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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之初
上帝,在她无尽的,不受时间影响的,极其极其漫长的生命中,想出过一些非常糟糕的点子。
比如说,鸭嘴兽。上帝实在回想不起她在创造鸭嘴兽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英语里的“鸭嘴兽”源自希腊语词根“平足的”,但这个词跟鸭嘴却没什么关系。上帝在语言名称上的混乱,只是她造物混乱的冰山一角。
上帝有次手滑创造了进化论*。干,真是灾难。
*上帝跟天使说进化论是她的一个玩笑,从那以后她就拼命向自己祈祷,天使能自己发现一些好笑的事来解释这个玩笑。
但灵魂伴侣。上帝对灵魂伴侣这件事挺自豪。她把它作为功绩裱起来了,挂在她的云上了。超棒的主意,超精彩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任何对此有异议的天使都会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已经报名了岩浆跳台大赛,并且再也无法回到天堂。
好吧,灵魂伴侣的机制也许有点漏洞,但这很好解决。
问题在于,虽然上帝替每个人创造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但你不一定总能意识到他们是你的命中注定。实际上,在早期的鸭嘴兽实验中,没有一只鸭嘴兽成功辨识出了自己的灵魂伴侣并结合。上帝差点就要放弃这个主意了。
(放弃灵魂伴侣,不是放弃鸭嘴兽。她永远不可能放弃鸭嘴兽。)
解决方案超简单,而且特别有效,上帝为此特别自豪*。
*或许有的恶魔会散播谣言说,这么好的主意肯定不是上帝自己想出来的。但恶魔都是些肮脏腐化的撒谎者,路西法尤其如此。
上帝做了一位疲惫的母亲会做的事情,她做的事情约等于,灵魂版的把男女朋友的名字纹在身上。
所有的造物,从此左手手腕上(对于某些生物来说,左侧腕足)都有了一个金色的印记,画着象征他们命中注定灵魂伴侣的符号,通常是个名字。
上帝俯看着亚当和夏娃,特别自豪。因为亚当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名字,又看了看夏娃,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夏娃。如此反复许多次之后,他终于懂了*。实验成功!
*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会想,这实验可靠性存疑,考虑到当时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类,这灵魂伴侣实在也没什么好猜的。也许上帝应该先拿天使做实验的。
事实上,上帝真这么干了。猜对的人加十分。
在亚当和夏娃确认对方是自己的灵魂伴侣之后,事情就急转直下了。不过,伊甸园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上帝不可言喻计划的一部分。
(……是吧?
上帝真应该把计划写下来以供日后参考的,但她没有……)
公元前4004年,伊甸园里,创世之后不太久
有些读者可能已经有点怀疑灵魂伴侣这件事的靠谱性了,随便举个例子吧,假如A,遇上了C……不好意思,这两个字母放在这里纯属巧合。
在东门城墙之上,一位上帝的天使仆从拽了拽自己左手的白色薄手套*。
*这种盖住灵魂伴侣名字的衣物,在神圣生物和人类之中都非常流行。不管怎么说,灵魂伴侣的名字是一个人灵魂的延伸,没人会蠢蠢地把它露在外面。
亚茨拉斐尔和其他人一样,也有个灵魂伴侣;那个名字温柔地镌刻在他左手腕骨附近,亚茨拉斐尔有时会卷起手套,抚摸那个名字。
“小心点,要不你会把名字擦掉的。” 克蠕戾说。
克蠕戾,那条蛇,是个挺潇洒的恶魔。(没人警告过亚茨拉斐尔,说恶魔竟然可以用潇洒来形容,亚茨拉斐尔真没准备好面对一个这样的恶魔。)克蠕戾站在亚茨拉斐尔的翅膀下,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克蠕戾的左手绑着一个绷带,黑得像是在地狱泥浆里浸过。
亚茨拉斐尔不屑地哧了一声,但还是没再抚摸那个名字了。
“真诚地讲,我不认为全知全能的主会把名字设置为可以抹除的。灵魂伴侣的名字可不是什么即擦型纹身*,克蠕戾。” 亚茨拉斐尔说。
*克蠕戾早些时候说过“这一切可像个铅气球一样急转直下啊。”就像铅气球一样,即擦型纹身在公元前4004年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克蠕戾说的“铅气球”其实是伊甸园里的一种胖胖的鸟,而亚茨拉斐尔的“即擦型纹身”指的是从前天堂流行的一种把星尘涂抹在身上的装饰。
“而且。”亚茨拉斐尔哼了一声,裹紧了袍子,开始有点冷了,“写在手腕上的灵魂伴侣是命中注定的,什么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命中注定,不可言喻?”克蠕戾抬起一边眉毛,毫无来由地显得很英俊。真的,他们派天使来地球之前,应该警告他们有关恶魔外表的事宜的!
“当然了。它们都是上帝计划的一部分。”亚茨拉斐尔回答。
克蠕戾笑了:“你已经遇到你的灵魂伴侣了,对吧?”
“哦,天哪,不,还没有*。你呢?”
*亚茨拉斐尔当然已经在天堂的名录里搜过那个名字了,但一无所获。
“我?!没呢。没什么可着急的,对吧?”
亚茨拉斐尔嗯了一声。当克蠕戾用一边翅膀轻轻环绕住他的时候,他也只是非常尴尬,非常轻地又嗯了一声。
(他或许仍在发抖,但那已经跟冷雨没什么关系了。)
“有点奇怪。上帝竟然给了我们灵魂伴侣。哦我是说给了我们恶魔灵魂伴侣,不是说给你我。堕落不就是为了让你在下头受苦吗?”克蠕戾说,觉得很有趣,“指派完美爱人,感觉失去了堕落的意义啊。”
“她有她的理由。”亚茨拉斐尔喃喃自语。他在雨里,被蛇的翅膀环绕着。他又用手指摸了摸他左手的名字。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克蠕戾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公元前3004年,方舟顶上
几个世纪以后,克蠕戾又在某个天使的翅膀下缩成了一团,躲雨。噢,好吧,说实在的的,没有什么“某”,是这个天使,他的天使,唯一重要的天使。只是这次克蠕戾怀里抱着一瓶棕榈酒。他们身下的方舟摇来晃去。
亚茨拉斐尔大力从克蠕戾怀里夺走了那瓶酒,朝着天堂的方向举起。“致……致……克蠕戾,克蠕戾,我-我应该向谁致意?”
“向……向洪水。”克蠕戾打了个嗝,“以及……以及彩虹。彩虹肯定是值得这么一场灾难的!”
“……比嘴。” 亚茨拉斐尔不满地噘嘴,毫无形象地灌酒*。
*在人们淹死在洪水中的时候,再为上帝辩护就变得非常艰难。克蠕戾几乎要开始怜悯亚茨拉斐尔了。
亚茨拉斐尔开始的那几句辩护只是让一切显得更加糟糕,说真的。
“天使?” 克蠕戾问。
“嗯?” 亚茨拉斐尔躺在方舟顶部的木头上,挪了挪身体,一块旧毯子盖在他俩身上,盖在翅膀遮不到的地方。
“得……问……嘶嘶嘶……问你点……嘶……问题。”*
*紧张和酒精都会让克蠕戾的蛇口音变得很严重。而目前,他大量紧张,大量喝酒。
亚茨拉斐尔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说。克蠕戾的目光停在亚茨拉斐尔的白色手套上。
“在……在想,有关……嘶……灵魂伴侣名字的事。”
“嗯?”
“它们……ngk。它们是不会变的,对吧?”
亚茨拉斐尔皱了皱眉,一半专注,一半惊愕(如果你像克蠕戾一样眯着眼看,或许还有点便秘。)。
“我从没-没听说过它们能变。”亚茨拉斐尔慢慢地回答,“怎么了?你的变了吗?”
“没,没。”克蠕戾马上回答,“我手上的名字一直是……嘶……同一个。只是……”
他拿过装酒的羊皮袋子。他坐在一个脆弱的木头壳子顶端,浮在有史以来他妈的最大的湖面上,还得讨论一个特别困难,很有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话题。他没法清醒着说话。*
*自从亚茨拉斐尔拿着一瓶酒,降落在他身边,说“你还好吗,克蠕戾?我带了酒。”,自从那时起,克蠕戾就没有清醒过了。但在克蠕戾的脑海里,清醒是还没喝够的同义词。他绝对,绝对还没喝够。
“如果你,如果你改了名。”他迟疑地开口,“你……你……嘶……你的灵魂伴侣手上的名字会变吗?”
亚茨拉斐尔的眉头皱得更紧。
“呃……”天使说,停顿了好久好久,久到克蠕戾害怕天使已经睡着了,“作为灵魂伴侣的名字。不是那个别人喊你你答应的名字。它代表着你的灵魂。”
他做了个优雅的动作,最终把一只手放在克蠕戾的心脏上。
“代表这里。”
克蠕戾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着他自己黑袍上的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所以,所以,如果我改了名字……”
“所以,所以,我想……”亚茨拉斐尔口齿不清地说,幸好,他没在意克蠕戾在说什么,“比如,当一个,一个年轻女孩出生的时候,如果她的父母认为她是个男孩,因为她有多,多一套器官。你知道我意思的。如果父母给了她一个男孩名字。底下的那些人类都身陷某种性别,不是么?-但是,但是!她灵魂里的名字……噢,我不知道,比如说,她灵魂里的名字是个女孩名字菈赫儿,那她灵魂伴侣的手腕上,就会显示‘菈赫儿’。”
“好他妈复杂。”克蠕戾说。读者也许知道,克蠕戾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应该有另外的名字。克蠕戾喃喃自语,“那要是,她的灵魂伴侣遇到了她,比如说,某个伊……嘶……伊斯迈尔遇到了她。却没意识……嘶……到她就是……嘶……他的那个菈赫儿呢。”
“但菈赫儿知道啊。”亚茨拉斐尔很有实用主义精神地说,“她左手上也有伊斯迈尔这个名字。”
克蠕戾的手捏成了拳头,黑色的绷带陷进了他的指缝。
“但也许她……嘶……她会害怕。”这个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并非“克蠕戾”的恶魔说,在亚茨拉斐尔身边蜷成一团,看着雨无尽地落下,“嘶……如果他们弄错了什么。没回……回复……回答……如果他没回应她的爱。上帝没可能在几千年里都把一切弄得非常完美,对吧?”
