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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仍有爱人的能力,牙琉雾人有时会悚然明悟这冷酷的事实,接着猛然想起童话故事……他想起那个有纯金叶片和蓝宝石眼睛的王子雕像,把自己身上的所有宝物都让路过的燕子送出,后来燕子累死了,雕像被融了。他想:这童话故事停在这里最好,是一则冷酷的寓言故事。但居然狗尾续貂般蹦出个天使把雕塑和燕子的灵魂都拉上天堂了——这算什么故事?小时他听完气得要摔书,长大了学会掩盖情绪,更生出许多疑惑——牙琉雾人曾尝试剖析自己的内心,后来得出一个近乎怪诞的结论:自己的心是死去的心,死去的心只能诞生死去的感情,绝大多数时候感情因为不苛求其鲜活性都可以混用,像用墨囊代替钢笔的吸墨器;死去的感情也是感情。死去的认真几乎就是认真,死去的冷漠和死去的恨则优于活着的冷漠和恨。但爱呢?牙琉雾人将自己剖豆腐一样剖开,仔细审视完几乎所有的死去的感情,终于将视线投向那最角落的,最阴暗的,几乎像颗脱水的豌豆一样的感情——爱意,他缓缓靠近那奇妙的物件,步伐中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触碰死去的爱时他感觉到奇妙的……感情。熄灭的火,欲望,渴求。死去的腼腆,羞涩,吞吞吐吐。死去的幸福:几乎像诅咒一样的丑陋。
他触电一样收回手,也许也像吸血鬼从日光下逃走。诅咒着,尖叫着,也许这样可以缓解吸血鬼对于日光的渴求。只要全盘否定就仿佛那渴望便真的不存在了一样,没谁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这世界没有吸血鬼——他几乎像是触电一样收回手了。指尖仿佛还停留着那种感觉。奇特,微妙,不可言说。牙琉雾人悚然发现自己居然不自觉捻着指尖,像回味那滋味。这很恐怖。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如临大敌,对那丑陋豌豆一样的感情竖起所有盾牌——离开心房后他在身体内看着死去的心,皱缩,羸弱,骨质化的外壳摸起来有细小的灰尘飞落,几乎像一种霉菌的外壳,那种红是一种死掉的红色。
梦在此时醒了,牙琉雾人从沙发上撑起身,坐起,皱眉,环顾凌乱落拓的室内装修,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清醒了么。”有人用陈述般的语气发问,牙琉雾人看过去,成步堂坐在椅子里,陷进去,陷在座椅和冷帽中,看到牙琉疑惑而冷漠的视线,便露出一个意兴阑珊的笑容,这男人并不好奇。牙琉雾人想,他并不好奇我梦到什么,但为何仍在发问?“你梦到了什么?”
“我……我梦到……”如何说出口呢?我梦到我潜入我的身体里,窥瞰我的心房,我梦到我的心是一颗死掉的心。我走进去,把每种死去的感情分门别类地放置整合收纳,犹豫着触摸死去的爱时感觉到灵魂的灼烧,于是我走了,走出门回头只来得及望一眼,便被推出梦中……牙琉雾人伸手摁住自己的胸膛,那里的心跳声很稳重,没有心颤和不齐的杂音,看到牙琉的动作,成步堂诶呀了两声,“怎么了,牙琉,有人用刀子捅进你的心脏了么?”
“是啊,成步堂,我梦到你用一把刀把我杀了。”
“这是指责么?还是别的什么。”成步堂依旧没动,坐在椅子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于是成步堂那张带着细碎胡茬的脸也慢慢落入昏暗天光的阴影里,牙琉雾人想自己一定盯着对方看了许久,且眼神专注,于是瞳孔只接受到对方的脸和环绕身侧的阴暗光线,这才使得对方的脸渐渐从黑暗里浮现,“真的是我么?”成步堂忽然又问,同样几乎不是问的语气,像在自言自语,“我觉得我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并不是你,”牙琉一点点找回自己的记忆,他想起来了:一件过于复杂的案件,他专注地思考如何辩护但成步堂路过看了他的文件后就指出被告人并不是真正的凶手——牙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看出来,一切本该如此清晰明显,成步堂耸耸肩,但他觉得自己像被抽了一巴掌一样脸火辣辣的,这男人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么,牙琉悚然地想,而我还在思考如何辩护——案件审了又审,最后他终于通过把真凶扔进监狱的方式解救被告。为了这案子他几天没睡觉,来到所谓挚友的事务所里居然就昏迷般的睡着了。“你不是那种杀人的性格。倒不如说,全世界人按杀意顺序排队,你要排到六十亿往后。”
“既然不是我的话,那是谁杀了你呢?”
“没人杀我——不,我没做梦。”
这话说起来毫无凭据,几乎是种欲盖弥彰。成步堂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牙琉雾人一觉从上午庭审结束睡到下午六点,终于感觉头不再如针扎般刺痛,他又想起此行的目的,“成步堂,你有事找我?”
“什么叫我有事找你?”
“不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么?”
