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展品:乒乓球拍
故事:
我和马龙先生第一次相遇是在高中的体育课上。
当时他可能是他们班上的一个干部,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校服是白的,很丑,但他穿很好看,不过我穿更好看,这是群众的评价。
他梗着嗓子喊稍息立正,很难听,大概是第一次当体委。
那时候他是个愣头青,留着妹妹头,笑起来眼睛会消失,他收拢队伍的时候不敢碰女生,只是站在那鬼叫,像个二傻子。
我第一回看见他的时候,他袖口沾了红墨水,脸上还有痘印,困兮兮地打哈欠。
第二回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困兮兮地打着哈欠,嘴占了半张脸,头仰着天,我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一下子闭上了。
还……还挺可爱的。
第三回我没看见他,所以,我开始找他了。
走廊上的擦肩,路过他们班我看一眼,还有……
在厕所的时候。
咳咳。
我不是变态,我不是喜欢厕所,我只是,喜欢马龙。可马龙连张继科这号人都不知道。
想到就好来气,气到想把他拎过来打一顿。
张先生在我们馆里讲故事的时候,说着说着,睡着了……
所以接下来的故事,就由我来讲了。
马龙喜欢喝汽水。
橙子味的。
张继科也喜欢。
马龙晕晕乎乎地睁眼,看到一圈人围着自己,而自己躺在地上,嘴巴鼻子湿乎乎的,手一摸,全是血。他已经十六岁了,看到血还是克制不住地想哇哇哭。他昂起头丧着一张脸,急急地寻找着面巾纸止血。
“没事儿吧。”一个彪悍的汉纸拨开人群进来,看见这幅景象吓得不轻,怀里抱着个篮球,看样子球捡回来才想着来看看人有没有事。马龙斜了他一眼,利落地站了起来,“没事儿,希望你的球也没事儿。”
汉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科哥咱继续吧。”他手一挥把球抛出去,马龙便顺着球望过去,球安安稳稳落到了“科哥”的手里,马龙眯着眼睛看,张继科又高又挺拔,像是热血漫里的男主。
“他砸的你,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捡球。”汉纸冲马龙抛了一个难以言说的眼神,马龙看着想笑,笑完后目光后来又落到了张继科的身上。
马龙想,有一天我得砸回去。
马龙喜欢上体育课,他还是觉得自己能指挥大家很威风,自己喊口号很带劲。可是在别人眼里他声音黏黏糊糊的,一喊口令女生们就要捂着嘴笑。他挠挠头说,“有那么好笑吗?”
其实也没有啦,只是有一点点好笑。
马龙同桌是个女生,性格,可以说刚烈。
但她不会欺负马龙,因为她说她不会欺负弱小,马龙那时候梗着一张脸说自己才不是弱小,他可敬可亲的女同桌就当着他的面用臂弯夹爆了一个红苹果,汁水溅到了马龙脸上,马龙仰起脸看她,好像她当时在战场挥剑杀敌,血水四溅。
“你试试?”
马龙转过身继续扣他的数学题。
马龙的日子单调,平静,他总是嘟嘟囔囔的,总是迷迷糊糊的。
直到那个篮球从天上飞下来,砸到他的脸上。
他心里就装下一个东西。
讲不清道不明,好像是想要复仇,想要砸回去,又好像是要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什么呢?为了那一眼,他总是要回忆自己被砸的那一天,回忆砸自己的那个人,马龙想着想着就会想很远很远。
马龙不太明白。
张继科认识马龙那个女同桌。
甚至可以说很熟,因为家住一起,所以总是一起上学放学。女同桌的频率跟马龙极其一致,下了学收拾东西的速度都一样,所以总是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各自分别。
很多年之后张继科问起马龙,马龙嘟嘟囔囔答不上来为什么,可能他那时候没想过跟女同桌保持一致,只是想跟张继科保持微妙的一致。每天看到就可以了,不需要什么交流,这样或许能产生一种隐秘的磁场,让张继科不会主动去想马龙,但也绝不可能忘得掉。别人提到马龙,张继科应该会想起来一些东西,而不至于脑海里空空如也。
马龙通过他的同桌发现张继科也可以用臂弯夹爆苹果。
于是马龙理所当然认为谁都行,即使是他马龙也行,可真正实践起来的时候马龙还是觉得吃苹果比较容易。
但他指定有点毛病,后来每次吃苹果他总能想到张继科,想到天上飞过来的篮球。