“那么……”亚茨拉斐尔沉思着,喝了一口酒,“那当她,当她找到那个真名的时候,她灵魂里的那个名字的时候,她会把名字改成菈赫儿,她会告诉伊斯迈尔。那时候伊斯迈尔就——”他打了个嗝,“就会知道了。”
克蠕戾慢慢点了点头。
克蠕戾闭上了眼睛,听雨声。绑着绷带的手抱在自己胸前。
现在雨还下得太大,没法有彩虹。但肯定的,天边正在酝酿着彩虹。太阳重新出现的时候,彩虹就会跨过天空。
公元前某时某刻
读者或许已经猜到了,所以,让我们展开来说清楚。
克蠕戾的灵魂伴侣名字,他左手上那个象征着他将爱这个人超过爱一切人的那个印记,那个象征着与他天造地设的人的印记,那个象征着他的另一半的印记,是优雅的花体“亚茨拉斐尔”。*
*他每次看到手上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看到了天堂的一角,金光和纯净的欢乐,而且没有堕落的风险。
他们第一次在高墙上相遇的时候,克蠕戾没把眼前的天使和他手上的名字联系起来。
他向天使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克蠕戾,但天使没回答自己的名字。克蠕戾也没追问。
他第一次在自己手腕以外的地方读到“亚茨拉斐尔”这个名字是在伊甸园项目结束之后的文书里,那份文书的脚注里列出了镇守伊甸园四方的权天使的名字。
克蠕戾看见了“亚茨拉斐尔”这个名字赫然在列,以传统的地狱字体*写就,写在一张黯淡的一半发了霉的地狱文件上。那一刻,克蠕戾不存在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剧烈跳动。
*想象一下美漫里的字体,并且非常愤怒,非常恐怖,再把这个效果放大十倍,把纸揉皱,再加上一大堆拼写错误。
这仍然无法与地狱文书相比拟,但非常接近了。
他的灵魂伴侣,是个天使。
并且,不管天使白色手套下的皮肤上写着什么名字,那个名字不是“克蠕戾”。*
*他想过,也许亚茨拉斐尔只是瞒着他。也许亚茨拉斐尔不想把一个恶魔当成灵魂伴侣。但是,不对,他向亚茨拉斐尔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亚茨拉斐尔脸上礼貌的微笑是真诚的。天使真的是第一次听见“克蠕戾”这个名字。
就算用太妃糖诱骗,亚茨拉斐尔也不会撒谎。傻瓜。可爱的混蛋。
于是,渐渐地,克蠕戾开始接受,“克蠕戾”不是他的真名,他打算改掉这个名字。
(即使天堂的宣传总是说灵魂伴侣是双向的,也确实有可能,克蠕戾手上的名字与那个天使只有单方面的联系。但如果,万一,如果他有一天向亚茨拉斐尔说出了自己新取的真名,如果亚茨拉斐尔的脸上充满喜悦,如果亚茨拉斐尔说:“噢亲爱的,我一直以来就希望这个名字是你!果然是你啊!”那……
那再麻烦也是值得的。)
公元33年,耶稣被钉上十字架那天
克鲁利站在各各他山上的夕阳光线下,感觉非常,非常疲惫。
在同一天里,她失去了她亲爱的人类朋友——差不多算是朋友。就算亲爱的耶稣是上帝的儿子,并且再过几天就要复活——同时也失去了在亚茨拉斐尔身上寄托的所有希望。
克鲁利。她告诉亚茨拉斐尔这个新名字。她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对劲,听起来像自己,像自己的真名。
亚茨拉斐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也许是时候离开这应许之地了,把这一切抛在身后,去……噢,凯尔特人那边,或者先去罗马。或者去一个很遥远的星球,去哪儿都行。
走得远远的。
公元41年,全罗马最廉价的红砖房,克劳迪娅的酒屋里
“生蚝?”克鲁利抬起一边眉毛,放下了酒杯。
“生蚝。”亚茨拉斐尔确认。露出狗狗眼一样的表情。那表情威力大到可以让一千艘船拔锚离开港口。在那一刻,克鲁利突然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拒绝亚茨拉斐尔*。
*只在1982年例外过一次。亚茨拉斐尔想开宾利车。克鲁利别无选择只能拒绝他。
“好啊。”克鲁利答应,掏出一把罗马硬币扔在柜台,“带路吧,去吃生蚝。”
亚茨拉斐尔松了口气,他俩一起离开了酒吧。
说实在的,克鲁利并不太喜欢吃生蚝,但亚茨拉斐尔开心就行。克鲁利觉得自己之前太没礼貌了,对着亚茨拉斐尔说那些关于土豚的话。
真的,他不该对亚茨拉斐尔发脾气的。这又不是亚茨拉斐尔的错,不管怎么说。
这是上帝的错。上帝竟让克鲁利爱上一个天使,却没考虑到恶魔不可能是天使的灵魂伴侣*。
*这说法不对。许多天使手腕上都有一两个难看的纹样,但他们没觉得那是恶魔的名字。他们宣称说自己的灵魂早已献给了上帝。
(上帝听见这说法,感觉很受用,但也有点觉得不舒服。她将其归罪于鸭嘴兽。
为什么归罪于鸭嘴兽?读者一定已经发现了,上帝的归罪逻辑通常很神秘。)
而且,亚茨拉斐尔是他的灵魂伴侣。克鲁利慢慢意识到,这不仅是名字的问题。
克鲁利喜欢亚茨拉斐尔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沉思的表情,哪怕是在亚茨拉斐尔否认事实,盲目背诵天堂教条的时候。*
*当然了,克鲁利嘲笑过亚茨拉斐尔的盲目。但是是以一种充满爱意和支持的方式。他在1978年的12月买过一只鹦鹉,但忍住了没把它送给亚茨拉斐尔作为圣诞礼物。
“你近来怎么样,克鲁利?”亚茨拉斐尔温暖地微笑,“真可惜我们见面机会这么少,不是吗?”
克鲁利含混地嗯了一声,压下心里有关“如果我们经常见面能发生点啥”的幻想。
(亚茨拉斐尔的口吻肯定近似于那种,家庭妇女跟她丈夫的母亲说,她真该多来拜访一下的!!!克鲁利得是傻子才会把这种话当真。)
“噢,对了,我还想问问。”亚茨拉斐尔突然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差点绊倒一位路过的诗人,这位人类诗人稍后将把这件事编成一句特别粗鲁的名言警句。亚茨拉斐尔说,“那个可怜孩子被钉上十字架以后,你走得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你灵魂伴侣的名字……”
“Hngkh!”克鲁利能言善辩地说出一堆乱码。他胸腔里的心脏几乎停滞了跳动。也许……难道是……他……也许……
“你要是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的!”亚茨拉斐尔赶快说,“只是我记得我们讨论过改名的事。以及……呃,亲爱的朋友*,我不是傻瓜,你也太明显了。”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克鲁利的心脏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再度归于沉寂。
“是吗?”克鲁利嘶哑地问。
这肯定是个梦,是个梦。不可能吧。亚茨拉斐尔在将近十年之后,终于要说克鲁利几百年来想听到的话了。
“当然了。我们在方舟上讨论过那个话题之后,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改名了,这太明显了。”亚茨拉斐尔的眼睛闪着光。克鲁利想,天使下一句话肯定是“我一直希望我手上的名字是你。果然真是你,太好了。”亚茨拉斐尔肯定会摘下手套,让克鲁利看见那只手上写得很整洁的名字“克鲁利”。
“克鲁利,你手上的名字是什么?”
“谁什么?”克鲁利吸气,因过于期待而颤抖。
“你的灵魂伴侣!”亚茨拉斐尔说,“我知道,呃,我们不应该社交太多。但如果你能介绍你的灵魂伴侣给我认识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啊。”克鲁利说,一把残忍,沉重的锤子在他心头落下,将他的心压在下面,“不。”
“……不?”亚茨拉斐尔显得很失望。
“不……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克鲁利感觉糟糕,“实际上……对不起,我觉得有点……我得找个地方躺躺。”
“但是,克鲁利——”
“我——我们改日再吃生蚝,我很抱歉,天使。你,你自己去吃吧。”
亚茨拉斐尔试图拉住克鲁利的胳膊,但克鲁利迅速挣脱了,克鲁利说:“再会了!”
“再会……”亚茨拉斐尔困惑地喃喃自语,非常受伤。
那天,天使没去吃生蚝。
公元6世纪,皇宫
亚茨拉斐尔向那对快乐的新人鞠躬,安静地微笑,他小声地念出了一句祝福。
“我希望你们能够快乐,尊敬的王上,尊敬的夫人。”他提高了些声音,说。他见到年轻王后的笑容,感到欣喜。
“我们十分感谢你。亚茨拉斐尔骑士。”国王说。亚茨拉斐尔于是获准回到人群中,做点其它骑士在这种场合会做的事。*
*好吧,通常的行为内容包括喝酒,进食,以及大量的,像亚茨拉斐尔这样保守温柔的人会称之为“认识一些新朋友”的活动。亚茨拉斐尔显然没有参与最后一项活动。
亚茨拉斐尔才刚装满酒杯,把一块面包蘸了汤,一道黑色的阴影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道阴影指着那对快乐的新人,喃喃道:“他们最多只有两年。”
“克蠕——克鲁利,天哪!”亚茨拉斐尔无法控制地微笑。噢,他喜爱那条老蛇,在罗马的谈话之后,亚茨拉斐尔一直很害怕……“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毕竟——”
“Ngk.” 克鲁利不安地摸了摸他的左手,他戴着一只鹿皮的黑色手套,原先缠着脏污黑色绷带的地方,“抱歉。在罗马的时候不得不离开。老鼠吃得消化不良,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才康复。”
“噢亲爱的朋友。”亚茨拉斐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喜爱。也许恶魔不太能辨识出真诚的关怀和安抚,也许亚茨拉斐尔需要更直白一些。*“听到你之前不舒服,我很抱歉。现在好些了吗?”
