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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樊振东很认真的磨着那把刀,刀锋莹莹的,泛着青光,与大雪反射出的月光融成一片。
很像狼的牙齿,他想。
"小胖?月氏送来了八百头羊,你要……"
帐篷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宰了分了呗。"樊振东随手甩了个刀花,愉快的笑着。
"有钱也要省着点花啊。"美丽声音的主人撩开羊皮毡织的门走了进来。"怎么这么冷?那些下人又躲懒了?"
樊振东回过头去,愉快的笑了"雨哥,不打紧,我不让他们进来的。"
进来这人听了这话一瞪眼,几步快走到了炭炉前,刚想挽起袖子就被樊振东拉住了手。
"我来吧雨哥。"男人笑嘻嘻的抢过了火钳"你把礼服穿出来了,万一让我一个火栗子烧到了,没有东西赔你。"
是啊,一件汉人的礼服——在大草原上,这可是稀罕玩意。
大红色的“绅带”;丝织的曲裾深衣,续衽钩边,细细的腰间还坠着一串玉珠子和玉佩,走起来环佩叮当。
"来了八年还能留好这件衣服,你是头一遭。"樊振东请人坐下,丢了磨刀的工具,自顾自的收拾起那炉炭火。
"怎么,除了我之外,你还见过几轮使者?"年轻男人笑了笑。
"数不过来,有印象的只你一个。"
他是八年前来的,表面上是负责和亲的汉族使者,实际上是侍奉那位年轻公主的陪嫁。
樊振东记得他打听过,他本是江苏望族周家的庶子,他的姑姑,那位美丽温婉的姑娘嫁给了汉人的皇帝,红颜薄命,只留下了一个同样美丽的女儿,宜安公主。
"我发过誓,要照顾她。"
樊振东记得周雨这样解释。
这位公主是第二个来和亲的汉人公主——第一个是樊振东的母亲,可惜樊振东已经不记得她的样貌了——不过周雨说过既然她把自己的孩子生的这样好看,一定会是个美人。
周雨这人极聪明,又会医术,明明干的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可是没有不妥帖周到的,连带着历来红颜薄命的和亲宜安公主也成了可汗面前的红人。
老实说被人戳着脊梁骂"喂不熟的狼崽子"的时候他厌恶过自己这汉人的血统,可是遇见了周雨,他却万分感激自己有一双汉人一样的"晕着水波的眼睛"。
那让周雨对他有些初见的好感——彻彻底底的改变了他的生活。
01
樊振东第一次见到周雨的时候十四岁,他也许听说了有新的和亲公主的消息,可是他没往心里去,那时候月氏的儿子骂他是白眼狼,喂不熟,他觉得十分好笑。
明明知道我是狼,还拿我当狗喂,指望我摇尾乞怜,喂不熟还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我是狼,行千里是要吃肉的,你倒是把那狗讨好人的法子学了个十成十。"那时候的他还爱逞口舌之快。
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听不下去,让仆人打了他一顿,他找了个机会死命的往外跑——就这么一头撞进了和亲的车队。
"少爷你看,那里有个汉人小孩。"他听见有个奇怪装束的人说。
于是他随着声音转过头去——然后愣住了。
他头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人。
他的眼睛比月亮还亮。
"我是周雨,你是?"漂亮哥哥冲他伸出了手。
后来他找了个机会揍了月氏儿子一次,捂了眼睛拿鞭子抽了个皮开肉绽,脱光了吊在猎场里的一棵树上约莫有两个时辰直到被侍从发现,从此一场风寒之后唯唯诺诺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但是他其实在心里觉得自己这顿揍挨得很值——他见到了周雨。
"他们说,我娘也是汉人。"他告诉周雨"所以我有个汉人名字,樊振东。"
那之后周雨就明里暗里的帮他,一开始可能是为了血统,后来变成了习惯,连带着这只六亲不认的小狼崽子一受了伤就往周雨怀里扑。
最后惯成什么样呢?樊振东16岁之后就有了独立的军队和驻地,这里每一笔资金和物资都是经周雨的手出入,以至于所有人都明白绝对不要坑他樊振东的东西,一厘一毫都算得出来。
"小胖应该给我再开一份工钱。"周雨打趣他。
"行啊,咱俩对半分。"樊振东笑嘻嘻的说。
"你出生入死的赏赐给我一半?"他漂亮的雨哥一脸惊异"开什么玩笑。"
"认真的。"樊振东坐过去。"雨哥挑吧。"
周雨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这时候就是要他半条命,怕是也不眨眼睛的给了。
"你啊。"周雨瞪了他一下"别这么不上心,跟谁也不能这样,霍霍东西,跟我也不行!"