女同桌提起张继科的厉害脸上没有崇拜或者仰慕,反而有一种势均力敌的得意,她总是满面春风地跟马龙提张继科的聪明,张继科的勇敢,提他的体育和数学。
“那你喜欢张继科吗?”马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女同桌倒是很果断地摇头,“不喜欢。”
“我只是感觉你可能喜欢听,有关他的事情。”
马龙在等公交车。
他上车之前转过脸看到张继科和他的女同桌走一起,感觉有一条巨大的河流在心里翻腾着,流也流不出来,巨大的压力席卷他。
他觉得张继科喜欢他的女同桌。
这是一份莫名其妙的自信和直觉。
不一样,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这样的不一样让马龙觉得心慌,张继科可以对别人不一样,对谁都没关系,但是他不能对我的女同桌不一样,因为我能看到,我看不到的话我也不会痛苦。
马龙想着,他的女同桌应该来替他挨那个篮球。
因为他被球砸了,人也没到他的手里。
简直亏死。
马龙的女同桌来例假了。
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她一下子蔫了,下课竟然求马龙帮她去小卖部买卫生巾。
马龙没有干过这样的事。他急急地摆手,但是可能是平日里被她使唤惯了,加上马龙又不会拒绝人,他竟然真的在她一片恳求声中攥了钱往商店走。
马龙梗着脑袋进去,只想着快点买快点走,学校的卫生巾种类少,只占了货架短短的一排。马龙急急地寻找着他要的那一款,嘴里念着“250,250……”
好死不死,张继科正好走过来买纸。
马龙在听到他的声音逐渐靠近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要完了,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到,像小偷面对即将冲过来的警察。
马龙看到张继科那一瞬间想原地爆炸。两个男孩子在这两排诡异的货架之间对视了几秒钟,而后移开目光。马龙站起来要走,张继科一把抓住他。
“给她买哒?”这个“哒”字很值得考究,如果是“的”显得疑问和不友善,可是“哒”字就很得体,像朋友之间的问候。“你也来买卫生巾啊?”类似这种。
张继科甚至挤了挤眉毛,用一种善意的目光看他。
马龙望着他的眼睛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她,是吗?”
马龙摇了摇头,“朋友之间,帮个忙。”
“这忙也太大了,她以前只叫我给她买过。”
马龙在那一刻很想一拳锤在张继科的脸上,然后把那一包250mm的印着小花的粉红色的卫生棉撕开,倒进张继科的校服领子里。
但马龙只是朝张继科笑了一下,付了钱走出小卖部。
“张继科也帮你买过这个?”
“嗯呢。”
这也太理所应当了,马龙想,马龙想着张继科也许真的喜欢自己的女同桌,甚至会吃她的醋,而他刚刚做了一件极为特殊的事情,很有可能张继科今晚会来堵他,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为什么要给他的娇妻买卫生棉这种东西。
马龙气极了。
“你以后还是只叫张继科来给你买这个吧。”
女同桌嗤笑了一声,“马龙你要记得今天,你以后一定得感谢我,而不是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马龙斜她一眼,心里谢谢她全家。
马龙对自己的女同桌肯定是不一样的。
因为他的女同桌认识张继科。
这样的不一样在别人眼里看来,可能近乎特殊,事实上马龙投给她的目光不是投给她的,而是投给她身后的人,马龙为她做的很多事也不是为她做的,而是希望张继科能看见。
嘿,你看见了吗?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或许我也能和你做很好的朋友。
这样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幼稚且不明智的,你大可直接在某一天下课把他揪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喜欢自己的女同桌。
马龙是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事实上他们后来也做了很好的朋友,在那次卫生棉事件之后。
男孩子之间的友谊进展的很快。马龙想不透这样的缘由,只记得那包250mm的印着粉色小花的卫生棉,和那天嘴里没一句好话的张继科。