*克鲁利被他拍得僵硬了起来,但亚茨拉斐尔,因为是天使,极其不擅长发现别人的不舒服。亚茨拉斐尔没意识到。
“现在好多了。”克鲁利说。亚茨拉斐尔觉得,克鲁利语调里的苦涩多半是自己的想象。
“你刚才说新郎新娘怎么了?”亚茨拉斐尔胡乱说。他得找点话题来说。要是这么多个世纪之后再遇见克鲁利,却让克鲁利又迅速溜走了,那就太糟糕了,“两年?……他们需要两年才能拥有第一个孩子?”
克鲁利看着他,表情惊讶……然后爆发出大笑。
*当克鲁利像太阳一样明亮,高兴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不是露出嘲讽的笑容的时候,通常亚茨拉斐尔都会非常快乐。但克鲁利此时的大笑不是这样的笑。克鲁利此时的大笑源自痛苦。
“噢,怎么了?” 亚茨拉斐尔咕哝。
“他们不会有孩子的。天使。他们不会幸福的。”克鲁利还在轻笑,但听起来充满挫败,没什么快乐的成分,“我打赌不超过两年,就会出现丑闻,或者悲剧,或者丑闻式悲剧,悲剧式丑闻?”
“胡说!看看他们。”
亚茨拉斐尔示意那智慧,英俊又手握权力的国王,以及他美丽,甜美又仁慈的妻子, 他们看起来多么相配。
“再说了,她是他的灵魂伴侣。”亚茨拉斐尔补充说,“他们的婚姻会非常完美——”
“她是他的灵魂伴侣,没错。”克鲁利很没礼节地吸了吸鼻子,闷了一口酒,“但他不是她的灵魂伴侣。”
“什么!?”亚茨拉斐尔猛然转过头,要不是他太过惊讶,他的目光本应驻留在穿裙子的克鲁利好看的身体曲线上的。*
*许多个世代以来,亚茨拉斐尔大部分时间选择穿男装。这仅仅是因为经常来说,如果人类认为你有男性的性器官,你办事就会容易得多。克鲁利则在多种性别之间换来换去,亚茨拉斐尔的心脏为此饱受磨难。
“你怎么知道……”
“她的侍女喜欢说闲话。”克鲁利简要地说,“……或者说,好吧,至少,只要诱惑一下她,她就会说闲话。”
“啊。”
“没什么区别。这只能说明她本来就是个喜欢说闲话的人。”
“嗯。”亚茨拉斐尔皱眉,“单方面的灵魂伴侣……我听说过这种事,但我一直怀疑……”
“噢,单方面的灵魂伴侣真的存在。”克鲁利说,他的声音里现在明显带着苦涩了,“即使天堂一直说灵魂伴侣总是双向的,实际上,单方面的情况并不罕见。”
“好吧,我明白你那恶魔的灵魂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想了。”亚茨拉斐尔得体地整理了一下他的绣花衣袖,他作为天使的高高在上一览无遗,“你忘了爱,克鲁利。即使他们,呃,之间有这种不幸的处境,他们还是结合了。他们有着足够的爱来对抗这一切。记住我这句话,他们会非常快乐的。”
“不会的。”克鲁利皱脸,“这样的结合,从不会善终。她真正的灵魂伴侣会出现的,亚茨拉斐尔,他会的。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她现在也许正疯狂地爱着他。但她手腕上那个名字的那个人出现的那一刻,一切就结束了。”
克鲁利苦涩地叹了口气:“就几年的事,不能再多了。”
“别这样。”亚茨拉斐尔哼了一声,用手肘顶了一下克鲁利,“你这条悲观主义的老蛇啊你。”
“我只是比较现实,天使。”
“悲观主义者总是这么说……”
克鲁利哼了一声:“你在这个宫廷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啊,是骑士,还是能言善辩的小丑?”
“噢,哈哈,克鲁利。”亚茨拉斐尔快乐地翻了个白眼。*
*倒也不是说亚茨拉斐尔此刻真的在笑。主要是亚茨拉斐尔那副翻白眼的样子,实在没办法和一位热衷比武的骑士挂上钩,就算他身着真正的彩虹,骑着独角兽出现在赛场。
“说真的,亲爱的朋友,没必要这样悲观。到底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们会分手呢,就算他们的手腕上没有彼此的名……”
“亲身经历。”克鲁利脱口而出,然后皱起了脸,显得很后悔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噢。”亚茨拉斐尔的心脏因同情而颤动,“噢,我亲爱的朋友,这太糟糕了!”
这就解释了克鲁利在罗马的奇怪反应,解释了克鲁利当时眼中的痛苦。亚茨拉斐尔的话一定伤他很深,一定撕开了他被拒绝的旧伤,又往上面撒了盐。
“别怜悯我。”克鲁利嘶嘶地说。他的头埋得如此之深,恐怕需要挖掘机才能把它挖出来。
“那你……呃,那你的灵魂伴侣真的……”亚茨拉斐尔试着安慰他。他没办法将克鲁利置之不理。他亲爱的恶魔经受这样的事情,亚茨拉斐尔觉得自己灵魂深处也在作痛。
“我没见过TA手腕上的名字。”克鲁利耸耸肩,“但那个名字既不是克蠕戾,也不是克鲁利。”
“噢。”亚茨拉斐尔为他心碎。亚茨拉斐尔自己尚在寻找自己的灵魂伴侣,他手腕上的名字简单到可疑。但他的渴望之苦,与克鲁利被拒绝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
“也许……也许TA只是不方便开口?”亚茨拉斐尔不安地说,“也许其实你的名字是写在TA手腕上的,但TA没有表露出来?”
“不会。”克鲁利叹气,“事情是这样——不。就算TA真的那么擅长撒谎,TA也绝不会如此残忍。”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沉默黑暗,沉重,混合着苦涩的痛苦。
“也许你是对的,天使。”克鲁利疲倦地喃喃道,“我也许只是把自己的经历投射到国王和王后身上了。这对新人肯定会非常快乐的,会快乐地在一起很多年。”
亚茨拉斐尔无言以对地点点头,当人们开始祝酒的时候,天使与恶魔都举起了酒杯,同声说:
“敬亚瑟王,与格尼薇儿王后。”
(读者应该已经知道亚瑟与格尼薇儿的结局了,也知道克鲁利一开始其实是对的。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快乐结局,亚茨拉斐尔在这方面还过于天真。
他会学到教训的。)
一千多年后,环球剧场
克鲁利坐在环球剧场的后排,身处腐烂食物的射程之外。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哭得很可怜。
考虑到亚茨拉斐尔已经偷偷给他递了三只手帕(每一只手帕的绣花都各不相同,且绣花都多到可怕),他的掩饰并不怎么成功。
“这剧不是悲剧,克鲁利。”克鲁利小声学亚茨拉斐尔说话,“你会喜欢它的,克鲁利。长长久久在一起的爱情故事,克鲁利。”
“呃。”亚茨拉斐尔不安地在自己的座位上晃了晃,“亲爱的威廉显然在我看了剧本之后又改了一版稿子。早期的剧本真的挺欢乐的,我发誓!”*
*亚茨拉斐尔可以发誓,在他看的版本里,罗密欧与朱丽叶永永远远过着幸福的生活,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灵魂伴侣的暗线。
(他有这样的剧本理解,主要是因为他实在看不懂莎士比亚的草书。正因如此,他把毒药(poison)看成了鸭嘴兽(platypus),他猜这是个特别复杂的隐喻,暗示着快乐结局。)
克鲁利抽了抽鼻子。剧目结束的时候,他嘘了剧作家*,这是观众的权力。
*实际上,莎士比亚这部作品的大部分灵感都是来自克鲁利酩酊大醉的时候讨论的“爱情故事里最坏的情况”。因此,莎士比亚对克鲁利嘘他也毫不惊讶,只是对着克鲁利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我很抱歉,亲爱的。”亚茨拉斐尔皱眉。克鲁利的大脑迅速重排事物的重要顺序,尖刻数落戏剧错误之处的优先级立刻下降,让亚茨拉斐尔重获笑容的优先级立刻上升。
“Ngk,没关系的。”克鲁利把手帕还给亚茨拉斐尔,“老威廉的剧本写得烂又不是你的错。”
“噢,但我本来是想招待你看剧的,感谢你还是跑了一趟爱丁堡……但我却带你看了这么一部……” 亚茨拉斐尔竭力试图绕着弯说“一部往你撕裂的、被灵魂伴侣拒绝的心上撒盐的剧作”,但他没找到合适的用词。
“你是想说看了这么一部烂剧吗?”克鲁利怜悯他,帮他接话。
“呃,是的。”
“没关系的,天使,真的没关系。”克鲁利和亚茨拉斐尔随着人群离开剧场,来到最近的酒吧,“我也不能总是沉浸在那件事的苦痛里,对吧*。我已经放下了那件事了。都没关系了。”
*实际上,克鲁利是打算直到时间终结,都一直保持“至少有一点悲伤”的状态,但至少现在,亚茨拉斐尔几乎要承认他们是朋友了,他们也会定时会面了。他理当心满意足。
“噢,你的精神多么令人振奋!”亚茨拉斐尔湿漉漉地看了他一眼,是那种看生病孤儿的眼神。就那种,孤儿强忍病痛对你微笑的时候,你会露出的表情。
克鲁利微微皱脸:“是吧,谢了。”
克鲁利挥了挥手,示意酒吧老板给他们送来差不多算是能喝的酒,这液体究竟能不能喝,要取决于你点酒的时候酒吧还有没有余量,以及今天酒吧老板往酒花里灌的是何种原液。天使和恶魔一同坐在桌边。演员们和其它观众开始庆祝,庆祝他们奇迹般地在半醉着演出的情况下还记得所有台词,为此,他们喝得更醉。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亚茨拉斐尔安静地承认,不安地扯着自己的手套边缘,“我其实有点高兴我至今还没遇到我的灵魂伴侣,这样也就不会被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克鲁利一眼。克鲁利的笑容里有一点点苦痛,但看起来还像是“继续说下去”,而且克鲁利没有流出新的眼泪,于是亚茨拉斐尔继续说下去:“我……我其实在想,我的灵魂伴侣可能是个人类。最近这些年他们给人类也取这种名字了。虽然这样的话会有好多其它问题。”
“嗯。”某种不应出现的希望在克鲁利的胸口闪耀。
文艺复兴以来,西方人类的取名方式从单纯的名字变成了姓+名,克鲁利考虑过给自己再加个名字。因为这样可能就可以*。
*他甚至考虑过要再来个中间名,以备不时之需。
希望,希望是件糟糕的事,真的。错误的许诺,愚蠢的想法,克鲁利已经发誓,他不会再想得那么蠢了。
安东尼*这个名字只是他的人类身份的一部分而已,真的,在心底里,在灵魂里,他仍然只是“克鲁利”,他不觉得亚茨拉斐尔有一天会问起安东尼这个名字……
*莱昂纳多·达芬奇给他取了安东尼这个名字,亲爱的老莱昂,虽然莱昂一开始的建议是丽莎,丽莎这名字……感觉不错。但安东尼·克鲁利听起来要好听点。
……但是。
也许。
他可以告诉亚茨拉斐尔“安东尼”这个名字。
“那你灵魂伴侣的名字是什么呢?某个特别优雅的名字?”克鲁利假装随意地问,“艾希尔嘉德?弗兰希斯科?”
