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絮,你定要送他一程吗?」
「我与他,总角之交,十年兄弟,十年君臣,而今十又四年,也该送一送他。」
「我陪你去。」
「不陪我,你放得下心吗?」
雪山顶上,两人并肩而坐。温客行接过周子舒手中的信,读罢,随手置于香炉之中,那鱼子笺便真如其名,似一尾脱钩的鱼,缓缓卷曲,潜到香灰中去了。 早知有「小周大人」 来信,便知道是那晋王又有动作,在成岭面前,他憋着一口气,如今四下无人,终于垮下脸去。
「阿絮,那小晋王,当真对你是念念不忘。」 温客行继续抱怨。
「念念不忘?你这是在抬举我,还是抬举他?如今他如风中残烛,强敌内外环伺,伶官、宦者、那些个牙将义子,谁不在寻觅下一个傀儡,谁又不想取而代之?」
「小周说他重新建立天窗,其实是选了十个贴身侍卫,却是从何说起?」
「他不过是血气既衰,惑以溺志。便借天窗这个由头,又咂摸起当年的『丰功伟绩』罢了。安史乱后,强藩之中,历代节帅相易,若想子承父业,则多有风波,其子纵养私兵数千,亦多为牙军所废。晋王诱我创立天窗,无非也是仿河朔故事,豢养私兵,以求自保罢了。乃后击杀李克宁、荡平河东,可不是让对手朱温都赞一句『生子当如李亚子』。如今他既落得这副半生不死的荒唐模样,此举不过是借旧时遗烈,聊以自陶罢了。」
周子舒将手中残余的灰烬拍落香炉,续道:「别忘了,我们早应该『死了』,作为多年『知交』,也该接引其生魂,好让他瞑目。」
「阿絮,怎么这般晦气,说得我们像勾魂使者似的。就当作是看一场戏,也就罢了。」温客行勾了他一绺乌黑发丝,挑眉道:「不过我们这样,真挺像一个黑无常,一个白无常。」
周子舒凝望他师弟一头白发,突然道:「老温,你记得,我们今年应该几岁了?」
「今年……几岁?」温客行一愣,有道是山中无日月,他俩的面貌自从修练六合神功后,便像永恒停留在相识相知相惜的当年。自从四季山庄重建以来,除了开头一两年有些不识时务的帮派势力来挑衅,接下来十年都是平平稳稳,徒弟有的成家了,有的出外闯荡,他俩都有徒孙了,却还是年年下山吃年夜饭,看着蓄上须的庄主成岭,倒像是兄弟了。
「我快四十三,你四十二。」周子舒清淡的眼波里,含着曾经沧海的喟叹,「晋王应该有四十四了,先父过世,约莫也是这个年纪。」
温客行不禁想起十余年前的一段往事:清理武库杂物时,曾见有数块残碑,时代虽近,文字却多被人刻意抹灭,难以识读。
起初他只觉得可笑,笑那容炫不识宝物,石刻文字,远如始皇泰山刻石、后汉熹平石经,其用途无非是广布王化、正定经典,以昭示士民;近如各州府如雨后春笋般长起德政碑,乃至江湖中的五湖碑之流,亦皆是为了彰表「明德」,哪怕是埋在地下的墓志,近来风气亦是托名家撰成,事先屡经传抄,而后才与逝者一道封入墓室之中。因此,若说石刻上有秘笈,他是断然不信的,不知其为何会出现在这武库中。
而后,温客行才知道,那些残碎的刻石乃是周子舒先父周老太爷墓室外的神道碑,想来也并非容炫携来、而是他们的师父——上上代庄主秦怀章暗中搜集,藏入秘室的。
「我在天窗以后,数度暗中寻觅先父遗冢,竟一无所得。我本以为先父是失望之至,如阮生穷途,由是遗世深隐,不欲人知。现在看来,倒并非如此。」
「阿絮,你是觉得周老太爷的遗冢,是被那小晋王的死鬼老爹故意糟蹋了?」
周子舒摇了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恶,则更如水趋下。当年武库,炸了又烧,遍地毒水死尸,还不是有一拨又一拨的人过来寻宝──你猜,主持此事的会是谁?」