"雨哥又不害我。"樊振东撒着娇回答。
"那也不行!"周雨似乎是急了,梗了半天也要他承认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别人。
当然樊振东也知道周雨的心病是什么——那个娇滴滴的汉人公主,但凡冷了热了破了点皮,他那同样单薄的雨哥就要在她帐篷外候一整晚,他怕人冷送了手炉过去周雨竟然连手炉已经凉了也不知道。
小霸王樊振东对这点一点办法都没有,连带着新年祈福都要认认真真的在心里祈祷几句,祝宜安公主福寿康宁,别TM天天生病了。
如果有朝一日他樊振东和宜安公主站在对立面,他心里明白雨哥一定会帮宜安公主,可是他也敢打赌,雨哥一定是更爱他的,毕竟宜安公主是那样一个温吞人,一年到头雨哥也见不了他几面。
直到后来,宜安公主有了自己的孩子。
02
"小胖,来看看你弟弟。"
当时他从草原回来,半个月的秋狩他赚的盆满钵满,带着两块打出来的最好的狐狸皮子来看他的雨哥,结果迎着他的就是这句话。
弟弟?
樊振东琢磨了一下——他有好多的弟弟,大部分只意味着过年给可汗磕头的人又多了几个,剩下的基本意味着他要找个时候一刀剁了,剁不了的那几个就要分钱分物,特别麻烦。
他雨哥为什么一脸开心。
"宜安公主的孩子。"他雨哥笑得很开心"也要有个汉人名字,叫他莺哥儿怎么样,草长莺飞,希望他生命力顽强,平平安安的。"
莺哥儿……莺哥。
怎么就那么缠缠绵绵的该死!
但是他脸上还是要绷着笑——宜安公主是他哥的底线,他也不敢任性。
可是他心里还是算着,这孩子跟雨哥更近——无论是亲缘还是TM的狗屁血缘!他恶狠狠的想着,他刚刚杀了人也杀了不知道多少动物,一身恶煞,要是冲死这个奶娃娃多好。
"莺哥啊,这是你东哥,冲他笑笑吧。"
他又不敢赌这样的恶咒了——要是这个小团子真死了,他雨哥怕不是要瘦掉二十斤!本来就一股风都能吹跑的人,要是再瘦了,那可怎么办。
"你好啊莺哥。"于是他也软着声音说。
要不然我们都退一步,一起保护雨哥怎么样?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雨哥呢?
十六岁的樊振东心里想。
十四岁他第一次遇到雨哥,十五岁他上了战场,忽然发现自己是个杀人的天才,十六岁他成了香饽饽,第一个封地封人——他应该要娶亲了,生上七八个娃娃,可是他觉得没意思极了。
生出来也互相一刀一刀的剁吗?
可是现在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多了几个要保护的人——娇滴滴的公主宜安,奶团子莺哥,还有他哥周雨。
真该死。
他自暴自弃却又任劳任怨的想。
他十七岁的那年草原上大旱,他带着兵马追亡逐北,打了几乎一整年的仗——彻底打出了名字,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可是他一回头才发现他的雨哥离他越来越远。
朝请也不来了,聚会也不给他留个位置,账还帮他算但是他的牙帐一步都不进!
那奶团子这么好?
他气不过,骑着马咬着牙就闯了他雨哥的大帐——可是一见他雨哥的脸,一腔怒火灭了一半,留下一堆酸溜溜的东西。
"小……樊少主,有事吗?"他的雨哥小心翼翼的问,于是他就更生气。
"干嘛不来看我。"
明明是发火的话,一出口却是跟撒娇一样。
"你都大了。"雨哥走了过来。
"所以你就满脑子想着莺哥?也不来看我?好你个周雨,真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这草原上女人下崽跟兔子一样,你也见一个爱一个,这个哥儿那个姐儿!"樊振东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你吃酒了?"周雨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樊振东想要伸手拨开他,可是居然浑身软绵绵的。
"好烫!小胖你发烧了。"周雨一脸紧张揽着他"小胖你受伤了吗?是不是伤口没包扎好?"
这个怀抱软软的,真舒服啊,樊振东心里最后的怒气也消失不见,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你啊,身上的口子一拃宽!骑什么马?"他雨哥又在絮絮叨叨的埋怨他,可是手上的动作也不敢停,一条温温凉凉的毛巾落在他额头。
"没事……早习惯了。"他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小胖你醒了?"他雨哥的声音颤颤的。
"雨哥……我能问个问题吗?"