“噢不,真不是——”天使回答。
“某个特别简单的吗?鲍勃?”
说啊,天使,说“安东尼”。让我一千年都快乐,求你了。
“噢天啊,克鲁利!”亚茨拉斐尔嗤声,“你直说你想看看我手腕上的名字就行了!”
亚茨拉斐尔摘掉了手套。在这间糟糕的酒吧里,他们桌上放着两杯啤酒,远处有人在打架骂娘。亚茨拉斐尔给克鲁利看了自己手腕上的名字,他灵魂伴侣的名字。那个人也许在等亚茨拉斐尔,也许没有。
克鲁利看到他最美好的希望和梦在眼前碎裂。
亚茨拉斐尔灵魂伴侣的名字不是克蠕戾,不是克鲁利,甚至不是安东尼。
连笔字金色墨水写成的名字在昏暗的蜡烛灯光下闪闪发亮,这名字是……
“拉菲尔。”
“你,你不需要给我看你的名字的,当然了。”亚茨拉斐尔赶快说。他可能把克鲁利的崩溃误当成了不适,“我给你看只是因为……如果我们要一起……执行工作约定这之类的。我不想在你面前保守秘密。如果他是人类,我觉得他——应该是个男性吧,按人类的愚蠢命名规范来说,’拉菲尔’应该是个男性。我的灵魂伴侣应该名叫拉菲尔。”
克鲁利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恨过一个名字。
他可以作弊,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拉菲尔·克鲁利”,欺骗亚茨拉斐尔说他们是彼此的灵魂伴侣。但,不行。他不能这么对待亚茨拉斐尔。某个拉菲尔正在某处等着亚茨拉斐尔。亚茨拉斐尔不应该被一条苦恋的蛇纠缠。
而且,拉菲尔。拉菲尔这名字听起来也不像他。克鲁利很确定。这认知让他觉得胃里翻涌。
“拉菲尔。”克鲁利嘶哑地说,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咬牙切齿,连舌头都在抖,“这名字听起来是个天使。”
“噢是的,我之前也这么觉得。”亚茨拉斐尔温柔地用拇指摩擦着自己手腕上的名字,克鲁利希望可以把这一幕从他自己的记忆里永远抹去,亚茨拉斐尔继续说,“但,克鲁利,我找了很久了,但我在天堂还没遇到过这么一个拉菲尔。我只能假设说,拉菲尔是个人类。没有别的可能了。我是说,拉菲尔毕竟不可能身在地狱吧。”
“当然,当然,非常不可能。”克鲁利小声说。
“真的没法想象拉菲尔在地狱。”亚茨拉斐尔说。
“没法想象。”克鲁利同意。
“天使要是有个恶魔作为灵魂伴侣,这个世界就真出了什么毛病了!不会有好结果的,就是这样。”亚茨拉斐尔说。
“灵魂伴侣……好结果。是啊。”克鲁利同意。
克鲁利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他想躺在桌子下面,让躯体也一并死去。
“再多来点酒?”亚茨拉斐尔问,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了克鲁利的情绪。亚茨拉斐尔是个甜蜜的,盲目的傻蛋。
“要很多,很多。”克鲁利难过地说。
那天晚上克鲁利想象自己在脑子里挖了个坟墓,温柔地把自己所有的希望和梦都放了进去,让它们安息*。
*挺恐怖的比喻。但读者应该理解,克鲁利此刻的心情是那种只能在掘墓人,保险推销员,卸了妆的小丑脸上才能看到的阴沉,所以他挑了一个特别阴暗的比喻。
他想这件蠢事想得够久了,是时候放下灵魂伴侣这件事,是时候翻篇了。
公元1793年,法国最好的可丽饼店
亚茨拉斐尔有必要向读者澄清,在巴士底狱事件里,他绝对不是故意被抓起来,然后等着克鲁利来救的。他被关进监狱这件事他自己也没有预料。他也绝对不会为了吸引克鲁利的注意力*,特意做出这种事情。
*他没那么急。再说了,他随时可以用鸽子或者信差给克鲁利送信。虽然克鲁利很少读信,因为克鲁利的邮箱被广告塞爆了,塞满了把爱人从巴士底狱救出的浪漫小说的周边广告,以及讥讽掌权王室的政治讽刺漫画。
不管怎么说,亚茨拉斐尔不是那种让机会白白溜走的人。
克鲁利人很好,克鲁利来了,把他救了出来。很自然地,亚茨拉斐尔打算邀请他共进午餐,再喝点酒,再一起回英格兰看场戏,再邀请他过夜……
噢,不,天哪,不。亚茨拉斐尔是想得太远了。不会发生那种事的,不。
亚茨拉斐尔时常觉得自己应当谴责自己的行为,如果天堂听到了风声,亚茨拉斐尔肯定会堕落,能保住命就算幸运的了。
真的,和恶魔亲热,他在想什么呢。他还穿着他最好的丝绸鞋子去法国吃可丽饼,就因为——亚茨拉斐尔提醒自己,他绝对没有想着也许能见到克鲁利出门,绝对没有因此穿着最优雅的外套和内搭出门。
不,别想这个了。
亚茨拉斐尔玩弄的这些把戏真蠢。克鲁利显然对天使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亚茨拉斐尔……
亚茨拉斐尔有另外一个灵魂伴侣在等着他,名叫拉菲尔的灵魂伴侣。
“你真的会把那个名字搓掉的。”克鲁利打断了亚茨拉斐尔的思绪。克鲁利很温柔地把亚茨拉斐尔的右手拉开,不让他继续刮蹭那个名字,“你现在在皱什么眉呢,天使?”
“噢,没什么特别的*。”亚茨拉斐尔迅速撒谎,“我在想有关灵魂伴侣的事。”
*亚茨拉斐尔绝不可能告诉克鲁利自己在玩的把戏。这不是什么严肃的事,只是亚茨拉斐尔一点放纵的行为。不值得为此毁掉他们的友谊。
“我想也是。”克鲁利看起来仍然有点不适,他谈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总是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勇敢地继续讲下去了。他是个多么好,多么温柔的人啊,总是为了亚茨拉斐尔的缘故强忍着不快,“我最近看了一眼大计划,好像只有两百年就要世界末日了。你和你的拉菲尔不剩多少时间了啊,天使。”
“确实,确实,没多少时间了。”亚茨拉斐尔小声同意,“但,也没什么关系。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我有你陪伴,对吧?”*
*亚茨拉斐尔内心的某一处提醒他说,他这种说法,就好像他把克鲁利看得比拉菲尔还重似的,但亚茨拉斐尔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是啊。” 克鲁利在微笑,但这微笑很勉强,像一张面具,“你找-找到他了吗?”