温客行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正所谓最是无情帝王家,更甚于这雪山寒冷彻骨,唯有彼此的怀抱是暖的。
「你说,我该不该去送送他?看看他是何下场,为他做个活人墓志铭──」周子舒难得露出一丝凌厉神色,自从两人隐居雪山后,他就很少再有这样属于天窗首领的表情,「反正我们没去过洛阳,就当作走一遭逛逛。星明前年已升任禁军统领,亦是明面上的四季山庄后裔,颇受重用,说不定晋王会兜揽他进那天窗十人护卫当中,更方便我们行事。」
温客行皱起眉头,「如今洛阳不比从前,自从那小晋王东巡狼狈而返,军士乏粮,遍地饿殍,竟是金银都无从逐食。」
周子舒反笑道:「这倒是方便我们行走了,那些禁军缺粮少食的,打得过我们俩吗?──就是这三四月的天气,不知道咱们这冰肌玉骨捱不捱得住?」
「就是刀山火海,陪你捆成油条下油锅都熬得,这阳春三月的洛阳,自是奉陪。」
「那就走吧。」
「走。」
约莫三年前,晋王于魏州牙城之南称帝,国号为「唐」,改元「同光」,意在宣明正统,以表「光复大唐」之意。晋王一系虽被赐姓李氏,实际与从前的李唐皇室并无半点亲戚之谊,不过只是领了个属籍而已。但依旧不妨碍晋王模仿「先祖」,使人称其为「圣人」。
晋王称帝之初,改魏州为「兴唐府」,以为「东都」。而后晋王以破釜沈舟之势灭梁,便迫不及待将「东都」迁去了洛阳,彷佛这就跃了龙门一样。
山南水北谓之阳,山北水南谓之阴,洛阳位于洛水之北,由是得名——然其实乃千年前西周旧事,而今历经隋、唐两代的营建,洛阳城的规模已今非昔比,洛水贯都而过,乃有河汉之象。又兼有川原形胜、水草丰茂,宫城巍峨连绵,内有楼宇琳琅,外有园林猎场,又据山险而居高临下。
正正合了这自负天命、图慕虚荣的晋王的心意。
晋王所居宫城,乃故唐宫室。当年武后在隋炀帝所营宫城之外,又大兴土木,新造宫殿无数。盛唐时,新营的上阳宫中,奴婢足有万人之多。乃有「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之美。
如今甫遭战乱,又兼水患。使得这后唐禁内相对来说人丁稀落,后宫宫室有大半荒废空荡,时有狐兔出没,荆塞池塘。
时至暮春三月,周子舒和温客行说走便走,除却易容变装、杀人越货所必须者,也不用准备甚么干粮行李,下山至四季山庄牵了骡子,领了几片金叶子做盘缠,便一路南行。
自老晋王义子李嗣源占据邺都之后,这位小晋王颓势愈显,中原谣言四起,遍地乱军流民。穿州过县,早不用查勘什么过所凭证,而且人人都是向西、向南躲避战祸,唯独他们一路朝洛阳而行;所历经处,皆是田畴荒废、水旱不作。到了宜阳境内,尚见几十老弱采蔬于野,渐渐只剩馁死的饥民,十里杳无人烟。温客行读前人诗篇,曾有「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之句,如今看来,即此之谓也。
直近洛阳,虽然险隘峰峦尚丛如云雪,然而旌杆惨澹、白刃顿涩,兵士皆是面有菜色,志气颓靡。倒也正如二人一路所闻。
洛水来西南,昌水来西北。二水合流处,宫墙有遗壁。周子舒站在残破的宫墙上,放了一枚信号弹,无色无光,鸣声如夜莺叽啾,声长入夜;过了约莫两刻钟,一只机关雀喀喀扑飞而来,周子舒当风扬袖,将飞鸟揽入怀中,使手法将其喙按入鸟首,机关便即打开,露出腹中藏书。
「小俞的信?」温客行问道,小俞是十多年前首批自愿下山从军为眼线的弟子,如今已经是唐军副将;其寡母于四季山庄为厨娘,将他们的徒子徒孙养得白白胖胖的。
「嗯,小俞一千士兵就在附近驻守,我也让他联络星明了,星明如今在洛阳城内,机关雀不好来往打探。」周子舒展信而读。
