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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邪那岐命于筑紫日向之桔小门之阿波岐原举行袚除,化育三贵子。姊天照大御神,德美仁厚,治八百万神之高天原;兄月读命,智慧理性,预言世间万物事。唯弟建速须佐之男命,性极暴虐,殊异于二人,为八百万众神所畏。
高天原神有别于凡世,据说是无有生死轮回,无有瞋恚惧欲的。然而有一神将神狱之中七情八苦之罪恶,凡此六种,引入人世。此神被称为八岐大蛇神。于是,天照大神裁决、月夜见尊占观,须佐之男取天羽羽斩而处刑蛇神。
蛇神既伏法。须佐之男由于他那冷酷暴虐的性情,被逐出高天原去,流浪于出云国之船通山,及至苇原中国之境。
凡世原来因为天照大神,避入天之岩户,亦悉幽暗,成为永久之夜的。天照已经出来,此世仍旧沉郁阴翳,隐藏着不可挥散的夜气。
他失去了从前所佩十握的天羽羽斩,身无他物,正在茫茫的一片苇原之中行走。苇草如雪,他心中却烧着烈烈的一把猛火。火焰是自他诞生于阿波岐原就在的了,同他兄月读命冰霜的心肠、他姊天照大神仁慈的圣心一样。他于是被畏惧,称作任情暴戾之神,又被驱逐出来。
他又拨开苇草的波浪。倘若他当初顺了父命,统御自己的国土,那么如今他所见的海洋,应也有这么的辽广远博。往前过去,他见着一条细细的川河,在草海中缓缓地流淌。
据说已镇的了那位蛇神,游弋四方,蛇身所经过的地方,都化为此世的河川,鳞片所划开的地方,化为岳岳山峦。
河水蜿蜒盘旋,令他想起伏地扭摆、沙沙前行的蛇类;欠身捧水,河水冰凉而柔滑的感觉,也正如那人的鲜血流过掌心。他松开合起的手掌,凝视着河中神的面容。
那河水于是也烁烁地发着金色的辉光。河中之神问道:
“你要往哪里去?”苇中神答道:
“我将往根之坚洲国去。”那里正是其母伊邪那美命的国土。
“你去了,所求为何?”
“我思念我的母亲,不见一面,不能罢休。”
“黄泉比良坂乃通往黄泉之国唯一道路。两神决绝之时,它被你的父亲以千引石阻塞。你要如何前往?”
“我将斩破此石,打开黄泉之国的道路。”
“天羽羽斩已失,世间再无神器。你要如何做?”
须佐之男冷笑起来:“蛇神,你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河中影影绰绰的面容,也随之而冷笑。然而在那水中流动的金色光辉,渐渐地透露出一些紫气,好似紫云之中供奉着一轮烈日。贵子自己的冷笑,溶在河水里,失去了恣睢之色,变为一个神秘而又戏谑的笑容。
“你何必动怒呢?”河中神的尊容,竟变为了被他亲手处刑镇压的那位蛇神。他此刻正微笑着,并不为贵子的怒火所惧。
须佐之男于是取下两臂之上披挂的丝帛。传说它是天服织女亲手所织的。他将丝帛往河中一掷,遮住蛇神的面容,此川立刻化为茫茫苇野中的一条道路。绵延无际,似乎通往天之彼岸。
须佐之男沿着此路,一路前去。苇草如浪,海波时时拂动,芦花飞雪,孤伶远去,正如凡尘浮世,而丝毫不为神所怜惜。他行走三天三夜,仍未出大苇原。第四天,忽起大雾。丝帛所化之路的尽头,隐隐有一道缥缈的影子。
须佐之男于是走上前去,在幻梦一般的迷雾之中,逐渐看清了那人的容颜。蛇神已褪去神之羽衣,失去神格,显得格外虚弱。他独立雾中,手捧一剑,此剑名为天丛云。
须佐之男嗅到那剑上鲜血与蛇毒的污浊之气,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八岐大蛇微笑如故,恍若不知。他对须佐之男,向来是不惧不欲不爱不恨的,同八百万神大有不同。
“你被镇压在苇原中国,尚且不能自救,还有闲心管我的事?”须佐之男说。
蛇神道:“月夜见尊预言说,神脱出生死轮回,可求永生。我因此并不是很担心。”
须佐之男虽然不屑说话,可他的轻蔑,从来不假于色。
蛇神看见他的脸色,笑道:“有的时候,还是稍信的为好。你哥哥曾预见执天羽羽斩者,必将犯下更深的重罪,天照大御神才将你逐出高天之原去。如今你又要打开黄泉比良坂的通路,这岂非可说是一种更大的罪恶?”