“你感冒了吗?”亚茨拉斐尔皱眉,“你声音有点不对劲,亲爱的。”
“Ngk.”克鲁利说,然后又问了一遍。
“我试着找了。”亚茨拉斐尔哼了一声,“亚茨拉斐尔这名字还挺不常见的,我原以为应该会很容易……”
“你没想过改个名字吗?”克鲁利问。
“啊?哦,哦不,不会改的,这就是我的名字。”亚茨拉斐尔很确定自己的名字是亚茨拉斐尔。就像他确知太阳会从东方升起,相对论,以及猩猩会筑巢*一样。
*没错。在天堂的《复仇天使实用手册》里是这么写的。那本书还从没出过差错。
“我可以。”克鲁利说,然后猛然闭紧了嘴,紧到亚茨拉斐尔开始为他的嘴唇担忧。
(多好看的嘴唇啊。呃,客观观察而已。要是有一天看不到它们了,亚茨拉斐尔会很伤心的。)
“嗯?”亚茨拉斐尔咬了一口可丽饼,可丽饼太好吃了,好吃到几乎算是种罪孽。如果他此行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可丽饼(亚茨拉斐尔再一次告诉自己,他绝对是为了可丽饼出门的。),这么多麻烦也都是值得的。
“帮助,我可以,帮你,我,帮……那个。”
“我没理解,亲爱的朋友?”
“该死……我可以帮你,天使,帮你寻找你的拉菲尔。”
“帮我!?”亚茨拉斐尔惊讶,“为什么?”
“因为。”克鲁利皱脸,“因为……我们的工作协议。你的快乐就是我的既得利益。”
“噢,但你真的不需要——”
“以及,呃,我,我希望你。”克鲁利眼神躲闪,“希望你快乐,我是说。”
亚茨拉斐尔像那片被前往法国调情吃饭的主人遗忘在窗台*上的巧克力一样融化了。
*作品脚注:干净的窗台。
“你真是太甜了。”他温暖地对克鲁利说,把手放在克鲁利躁动不安的手指上。
“噢,闭嘴。”克鲁利咕哝,因为说到了“甜”,他又给亚茨拉斐尔点了一份草莓可丽饼。
19世纪初的某些时刻
读者肯定知道,在涉及到某位特定的天使的事情上,克鲁利有着自我牺牲的习惯。那位天使的手腕上并没有某个特定的名字。但克鲁利誓要完成自己的承诺。
亚茨拉斐尔忙于建立自己的书店的时候,克鲁利走遍了伦敦,走遍了英国,欧洲,和世界。他用自己的恶魔能力探寻一切名叫“拉菲尔”的人类,然后欺骗他们,让他们说出自己手腕上灵魂伴侣的名字。
这只是项工作——克鲁利给自己洗脑。只是项工作,没什么特别的。克鲁利变得越来越擅长寻找灵魂伴侣了。
实际上,连大衮都开始意识到他的旅行花销报账,和他上交的灵魂对不上账了*。
*其实,克鲁利上交的灵魂名录,有且只有一个灵魂(的一部分),时间是中世纪。梅菲斯特在某个特别阴暗的日子里取代了他的位置,在此之前,克鲁利夺取了浮士德博士1/10000的灵魂,为此,他得到了一次表彰。
克鲁利的诱惑方法,尽管很天才,但暂时还没能在数据上体现出来。
克鲁利需要一点后备方案。
(绝对只是为了后备方案。克鲁利从来就没想过,要在拉菲尔真正出现的时候,喝上一杯圣水鸡尾酒。
好吧,其实他是这么想过。但他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虽然不是亚茨拉斐尔的灵魂伴侣,但他毕竟还是亚茨拉斐尔的朋友。他不能对亚茨拉斐尔做出这种事。)
他把心都给亚茨拉斐尔了。
亚茨拉斐尔回报一瓶水,这算不了什么,对吧?
对吧?
公元1862年,公寓某处
克鲁利蜷缩在自己的床上,煎熬的泪水挂满他的脸颊。
他就只配这个。他竟然以为自己能从亚茨拉斐尔那里得到拒绝之外的东西。
他就只配这个。
19世纪末,某个最隐秘的“绅士俱乐部”
亚茨拉斐尔站在角落里,努力和墙壁融为一体。他变得很像绣着花的织锦挂毯。
这完全是个错误。亚茨拉斐尔踏进这间俱乐部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错误。这间俱乐部太隐秘了,以至于它的大部分成员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亚茨拉斐尔太固执,不肯听劝(至少,不肯听自己的劝)。
*某些人只知道他们每月总会支付一笔不菲的账单,但既然参加一个贵得惊人的俱乐部对他们的名声来说不是什么坏事,他们通常就听之任之,也不再追问了。
克鲁利没再出现。他去了上帝也不知道的地方。(就算上帝知道,她也不肯告诉亚茨拉斐尔。)亚茨拉斐尔再也没收到世界各地的有关拉菲尔的消息,没和恶魔共进过晚餐,没有了工作合作,甚至没能在街上擦肩而过,没能问上一句“近来如何”。
太荒谬了。亚茨拉斐尔想。就为了一点圣水!不,亚茨拉斐尔绝不会屈服的。克鲁利要是不打算继续他们的关系了,想摆脱亚茨拉斐尔了,他想摆脱亚茨拉斐尔了!那没有克鲁利,亚茨拉斐尔也会过得更好的!
(他再继续想下去,他就得掏出一只手帕,偷偷擦干眼睛了。亚茨拉斐尔显然是不慎把灰尘弄到眼睛里去了。)
当然了,克鲁利在搜寻拉菲尔的事情上确实帮了不少忙,但亚茨拉斐尔自己也同样能找到拉菲尔!他绝不会把克鲁利介绍给拉菲尔认识!克鲁利就是个……个屁*的讨厌鬼!没错!亚茨拉斐尔下次有可能会把这句话说出声来!
*亚茨拉斐尔的思绪确实经常把克鲁利和屁……股联系在一起。但读者也许知道,这跟骂人没什么关系。
这些绅士俱乐部的设立初衷,是为了帮助精英阶层的绅士找到灵魂伴侣的(如果他们的灵魂伴侣是和他们同一性别的话)——说真的,人类性别观里的那些歧视是多么糟糕,多么无聊啊,亚茨拉斐尔有时候简直对人类绝望了。亚茨拉斐尔很确定,他会在这个绅士俱乐部遇到自己的灵魂伴侣,他会把对方迷得晕头转向,然后他们就会在某个乡间教堂举办一个特别盛大得体的婚礼!他不会邀请克鲁利来婚礼的!就算来了,克鲁利也只能站在外圈,看见亚茨拉斐尔没有他也是多么开心!因为,因为亚茨拉斐尔才没有在分开的每时每秒都想到他!绝对没有!
起初亚茨拉斐尔是这么个计划。
但现在,他站在“隐秘的绅士俱乐部”里,他的胃开始翻腾。他的眼睛不愿意和任何人目光相触。他的嘴不愿意张开,不愿意和任何人交谈。他的腿不愿意把他带向舞池*。
*其实也不愿意带向餐桌。因为他胃不舒服。
亚茨拉斐尔发现,他其实也没那么想找到拉菲尔。说真的,离世界末日还有一个世纪呢,急什么呢?至于婚礼……婚礼会很贵的。而且,这里的大部分绅士都有家产。亚茨拉斐尔要是和他们在一起了,他就得离开自己的书店,和他们住到一起。可亚茨拉斐尔不愿意离开书店。
也许他应该溜走。取消俱乐部的年费会员,用省下来的钱买一两卷珍贵的古籍卷轴,试着再给克鲁利打打电话。
没错,没错,就应该这么做。亚茨拉斐尔下定了决心。
亚茨拉斐尔慢慢向门口挪去,最后带着渴望的眼神,看了一眼房间里跳舞的一对对情人。
他其实想……如果在他们争吵之前,或者,如果他们不是什么天使恶魔,如果他们是人类的话……他想,他可以亲吻一个红发男子的手,牵着他跳那天使永远不可能去跳的舞步*。也许对方会回吻他,直到今夜结束……
*真的,天使不会跳舞。天使能搞砸任何舞步。滑步舞流行的时候乌瑞尔试过让她自己脚上长出滑轮,其结果已经足够给所有天使都上了“不要跳舞”的一课。
是啊。
亚茨拉斐尔应该会喜欢跳舞的。
“请原谅……”一位男子出现在他身侧,亚茨拉斐尔竭力不要躲开得太过明显。
“根据我的经验,只有两种人会在社交场合与墙壁进行亲密交谈:第一种人暗自祈祷无人靠近他们,第二种人往相反的方向祈祷。”对方显然是个富裕的作家,胳膊下面夹着一本笔记本,手上还有墨渍,“请原谅,但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想,您是哪一种。”
“呃,前一种。”亚茨拉斐尔吞吞吐吐地说,哀伤地看了一眼男人身后的房间出口。男人刚好挡住了他前往出口的路,绝对是故意的。
“噢亲爱的。”男子微笑,毫不掩饰自己的魅力,“你害我在赌博里输掉了一基尼。”
“你在和谁赌!?”亚茨拉斐尔震惊,他极度不愿成为俱乐部成员的八卦对象*。
*亚茨拉斐尔很在意名声,这和他是否身为天使无关。
“和我自己。”对方显得有些孩子气,但语调里带着调侃的意味,“我可不愿意输给任何无法与我相比的人,因此,我就绝不愿与除我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作赌了!”
亚茨拉斐尔竟然真的笑了出来。他十多年没有笑过了。在克鲁利很不体面地离开他的生活之后,就没有过了。
“奥斯卡。”对方伸出一只手来,“作家。”
“亚茨拉斐尔。”亚茨拉斐尔回答,看见了奥斯卡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书商。”
(在俱乐部里,人们通常直呼其名,而不是使用尊称,这样,灵魂伴侣就能更容易找到彼此。)
“多么……异国风情的名字。”奥斯卡说。亚茨拉斐尔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对方的名字不是“拉菲尔”。 而且,虽然亚茨拉斐尔不是奥斯卡要找的灵魂伴侣,但奥斯卡也没打算停止交谈,这儿的人有时候是会这样,“很特别。你的灵魂伴侣要找到你一定不费什么功夫!”