周雨心里一颤,还是点点头,可是反应过来这人刚醒大概看不见,连忙补上一句"当然。"
"你干嘛不来看我?"
这话说的委屈,小雨啊小雨,我不在乎莺哥,只要他对你好,我可以把你让给他一部分,可是你干嘛不来见我?你一句话,我必然对他死心塌地,这样的甜头,抹着糖的刀,也不肯给我一下吗?
"大家都知道我们关系好。"周雨握着他的手,"我是使臣不能离开这里,日后若是他们拿我们要挟你怎么办?"
……
樊振东在心里笑出了声。
"雨哥,你还是来见我吧,要不然我一趟一趟的往你这里跑,岂不是更疯。"樊振东笑着说"雨哥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哥哥弟弟都要结婚吗?因为他们的老婆孩子还有妈就是我那父亲的人质。"
樊振东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猜他为啥不逼着我结婚?"
03
十八岁十九岁……时间过得太快了,随着樊振东身高长大的是他的小金库,樊振东不爱钱,也不爱美人,可是对下属没话说,对战马没话说。
大家都死心塌地的。
宜安公主还是老样子,病了瘦了,不过老可汗也不敢再打她——大概是因为樊振东的獠牙他已经敲不掉了。
她又生了一个女孩,周雨说叫夏满,可惜命薄,没见到第二个夏满就烟消云散了,那几个月他雨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还是樊振东绑了他到草原上跑了半个月才算缓过来。
不过这样,一来二去的周雨就在他这里住下了——反正他还没娶亲,地方大的很,两个人半夜也算有个照应。
莺哥也大了,长的很漂亮,哥哥哥哥的喊个不停,也不知道叫的是雨哥哥还是东哥哥。
不过新的问题来了。
他不想当弟弟了。
起因还是他想整他一个叔叔,他这个叔叔喜欢男人——尤其是娇滴滴的女人那样的男人。
他当时听了这个消息就觉得好笑——女人样的男人,那还要什么男人,直接去睡女人呗,难不成是草原上的女人性子烈,怕反过来被睡了?
真要是整男人,那要是真汉子,腰瘦指长,跟竹子和鹰一样,抽出刀来,狼也要躲着走,可是也要极温柔——强买强卖的事情小霸王是不可能干的,要自愿,要柔情如水……
然后樊振东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不就是肖想他雨哥吗?
"小胖,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雨哥打断了他的心猿意马。
"从不认识他的奴隶里挑几个漂亮力气大的送过去,告诉他们别藏着掖着,操死了老头我送他们女人和羊。"
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得罪了樊振东就是这个下场,可是想这玩意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更何况他雨哥的腰那么好看!
我要是个女人多好。
樊振东想,蹛林的晚上脱了衣服钻进他的帐子里去就好,周雨不可能把他赶出来——只要呆一晚上,他就是他的人了。
可是也只能想想,明天还要打仗,要抢羊,他的弟兄有老婆孩子,老婆孩子要吃羊肉,喝羊奶,要有羊毛毡御寒。
别人的青春一团乱麻,樊振东的青春分外清晰——他雨哥和羊,一个负责温饱,一个是温饱思淫欲,中间夹着一个乐在其中的他。
"雨哥你要结婚吗?"他凑过去问他哥。
他雨哥愣了一下,把酒壶拿远了"我们结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里怎么会有……"
于是他心满意足,靠在他雨哥身上"雨哥喜欢什么样的?"
雨哥轻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你又没见过多少女孩,我告诉了你有什么办法,我出生在江南水乡,那种女孩跟纸一样,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跟莺哥一样吗?那孩子老是生病。"
"莺哥是小男孩啊,这怎么比。"他雨哥还是一样摇摇头。
"宜安公主那样?"
"怎么说呢,她是我妹妹,她也是极其坚韧的人。"
所以这个姑娘根本就不存在对不对,我可爱的雨哥?
