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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小鸟站在枯枝上，摇摇欲坠。
是很刺痛，但她眼睛眨也不眨。
妈妈推门进来时王曼昱还保持着趴在窗台向外望的姿势，引来了一连串的催促：“怎么还没换衣服，再一会你哥哥———”
似乎是想到什么，声音陡然停止，脸上写满急切的女人不自然地捋了几下头发，把手里的校服放在床边：“乖，快收拾收拾，饭要凉了。”
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温柔。
关门声响起许久之后王曼昱才收回视线，慢吞吞地换上衣服。手臂伸展的时候不小心打到旁边的柜子，但她没什么反应，揉了两下算完。桌面上散落的笔和练习册都被匆匆扫进书包里，唯独挂着毛绒玩偶的钥匙串让她的动作被定格。想了想，她还是选择放进外套口袋里。
拧开门把手，早餐的香味从客厅传到她面前。正对面房间的门大大方方敞开着，可王曼昱看也没看。
六点五十分，她丝毫不意外地见到了坐在餐桌上刚喝完一整杯牛奶的林高远。
端来早餐的妈妈放下餐盘时疯狂向她使眼色。王曼昱瞟一眼坐在主位的男人，无声叹了口气，点头示意：“叔叔早上好。”
看着报纸的男人一下子露出惊喜的笑容，而站在他身后的女人看着也很欣慰，唯独———
唯独林高远低着头，王曼昱不必想也知道他是在如何偷笑。没多计较，不过是挪动椅子时故意重重落在他脚上，听见闷哼知道是疼得狠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坐下准备享受早餐。
接着餐盘旁就被放了杯牛奶。
王曼昱沿着握住杯子的手看去，林高远对她笑的还算温和，但她觉得从中能判断出来些不怀好意。总之，她没想在这上再多花费时间：“拿走，我不爱喝。”
林高远反而把杯子往她这个方向又推近一些：“阿姨热的，你太瘦，多喝点对身体好。”
“你也瘦，你喝吧。”王曼昱不领情，没继续拉扯，把杯子直接拿起放到林高远眼底下。或许是不耐烦让她忘了控制力度，玻璃杯撞击桌面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这没在王曼昱的预想范围里，林高远的脸也逐渐变严肃起来。
尴尬蔓延开，王曼昱收回的手指无意识摩梭着桌布。她并不是个任性的孩子，与别人相处起来也总是妥协的那个。
但有一个人，总是让想讲出嘴里的话这件事变得对她而言很艰难。
她尚在犹豫，可她的妈妈比她更快出来打圆场。牛奶被挪回王曼昱这一边，女人仿佛并没感受到当下的气氛，依然笑盈盈的：“你哥哥说的对，这不感冒才刚好。一定喝完啊！”
王曼昱直勾勾盯着牛奶杯，似乎这样就能让里面的东西消失，可她毕竟不会魔法，也不想让妈妈为难，所以只好一气喝完，被直勾勾盯着的就变成了林高远。
就像没注意到这道视线，林高远耸耸肩，站起身说：“我吃完了。”但脚步却半天没动，引得正在看报纸的他爸爸也投来疑问的目光。
王曼昱到此时也不能再装傻，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站起来：“我也吃完了。”
的确吃完了，但她觉得还可以等一会。
大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些“怎么办…”“再多相处一阵就好了”的讨论。
王曼昱下楼梯的脚步没为此停留，林高远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自行车都停在楼下，紧挨着。即使之前保持多久的距离在这一刻也无用，站在拥挤的车棚里书包的晃动可能都会牵连到对方。
王曼昱把书包放进车前筐，看着林高远站在她身后插着裤袋没动作。等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林高远自己先开了口：“忘记带钥匙。”
发什么神经。王曼昱在心里想，没爱搭理他。
但林高远却上前一步熟练的从她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找到属于自己自行车的那一把卸下、开锁。剩余的连带着玩偶都跟着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林高远笑得很欠揍，态度也没多诚恳：“多谢啦。”
直接被看穿自己准备的感觉很复杂，如果时间能倒回去王曼昱一定会把林高远的自行车钥匙丢进垃圾桶。