「小晋王明明病得起不了床,偏偏刚强好胜,不欲权在臣下,躲回洛阳老巢后,身边围着那些伶官宦官,疏忌宿将,倒让他们在城外督军了。」温客行不屑道,拎起水囊喝了口水,「哎,等我混进宫中,一定要偷他几斗酒喝。」
只是,看这景况,怕是也偷不到什么好酒。温客行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有点委屈。
「入宫后,记得要称圣人。」周子舒头也不抬道,「小俞说,星明的确作为副统领,被选进那天窗十人护卫;目下只有晋王所居的前朝宫殿戒备森严,我们可以从后宫混进去,然后和星明会合,扮成天窗,在晋王身边护卫。」
「哈,你这『前』天窗之主,也沦落要扮成天窗了。」
「别笑,你也要一起扮。」
温客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伸袖替他拭汗,续道:「那小晋王若真的玩完,不如叫小俞和星明都跟我们回去,树倒猢狲散,之后打得兵荒马乱,恐怕树皮都没得吃。」
「星明在禁中向来独来独往,不树朋党,否则以晋王之多疑,怎肯提拔他做禁卫,他这回肯定要跟我们回去的;小俞手下几十亲兵相随,一时难以脱身,不过办法总是有得想的。」周子舒松了松衣襟,他这怕热的毛病从前就有,倒也非六合神功之故。
他们的骡子早在先前的客店抵押了,也不知有无变成盘中餐。如今轻装而行,虽感有些潮热不适,但大抵不影响施展武功。
两人商量妥当,便趁夜赶路前往洛阳。根据小俞画的简略地图,晋王居于洛阳城内的兴庆宫,防守以正门乾元门以北的文明殿、延英殿、金銮殿,以及寝宫绛霄殿、思政殿、延春殿为重,六大殿大致成一直线。至于内东门以北的后宫,则人烟稀少,宫女宦官比起盛唐数目,只有十之一二,是最好的突破之处。
洛阳城内,如今已是人心惶惶、十室九空,军士看来要比居民多。入夜之后,家家更是紧锁门户自保,街上偶尔跑过匹驿传快马,连个打更的更夫都不见。
温周轻易来到北宫城的玄武门附近,那城墙高达十丈,且附近并无可以伸足起跳之地,幸好周子舒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飞爪铁索,轻轻往城墙砖隙一搭,便借力跃起;温客行紧随其后,踏墙而上,在即将力竭时,周子舒在后托了他一把,温客行一手抓起飞爪再往城墙上挂,一手拉周子舒,顷刻之间一同翻上。
「这宫殿的防卫,真是稀松平常。」温客行拍拍手上的灰尘,嗤道。
「人都调到前面去了,你看后苑乌灯黑火的。」周子舒微指远处的飞檐大殿,两人端详半晌,选了处看似花园的空地,无声无息纵身而下,应脚绵软,果然是处草丛,但久未有人打理,草皆长到人膝处了。
他们不敢过份大意,但走了半天,人影没一个,只见到一条青蛇追着几只小老鼠跑,两人相视一笑,循着草丛石径,直到一处偏僻院落,他们艺高人胆大,从前破庙山洞也住过不少,于是迈步便进了月洞门。
院内蛛网老藤遍布,像是多年没人打理的模样,周子舒抽出白衣剑,将房舍门锁斩断,点起火折走进屋里;温客行则转到廊庑之后,看看有何玄机。
屋里陈设保持得颇为整齐,只不过有些霉味,见桌上油灯还堪用,周子舒便点了起来。室内微亮,看得出曾是女子闺房,但此院落位处偏僻,看来或是冷宫之类的所在。陈碧色窗纱上,隐约得见温客行的身影,正站在后院树下。
或许是感觉到室内点了灯,温客行回眸朝他一笑,招了招手,便要他过来。
周子舒端着油灯,出门转到廊庑之后,原来后院墙头种了一棵红叶碧桃,树干笔直,足有两三丈,高过院墙,花瓣层层盛开,正是当红怒放之时。风动落花,红蔌蔌飘往墙外一片竹林,红绿交衬,煞是好看。