须佐之男冷笑道:“蛇神,不要让我怀疑你的智识。”
“你对我都如此不温柔,可以想象到你的姐姐得知预言,是何等的担惊受怕了。”蛇神叹息道,“但是,我信守诺言。我是你的盟友,同你立过誓的,自然要帮助你。”
须佐之男说:“不错。我要知道的,正是神的生死轮回、怨恨哀惧之事。我的姐姐天照大御神,将你那六个恶神视作污染苇原中国的东西,高天原之界是没有的;降生死亡,也是凡人畜生的命理,神不在此列。”
“倘她的裁决是正确的,为何跳出轮回的我的母亲,仍因诞育火神而死,吃了黄泉的饭食?为何据说不爱不恨不惧不欲的我的父亲,还恐惧于他的妻子;我的母亲,还深恨着她的丈夫?”
“我于是好奇,唯有黄泉之国的母亲才能解答。这难道也算一种真意的谬误?”他说。
蛇神道:“我对此事,也非常好奇。”
须佐之男微笑道:“你惺惺作态的样子,十分新鲜。”
蛇神被他的话语逗得放声而笑。他的笑声又轻又细,散在雾里,好像是化得不见了,又好像是四面八方地笼罩着二人。
“你又何必争风吃醋呢?我对你,当然是比所有事都更上心、更关切的了。高天原八百万神,你的兄姊,你的父母,都未尝出过同你这样,性情如此恣睢瞋恚,欲望又如此深重强烈的神。你这样的,也算是神吗?——然而你当然是了。”
他手捧的天丛云剑,云气缭绕,剑刃洁白,不似钢色,更像是骨色,正如当年未釉饰的天羽羽斩:它正是以须佐之男的骨骼锻造的。
蛇神于是奉上此剑,说道:“这是从我体内取出之剑。将它奉献于高天原之天照大神,她会原谅你的所为。又用它斩开黄泉比良坂之千引石,即可见到你死去的母亲。”
须佐之男并不接过。他冰冷地说:“蛇神,你又为了什么?”
蛇神唯有微笑。
“我为我二人之命,愿意奉献出骨肉与鲜血。”他说,“你或许忘记,我曾经发下预言,以求你我重逢之日。快快离去苇原,回到尔姊天照大神的身边吧。然后,向她寻求抵达黄泉比良坂之法。你我将在那里相会。”
“我很好奇,真正的神,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含笑道。
须佐之男凝视他的眼睛许久。其目浓紫剔透,蕴藏着世间的一切恶行与趣味,是为众神所不喜的颜色,正如他暴烈的金色瞳孔,涌动着跳跃而炙热的欲望。他的姐姐看到它,便断言说:
“我的弟弟是要犯下大罪的。”
他终究伸出手去,迎接蛇神手中之剑。此剑之锋利,不下于天羽羽斩。当他接过时,剑锋划开贵子的掌心,于是须佐之男神血将剑身染成鲜红,有如釉色。
他之鲜血,点点滴落于足下,化成一条血红的河川,盘踞流淌,直往下游,千年不休。于是那河又叫做血污了的出云国的肥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