“打电话……真的忙昏头了啊,我只是关心一下庭审结果而已,一开门你就在那里了,叫我给你找提神的饮料,但只是一转头的功夫,你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提神的饮料还有么?”
“陈茶,陈了不知几年,放在你面前的桌面上——不要再皱眉了,这么嫌弃的话就加把劲走回家喝自己家的饮品吧。”
“逐客令?”
“我要关门了。”
“还以为你会营业到更晚。”
“不会有客人上门的,早走一点也没关系吧。”成步堂从椅子上起身绕过桌子来到沙发旁,牙琉伸手示意成步堂把他拉起来,动作结束后才意识到他们刚刚的那个动作竟然可以称得上默契或者亲密——七年的相识也许到底改变了自己一点,牙琉想,但改变成步堂更多:对方变得愈发圆滑延展,几乎像只猫一样从街角的阴影走过。
“我要去买菜回家做饭了,今天早走,不然会让你在这里继续睡的。”
“没事了,我已经……醒了。”牙琉雾人又想起那个梦,死掉的心和有冻干豌豆外表的感情。“你要去商店么,我也去——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是需要吃饭的。”
于是他们去生鲜超市采购,没手拉手,但是走得很近,走路时手臂偶尔撞在一起,这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习惯,那段时间他们走得太亲密,之后便寻不到由头疏远距离,于是至今走起路来仍仿佛就很亲密——牙琉雾人自诩自己没有改变,但他觉得成步堂龙一变了很多:话变少又变多,语气有些混不吝的破罐子破摔,又仿佛还有什么默默的坚持。他笑起来时其实形容并没变太多,只是仿佛心有梗涩——但他们依旧聊起天,彼此都不那种会为了显得不形单影只而随意搭伴的性格,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就好像还有话说:昨夜我上床时忽然意识到今年是一个冷冬。成步堂说,他嘴里吐出白浊的雾气,那被子里冷得像冰窖一样。我家倒是并不冷,牙琉雾人答,炉火烧得旺盛,夜里窗外降温,我坐在炉火边,却觉得炎热。真好啊。是很好,你要来跟我一起分担一下这种热度么?算了,成步堂晃晃手里的塑料袋,带血的鲜肉和玉米隔着塑料薄膜挤在一起。家中还有个伶牙俐齿的小怪兽等我投喂。牙琉雾人知道这是一句婉转的拒绝。他拒绝他了,牙琉雾人想,又一次,最近他总是这样,像回避我——再婉转的拒绝也是拒绝。牙琉雾人忽然感觉到寒冷,一个恐怖的觉悟从他心里浮出: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脚下几乎是一个仓促,成步堂颦眉看了好友一眼,牙琉雾人浑然不觉,心中冷意沛然,但面上不显,只是嘴唇抿紧。“雾人,你脸色太不好了,”成步堂最终还是说,“回去多睡一会儿吧。”这几乎是一句关心了。
“成步堂。”牙琉雾人慢慢停下,犹豫着开口,被喊住的人也不再走,挑起眉,但似乎并没带太多疑惑——他知道我要问什么。又一个恐怖的觉悟浮现而出,他究竟领先我多少?——在他们开口前,一阵细弱的抽泣声挤进他们的对话里,微微把沉默摇动:女孩子的哭声。牙琉雾人想,他看到成步堂眼里露出一种蜜糖似的柔情。成步堂不太会拒绝别人,尤其不擅长拒绝小孩。养了美贯之后更是几乎无法拒绝任何一个路过的哭泣女孩。水一样从他身体溢出。满目柔情,牙琉雾人心里嘲弄,虽然他也不知究竟嘲弄在何。
这人在经历着一切后居然还有爱人的能力,牙琉雾人几乎为这个发现而感到恶心,他冷眼看着对方安抚住她,然后抱在怀里一路送到商场的服务台,陪到对方被家长领走才起身离开。成步堂还有爱人的能力。牙琉雾人想,但他已经渐渐不在我身上消耗感情了……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这种彻悟给人的感想犹如冰上走路,感觉到脚下冰面层层裂开,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坠落,但不能奔跑也不能跺脚,因为这会更快的导致死讯——只能漫无边际而寒冷的走着。他知道了。牙琉雾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忽而又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他第一次成功把成步堂约出来,那天的黄昏几乎是一种蜜桃一样的红,成步堂从事务所的扶梯下到一楼,抬头看到他,就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羞赧的微笑;一次他失眠,躺在床上,第二天声称被成步堂的心跳声吵得睡不着,那时他们的关系似乎是真的好,成步堂打趣他:大律师!你这颗聪明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啊?