「白头宫女,秋扇见捐,想是深宫寂寞,才扎了这么高的秋千在这里,打发日辰。」温客行坐在碧桃树绑着的长秋千上,不住晃荡,也不怕藤索腐蚀,摔了他下来。
周子舒倒是眼尖,见角落有一口小水井,便将油灯搁在窗台上,走过去提起木桶,打了大半桶水,脱了靴,便淋起手脚,见那水质还算清澈,索性外两层衣服都脱了,照头脸泼水,水顺着里衣而下,当作是顺便洗了。
「阿絮,你洗得这么湿,待会怎么睡觉?」
「老子不睡了,宁愿先凉快点。」周子舒一遇暑热,脾气就不见好,说着便又淋了一桶水,舔了舔唇。
春夜里,空气隐约有点黏腻的热。温客行悠悠看他洗,看他一层透白里衣贴在身上,也不急不躁,问道:「井水能喝吗?」
「可以,当然没有我们的雪水好。」周子舒道,他淋了四五桶水,连头发都在滴水,总算觉得凉快了些。要说冰肌玉骨,这方面他拍马不及他师弟,总是清凉无汗。
温客行还在秋千上晃荡,笑吟吟道:「端些过来给我喝。」
周子舒很想回:你没长脚吗?不过回头看见他笑,便也笑了起来,道:「你也脱了外裳,我给你泼水消暑。」
温客行偏头看他,松了衣领,自除了两层外衣,扔在树枝上,对他招手。
周子舒摘了发冠,水花从满头乌丝飞溅而下;温客行起身,一手将他拉过来,周子舒顺势坐了半边秋千,一只脚搁在他膝上,小半桶水泼在他肩上,渐次渗往胸口。
「凉快吗?」
「你是肌表发热,我是心火──看着你就一股邪火。」温客行将他的手,导引到想要的地方,「周相公,快给我解解。」
周子舒一手在他脐下游移,一手在他肩上摩搓;两人交颈促坐,罗襦襟解,微闻香泽。系着秋千板的老藤咿呀有声,似乎就要乘载不住。
两人在雪山向来习惯幕天席地,也不觉咯噔,于是从秋千到了树根,双股相迭,难分难舍,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井水。千叶桃瓣无风自落,点点红蕊,撒了两人一身。
一晌贪欢,花事既了,温客行以袖替他擦拭溽湿的头发,低声调笑道:「我们这样,连套替换衣服都没有,明天怎么找星明?」
「不急,我那表哥,一时半刻应该死不了。」周子舒喘口气,微哂道。
两人的湿衣服搭在身上,穿与没穿已经无甚区别,干脆都脱了下来,挂在树上晾干,身上只披了一件大氅,亦颇为凉爽。
「话虽如此,总不能冲到小晋王跟前瞎喊?你们天窗的制服,个个都差不多,随便杀两个李代桃僵,又怕伤了星明手下的人。」
温客行也学他脱了靴子,赤脚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就口喝了些解渴。周子舒重拿起油灯,两人并肩回到屋里,一时也想不出甚么引蛇出洞的办法,便以大氅垫着床铺睡下,一切等天亮再议。
日升月落,鸟鸣啾啾。两人说了半个晚上的话,大多是周子舒捡些有趣的晋州往事说了,顺便跟他解释天窗一些行事规矩、晋王的喜好等等,免得之后露馅。虽说事隔多年,但如今毕星明身为副统领,想来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温客行仔细打量身边呼吸绵长的周子舒,彷佛永远都看不腻。他向来浅眠,而且认床,不像周子舒,随便什么地方都能躺平入睡,遇到危险也能乍然醒来,可说是天生潜伏刺杀的材料。
「小陈快来!」
果然,两人一个转头,一个睁眼,几乎同时醒觉,先后披衣而起。
话音由后院传来,两人推门而出,嬉闹声一路传来,分不清男女,听声辨位应该是在后院的竹林处。
「你看,花开了。」
「我们还得去打水扫地,拖太久了又得被骂了。」
两人走到后院洞窗前,来人的脚步粗重,显然不懂武功,周子舒看清他们衣袍的颜色,低声道:「是两个小黄门。」