"也许……是夏满那样的。"
他雨哥又要伤心了,他盯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想,软绵绵的。
于是他吻了上去。
呆若木鸡的雨哥。
他只觉得好笑"我好喜欢你,雨哥。"
"你……我……"伶牙俐齿的周小雨也没了话。"你……你太醉了。"
"雨哥不喜欢我吗?"樊振东说。
"喜欢……不是那意思啊,不是一种喜欢,那是男女之情,你是我弟弟。"周雨攥着拳头,手足无措。
没人能对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狠话,周雨心里想幸好他醉了。
"嗯。"樊振东往他怀里埋了埋,"我知道啊。"
我知道你只拿我当弟弟,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你。
04
人能不能一直喝醉?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请问跟自己的同性别暗恋对象表白了对方只把自己当弟弟,是该逃跑还是该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我TM以后绝对不能喝酒。
樊振东刚醒来一会儿,已经把昨天贪酒的自己骂了个底朝天。
"小胖,喝的东西吧,要不然要头疼。"
好的,他雨哥还没跑,这是个好消息。
头不疼——物理意义上的,头疼——心里意义上的。
"小胖……"完蛋了,这个表情就是要跟他严肃说什么。
"哥,我错了。"
小霸王连忙认错。
"你……你没错。"周雨字斟句酌,努力正确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不要说错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对我有感情是很合理的,毕竟我照顾你。"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的好弟弟挑起了眉,那表情似乎在说,哥我不傻。
"我知道那不一样。"樊振东说"我今天酒醒了。"
……
"你确定?"周雨小心翼翼的问。
"雨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爸我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可以上马了。"樊振东直勾勾的看着他"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想跟你睡觉。"
这话一出口,周雨能感觉的到自己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他这从小经史子集仁义礼智教出来的,哪里招架的到这个。
"可是,我们都是男人。"
樊振东是跟他翻了个白眼吗?
"哥,用我跟你讲讲证明我懂吗?"
……还是别了吧,那样他真的可能落荒而逃。
"别害怕雨哥。"他的小霸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我知道你对我就是对弟弟,我保证以后不提了。"
周雨哑然,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淡定?自己的一腔热血交到别人手上,然后告诉对方随你拿捏,他不怕受伤吗?
"你……不伤心吗?"周雨忽然觉得自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樊振东看他一眼,忽然一个回手抽出了自己的佩刀,青色的刀锋闪亮的映出他的面孔。
"雨哥,你看着这把刀。"樊振东无奈"我说了我早就知道你对我是对弟弟,我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计,我的帐下几千人等着我去打羊,让他们喂老婆孩子。"
他从来没想过占有他的漂亮雨哥。
"草原上就是这样。"樊振东收了刀"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我爸死了,他弟弟就要娶他的妻子,带走他的牛羊。"
他的真心不值钱,哪怕只有一颗。
"对不起。"周雨的睫毛颤颤巍巍的。
"我可以抱你吗?"樊振东送上了一个微笑"别推开我就好。"
樊振东的十九岁,忽然变成了一个大人。
05
莺哥长大了——他完美的结合了母亲的美丽和父亲的强壮,一身胡人的装束俏皮可爱,任谁说都是当今可汗最漂亮聪明的儿子。
"雨哥哥。"他牵着新得的鹰在大帐里乱跑——没人敢拦他,毕竟谁也惹不起小阎王樊振东。
自从樊振东把对着莺哥吐唾沫的小王子丢在山坡上喂鹰,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漂亮孩子。
"莺哥来了。"周雨对他笑笑,手上的活还是没有停下。
"雨哥哥在做什么。"莺哥踮着脚凑过来看。
"你东哥的垫肩松了。"周雨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我帮他缝一下。"
"以后我衣服坏了,也可以叫雨哥缝吗?"莺哥钻进了周雨的怀里。"雨哥给我缝衣服,东哥给我打架,那样我也能有好多羊和漂亮衣服……"
周雨手一抖,右手上扎了一个血珠。
"谁说的……东哥要帮你打架啊?"周雨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爹和娘啊,什么辅佐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就是东哥帮我打架。"莺哥觉得好玩,拿起那块绣片翻来覆去。
他是在可汗膝下长大的,一口一个爹叫的极其亲热,别人都说这是习惯,小儿子是要给养老的,宠着长大正常。但是周雨明白老可汗变了性一样的宠儿子只有一条理由,莺哥有个哥哥是樊振东。
草原上只有一个王。
周雨忽然意识到。
有句话叫养虎为患,他就在利用樊振东对自己的感情,迫使他豢养着莺哥这条老虎。
他一直扮演着兄友弟恭的角色,连带着樊振东也是——那可是不可一世的小战神樊振东,一个人追亡逐北杀穿草原大漠的樊振东,连可汗都奈何不了他。
他为什么要对别人俯首称臣?
