蒙泰尼里,“您害怕了?您的脸色好难堪。”
“不,只是……”
“难道是这张脸太丑陋了吗?神父?”
蒙泰尼里给这逼问迫着想走,却奈何钉在自己身上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许倒退,而这个恶魔(他指亚瑟头脑中邪恶放荡的部分)更是急躁的攥住他胸口的布料,连同上帝的十字架和他的心脏都捏在手中,将这副‘怪摸样’的身体、纤细的肩膀和腰身挤进他怀里,仰着脸祈求他的认可。或兴许,只是在用海洋般湛蓝的瞳孔照亮他灵魂里的黑暗罢了。这双美丽的眼睛啊,永远是他向上帝祷告的罪魁祸首。永远的。蒙泰尼里将手放回这破碎的脸庞上,把凌乱散在四周的发丝拿来,露出亚瑟原本的模样,高耸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淡薄的嘴唇,一模一样的容貌除去被伤疤和痛苦折磨的痕迹外,就全是堕落的味道。
而他呼唤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纯净,“Padre ”,他拒绝不了。
“你在我眼中从来都不丑陋,你……你美极了。” 蒙泰尼里在亚瑟将头附在自己怀里时顺从的环住自己的骨肉,“你只是让我害怕,我亲爱的,故意这样戏耍我,像这样……这样真的有趣吗?”
“否则您认为我留在这到底是在等些什么?Padre,我在等你,我知道你需要我,我还想听你说你爱我。”
蒙泰尼里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唏嘘,听着怀中闷闷的响动透过身体,逐渐化做遥远天穹外降落的雷声。是上帝在远方空洞的窃笑么?还是连外面颠沛破碎的世界都证明了神早已倦怠了嘲笑人类的丑陋,提前用战争撬开地狱的大门,为所有人安排好了归宿。所以,他终究要与世人一样背负起各式各样的罪落进灾祸的深处,直到跪倒在最终审判的面前,但那时候,他还是拥有,还没有失去这复苏的温暖。
“当然了,我的孩子,我当然是爱你的。”蒙泰尼利说着,低头吻了吻怀中滚烫的额头,“我也需要你,我们这次一起走,去梵蒂冈,这次就由我来决定了。”

那天最好笑的是大约还不算是他们最终整理出来的成果,可笑的裙装,经由主教大人赐福依旧邋遢凌乱的假发,亚瑟最终决定用琼玛留给他的大帽子遮住自己的脸,好不要笑得太过嚣张,勿论是嘲笑自己的扮相,蒙泰尼里无奈的脸色,还是路人——对,当他这位破破应急的‘ 女士’从二楼下到马车门口,赶车的侍者,瞧上去岁数也不小了,惊讶的瞪着他大摇大摆的上车,开始对后面教堂的主子支吾作声。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大人,您在这种地方耽误要是为了……怎么能带个……带个妓……”
“好了好了。”蒙泰尼里止住对方脱口而出的单词,声音倒还用步道的那套,幽雅又富良善,他说,“若是你们中间谁没有罪,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那么既然基督都无法定她的罪……”
“上帝保佑……”赶车的人赶紧双手合十,“阿门。”
“去吧,不要妄论。”
登上将行的马车,主教刚坐稳当,缩在车厢对面角落里的‘女士’已经笑得肩膀抽搐,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你们这群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要有祸了。”亚瑟学着教士祷告的音调念出圣词,模样却完全只是滑稽的戏,不知是打算笑谁,“你们好像粉饰的坟墓,外面好看,里面却装满了死人的骨头和一切的污秽。你们也是如此,在人前,外面显出公义来,里面却装满了假善和不法的事。”
蒙泰尼里不接这话茬,只是问他自己想知道的,“你当真是被抛下的?”
你当真打算带我去罗马国?”亚瑟反问道,“你不担心我在梵蒂冈惹出更多的麻烦?杀老鼠如何?庇护九世在你心里算不算得上是一只最大的恶鼠。”
“我倒宁愿先思考怎样找套袍子给你这身衣服换下来。”
“可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穿基督的衣服。”
嘴快的人能耐逞完,抬眼见蒙泰尼里不理他,半发白的眉头又皱到一处,心便瞬间软了。真是笨拙啊,亚瑟跟自己说罢,索性摘了头上的破帽子和假发一丢,直接跪到对方面前,以示诚恳。
“放心吧,她不会逃了,即使面对众人的愤怒也不会推诿自己应当承担的罪过,愿意伏法认罪,我的神父……”他握住了蒙泰尼里的手,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吻这只温热的手,“那些法利赛人心中没有爱,但您不是他们,我世界的光,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