「放心吧,师父病了,小李他们伺候着呢。」
「太好了!」
嬉笑声回荡在竹林中,显然是两个被师父荼毒已久的小宦官偷闲来了。两人都暗自好笑,他俩自问视徒弟如己出,除了教武功时严厉一些,徒弟们应该不会听闻师父生病,还津津乐道「太好了」。
两个小宦官在竹林内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不久竟传来「啧啧」之声,温周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探头在洞窗观看,只见那两个小宦官搂在一起,倒在竹茎之上,脚边还有一个水桶,一个夜壶。
「也是来幽会的。」温客行瞟了一眼周子舒,哂道。
这「也」字用得传神,周子舒好气又好笑,道:「你想怎地,棒打野鸳鸯?」
「你昨晚说,小晋王年纪越大,就越来越迷信,你说我们装神弄鬼一番,消息会不会传到他耳边?到时说不定星明就知道了。」温客行散着头发,披着一身内衬的红色长袍,看来倒有几分厉鬼的气势。
「可以一试,只不过大白天的,你哄得住他们吗?」
「看我的。」温客行下巴一挑,便去抽他手里的剑,周子舒反手让他取了,交代道:「别伤人,吓吓他们就好。」
「我晓得。」
竹林簌簌如水,两个小黄门浑然不知危机来临。周子舒一跃上了碧桃枝头远观,温客行将头发挠乱了些,提剑飞身而出,喝道:
「嘻嘻,吾乃千年赤狐仙,号天山姥姥,为避雷劫而来。日前在这洛阳城内,擒得一翩翩公子,在此双修,汝等惊扰仙驾,该当何罪?」
那两个小黄门闻声吓得跳开,但见一白发红衣影子飘过,地上的水桶和尿壶就像活过来似的飞到半天,倒得他们满身满脸都是,两人也不顾衣衫凌乱,吓得跪地磕头不止。
「姥姥饶命!」那小陈只顾磕头,另一个还想抬头说话,立马被温客行用白衣剑把衣袍划开一道又一道,有如羽毛乱飞。
「哼,凭你们,也敢直视本仙尊容?活得不耐烦了?」
「姥姥恕罪、恕罪,大仙姥姥有何差遣,小的、小的赴汤蹈火──」
「奴才拿烧鸡来孝敬姥姥,求姥姥饶命──」两个小黄门几乎把头贴到地上,不住求饶。
先前他们在山野听了不少虎狐鸡兔之类的故事 ,现下温客行故事编得手到擒来,听得周子舒这「翩翩公子」在树上翻个白眼。昨晚两人刚好说起,当年晋王初入洛阳,宫中嫔妃侍女不多,佞臣景进欲进嫔妾,麻痹晋王雄心,遂言宫中夜晚常见鬼物,必须多置宫人女子充实后宫,正投了晋王心意;因此这洛阳宫中大小宦官宫女,大多是相信鬼怪作祟这套的。
「本仙茹素,不吃烧鸡,这差遣嘛,倒是有的。」温客行思忖半晌,捏尖声音嘻嘻笑道:「给我拿两壶酒、两套衣服,酒要醇,衣服要崭新的袍子,别给我整些小阉宦老宫女的破旧衣裳,知道不?」
「知道、知道。」两个小黄门不住头点地。
「酉时之前送到此处,否则等我金丹炼成,必要汝等小命,滚吧!」
两个小黄门不敢抬头,猫着腰,提起裤子,拎起水桶尿壶落荒而逃,转眼不见踪影。
周子舒一袭蓝袍,翩然落地;温客行一手搂着他擒来的翩翩公子,打算四处探看下环境,否则两个小宦官若带道士拿符咒来捉狐仙,他俩就被迫要衣不蔽体大杀四方了。
依循旧例,宫中起居时刻颇为谨严,按唐定例,司天监内负责维系时刻准确的「漏刻生」,定员有逾百人。自丧乱以来,虽然仪器损毁,计时精度已无法与盛唐时相比。但宫中依然保持着每日酉时必定下钥的规定,此后即算是入夜,门禁渐次森严,哪怕在宫墙内通夜值宿的宦官、宫人、守备,以及留值前省的翰林等诸文官,亦无法随意走动。
由是,温客行特意设置酉时为限。依据唐律,擅闯宫禁,即所谓的「阑入」,乃是重罪,非死即徒。酉时之后,哪怕是宿卫于宫城之外的六军,亦不可擅入宫中,至于入夜里再请甚么捉鬼的道人,饶是那小晋王再荒唐,却也是做不出来的。