他回忆起那双漂亮的眼睛——黑宝石一样,不,像是秋天的葡萄,闪着生命的活泼的光。
"雨哥。"帐篷外传来了樊振东的声音"我能进去吗?"
"东哥来了!"莺哥眼睛一亮,从他怀里跳了出去,"东哥,我给你看看我新得的鹰。"
过去他看了这样的场景只会觉得高兴,现在却是胆寒。
他早晚要选一个的。
他听到了风声,可汗已经老了——草原上的老了就是要进坟墓了,要被最新最强的狼崽赶出自己的家族,可是老狼毕竟很聪明。
"未来的可汗会是我们莺哥。"
他记得宜安公主温柔的对他笑着。
这个女人为他的儿子自豪,可是他笑不出来。
是啊,他早该知道,什么人最好控制又可以牵制他的小霸王?
就是他的表妹宜安公主,就是他的侄子莺哥。
樊振东对这个消息接受的十分良好。一脚把义正言辞说要不然造反的手下踢了出去,然后就亲自去宜安公主的帐下走了一遭,那神情说是卧薪尝胆肯定不合适,引颈受戮比较正常。
他想去问问,小胖你不争吗?
可是他能得到什么答案呢?争,我TM打算暗中潜伏找机会一刀剁了莺哥,他周雨能怎么办……假惺惺的哭出几滴眼泪然后跟着小胖作威作福?还是先下手为强陪着莺哥弄死小胖,全了他的忠孝之名?
不争,狼不吃到嘴的肉。现在的樊振东掐死莺哥跟捻一只蚂蚁一样,可是他没有,周雨清楚的明白这是为什么——不是什么忠义,不像他是三坟五典里长出来的脊梁,小胖从来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樊振东……周雨头一次失了眠,辗转反侧。
过几天就是小胖二十一岁的生日,莺哥也虚岁六岁了,他也来了草原七年,江南烟雨和柳枝早就记不清楚,反而是草原的野草一层层一簇簇钻进他心里。
06
樊振东的二十一岁在战马上度过。
草原上从来没有太平年岁。
先是独孤氏造反,后来是饥荒,后来是奴隶叛变,他从刀剑里走来,在尸骨里奔波——然后他千里迢迢回到可汗的牙帐却知道了另一个消息,莺哥的牧臣犯了大罪,连带着莺哥也被感到了水草枯竭的漠北。
"牧臣?"樊振东皱了皱眉头"私通汉人这档子事,他们也敢做?"
况且还瞒着他,就汉人给的那点破玩意,管他要,他难道还会不给吗?最好直接打死这个牧臣,要不然莺哥他们不会容易脱了干系。
正想着只见一个不知名的老奴凑上来,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那牧臣是周公子!"
樊振东一愣"雨哥?"
怎么可能?也许打仗上他一个顶十个周雨,可是要是论把握局势玩弄人心,十个他也不是周雨对手,当时他十五岁就能被委以重任拿到军权跟周雨的运筹是分不开的。
他怎么会想不清这样的事?
"少主,千真万确,公子在土牢里关了半个月了,求求您。"老奴涕泗横流"周公子悬壶济世,救过老奴身家性命,今日才斗胆与少主一说啊。"
"其他人呢?"樊振东怒极反笑"这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一句,周围人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
他环顾左右,抽了刀,只觉得想杀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樊振东懂这个道理,他管这件事,他也有通敌威胁,不管,他就清扫了一个敌人,他的手下比他都想叫他做可汗。
"是周公子不让我们对您说的。"
他的副官跪在地上忽然开了口。
"备马。"樊振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去土牢。"
土牢是个看不见天日的地方,在草地上向下挖个四五米,再横着挖出一个坑来,黄土直立性很好,加上草原地下水位很高,不需要多少时间,这个土牢就积满了寒冷刺骨的水。
人在里面半身被水埋着捆在栏杆里,运气好了狱卒记得给口饭吃,等到一打仗,或者水太多把墙侵蚀的差不多,塌了,人死了了事。
草原上说死在水里人的灵魂是不能转生的。
"周雨关在哪儿?"他提着马鞭骂。
"小人真不知道。"管土牢的官吏颤颤巍巍,这人凶神恶煞的冲过来,似乎是要命。
樊振东提起马鞭就抽"最漂亮的那个。"
"北...最北侧。"
樊振东一甩缰绳,飞一样的纵马向北,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跟杀过一个战场一样。
周雨,你最好别死。
他恶狠狠的想。
他从马上翻下去,一脚踢碎了土牢碗口粗的木制围栏,土牢里很暗,他看不清楚,只是觉得那捧水像地狱一样咧着嘴对他笑。
该死。
樊振东猛然改变了视线——这一会儿他已经开始适应这片黑暗,于是他看见了一脸苍白的沉睡着的周雨。
静悄悄,无人应答。
06
周雨计划这件事很久了——他的良心不允许他看着樊振东一步步失去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誉,他的理智告诉他莺哥也只是这场争斗的牺牲品。
如果莺哥大十岁,他有本事帮这孩子谋求一个自保之力,可是现在,对樊振东和可汗来说,莺哥只是骨肉做的刀。
那么不如他来砍这一刀。
