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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佑不喜欢小孩子吗?”
文俊辉又在问他这个问题。
全圆佑根据几个月以来的经验判断,这种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他根本就不要出声。
但是文俊辉总有办法让他精神紧张。
“原来圆佑不喜欢小孩子啊。”文俊辉摸了摸已经鼓起来的小腹,扁着嘴巴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全圆佑赶忙否认,“我没有。”
“那圆佑就是喜欢小孩子咯?”文俊辉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全圆佑警惕地看着他的肚子没有说话。
全圆佑自己小的时候可算不上什么很听话的小孩身上。看着是,但又有点蔫儿坏,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欺负弟弟是家常便饭。
他不太清楚文俊辉小时候是怎么样的,看照片估计挺乖的,可是俊说,也不是那样的。
文俊辉问他有没有想象过他们俩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问的时候文俊辉的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全圆佑答不上来。
他想不出来。
他想过自己小时候或者文俊辉小时候,但如果是说他们的孩子,好像应该两个人融合起来。
全圆佑不知道。
小孩子是会顶着文俊辉的脸,看起来戴着眼镜在客厅专心读书,实际上在看全圆佑穿进平时上班最常穿的皮鞋里,被那种踩中了就会发出吱吱叫声的橡皮玩偶吓一跳的样子而偷偷发笑,这个样子吗?
还是会顶着全圆佑一本正经的脸,然后在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会兴奋地应声,同时纯粹又热情地朝人笑起来,说一些,“你是听到我心里的呼唤了吗我正在想你你就出现了”,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吗?
好像有点奇怪。
“但说不定也蛮有趣的。”文俊辉总是这么说。
文俊辉通常觉得大部分的事情都挺有趣的。
他第一次感觉到小孩子在他肚子里乱踹的时候就激动得像个马上要窜上房顶的猫,张牙舞爪地喊全圆佑的名字。
全圆佑看上去从容不迫其实慌慌张张地从卧室跑出来,心里后悔了五遍打游戏用的挂耳式耳机让他现在才听到文俊辉的声音。
这副耳机还是某年文俊辉送给他的圣诞礼物,宣传手册上打着那种什么高音质低噪,全方位打造立体声,让您身临其境之类的标语。
都是狗屁。
全圆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幸好他光着脚跑出来的时候文俊辉好好的,抬眼看到他还皱皱眉抱怨,“圆佑又不穿袜子。”
全圆佑在心里同时闪过我乐意、我又不冷以及我这不是着急吗等几条想法,但开口的时候只是问,“怎么了?”
文俊辉拉着他的手放在下腹。
全圆佑:?
在厅里?不好吧……
上次在医院检查的时候,大夫确实有关照过他这方面,虽然他还是偷懒用打电玩代替了健身房锻炼,但文俊辉需要的话,他这边完全没问题。
全圆佑站起身。
文俊辉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干什么突然脱裤子!流氓!这里是客厅!过来让你摸小孩啦!”
全圆佑摸摸鼻子,“哦。”
全圆佑记得小时候看电视广告,那种阖家团圆的镜头里都是要耳朵贴在肚皮上,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露出那种幸福又白痴的笑容,于是他冲着文俊辉的肚子笔笔直地蹲下来。
“不要那样!”文俊辉阻止道。
全圆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文俊辉捂起脸,“感觉那个姿势有点羞耻。你就摸摸好啦,圆佑你摸摸好啦。”
于是全圆佑伸出手,他不确定他的掌心和文俊辉的小腹哪个更温暖一些。
“好像是害羞的孩子呢。”文俊辉说,他的手就覆在全圆佑的手背上,让他没有理由把手拿开,“可能是个女孩子吧,圆佑要耐心等一等。”
全圆佑心想他很耐心了。他的眼睛奇妙地顶着文俊辉身上鼓起的那一小块部位,他明明只能看到文俊辉灰色和黑色相间的摇粒绒家居服,可是文俊辉却抓着他的手告诉他,这块摇粒绒布料下面的下面,有一个生命。
这个生命还和他很亲密,因为它有着和全圆佑一样的基因,同时它还可以拥有连全圆佑都没办法拥有的,文俊辉的基因。
这个令人嫉妒得要死的生命,它占据在文俊辉身体里某一部分,会吃掉全圆佑买回来的复合维生素片和叶酸,还会吃掉全圆佑搞砸好几次才炖得酥烂的江米鸡,他明明、他明明是做给俊吃的。
可恶,它还和俊一起呼吸。
它还,它还,
“咪咪动了。”文俊辉说,他眨着眼睛问全圆佑,“圆佑感觉到了吗?”