“噢,那他还挺不着急的。”亚茨拉斐尔回答,只有一点点尖刻。
“那你的灵魂伴侣真蠢。”奥斯卡的笑容没有变化,“有趣的名字,意味着有趣的头脑,有趣的头脑,便是很好的伴侣——和绝佳的朋友。”
“看得出来,写作是你的职业。”
“再不可能有其它职业了。”奥斯卡同意。
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亚茨拉斐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刚交了一个朋友。
“我可能有点直言不讳……只是,作为一个自我承认的愤世嫉俗者,你似乎有点对舞者太着迷了。”奥斯卡最终说,显出沉思的模样,“你介意和我一起跳一两支华尔兹吗?”
“什么!?哦,哦,不,我不行的,不!”亚茨拉斐尔赶紧说,“我一只脚踩不对地方,另一只完全是灾难。我不会跳舞,真的。”
“那你一定得学学加伏特舞。非常简单。而且对治疗被抛弃的爱情有奇效。”
“被抛弃的-我才不是-”亚茨拉斐尔急忙说。这想法太荒谬了,他和克鲁利才不是那种关系,“恐怕你完全弄错了,奥斯卡。”
“当然了。”男人轻描淡写地说,但他的语调却暗示,他认为他这次猜对了,和自己赌赢了,“来吧,加伏特?”
亚茨拉斐尔不会在绅士俱乐部里找到他的灵魂伴侣。但他可以交些朋友,他最终将学会加伏特舞,还能弄到一堆签名的初版书。一点不亏。
(要是亚茨拉斐尔告诉克鲁利说,自己没有他也过得很好,还交了别的朋友,克鲁利一定会皱脸的。亚茨拉斐尔会告诉克鲁利,他不再需要克鲁利的陪伴了。
……当然了,要是克鲁利也没别的什么事情要忙,亚茨拉斐尔接下来应该会非常勇敢地邀请克鲁利共进晚餐。
也许会一起看场被称作“电影”的新发明。
也许再来瓶红酒。
在那之后,夜晚还很长。)
公元1941年,二战轰炸期间一座被炸毁的教堂里
亚茨拉斐尔拿着书,站在教堂的废墟里。无数的炸弹还在这座城市里不停砸下,亚茨拉斐尔以比炸弹更快的速度坠落。
数个世纪以来,他的心里一直只有一位模糊的、没有形态的“拉菲尔”。从现在开始,不再是了。
*实际上,如果亚茨拉斐尔对自己完全诚实的话,他想象中的拉菲尔从来都是红色头发,金色眼睛,竖瞳。但这种外貌相似绝对只是巧合。
他心中灵魂伴侣的轮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克鲁利锐利干脆的笑容,眼里的笑意,他摇来晃去的走路方式,就像一条好奇的蛇,然后,噢,噢,亚茨拉斐尔突然明白了。
他爱的是克鲁利。一直以来他爱的其实都是克鲁利,他……
不,不是。
他爱的人该是克鲁利。
但他命定要爱的人却是拉菲尔。
亚茨拉斐尔偷偷瞟了一眼自己手套下的名字,他的全部身心,都渴望在那里看到另一个名字。但,没有。
他手上的名字仍然是“拉菲尔”。
克鲁利,安东尼·J·克鲁利,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拉菲尔”呢!?克鲁利救了他,救了他的书,赢得了亚茨拉斐尔的一整颗心……
……但,某个手上有亚茨拉斐尔名字的灵魂伴侣,却比克鲁利更加命中注定。
这不公平。噢,这根本就不公平!
天使的愤怒喷涌而出,亚茨拉斐尔打了个响指,炸弹在天空中爆炸了,一切都归于沉寂。
今晚不会再有投弹了。
德国空军忽然集体决定将炸弹在自己飞机上引爆。亚茨拉斐尔冷酷地想着,左手握成了拳头,皮革咬进他的皮肤里。
在这一刻,他想毁掉伦敦,毁掉全世界,直到这个世界只剩残垣断壁与盐柱。因为——上帝怎么敢,她怎么敢对他这么残忍。亚茨拉斐尔一向对她那么虔诚。即使克鲁利常常并不虔诚。但,上帝怎么敢给他指派一个错误的灵魂伴侣,怎么——
“你还在等什么呢,天使?”克鲁利回头喊他。于是亚茨拉斐尔的神智恢复了。
在等待一个更好的平行宇宙。亚茨拉斐尔想。在那儿,我爱你,你也爱我。在那儿没有什么拉菲尔,你手上也没有名字。只有你我,只有我们的爱。
“来了。”亚茨拉斐尔沉重地说,把书抱在胸前,快步跟上克鲁利。他爱这个恶魔,却永远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噢,这一点都不公平!
1967年,苏活区中心,一辆宾利车中
“我可以载你兜兜风。”亚茨拉斐尔能感觉到克鲁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沉重而激烈,“去哪儿都行。”
亚茨拉斐尔差点就要说“好”了。
从1941年的那天夜里开始,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如果他肯对自己诚实的话,他想要这个的时间比这还久得多。他多么,多么想要……
在短暂的一瞬里,他陷入幻想,幻想克鲁利开车带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在任何平坦的平面上一起做点无法言说的很棒的事,或许,顶着竖直的墙面做也行。他们将会贴着对方的皮肤,吐露温柔的爱语。
但。
但这不可能是克鲁利打算给他的东西,对吧?
就算,就算克鲁利是这个意思……
不,不可能是的。克鲁利心底里是个很浪漫的人,亚茨拉斐尔知道这一点。亚茨拉斐尔知道克鲁利相信灵魂伴侣这一套。就算克鲁利那个不知名的灵魂伴侣已经拒绝了克鲁利(如果要问亚茨拉斐尔的意见,亚茨拉斐尔会说那人的品味坏透了,克鲁利不可能在表白这种事上搞砸,只能是对方的品味问题。)。
很有可能,克鲁利只是处于某种奇怪的暂时性错乱之中。毕竟亚茨拉斐尔才交给他一瓶圣水,克鲁利或许是昏了头了。
是的,是的,绝对是这样。短暂的不明智。可怜的克鲁利,可怜亚茨拉斐尔竟然有几秒钟把它当真了。
在那几秒里,他把自己的梦当做了现实。
“克鲁利你开得太快了,对我来说。”亚茨拉斐尔轻声说。他希望这句话就足够解释他的意思了。
他最后哀伤地看了克鲁利一眼,就推门而出,回到苏活区的灯红酒绿之中。他把一瓶能用来自杀的东西留给他的一生挚爱。亚茨拉斐尔极端希望自己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亚茨拉斐尔有时候会怀念往昔。在过去……好吧,在过去,善和恶也从来都不分明。但爱是件很简单的事。
拉菲尔是多么容易的选择。完美的,命定的,上帝指定的伴侣。而克鲁利……什么也不是。但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亚茨拉斐尔都想要选择克鲁利。
“噢见鬼。”亚茨拉斐尔不快地喃喃道,把自己的大衣裹得更紧了。
在未知的某时某处,他有个灵魂伴侣,但他已经不想要TA了。他刚扔下了自己最爱的恶魔,他不可能拥有的恶魔。世界末日正在步步靠近*。
*离世界末日只有几十年了……亚茨拉斐尔上次想起算时间的时候,还至少有一个世纪呢!
在你没有注意的时候,时光飞逝,多么悲伤。
如果亚茨拉斐尔对当代音乐有哪怕一丁点了解的话,他就会听出,路上一群古怪的年轻人携带的小收音机里,现在正播放着Buddy Holly的“Everyday”.
但,因为他不了解,他只觉得那是另一首流行爵士乐,于是继续难过地往前走了。
(不管发生什么。收音机里Buddy Holly唱着。天使固执地假装是寒冷的夜风吹得他眼里盛满泪水。恶魔埋着头,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戴着手套的手紧握着一个保温杯。你是否曾期待我对你的真爱?)
道林家花园,不剩什么时间了
“你知道的……”阿什脱雷思说。
保姆阿什托蕾思优雅地坐在花园的椅子上,一只眼睛看着沃洛克在毯子上玩,另一只眼睛盯着教友弗朗西斯,她的目光有些迟疑。
“我自己也可以把他带得很中立。”她用她那种温暖的苏格兰口语喃喃,“如果……如果你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的话,天使。”
弗朗西斯从嘴里扯下装饰性的麦秆,眯起眼看她:“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听我说,如果最糟的事情发生了。”阿什脱雷思看看左右,开始用她原本的蛇口音说话,“亚茨拉斐尔,你只剩十年了。你的……你的拉菲尔。你该去找他了。时间不多了,你……你不用困在这里,照顾这个混球的。”
沃洛克发出了微弱的不快声音,保姆立刻来到孩子身边,充满爱意地逗着他,竭力装出不屑一顾的神奇。
“克鲁利,我亲爱的朋友。”教友弗朗西斯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双仁慈的眼睛全然是亚茨拉斐尔的眼睛,尽管他的下巴歪斜,因此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没有必要。沃洛克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绝对不会这么自私,让你独自照顾他。”
阿什脱雷思点点头,温柔地把沃洛克抱在胸前。弗朗西斯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把郁金香弄得一团糟*。
*亚茨拉斐尔很少在树变成书之前遇见它们。因此,他不太擅长园艺。每天工作到快要下班的时候,他通常会喃喃一声“哦,见鬼”,然后快速施个奇迹。
他们之间,横亘着没有说出的话。
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亚茨拉斐尔想说。我选择了你。
我想要你快乐。快乐就好。克鲁利希望亚茨拉斐尔知道。我才是那个自私的人。我渴望你,即使你并不属于我。
见鬼。沃洛克用力地想。当大人不能理解他意思的时候,他就大声啼哭。在这座花园里,他是最擅长沟通的人,他甚至比蜗牛兄弟还要厉害。就连蜗牛兄弟都会把自己的逃税计划瞒着鼻涕虫姐妹,同时还会跟毛虫兄弟偷情。
时间所剩无几,宾利车内
“回书店吗?”克鲁利问。
“对,谢谢。”亚茨拉斐尔点点头,他仍然有点苍白。因为之前克鲁利双手离开方向盘,在伦敦外圈把车开到了六十公里*。
*用一辆因为年代过早所以一直没装安全带的车飙车,自有其优势,比如说,副驾驶的某位天使会撞到驾驶员身上,在恐慌中抓紧驾驶员。克鲁利利用了这一点。
“克鲁利?”