只要可汗不信任莺哥就可以了。
他需要犯一个错,在不被樊振东发现的情况下万劫不复,让莺哥彻底被疏远在权力之外。
通汉,他自己来做,愚蠢的展现一点野心。
他想,我可能马上要死了。
所以他花了很多时间告别——他给莺哥换了全套的器具,给自己的病人留下了跟多药方,他偷偷给姑姑点了一柱香,告诉她他已经尽力了。
然后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看樊振东。
记忆里还是个白团子,总是孩子气的嬉笑着,结果早就长成了那样气派的小将军。
"雨哥。"樊振东看见他,一脸惊喜。
樊振东瘦了——虽然脸上还有些孩子般的残忍和天真,可是终归抽条成了一个成年人,虎背熊腰,罩在皮革缝的衣服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草原上的野兽精怪。
可是他的眼睛是那么的亮——好像一头小牛犊,还有长长的睫毛,让他的残忍都显得温柔。
"盯着我看做什么?"樊振东乐了。
"觉得你好看呗。"
周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
可是话音刚落樊振东白乎乎的小脸腾的一下红了,这个刚才还追亡逐北的英雄磕磕巴巴的憋出了几个不明意义的音节之后就拿出来兔子进洞的速度蹿走了。
原来这么简单啊。
"别跑啊小胖!要新做衣服的,让我量量尺码。"
于是他拦住了一个熟苹果樊振东,他的小胖挑着眉看着他,终于气呼呼的憋出一句"不要招我啊小雨。"
周雨笑了,他知道樊振东对他无计可施。
尺子是筋做的,湿的时候可以抻很长,捆住人保证干了之后逃不出来,可是周雨觉得这东西白的漂亮,于是留下了不长不短的一条,草原上度量衡不太准,多亏了这一节再就业的尺子,周雨才能让樊振东的衣服是最合身漂亮的。
"我自己量吧。"男孩不情不愿的脱下了自己的外袍。
"你懂裁缝?"周雨挑眉笑他。
于是男孩不在说话,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反正早就红了脸,现在也不怕再红几分。
他真好看,周雨不由自主的想。
"你会照顾莺哥吗?"他终于还是说。
樊振东愣了一下"我会,怎么了雨哥。"
你为什么是关心我呢?我不是在用我的好意绑架你吗?
"宜安公主呢?"
"当然,雨哥你想说什么。"樊振东有点急了。
周雨笑着摇了摇头,他不能再说了,毕竟他的小胖太聪明了。
"好吧,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一定告诉我。"樊振东没有追问,但是还是带着点疑惑。
"嗯。"周雨很笃定的答复他。
那天晚上,樊振东点了篝火——他马上就要率队出征了。
他穿着满身的铁甲举起了骨杯,他是夜空下的皓月。
倾覆的王座下,黄沙闪闪发光。
美酒的黄金杯,寒风飒飒如刀。
草原上的头狼不需要嘶吼,因为呼啸的北风是它的怒吼,夜晚的月亮是它的眼睛,云和草是它的伪装。
他早就不是狼崽子了。
周雨后知后觉的想,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爱你,是不是太晚了。
07
"周公子没有伤到性命。"老巫医长出了一口气,周雨对医术他再了解不过,这么个年轻人要是没了是大家都损失。
"管他的几个人去年瘟疫的时候都被他救过,所以每天都多带些吃的来。"老奴解释。
樊振东抱着刀靠在一旁,这一天大起大落,他太累了。
"少主,可汗差人来问……"副官撩了帘子进来。
"打出去。"樊振东咬着牙。
"少……"
"要是不走就直接打死。"樊振东嘴角挑出点恶狠狠的笑,压低了嗓子"滚。"
"樊少主,歇歇罢。"老巫医叹了口气"周公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我歇不下来……"樊振东苦笑。
人不思考的时候事情都过得去,真正思索一下才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种必然。
周雨的脾气,忠肝义胆,侠义心肠。他樊振东很多东西真的不想要,他这一辈子朝不保夕,什么可汗什么大统无异于乞儿梦黄粱,如果他的便宜爹真能和和平平的扶莺哥上台,他也愿意退一步,提携玉龙为君死倒也不错,可是周雨不这样想。
周雨把付出当理所当然,可是稍微碍着一点点的索取都当成天大的事,不惜用命去填。
樊振东无法指责这样的周雨——因为这正是他爱的那个人,温柔善良强大。他现在只想若是我能抗下他身上经历的苦楚,哪怕五倍十倍,那多好。
夜里风刮的太紧,想杀人。
周雨醒的时候就看见的是这样一双疲惫的血红色的眼睛。
我莫不是做了鬼?被小胖追来索命。
要是这样也算是不错。
不对不对,小胖是要长命百岁的。
周雨胡思乱想着。
"雨哥!"樊振东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一下子从凝固的坚冰里跌了出来。
周雨想说话,但是发不出声来。
"医生,医生。"樊振东松了他的手,往外面跑去"周雨醒了!"