全圆佑愣愣地点头。
“她又动了!”文俊辉笑起来,“咪咪认识你呢。”
全圆佑又跟着点点头,他慢慢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贴到文俊辉肚皮上的掌心。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咪咪是什么?”
“她呀,”文俊辉指指自己的肚子,“总得有个名字吧,咪咪听起来就很可爱,圆佑不觉得吗?”
全圆佑沉默了一会儿,交往三个月后他就开始习惯文俊辉这样时不时跳跃的思维了,综合下来的解决方法是,当没听到。
“我等下去翻字典给她取名字。”全圆佑说。
“圆佑觉得咪咪不好听吗?”
“会翻字典。”
文俊辉拿玻璃杯倒水的时候被全圆佑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
“这个没关系的。”文俊辉说。
全圆佑嗯了一声,然后把盛了半杯水的玻璃杯递给他,并且在文俊辉一口气喝完以后,自然又把被子拿了回来,“还要吗?”
“嗯嗯嗯。”文俊辉拼命点头,又顿了顿问他,“圆佑想喂我喝水吗?”
全圆佑顶着他愈发明显的肚子,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文俊辉被逗笑了,“自己喝水是不会流产的啦。”
全圆佑立马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一下而已这都不行吗……圆佑好凶喔。”文俊辉说,看全圆佑不理他还伸手拉了拉全圆佑的衣角,啊,文俊辉真可爱,“圆佑不要这么害怕啊,没事的。”
“我没有。”全圆佑说,他的视线还没有离开文俊辉的腹部。
我没有害怕。全圆佑心想。该害怕的是你。
文俊辉为什么不害怕?他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身体里另一个折磨他的生命,他不可以吃很多很多的辣了,因为医生说小生命很脆弱,受不了那么大的刺激。
脆弱、幼小、经不起碰撞,要是文俊辉手不稳把杯子打了怎么办,水会让地板变得很滑,他站不稳摔倒了怎么办。
文俊辉居然不害怕。
全圆佑快怕死了。
他甚至连和客户谈合作案的时候都在害怕,反复思考着为什么一开始拒绝妈妈的提议不让她住过来照顾文俊辉,文俊辉走路的时候总是喜欢蹦蹦跳跳,他还喜欢斜着走路,文俊辉这么特别,文俊辉斜着走会不会撞到桌角,客户很重要他脱不开身,但也许他可以挂一个电话给徐明浩,询问他是不是可以放下设计稿几个钟头去看一看文俊辉。
全圆佑半夜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文俊辉在小声地啜泣,他惊得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急急忙忙地抱住对方,再轻声地哄着人把脑袋从枕头底下挖出来。
“圆佑、呜呜、我腿疼、”文俊辉拽着被子说,“我想努力、努力伸直、不行、圆佑我疼、”
全圆佑坐起身,闭着眼睛开始给他按摩放松。
“圆佑是不是很困、”文俊辉还在小声念叨,全圆佑要努力保持清明不能胡乱用嗯敷衍,因为,“圆佑是不是点头了、呜呜、我看到了、圆佑对不起、”
“没有,不用道歉,我不困,还抽筋吗?”全圆佑问。
“不、不疼了、”文俊辉开始用手掌擦眼泪,全圆佑看不下去伸手从床头柜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我从明天开始、一定、一定好好吃钙片!再也不骗圆佑说我吃过了、呜。”
全圆佑没说话。
“圆佑生气了吗?”