“嗯?”
“你,呃,现在是世界末日了。”
“观察正确,天使。”克鲁利讥讽地说,“我放手套的箱子里放了一颗装饰性的金色星星,你想来一颗吗?”
“哦,嘘,你这烦人的老蛇。”亚茨拉斐尔不屑地说,“我只是想问……呃,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所有那些……关于灵魂伴侣的事。你目前为止的体验都不太好,不是吗?就算……就算TA的手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会不会还想和TA呆在一起?希望你现在就和TA在一起?也许……也许如果你解释一下的话……”
“亚茨拉斐尔?”克鲁利说,“闭嘴。”
“噢!噢,抱歉。你不想谈这个话题,我能理解,我——”
“我现在就身在我该在的地方。你也一样。没关系的。”克鲁利说。
亚茨拉斐尔说:“对,对。你真的很勇敢,你知道的。值得赞赏。你选择和我一起在乡间到处搜寻,而不是在末日前把时间花在你最爱的人身上。”
“Ngk.”克鲁利说。一个邮筒费了好大的劲才挪开了几步,避免被他们的车碾过。
“认真看路!”亚茨拉斐尔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此时他抓了一把克鲁利的大腿,那也完全是出于偶然。
只剩几个小时了,在燃烧的书店前
救火员叹了口气,挠了挠头,低头看着那个见鬼的痛苦的男人,他刚把这人拽出火海。
灵魂伴侣。他看得出来。经常发生这种事的。这种人会冲进火海,不顾自己的生命,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救火队员总得为这种事做好准备。虽然人们总把他当成什么苏格兰特许会计师*之类的无聊职业。但他其实是个,很棒的救火队员。
*没错,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苏格兰特许会计师,但他的终极目标是成为一名马戏团和狮子打交道的驯兽师。他觉得你要是有投资银行业的经验和救火的经验,再戴上一顶合适的帽子,肯定立刻就能应聘上驯兽师。
现在,眼前这个穿着奇怪西装的瘦削男人正裹在毯子里发抖。戴着手套的左手按在胸前,麻木地望着烈火。
救火队员知道,最糟糕的事还没到来。灵魂伴侣死后第一次摘下手套的时候,原先那个名字所在的地方,会只剩一道白色的伤疤。愿上帝让史蒂芬安息,他见过史蒂芬的妻子遭遇这个。她花了两个月才终于有勇气看一眼伤疤,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立刻流了出来。
可怜的人。救火队员想。
火势被控制住了,书店烧成了灰烬。救火队员走近了救护车,走近了那个痛苦的男人。
“会好的。”他低声说,他想把这话说得安慰人心,或者说得有威严,但两种效果都没达到,“虽然现在你感觉……但这不是世界末日。”
男人抬眼扫了他一眼。
男人摘下了墨镜。
(他的眼睛好奇怪。救火队员注意到。)
“我建议你今天请病假。”男人说,他的声音空洞,显然,他失去了他的灵魂伴侣。
“你们,所有人,回家去吧!”男人对着成排的救火队员,围观的人和游客高喊,“你们有灵魂伴侣吗?有孩子吗?有宠物吗?在仅剩的时间里和他们呆在一起吧!因为,我告诉你们,世界末日快到了!”
他因悲伤过度而疯狂了,真是悲剧,悲剧。
“先生,拜托——”
男人甩开了他。男人瘦得像意大利面,竟有这样的力气。
“我得走了,得去享受末日。”男人微笑*,用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挥别,另一只手把一本烧焦的书护在胸前,愤怒地走向自己的车。
*克鲁利的笑容,在面前不是亚茨拉斐尔的时候,通常是种野性的微笑。但他现在的这个笑容仅由绝望构成,浸满眼泪。
救火队员摇了摇头,多么大的悲剧啊。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妈妈?我想我今晚要回家吃饭了……不,没事,我很好。但我下午打算请假了。对,好的,回见。”
请假也不是什么太大的损失。
万一呢。
狂风是真的越来越急了。
世界末日,全世界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要世界末日了。
大地在震动,在他们脚下裂开。突然间亚茨拉斐尔过来,抓住了克鲁利戴着手套的手,隔着两层手套,亚茨拉斐尔的手指死死夹着他的手,紧到像是要弄伤他。
“克鲁利……”亚茨拉斐尔喃喃道,他的眼中充满急迫,他的声音却如此温柔,克鲁利用同样的力道回握他的手,“如果我们……噢,如果我们没能幸存……我希望你能知道,呃,我一直觉得……在内心深处……你内心有一些善良的火花。”
“哦,闭嘴。”克鲁利试图瞪亚茨拉斐尔一眼,但他的目光类似于一只站在北极点的企鹅,毫不愤怒,寒冷,痛苦,还很困惑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毕竟企鹅应该是要生活在南极的*。
*为了写这一段,作者特意去看了国家地理频道,现在,既然已经写出来了,是时候关掉纪录片,回去写小说了。
“亚茨拉斐尔?”克鲁利补充说。现在是世界末日,他们抓紧彼此,害怕死亡,“你是个挺棒的混蛋。”
“……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亚茨拉斐尔回答。
“但……”此时,克鲁利很想加一句“但你是属于我的混蛋”之类的话。最终,他想要向亚茨拉斐尔坦白他对亚茨拉斐尔可耻的爱意,坦白他自己的灵魂伴侣究竟是谁。
但亚当恰好就在这一刻,让他生物学上抛弃他的父亲尝到了地狱的滋味*。因此,那句几千年来没有说出的话仍然噎在克鲁利的嗓子里,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难以忍受。
*路西法不太习惯在“尝尝地狱的滋味”这个句子里被放在主语的位置上。现在,他发现自己真的不太喜欢这种体验。
某时某刻,反正不是最后一夜
他们其实有机会向对方坦白的。
在长椅上来回递着同一瓶酒,两人都试图无视这是在间接接吻;坐在大巴上,他们的手背靠在一起,像是牵手;回到克鲁利的公寓之后,他们花了很久,很久,无尽长的时间,注视那张纸片。
克鲁利和亚茨拉斐尔谁也没有抓住坦白的机会。机会就这样溜走了。
周日早上,某位恶魔的高档公寓
“这究竟——噢,以地狱的名义啊,感觉太怪了。”克鲁利清了清嗓子(亚茨拉斐尔的嗓子),“有点像站在神圣地面上。相信我,我知道这种感觉*。”
*除了1941年的教堂事件之外,克鲁利还曾在16世纪不小心闯入过日本神道教的庙宇被道士赶出去了,但他和宇贺蛇神倒是握手言和,还在之后的几年里时不时见见面。
“噢天哪。”亚茨拉斐尔在克鲁利的躯体里晃了晃,不安地摇了摇,“亲爱的,你穿着这么紧的马裤,怎么能够走路?”
“马裤——行吧,行吧。你得注意点你的用词,如果你要扮我扮得像的话。”
“好嘿。”
克鲁利皱脸:“我不那么说话。”
亚茨拉斐尔哼了一声,他的表情太充满爱,和克鲁利的五官很不搭配,他试着走了几步,很快和地毯来了个亲密接触。
“噢,这边。”克鲁利伸出手,打算拽他起来。
亚茨拉斐尔没握住克鲁利的手。他皱眉,看着自己的躯体,看着那只手上的白手套。
“看下我的灵魂伴侣名字。”他忽然说,“如果我们的灵魂伴侣的名字也跟着变了,就太容易露馅了。”
克鲁利差点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看看你的手腕。”,但亚茨拉斐尔说的有道理。克鲁利知道他们两人的灵魂伴侣的名字。亚茨拉斐尔一直只知道他自己的灵魂伴侣的名字。
克鲁利看了看亚茨拉斐尔手套下的名字,亚茨拉斐尔抬眼望他。
“拉菲尔”的名字刻在这具躯体的皮肤下。克鲁利很想把它划掉。
“名字是你的灵魂伴侣。不会有破绽的。”他给亚茨拉斐尔看他的手,“还有,天使?”
“嗯?”亚茨拉斐尔已经在习惯性地摩挲克鲁利躯体的手套了。
“别……别看我灵魂伴侣的名字,行吧?”
“我当然不会了!亲爱的朋友!”亚茨拉斐尔哼了一声,那种维多利亚时代的自傲加上克鲁利的五官真的特别奇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是个爱管闲事的天使。”克鲁利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不能把你和秘密单独留在一起。”
“我绝不会多管闲事的!”