但她没有，所以只能选择抓住这个人的领子要把钥匙串拿回来。
两个人身高并没差太多，只不过顾忌多的一方动作总要收敛些。王曼昱一边去够被林高远藏在背后的钥匙，一边小声说：“别闹！”
林高远脸上保持着那副笑模样：“还你还你。”力量上的差异让他轻易地把王曼昱的手抓回来，“先抱一下。”
“神经病。”王曼昱张了张嘴，最后只蹦出来这三个字，下意识确认周围是否有人，动动手臂想挣脱出来没成功。
“没人。”林高远眼皮垂下，握着王曼昱手臂的那只手晃了晃，“抱一下？”
王曼昱沉默一小会，没回应，抗拒的力度却逐渐卸下。
一个无声又别扭的拥抱。
在车棚耽误的时间让林高远踩着铃声才坐到自己位置，但他想的却是幸好高二要晚十分钟才开始早读，王曼昱不会迟到。
“诶！”后桌拿笔尖戳他后背，刚想回头骂就看见对方一脸想八卦的表情：“又和你妹妹一起来上学的？”
“不然呢？”他对这个问题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回避心理，把书丢到桌面的动作重了些。
后桌开始在那自顾自的感叹：“真行，电视剧里的drama也没落在你家啊？和你继妹怎么做到关系这么好的？”
林高远本来想默写诗词，但第一笔落下就没了再写下去的心思，只在纸上留了个墨点。
笔在指间不停地被转动，砸在桌面上那一刻他猛地转身，倒是把后桌吓了一跳。
“关系好吗？”林高远问。
“好，好吧？”后桌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而林高远若有所思地回头，摆明了并不算满意。
关系…好吗？
大概是月考成绩排名让班主任心情不错，中午大发善心过来通知今天体育课正常上。
本学期第一节体育课让所有人兴奋不已，众人欢呼中林高远的冷静显得格格不入，被他问校医室开没开的同学更是摸不清头脑。同学呆楞的表情也让林高远想起什么似的，揉把脸，说自己就是问问。
一上午烦闷的心情在看到操场边的身影时不减反增，林高远没先招呼王曼昱，而是先去了一趟学校的小超市。
叫住自己的声音熟悉却也意想不到，王曼昱转身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真看到林高远朝她挥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
抬腿往前走几步才想起来原本是跟着朋友在散步，想回头说一声才发现她们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这份调侃被她全算林高远头上，走过去，王曼昱问：“你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林高远听见王曼昱这问法觉得挺有意思：“上学期一学期都在一起上……记忆力变这么差了吗？”说着就要去摸摸王曼昱的脑门，结果被王曼昱拍下来。
“这不都换了好几次课表。”似乎觉得自己拍重了，王曼昱拿食指刮了刮林高远的手背。
林高远顺势抓着王曼昱的手指，把校服袖口撸上去：“……早上看你就知道不对劲。”手腕青了一大块，看着挺吓人，林高远拿出来揣着的雪糕贴在上面。有些冰的触感让王曼昱忍不住想往回缩，但林高远坚持捏住她手不松开。“去校医室问了，没准备这种药，拿雪糕凑合凑合吧。”
王曼昱还想说什么，结果听见朋友在不远处清晰地惊呼：“哇！有哥哥就是好啊！”她无奈地看了一眼，一群人捂着嘴一边笑一边逃跑。等她再转回头，林高远看着她的眼睛里颇有深意。
“哇！有哥哥就是好啊！”林高远学着王曼昱朋友的语气，“你看，别人都知道我对你好。”
“是啊，有哥哥真好。”哥哥两个字被王曼昱咬得很重，她成功看见林高远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从早上开始不停被提及的两个字自来在嘴里没负担，堆积的火气可以让她冲动，可她看见这样的表情时就没了心情去享受报复后的快感。
反过来勾住对方的手指，王曼昱说：“跟我过来。”
没防备地被按到树上，林高远还来不及呼痛，王曼昱就跌跌撞撞地扑上去。他下意识先扶住对方的腰，一边又顺着王曼昱的背避免呼吸不畅，可被抚慰的人好像更不满，比起亲吻不如说是小兽在泄愤撕咬。
林高远做题思考总习惯咬下嘴唇，常年没个好样子，此时被牙齿划过痛觉更深，可他也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拦腰搂住王曼昱的手更用力以至于足够毫无缝隙地贴紧。
分开时王曼昱气喘吁吁又眼角发红，看起来倒像是被欺负过后要质问些什么。