酉时之后,这座宫城便成为了一片近乎闭锁的深林,也是最为理想的隐蔽之处。而若酉时之前便出意外,两人亦可趁乱混出宫门,再做打算。
为方便起见,宫中四处皆有用于计时的滴漏,因此这种昼夜不断、极有规律的低音,几乎成了一种宫城中独有的底色。周子舒一边数着漏声,一边盘算着之后的计划,不觉略有些焦灼。温客行却还在一边比划着甚么装神弄鬼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辞,彷佛对扮演狐仙这一活动上了瘾。
不过,那两个小黄门倒是出乎意料地守信用,离酉时还差几刻,便送来两套簇新的青衫和两壶酒,连里衣衬袍都准备好了,还有包瓜子当作下酒,而且也不啰嗦,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祝祷半晌便离开了。
「如果他俩不把事情闹大怎么办?」温客行也是愣了,拎起那锦袍打量,「这两套衣服该不会是他们师父的吧?」
「管他呢,有衣服便穿,有酒就喝,有瓜子就嗑,他们还求你赐桃花呢,说什么要永结同心之类,你听见吗?」周子舒摇头笑道,把衣服酒食都拿进屋里,理所当然嗑起来。周子舒展开衣服,见这制式倒像是值宿的史臣所用,八成是那俩小黄门不敢在师父眼皮下作乱,便借机从库里偷了库存的馆臣常服。只是宽袍广袖,美则美矣,却不方便他们杀人越货。
想是这俩小黄门也知道世道不好,前省诸官也鲜少再依制度入值,却又不敢对那绯、紫衣袍下手,只偷了最为低级的青色官服。
「哎,本仙都自身难保了,我的翩翩公子,又有小晋王,又有小北渊的,我这野狐狸精,出身荒山深谷,哪比得上人家王爷──」温客行嘻皮笑脸跟了进去。
温客行换上新衣之后,忙不迭揽镜自照,满意道:「阿絮,披了这张皮,本仙倒真有些人样了。」
周子舒不禁腹诽:那你到底是披了几层皮?
入夜后,四处宫殿均已闭锁。接近朔日,又逢阴雨,除了绛霄楼等几处大殿远远地泛出些微光,北面废弃的殿阁和远处的禁苑,均沈没于黑暗中。
竹薮中。
毕星明一身天窗黑袍,腰挂配剑,后头跟着两个天窗侍卫,缓步而行。如今他衣领上的绣花,已经与当年周子舒的几乎无二,只不过末端只有两重箭羽,而非首领的三重。毕星明如今三十出头,那两个天窗侍卫看来倒比他还大,一个满脸胡髯,一个甚至已经花白了头发。
「副统领,你是带我们去打猎吗?在这竹林乱逛捉狐狸?」那胡髯大汉颇为不满,他俩原都是随晋王部将,起于寒微、万死而存一的军士,向来不满这从没上过战场的白面小子爬到他们头上,但晋王顾念四季山庄旧人,一来便从禁军中提拔这小子作副统领,也不知有几分真本事。
「李内侍捉狐妖不找道士,却来找天窗,也是可笑,天窗可不是他的羽林军。」花白头发的接道,他今日不用轮番,没想到被找来应付这无聊差事,也是颇为不愤。
「两位有所不知,偷了官袍的小黄门,有一个衣袍满是『爪痕』,但我看了,那不是爪痕,其实是剑划下的。我怕有刺客以鬼物作祟之名混入宫中,惊扰圣人,方请两位随我调查。」毕星明随军中惯例,上唇留了一排短须,脸色沉郁,头也不回道。
两人交换个眼色,当下天窗首领是皇帝义子,平常不大管事,其余八人各有党派,他俩便是前魏博节度史彦琼史大帅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心腹,因邺都一役护「史大帅」逃跑立了「奇功」,便也鸡犬升天,做起殿前神气的金吾卫来了,又自恃军功,性格颇傲。只是平日毕星明独来独往,不见他跟谁有交情,这下难道想拉拢他们?