“没有。”
全圆佑说,
“我明天去公司问问有没有知道哪里有卖水果味的成人钙片。”
“圆佑真好。”
文俊辉喜欢说这句话。
“圆佑真好。”
在餐桌上给他递饮料的时候会这么说,让他张开腿给他清理内射进去的东西时他也这么说。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总是无比真挚,好像全圆佑就是刚刚拯救了他的英雄一样。
那这样说的话,要当文俊辉的英雄可真容易。全圆佑想。
可是文俊辉的英雄在文俊辉因为孕期反应而把刚刚咽下去的食物一样一样呕出来的时候束手无策。
文俊辉偏偏还一边抱着马桶吐一边哭嚎,“呜呜呜圆佑给我煮的牛尾汤,牛尾汤好香,呜呜呜圆佑我好像看到牛尾巴了,呕——”
怎么会这样。全圆佑守在卫生间。明明一开始都没有吐啊。
文俊辉甚至因为早期完全没有孕吐反应而到处给人发消息说这个小孩一定和他很有缘,知道他喜欢吃好吃的,都不舍得让他把好吃的再吐出来。那真是太残忍了。
不是很有缘吗?
全圆佑想。
小孩子就是这样会给人希望又失望的存在吗?
全圆佑靠在墙壁上,回想这个意外来临的时候,文俊辉比星星更加闪耀的眼睛,还有文俊辉不得不改成一步一稳的走路方式,还有文俊辉拉着他的手跟他商量,小名叫咪咪可以不可以的样子。
“俊。”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叫文俊辉。
文俊辉没听到,他在专心抱着马桶呕吐并且哀叹没能来得及消化吸收的食物。
今天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了,而这之后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全圆佑感觉自己又身处他们刚刚拿到检查报告的那一刻。全圆佑紧紧地捏着报告单,文俊辉则朝他露出毫无防备的、信赖的表情。
“这样你会很辛苦。”全圆佑记得自己说。
“啊,那倒是,也要辛苦圆佑了。”文俊辉说。
全圆佑把报告单从左手传到右手,再传回来。
“没关系的,”文俊辉说,“小孩子的话,没关系的,不会真的那么脆弱的。”
“因为我和圆佑都是很坚强的人。所以小孩也不会很脆弱的。”
他这样说。
“是吗?”
“是的。”
“因为血缘就是这样奇妙的存在。”
文俊辉吐干净以后,漱了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他看上去很累,脸色也苍白。
全圆佑不知所措地站在他面前。
“圆佑我想睡一会儿,”文俊辉说,“我可以醒来再喝你煮的牛尾汤吗?”
“当然。”全圆佑回答。他很快补充,“想吃别的也可以。”
“圆佑真好啊。”文俊辉这样感叹着,软软地躺在床上,他只能保持侧卧的姿势,现在平卧也会令他的腰部感到负担了。
全圆佑靠着床沿坐下来,轻轻地拉住了文俊辉垂在一边的手。
“圆佑也困了吗?圆佑要不要也上来睡一会儿……”文俊辉闭着眼睛问,他的声音好轻,他真的很累了,没等到全圆佑的回答,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全圆佑摇摇头,他拉着文俊辉的手晃了晃。文俊辉的手上散发着刚刚洗手液的味道,是之前他去超市自己挑的,他喜欢的牛奶味道,甜甜的。
全圆佑凑近了那只手亲了亲。
他坐在床边的话视线正好可以看到文俊辉因为侧卧的姿势而暴露出来的腹部。
小孩子,全圆佑看着这个肚子心想,咪咪,或者别的那个我还没有来得及翻字典取好的名字。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郑重地说道,
我会很爱你。
会允许你在看烟花的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拽我的头发。
会在你看到冰激凌蛋筒而不肯走的时候,蹲下来告诉你巧克力和草莓味只能挑一种。
会因为你不听话而生气。
也会在老师把我叫到学校训斥你和同学打架的时候,首先说我想听听你这样做的理由。
我会相信你。
所以,我可不可以拜托你,
不要让我的宝贝受太多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