“总觉得你会的。”克鲁利说,“但别担心,我i-我还是喜爱你的。”
(他差点说出了真相。那个最大的真相。永远不该在亚茨拉斐尔面前说出的真相。)
时间不存在之处,离开天堂的阶梯(x)电梯(√)
亚茨拉斐尔穿着克鲁利的躯壳,跪倒在地。他身在黯淡的地狱电梯里,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他做到了。他们阻止了世界末日,天堂和地狱不会再打扰克鲁利了,大概也不会再打扰他了。
他们……自由了。这想起来有点怪。自由很恐怖。亚茨拉斐尔越想,越觉得恐怖*。
*依据天堂的纯正行事风格,亚茨拉斐尔从来就对自由意志感觉有点不舒服。
他一直觉得萨特说的是对的,“人类被贬,获得自由意志”,还有存在主义的那一套理论哲学。
(克鲁利觉得萨特很无聊。地狱包罗万象,但有些人只能勉强被塞进去。)
也许正因为亚茨拉斐尔现在占据的是克鲁利的躯体。克鲁利的躯体总是很紧张。亚茨拉斐尔的手似乎一直在抖……
一直……
亚茨拉斐尔低头看着克鲁利的黑色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他突然有了个很糟糕,很糟糕的主意。
要是那样做,他就太过自由放肆了。他不应该的。不。这是对隐私的侵犯。克鲁利自己很快就会告诉他的(也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他)。但这无关紧要。那个人反正也不想要克鲁利。那个人不会把克鲁利从亚茨拉斐尔身边抢走的。亚茨拉斐尔没必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好奇心会杀死猫,让天使无形化。如果克鲁利发现了亚茨拉斐尔偷看了他的手腕,亚茨拉斐尔还会有一大堆麻烦。不值得这么做。虽然他很想看。虽然他需要看。但他毕竟向克鲁利许诺过不要看的。
他不应该看。他不会看的。他绝对不能看。
但,他看了。
第一个周日,此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周日,柏克莱广场
克鲁利坐在他们常会面的四点五英尺长的公园长凳上,穿戴着亚茨拉斐尔柔软、舒适的躯体,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他坐立不安的程度远超过人类的能力极限。实际上,一只路过的蚂蚁用触角指了指他,对自己的同伴蚂蚁说:“看他,那才叫坐立不安呢。”
(亚茨拉斐尔此后将成为蚂蚁文化中的偶像。但蚂蚁粉丝在他书店柜台上留下的一堆面包屑,日后将令他非常困惑。)
理性上,他知道地狱会举办一场模拟审判,根据他自己的地狱世纪颁奖仪式的经历*, 模拟审判可能会持续六小时,也可能会持续一年半。如果供应的饮料出了什么巨大差错,还可能持续更久。
*克鲁利曾连续许多个世纪获“地狱最危险的面条”奖。直到意大利面怪物从无底深坑爬了出来。从那以后,这个奖项每100年就易主一次,通常是不同的腕足在竞争该奖项。
但不理性地讲,克鲁利一直忍不住去想亚茨拉斐尔在地狱火中燃烧,永远也回不来的恐怖画面。为此,他坐立不安。
“克鲁利!”有人在喊他。哦对,是他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亚茨拉斐尔在喊他。时间在他周围静止了。
“亚茨拉——”克鲁利高兴了起来。这具身体习惯了灿烂的笑容和愉悦的举止。但克鲁利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克鲁利!”亚茨拉斐尔带着怒火,站在他面前,穿戴着克鲁利瘦长的躯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你……你……”
克鲁利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他——他的躯体,没戴手套。亚茨拉斐尔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左手手腕上毫不掩饰地显露着“亚茨拉斐尔”的字样。克鲁利的心迅速下沉。
“Ngk,天使。”克鲁利赶快吞吞吐吐地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没期望你会回应,我以恶魔的名誉起誓,我不会的!我会帮你找到你的拉菲尔,我,我承诺我永远不会——”
“拉菲尔!”亚茨拉斐尔叫道,几乎歇斯底里起来,“我没跟你谈他妈的拉菲尔,克鲁利!”
他一把抓住了克鲁利的肩膀,瞬间,他们就换了回来。亚茨拉斐尔尽量把这种三张牌*的牌戏玩得优雅精致,但还是一团糟。
*对了,你看见了你的牌了吗?你看见了——哦,哦算了,别看,别看了!给我一秒钟,好了,看,换好了!
他们看着对方,眨了眨眼,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对方。怒火从亚茨拉斐尔眼中喷涌而出。
“我是你的灵魂伴侣。”他说。喃喃地说。他语气里的敬意,甚至超过他向上帝祈祷时的敬意。
他的手伸了过来,抚摸着克鲁利皮肤上的名字。
他说:“我是你的。”
克鲁利如鲠在喉。
“亚茨拉斐尔。”他说。他会勇敢的,他会做正确的事,就算这意味着他会心碎,“你不是我的。你是拉菲尔的灵魂伴侣。拉菲尔是你的灵魂伴侣。他是那个对你来说最完美的人,我只是——”
“算了吧!”亚茨拉斐尔爆发了,他差点加上一句“一派胡言!”,“我在地球上度过了六千年,拉菲尔在哪儿?末日的时候他在哪儿?法国大革命的时候他在哪儿?大洪水的时候他在哪儿?一九他妈的四一年的时候,当我进入一间充斥着愚蠢纳粹的教堂,爱上了那个把我救下来的恶魔的时候,他在哪儿!?他哪儿也不在!”
“Hng。”克鲁利能言善辩地吐出无意义音节。
“克鲁利,我向你发誓,以一切东西起誓。如果这个,这个该死的名字……”亚茨拉斐尔扯掉了他自己的手套,“拉菲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果是因为这个名字,我们才这么多年没在一起,哦亲爱的,我会用地狱火把它烧掉,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亚茨拉斐尔的双手触碰着克鲁利的脸颊,像触碰某种珍贵的东西,触碰着克鲁利滚下脸颊的、泄露秘密的泪水。
“我爱你,克鲁利。”亚茨拉斐尔严肃地说,“如果她真的认为任何人比你更适合,更能让我的灵魂完整……那我也不奇怪不可言喻计划搞成现在这样一团糟了!”
他顿了顿。
“鸭嘴兽,也是,一团糟。”
“但……天使……”克鲁利沙哑地说。
“嘘,你这蠢恶魔。”亚茨拉斐尔笑起来,踮起脚,温柔地吻了他。
世界在克鲁利脚下分崩离析。有那么一会儿,宇宙在他周围打开了。他是太阳,是月亮,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也是土星,也是一颗小小的彗星,飞速地永恒地蹿过闪亮的虚空。在他撞上某个无名的遥远行星之前,亚茨拉斐尔的双臂接住了他,抱住了他。克鲁利再也不会觉得被爱得如此之深了,即使他会活到最后一颗星星熄灭。
在无尽的一瞬间之后,他们分开。
“噢。”亚茨拉斐尔看起来很想不安地做点什么动作,但他同时还横抱着克鲁利*,没有手来干这些。
*只有那些没在几秒钟之前,在一个吻里见过永恒的人,才用得上腿这种东西。克鲁利不是其中之一。
“噢,天哪,刚才……真是。”亚茨拉斐尔说。
“Ngk。”克鲁利同意。他俩都跌坐在椅子上,仍在紧紧拥抱。
(亚茨拉斐尔抽出了一只手,打了个响指,让公园的时间重新流动。但立刻把手收了回来,继续抱紧克鲁利。)
他们陷入被震撼的沉默。
“天使?”克鲁利最终勇敢地问。他很高兴自己的声音只有一点点颤抖。
“怎么了,亲爱的?”亚茨拉斐尔的声音很温暖。
“如果,如果,比如说,你要是,比如说,遇到了拉菲尔——”
“噢亲爱的,说真的——”
“让我说完,如果你遇到了他。你……你会怎么……做?”
亚茨拉斐尔哼了一声:“如果你是想问,我是否会残忍地抛弃你。答案是否。”
他抱紧了克鲁利*。
*一位年轻的灵媒路过公园,觉得她似乎看见一对天使的翅膀环绕着长椅上的那一对情人。但她觉得这是喝了三倍浓缩咖啡拿铁的缘故,因此,她继续走去上班了。
“我会非常和蔼地告知他。算起来,他迟到了六千年,一直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就这样了。*”
*实际上,如果拉菲尔真的出现的话,亚茨拉斐尔会让他立刻马上滚蛋,因为拉菲尔再多呆一秒,都可能会让亚茨拉斐尔的一生挚爱毫无根据地难过和不安。但亚茨拉斐尔觉得比较礼貌版的说法也能概括这一层意思了,所以就没说得太明显。
克鲁利低下头,看起来非常高兴。
亚茨拉斐尔忍不住又吻了他,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两个金色的名字贴在一起,没法看见了。这也很好。
说到底,一个名字在爱面前算得了什么?不可言喻的计划在自由意志面前算得了什么?上帝本人在人类以及一名天使和一名恶魔面前算得了什么?
什么都不是。
根本什么都不是。
后记
读者或许也怀疑过拉菲尔这个名字,想过某个堕落天使也许还拥有一个被遗忘已久的名字。那个名字仍被写在他灵魂伴侣的手腕上,但堕落天使本人已经失去了记忆。
读者也许会问,是否真是如此。读者也许会期待,克鲁利过去的揭示,将会成为这个故事的结尾。
但真相是,即使是这个故事的讲述者,也不知道。不知道拉菲尔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还是人类,还是其它的什么东西。不知道是否亚茨拉斐尔一开始就命中注定要选择克鲁利。
但,这并不重要。
自己选择的爱人并不比命定的爱人更为低等。如果你对此有异议,亚茨拉斐尔会很生你的气。
也许拉菲尔曾堕落了,变成了一条蛇。
也许拉菲尔还在天堂游荡。
也许下一次亚茨拉斐尔和克鲁利去丽兹酒店用餐,欢笑着,肉眼可见的陷入爱河的时候,给他们点单的年轻服务员就是那个拉菲尔。
但拉菲尔不是克鲁利。至少,不是现在的克鲁利了。亚茨拉斐尔不想再知道别的了。
(诚挚道歉。因为结尾是如此地模糊。但上帝在她第一次弄出灵魂伴侣这团乱麻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的,爱是变幻无常的东西,无法用特定的标签来分类,爱本质就是模糊的。
也许甚至可以说,爱全然不可言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