「两位是干实事的人,有功自是不能我独享;我朝故事,夜闯宫禁者,多有犯禁侮上之辈,近如昭宗被弒,远如武后时妖人作乱,皆是如此,兹事体大,若是事发,你我亦逃不过;且李公曾监军多年,如今又任宣徽使,我从前在常受其照拂,也该为他分忧解劳。」毕星明稍稍放慢脚步,看似与两人亲近了些,两人的表情也随之缓和了些,只是被毕星明云里雾里一通忽悠,并未听懂多少,也就只听明白了「狡兔三窟」这四个字。人为自己铺后路再正常不过,晋王自从东巡回京,心气挫折,连带身体亦大不如前,又常在绛霄楼中寻欢作乐,大家看在眼里,面上不显,腹中都各有打算。
「咱们这天窗,也不知还能开多久。平时人多不好说话,今日正好与两位谈谈心。」毕星明微笑道,貌似一语双关,两人也貌似心领神会。
「咦,那院里有灯光?」满脸胡髯的天窗侍卫叫道,率先往那碧桃树的小院掠去,不料才刚纵身而起,身后忽地传来催心剧痛,双膝跪地,倒在竹丛中,还来不及喊一声便送了小命。
毕星明收回右掌,闪身退后,左手袖中随即转出一条一尺多长的铁链,貌似镣扣,甩手而去,缠往那花白头发的颈项。
「毕星明你做什么?」那花白头发刚回过神,未及拔刀,脖子已被他缠上;毕星明纵身而起,双足借了竹子反弹之力,将那人往半空提起。那大汉身量甚高,双足不停在地上倒退扒拉,颈骨渐渐歪斜,终于「喀啦」一声断了气。
「星明你可出息了啊,都不用师父师叔出手了。」
毕星明收回暗器,便见温客行和周子舒身穿着素服,悠悠从竹林步出,立马单膝跪地拜见,温客行一手扶他起身,周子舒则蹲在那胡须大汉的尸体前,检查了他的伤口。
「催心裂肺霹雳掌,有当年毕叔的火候了。」
「谢师父!」几年不见,毕星明这才细细打量师父师叔的气色,见他们一如自己初拜师之时,眉宇也舒展开来,露出几分少年似的神情,道:「这俩都是史彦琼的人,白发这个,师叔扮最适合了。」
「谁说要扮天窗了,你们这身衣服黑漆漆的,领子也高,肯定常戳到脸。」温客行嘴硬道,周子舒已经开始扒那大汉的一身装备了。
「师父师叔如果不是想扮天窗看戏,何必闹这么大动静引弟子注意?径去绛霄楼提了晋王的人头不更干脆?」毕星明一副邀功的样子,嘻嘻笑道。史彦琼曾在四季山庄重建时前来挑衅,羞辱温周,还伤了几名师弟,可说是他们的死敌了;那两个天窗与他共事不久,不明内情,也不知他真本领不全在剑上,因此全无提防。
毕星明随了他启蒙师父毕叔,对自家人亲近和善,对外圆融中总带了几分孤傲邪气;因此久在禁中,也无甚知心好友,反而因此得了晋王的青睐。
「你这点心思,都被徒弟看透了,还不快扒他们的衣服,还是你想扮大黄门监军,穿那锦袍?别浪费时间,待会我还得研究他们骨相来制作易容面具。」周子舒没好气道。
其实晋王凭禁军灭梁、平蜀,因而禁军不似晚唐那般懦弱不堪,亦不全由阉宦所制。周子舒自忖温客行虽杂七杂八看了不少笔记杂谈,对近来军机秘事却不熟悉,便只拿「大黄门监军」吓他,怕他批皮上瘾。
毕星明连忙先替师父卸除那天窗装备,让周子舒研究那大汉的面容。
「我这天山狐仙姥姥擒翩翩公子的双修故事,当然只有我们的徒弟听得懂,难不成真是说给两个小黄门听的?」温客行搞了半天那腰带,就是解不下来,越解越气,还是毕星明帮忙才解开。
「师叔要是扮那黄门,那师父不就守……」星明毕竟是武官,亦不知道库里究竟少了怎样的衣服,便顺着周子舒接话道。
「臭小子,你师叔有这么想不开?」温客行一掌拍他脑袋上。
毕星明忙把那「寡」字咽回去,假装清清喉咙,转移话题:「白天两个小宦官是原总管大内宫禁诸门、宣徽使李公的小徒弟,李公微恙,晚膳后得知府库被盗了两套官服,拷问之下,听得这狐仙故事,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找禁军和道士去驱妖,廊下会食时被当成笑谈,正好被我听见,我一听这白发红衣狐仙就知道──」毕星明没敢说,他用脚趾头都想到是师父师叔来了,因此连忙便说要看看那两个宦官,问出详情。
「那两个没事吧?」周子舒抬头问道。
「没事,我还说他们立功了。」
三人好不容易将两具尸体的装备衣物都脱下来,周子舒摸清他们的面貌身高骨相后,便道:「穿上锦袍,点油放把火烧了。」
温客行不忘补充:「就说是狐仙姥姥过不了雷劫,跟翩翩公子一起被雷劈死──便宜他们了,还当了我们的替身。」
借着火光,周子舒仔细打量从那两具天窗身上翻到的鱼符,即行走巡查宫苑所必要的通行证一类的门符,笑道:
「通行无阻。确实是个宝贝,看来他还挺信任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