搞砸了啊,稍微清醒点的周雨在心里想,我可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啊。
土牢里的犯人一般几天死周雨再清楚不过——草原民族没有养闲人的习惯,牢里的犯人那点可怜的口粮恐怕养老鼠都不够。在樊振东在打仗,在发现他的事情之前他早就可以死掉了。
可是在那个连话都说不清的老奴把青稞饭捧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拒绝人家的好意。
多活一天吧。
土牢里的时间很漫长,给了周雨很多时间去回忆,他终于可以暂时的把那些理性,礼法抛开抛开,单纯的使用回忆来安慰自己。
他发现他那些引以为豪的家庭,学识都烟消云散,他的前二十年在江南在烟雨朦胧中越来越朦胧,反而是草原上的月亮越来越清晰。
樊振东。
他寒冷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回忆起热烈的东西。
"雨哥,咱俩打个赌吧。"
樊振东笑着对他说。
"我要赢了你。"
那时候樊振东还小,只能堪堪拉得动二石的硬弓,但是从来没有服过输,每每有了进步就去往他面前晃。
"赌什么?"他笑着问。
"酒,最好的酒。"樊振东的眼睛亮晶晶的。
"哪儿来的?"周雨很好奇。
"你别管。"小霸王叉着腰,趾高气昂。
后来周雨才知道那是樊振东打的第一场仗,小孩怕的要死,可是还是在马上站住了,现在献宝一样来到他面前。
那杯酒真的很好喝。
樊振东送过他不少东西——他后来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小胖心中有种诡异的一视同仁的能力,无聊物品贵贱,喜欢的就是无价之宝,不喜欢的就弃如敝履。
一开始小孩还藏着掖着——大概是怕他不喜欢,往往捡一些贵的,漂亮的东西送人,后来逐渐和他越贴越近,玻璃珠子,好看的石头,狼牙,花纹奇特的皮子,"和雨哥眼睛一样"的黑曜石……
黄金,羊和女人都分了,留下了香料,刀和美酒。
香料是周雨的,草原上几年,他烤羊的手法日益娴熟。刀和酒是樊振东的,他很少喝醉——这是很离奇的事情,樊振东酒量一般,而天天命系在刀锋上的人经常喝很多酒。
"我不想失去对于自己的控制。"
樊振东解释。
混乱是诱惑的,在这样的生活中失去理智无异于是一种嘉奖,可是有人宁可要痛苦的清醒。
周雨这个时候终于承认,自己的自控力远远低于樊振东,他忍受不住回忆的诱惑——再吃一口,再多活一天……
"求求你,活下去。"他听见樊振东哑着嗓子胡言乱语。"想想莺哥,孤儿寡母。"
好困啊。
"想想我,求你,想想我。"
周雨听见樊振东说。
他的小胖哭了吗?他忽然很想知道。
周雨还是活下来了,脸色苍白,元气大伤,可是还是活下来了。
可汗没有兴师问罪,也许在他心里一个小小的牧臣还是不值得他跟自己的好儿子撕破脸。
周雨要走了——作为一个牧臣,他要跟着自己的主子,作为一个背叛者,他也不适合出现在同样流着汉人血的樊振东身边。
"敬TM的忠义。"樊振东举着酒杯送他离开。
周雨冲他笑笑"对不起啊,我想自私一点。"
他忽然说。
樊振东心里猛然一紧。
"我喜欢你。"周雨笑着。
……
风呼啸的掠过原野。
"你TM的。"樊振东等了好久才说。
我可以折断鹰的翅膀,给狼拴上锁链,在土壤里存续一捧清水,在山间触碰一朵云。
可是我拿神怎么办呢?
