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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父亲声称自己一生无不良嗜好,却偏偏生了一口烂牙。到他中年的时候,牙疼竟把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警察折磨得成日龇牙咧嘴,夜不能寐,于是他只能去看诊,医生告诉他:你长期作息不规律,抽烟喝茶,肝肺火旺,牙不烂才怪。就这样,父亲拔了三颗牙齿又补了三颗牙齿,近几年的积蓄一下被高昂的费用掏空了。他回到家,看到小儿子嘴里塞着糖果,牛仔夹克的口袋里还藏着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劣质烟,大儿子则安安分分地读着书,靠近了还能闻到他嘴里淡淡的牙膏薄荷味。父亲当即要两个儿子并排坐下,张开嘴让他检查。一个都管不好自己的外行人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只说出一句话:“小宇,你的嘴里有一颗犬齿。”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能长出一颗狗的牙齿?关宏宇咧嘴的时候恰好会把这颗牙尖尖地露在外面,那年轻的面庞摇摇晃晃,带着海水咸味的热风伴随他的笑意席卷津港。关宏峰看那颗不规整的牙不顺眼,于是他反复地审视,反复地念想,它扎在关宏峰少年到中年的梦里作常客。人是会因为挥之不去的梦魇而误以为自己恨上了些什么的生物,全津港最聪明的支队长也不例外。等他回过神来,他已坚信自己恨上了胞弟的犬齿。
关宏峰早便想过要对其下手, 只是很多年后才得了机会。关宏宇被他关进狭小的七十平米公寓里,被迫接按照他制定的步骤洗去自己的特征:第一步是减重,必须要降到精准的七十三公斤;第二步是模仿,将兄长的神态动作统统笼进躯壳里;第三步是剪发,一起对着镜子理出板正又可笑的发型;第四步是划痕,用一颗不明所以的心复刻关队被黑夜留下的伤疤。一个旧的关宏宇消失了大半,一个新的关宏峰好奇地张望着兄长。旧的关宏峰左右打量,只见胞弟勉强扯开嘴想赶走在他脸上歇脚的死寂。忽然他开口:“我要磨平这颗牙齿。”
关宏宇坐在椅子上,他的疤痕未愈,温热的血像是抗议那般争先恐后从未成形的伤口里涌出,又被纱布无声无息地吸收走。兄长绕到他的跟前俯下身,用没有温度的阴影将他笼罩。带着基本款洗衣液香气的白色短袖打到了关宏宇的鼻尖上,棉衣下藏有更加柔软的皮肉与脂肪,正随着主人的呼吸起伏。胞弟短暂地被迷惑住几秒,紧接着他嗅到一股只有他能闻到的、转瞬即逝的气息。他愣愣地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的鼻子此刻凑近了兄长的左胸。
关宏峰半躬着腰,用纸巾擦拭手中的磨牙片,而关宏宇双拳紧握,嘴唇颤抖。他一时间琢磨不明白,也不想琢磨明白——关宏宇不仅有一颗犬齿,他还有一个特殊的技能——他能从人的心脏里闻出怨恨的味道。
磨牙片薄薄的,哑光,细看表面铸出了凹凸不平的点。一向敏锐的兄长此刻似乎独自沉浸在另一份不可言说的情绪里,因此没能捕捉到胞弟骤暗的眼睛。关宏峰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时关宏宇已换上一张乖顺的面庞。胞兄的指尖堪堪擦过那片再次透出血红的纱布,然后不偏不倚卡在囚徒的下巴上:“宏宇,张嘴,啊。”
他用上了哄骗的语气。
关宏宇张开嘴,缓慢却坚定。他的上唇仍旧包着那颗不安分的犬牙,只露出尖尖的一点脑袋。关宏峰用食指与拇指夹着铁片探到他的口中,在牙尖来回刮擦两下,他又停下动作皱起眉来:“这样会划到你的嘴唇。”兄长轻轻向上顶了一下他的嘴唇:“宏宇,继续张嘴,啊。”
关宏宇冲他笑,他自知这个表情一定很假,但若能激怒关宏峰,他并不介意被揭穿伪装。他这样咧大嘴时,犬齿终于显出全貌,像是一柱深白的钟乳石。关队长的食指犹豫着抵到石峰,他想起一款在过去的酒桌上随处可见的惩罚玩具,被做成卡通鳄鱼的模样,每个人要去摁下一颗牙齿,在摁到特定的某一颗时,鳄鱼的血盆大口会迅速合上,咬住留在其中的手指。被咬到的人往往要自罚一杯酒,关宏峰又将会付出什么代价?