那时牙琉雾人很生气,想,你的心跳声是真的很吵:几乎像猫打呼噜或是摩托车的发动机满载运转。他每次听到都涌上一股烦闷的情绪,成步堂的心跳比猫的呼噜和摩托车发动机声音更大,在夜晚几乎变成一种潮汐一样的海洋,每到这时牙琉雾人就会伸手抚摸自己的胸膛:那里空而寂寥,只有灰尘坠地的回声在死去的走廊中回荡。他觉得对待响也时他用死去的亲情,对待养的狗时用死去的责任和承担,对待成步堂时……也许用一种死去的信任和爱,死去的信任和爱几乎是一种和恨肖似的感情,怨怼,不平,未出生便软软死去,因为总像怨气横生枝节,所以自己才总是怨恨。
但这并不是我的错。牙琉雾人在潮汐般的心跳声中委屈地想:我的心早就死了,也许自诞生之出便死去,这如何会是我的错——很多次他伸手握住对方的脖颈,很多次。很多次他几乎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彻底终结对方的生命,连同那颗冥顽不化的心一起谋杀……可是有什么总让他失手。是什么?
也许是他自己的死去的心,虽然死去,但残留一些运作的机制……也许是成步堂的那颗傲慢的,冷酷的,坚定的心脏用生机呵退袭击者,死去的心的活着的心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他被毫无胜算地击溃,于是又一次松手了。 对方沉默的心脏在夜晚像群山一样矗立在他面前。高不可攀。 牙琉雾人几乎觉得很屈辱,想,我是什么人啊?我纡尊降贵看你一眼,你不肯看向我,还在我死去的心面前用那颗炙热的心过活……他有很多机会杀了这男的。牙琉雾人知道,也许自己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对方直到死去都不曾屈服,他想看对方在自己手中饱受摧折,可那颗心是那么的……鲜活。他感到屈辱,为自己的心竟然未诞生就已死去,也为对方的心竟然还活着。
他停下脚步,成步堂领先他几步,回头,脸上露出一种“你又在做什么”般的表情,有什么改变了。牙琉雾人想,有什么链接正在被损毁……他听到一段关系崩塌的声音,“成步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
“……我觉得有什么事在发生。你没告诉我的事,所以直接开诚布公来谈谈吧: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如果是你该知道的事,我会让你知道的。”成步堂的脸在街灯下几乎显示出一种冷酷的神色,牙琉雾人想,他此刻太像我了。没有一丝柔情。这全是因为我,他之前不是如此,是因为我,我逼迫他在心上造出一层硬壳,我逼迫他惶惶不安——全是因为我,一种扭曲的骄傲似的感情涌上心头。成步堂龙一露出七年前绝对不会露出的嘲弄表情:“倒不如让我来问你吧:牙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你看,这才是事情的纠结所在——我们之间的隐瞒是由你开始。”
“让我用原话回击吧……如果是你该知道的事,我会让你知道。”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你在期盼什么答案。”
“真相,我想要真相。我想要的一直没有改变……我想要真相,无论真相是多么冷酷,我想要它。”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时候,真相太过冷酷,有些时候真相只是存在就会将人毁灭,成步堂,用你的勾玉看看我吧——看到我身上的真相,你会意识到有些时候真相只是苦难,而苦难有时只是毁灭,毁灭人的灵魂和意志:没有任何意义。”
“……”
“……”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真相。”
“我知道的。”牙琉雾人喃喃,死去的心调用爱时像心上忽然生长起一株菟丝子,这东西在活着的心里叫爱,在死掉的心里却几乎是场瘟疫——比最恐怖的毒药都要致命。因为是死掉的心,所以几乎像一种疾病,死和生在他的心为战场博弈,他早该意识到的:自己没能力再承载一颗活着的心,他的心让为了让主人活下去,自愿去死了。
“这就是我们的区别……成步堂。”牙琉雾人慢慢走近对方,天开始落雪了,对方仰起头看他,不再像七年前那样年轻,做表情时眼角横生一两道细纹,像黑胶唱片的划痕,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一些不可修复的划痕和创伤,牙琉雾人轻轻用手将纹路盖住,“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你已经找到了真相,这很好,我不会阻止你,因为我不相信有人能在那样的痛苦里活下去……你快赢了,但我也没完全输——且看来日吧,答案不久之后揭晓,我们会知道谁在赢。”
“我会像你证明的。”成步堂说,眼睛里有那种几乎将牙琉雾人灼伤的光芒,“我会证明有一些东西可以被展示……用我相信的东西,信任,公正,爱……我会活下去的,用他们证明。”
“我不相信,成步堂,我不相信这些东西……你找到了走向真相的路,但那只会是一条死路:你会重蹈我的覆辙,你会的。”
“也许我不会——这争吵没什么意义,”成步堂耸肩,不知为何,他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天太冷了……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你居然还敢邀请我?”
“你看起来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我也不想。”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朋友?”
“朋友,对手,互相较量,随便你怎么觉得。”
“你快疯了,成步堂,这标记着我快赢了——七年前的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你正离自己越来越远,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找不到……”
“谁知道呢,雾人,谁知道呢,也许我会赢,也许我会在道路上死去,但很快我们就能看到答案了。”
他们在雪夜里安静地并肩走路,这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习惯,那段时间他们走得太亲密,之后便寻不到由头疏远距离,于是至今走起路来仍仿佛就很亲密似的。
仿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