他们三个经常一起玩耍,学校最早放出来的分数大表格,马龙总是急急地往下拉去寻找张继科的班级,然后再去找自己的,往往自己的名字下面就是他女同桌的名字。
怎么哪都有你?马龙绝望地想。
哪里都有她,是三个人共同的烦恼。
所以当张继科约马龙单独出去玩的时候,马龙寻思了一个晚上。他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就是张继科嫌她碍事。
张继科也在嫌她碍事,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不懂男孩子的友谊,女孩子不喜欢网吧不喜欢橘子汽水。
其实只是同桌不喜欢,而张继科马龙都喜欢。
所以马龙和张继科会嫌她碍事。碍事这种情绪太主观了,她待着,什么都不做,光是待着,就可以让马龙张继科觉得碍事。
张继科心里有着跟马龙一模一样的烦恼。
像是宇宙空间里的量子纠缠,毫无根据的,有着一样的频率。
马龙在烦恼张继科是否喜欢自己的女同桌的时候,张继科也在烦恼马龙是否喜欢自己的好朋友。
事实上也确实是好朋友,张继科从小到大没对她起过任何的歹念。女同桌在看到张继科看马龙的眼神的时候,狠狠别过头骂了一句死基佬。
张继科不想鸟她。
但张继科也不会揪着马龙问他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喜欢自己的朋友,于是他开始企盼那个篮球能砸出点什么,事实上也没有,石沉大海,因此他沉了再扔,沉了再扔。一直沉,一直扔。
不得不说,张继科马龙两个人都挺能忍。
忍不了的是,马龙竟然会帮她买卫生巾?
竟然会同意?
于是忍不了的科哥当时就想抓住马龙问个清楚,质问堵在嘴边变成无聊的调笑,最后还说了句不好听的话。张继科绝望地想,也许此生跟马龙真的就没有缘分了。
不死心的他又迈出一大步,主动找马龙,不带拖油瓶。
也许还可以喝醉了小河边唱着歌,永远爱你……
打住。
那天天气很好,马龙穿了个大短裤,而明眼人可以看出张继科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马龙说过张继科穿黑的好看,于是张继科今天穿了一身黑,在明晃晃的夏季太阳底下,像堵冒着热气的墙。
马龙笑他。
张继科早就计划好了,灌醉他,套他的话……
但实施起来很困难,因为他们得做点别的活动,不能刚两点钟就拉着人家去喝酒。
张继科买了个冰激凌抱着啃,马龙直勾勾看着,张继科吃得实在香,马龙本来不想吃都被他勾的想吃。
张继科好像是看到了马龙的眼神,很自然地递过去,“你没例假吧。”话是混话,但马龙很高兴地过去咬了一口,很凉很甜。
他想着,男孩子跟男孩子,吃同一个冰激凌怎么了。女孩子跟女孩子可以,男孩子跟男孩子应该也会很自然很得体。
但一个想法蹦出来,它一蹦出来马龙就没办法不去想——张继科会把他的冰激凌给同桌吃吗?会吗?马龙脑海里蹦出女孩子兴高采烈过去吃张继科冰激凌的样子。
他感觉没那么高兴了。刚刚萌生出来的甜蜜也就此消失,心情又开始dang。
“这还是我第一回跟人吃同一个冰激凌呢。”张继科递出去的手又缩回去,继续吃他的冰激凌。
这话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无心人一听就过去了。
马龙也没有追着问为什么。
张继科自言自语,“因为我有洁癖。”
马龙当天晚上去查了为什么有些人洁癖还是愿意跟别人吃同一个冰激凌,贴吧论坛里各种各样的讨论。最雷人的一句话是“洁癖的人跟自己对象亲嘴的时候可不会洁癖。”
给马龙吓得赶紧合上了电脑。
张继科和马龙总不能在大街上晃,于是两个人就进了网吧。张继科心里想着晚上得去喝酒,于是就想收着点打,至少不能玩忘了。
可是男孩子嘛,少年人嘛,一打游戏就昏天黑地的,直到那个警察突然冲进来抓未成年,张继科才扔下鼠标拉着马龙的手熟练地往外跑。
跑出去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夜空里繁星点点。张继科第一反应想到马龙的大短裤可能会冷。
酒是喝不成了,话也应该套不出来。
“送你回家。”张继科说。
“我又不是女孩子。”
“你长得好看,我不放心你。”张继科接着说。
后来别人问起来马龙张继科是哪天开始谈恋爱的,他俩都毫不犹豫地说是那天,那天没有拥抱也没有接吻,但是确实是在一起了。
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走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