08
秋月。
祭水草丰美,子孙绵延。
马和骆驼被孩子牵着去山坡上乱跑,樊振东起了个大早,一个人骑着马往北方去。
今天所有人都来了,为可汗送上祝福和忠诚,包括地处远地的莺哥和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樊少主托我带了东西给周公子。"他对值守的侍从说,后者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大帐里有人开了口。
"请他进来。"
樊振东撩开门帘,正看见一脸惊喜又笑得和煦的周雨。
"小胖。"周雨微笑着"樊少主有什么对我说的呀。"
数月未见,周雨气色终于恢复了一些,可是腰还是就那么盈盈一握的样子,手指还是那么细细长长。
这让樊振东想起来祭祀用的柳枝,纤细美丽富有力量感。
"想亲你。"樊振东咧开嘴笑着,然后他就那么做了。
周雨没有阻止他。
我真是把经史子集明媒正娶吃进狗肚子里了,周雨快乐的想。
"下午的祭祀你还要去。"周雨争夺了半天空气之后终于有机会说了句话。
眼睛湿湿的,好像深潭,又好像美梦。
"明天的祭祀你要跳舞吗?"樊振东抱着他忽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嗯,讨好上天嘛。"周雨笑笑"看来老天也要求不高啊。"
樊振东松开了他,带着点嬉笑去拉他的手"不如讨好我吧,来的快,也来的直接。"
这就是浑话了,樊振东也许梦里敢对雨哥说,现实里还是第一次,可是他固执的认为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自从他雨哥认识到自己也喜欢他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我再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周雨微笑着说,眼睛里混合了骄傲和寂寥。
樊振东见周雨没有反对他这过分的话,咧了嘴角,手上也不干净起来"我倒是有好多想要的。"
"可是"周雨叹了口气"我喜欢你啊,你想要的本来就是你的。"
……
樊振东彻底愣住了,他自诩也是有几分玩弄人心的本事,可是都在他雨哥面前丢盔弃甲。
"就比如你亲我,相互喜欢的话,这事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我也高兴……"周雨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连命都愿意舍给我……"樊振东看着他,伸手尝试抚平周雨的眉头。
"那是因为我先对不住你!硬拉着你护着莺哥,那时候真没想好……"周雨很认真的点点头,"只算是我与你道歉。"
"可我也愿意。"樊振东小声回答。
"你愿意也不行,那我只是欠你更多。"周雨蹙着眉。
樊振东一时间心思极其复杂。
"你帮了我那么多……"
"那是我应该做的。"周雨还是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况且我也习惯了算不上费事。"
樊振东忽然发笑"雨哥,我发现真的要有人教教你怎么谈恋爱。"
他终于又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去TM的祭祀,去TM的,樊振东心里想。
"周雨,我TM亏大发了。"樊振东恶狠狠的对周雨说。
"你迟到啦?"周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开始感叹幸亏自己今天没大早上起来就换上礼服。
"迟到了。"樊振东非常遗憾的解释"我以前怎么能忍那么久呢?"
周雨笑了出来,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是那个被垂涎的奖品,后知后觉的闹了个脸红。
"周雨。"樊振东忽然很认真的看着他对他说"如果我能让莺哥回来,你能不能不要走了。"
"你?"周雨愣了一下。
门外响起了匆匆的步伐。
"周公子,可汗仙去了!"有人大声通秉。
"所以你跑到我这里……"周雨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本来想直接告诉你的。"樊振东挠挠头"没来得及。"
"可是,你打算怎么让莺哥回来,这样会太……"周雨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太疯了,居然这样冷静的吞下了这个弑君弑父的消息。
这样又会跳回这个悖论,两虎相争。
樊振东看着他笑,眼睛像是葡萄一样亮晶晶的。
"当了可汗,要娶亲的。"樊振东慢悠悠地说。他伸手抚平了周雨的眉头。"我和你又不能有孩子。"
周雨一脸莫名其妙。
"我要娶继室,娶宜安公主,莺哥就是我的儿子,你不用帮谁争了。"樊振东笑着说。
月亮亮晶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