王曼昱的眼皮薄，可眼睛实在够圆，所以就算藏不住情绪也讨人喜欢。林高远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没被给个好脸色就这么想，现在也是。
王曼昱没让林高远伸过来的手拉住自己，她退了一步，憋着呼吸，想要压制住心情上的起伏。
她没有要别人在有关情绪变化上过度关心自己的需求，所以不介意是否成为感情上的主导。可有关林高远她从来不想退让，不想成为被动，不想再被糊弄敷衍。林高远会主动拥抱，接受亲吻，偏偏在说爱上退缩，生硬又可笑地守住身份那一层底线。
她深知这份爱本该无望，可既然已经生根发芽，呵护无望的爱就是种残忍。
而每一声让她躲藏无处又必须面对的称呼，都成为了砍在稚嫩幼果上的刀。
呼吸再呼吸，王曼昱才勉强没让自己说出口的话太过失控：“要是愿意当哥哥，不如只做哥哥。”她想强硬又冷淡才能让自己显得不够在意，可话语尾音依然带犹豫。
她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一般决绝，也惧怕面对结果。
而林高远自始至终都没要辩解。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女孩，树影照在对方身上，随风晃动，好像连被笼罩住的人也会随时飘走。
这是他的妹妹，他早已拥有却被划定为亲情的妹妹。
林高远承认，他无法克制感情，更没办法忍受和王曼昱保持距离，便只能自欺欺人一般守住这道脆弱的关系。纵然无数次惹得王曼昱恼怒，林高远也依然对在所有人面前强调有着执念。都说他是足够贴心的哥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如何步步紧逼让王曼昱不能够对自己闪躲。
拥抱和亲吻可以被代替，只有名为“哥哥”的身份只能刻下一个人的名字。
他才是恶劣小人，为着私心想永恒捆绑住他的妹妹。
他唯一无法控制的是自己为失去道德的沉沦而开始恐惧。算自食恶果，想抓紧的最终成为林高远的枷锁，感情究竟建立于哪种关系之上他越来越混乱，以至于开始动摇。
林高远无数次地幻想，如果崩塌那一天会被愤恨，退回最单纯的关系是否会更好。
但直面选择比他想的要更快，更突然，他无从去准备，所以一刹那，他听到了自己最恳切的回答。
“不要。”林高远大步上前，没顾及王曼昱还想往后退的动作，丝毫不讲道理地握住对方的手。“不行。”
“我……想了很多次，现在这样的关系算什么。”
王曼昱脑海里一瞬间也闪过很多种答案，兄妹、恋人、暧昧对象……好像都不太适合，她才意识到原来天底下还没有一个词汇可以准确形容他们。
但林高远并不是要王曼昱的回答：“什么关系都不重要。对你做的，想对你做的，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但是，”他的手又松了些，“曼昱，我也会怕。怕现在所有的一切因为是你哥哥才有资格拥有，但作为哥哥明明不该这么做。”
“是我胆小，怕一而再地越过界限，总有一天会遭报应，失去所有，失去…你。”
王曼昱看着松松圈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她才明白，原来林高远也是会怕的。
他们都在害怕被抛弃。
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没等林高远再反应，王曼昱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
林高远一如既往的可靠，能瞬时撑住她重量，也知道该怎么抱最让她舒适，所以王曼昱也只埋他颈窝才感到安心。
她一字一句在他耳边叫他名字：“林高远。”
“不许小瞧我的喜欢。”
“哥哥是林高远，喜欢的也是林高远。”
“不是因为任何称号来规定我们的关系，就是喜欢你。”
“你不会失去我。”
如果要被审判，在夹缝中心存侥幸交换爱意的他们，也该算作同谋。
还是车棚，自行车重新归置到紧靠。
锁完车林高远捏捏王曼昱钥匙扣上的玩偶：“太旧了，再给你买个新的。”
王曼昱把玩偶从他手里拯救出来：“那能让我自己选吗。光它看老久才顺眼。”
“不行，在我这你可没得选。”林高远说。
笑闹在踏上楼梯时便整理好，爱意只留给他们自己的领地是默契。
小鸟有翅膀，会在枯枝断裂前自由起飞。而他们亲手为对方折翼，甘愿困在这个危险牢笼里拥抱，不再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