铁片开始摩擦,发出不急不缓的钝响,让人不禁联想到拖动尸体的声音。除去维持表情关宏宇无事可做,他吸了吸鼻子,又想去确认怨恨的味道,然而此刻鼻尖已离那颗心脏有几十厘米远,他什么也嗅不到。没有牙釉质的保护,犬齿将要丧失原始的威胁力:它会更加容易被刺痛、被蛀空,它会成为消耗品。关宏宇需要很多很多的消耗品,香烟,蔗糖,避孕套,爱,爱,爱——关宏峰在恨什么?
他抬头看,只见兄长眼睫低垂,缝隙间可见眼白爬遍细密的红血丝,再往下是又薄又淡的双唇。也许是因为紧张,关宏峰抿了一下嘴,下唇便被沾得亮晶晶的。关宏宇觉得自己张了许久的嘴,唾液正在疯狂地分泌,盛放在口腔深处来回摇晃。胞弟向来是气血充足的那个,他的嘴唇还像少年时那样柔软鲜红,也因此衬得那颗尖牙危险而无辜。关宏峰的鼻息很重,它飘散不掉,只能重重摔到地面上。站着的那个人将磨牙片小小换了一个角度,便有一小块金属反光映到了胞弟的人中上,于是关宏峰比任何一次都更为清楚地看到那一小块肌肤下隐隐透出的青色胡茬。他怔住,发觉自己的手腕仿佛逐渐生锈了一般越发难以动弹。
再磨动犬齿的时候带出了唾液,蹭在胞弟的嘴唇上。磨牙片被关宏峰撤离牙齿,淡淡压住下面那根逐渐不安分的舌头,说不上是警示还是纵容。关宏宇双目半阖,面上懒洋洋地任人摆弄,牙根却在纵横的钝响中难耐到发痒。关宏峰在恨什么,恨关宏宇不像他,还是恨关宏宇连累了他?胞弟的双拳越握越紧,心却陷入诡异的兴奋之中。他笑容很灿烂,瞳孔在阴影中聚焦,盯住兄长上下滑动的喉结。一同出生的双胞胎在子宫里就存在隐蔽的竞争关系,若是一方示弱,另一方也许能心软;若是一方表现出怨毒,另一方总能被激起恶欲与他斗个你死我活。关宏峰究竟在恨什么?关宏宇觉得这一切不那么重要了,他就这样顺从地张开嘴让兄长磨掉自己最后一颗利齿。他明白和光小区303室是关宏峰为他布下的陷阱,那么他的犬齿就是他回馈给关宏峰的陷阱。
牙尖已经磨掉了,剩下不甚平滑的边缘。兄长拿出磨牙片,他的右手已经沾满了涎水,怎么去摸胞弟的牙齿都打滑,于是他换左手探入。霎时,胞弟伸出手扣牢他的左腕叫他不得逃离。关宏宇的上下颚闭合,用撕咬血肉的力气去咬住兄长的手指。在疼痛来袭之前关宏峰竟先感到了喜悦,他望进那因洋洋得意而闪亮的眼睛,他发现关宏宇还是关宏宇,关宏宇还没有变成关宏峰。
关宏宇已完成报复,他松开口,关宏峰的那几根手指终得解脱。“骨头没事,皮破了点。”兄长一边用酒精棉棒给伤口消毒,一边平静地陈述道。被咬得最重的是左手的无名指根,还没完全磨平边缘的那颗犬齿在上面凿下了一个深洞,远远看去像是一颗血红的钻石。
关宏峰叫关宏宇穿上自己的衬衫,外套,鞋子,围巾,又给他抹上自己的发胶。关宏峰说,你笑一笑,关宏宇有些不知所措。胞弟说:“哥,可是如果要学你的话,你平时好像不怎么笑。”
关宏峰看着他:“你学着我的样子笑一笑。”
于是关宏宇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很快恢复了冷峻的神情。关宏峰终于没再见到那颗碍眼的犬齿。这下外貌上算天衣无缝了,他想,关宏宇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关宏峰。
忽然胞弟皱起眉,他掩住鼻子,茫然地抬头望向兄长——怨恨的味道侵袭满屋,无需贴近也能闻到。胞弟唤道:哥——
于是怨恨消去,关宏宇闻到了心碎掉的味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