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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夏末秋初。
经过先前武林杂鱼一番大闹,成岭火烧武库之后,如今全毁的前库以及半毁的后库,已经被糯米浆拌黏土、沙子、松香夯实的土墙隔绝开来;后库地道的工作由周子舒带领毕星明同时边炸边开挖,挖到深处,不便再用炸药,就加上温客行掌力协助,如此挖出的泥,刚好可以搬给张成岭和程子晨砌墙,最后地道与土墙差不多同时完工。
张成岭和后来上山的程子晨主要在前库夯土为墙,并在墙上刷酸做旧,又或是拿火把烧黑墙面,以白矾水调黄土涂抹在先前熏黑和新砌的墙上,营造墙面本与库内为一体的假像;前后各自忙活两个多月的时间,总算小有所成;今日终于把土墙的缺口封起,以后他们就得绕路从后山秘道进,才能入后库了。
「成岭师兄,这样刷可以吗?」程子晨闷着声音道,只见他臂系绑手,身披油衣,头顶帷帽,脚踏高梯,面上紧紧裹了几层浸了丁香煎汁的纱布,一手提着个铜壶,一手正不住往新砌好的墙上刷酸。
「差不多了,在砌墙和洞顶的交界处再多刷几层,墙面待会用倒的就好,刷完我们就到外头,这气味闻久了不好,得散散才行。」
由于这龙渊阁秘方腐蚀酸液实在太过厉害,刷酸倒酸这步骤只能只能留待最后进行。张成岭也是不敢张大嘴吸气,这酸味若是攻入鼻中,不仅让人作呕,更会呛得咽喉如火烧一般。于是他也是带着帷帽,面上包得紧紧的,正往几具十二连环坞帮众的尸体手脚头脸倒酸液。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楉……」*张成岭喃喃念起往生咒,面容肃然。
「哎,师兄你还有心情替他们念咒?都死了几个月了,魂都不知飞哪儿去了。」程子晨在帷帽下翻个白眼,双腿不住挪动梯子,像踩高跷一样,一步一步在洞顶交界位置刷酸,手法颇为熟练。
程子晨言谈爽利,不如毕星明圆滑,他年纪比毕星明小一点,又比成岭大一些。起初他对这位大师兄也不是太服气,但见毕星明对他言听计从,而且张成岭读书背诵的童子功,以及应用机关秘术的本领确是高明,方渐渐收起轻视之心;这武库被他整治下来,看起来就是个机关火药毒水屠杀现场,再搬了十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到雪原上,当真吓煞人也。
如今外库被火燎得一片焦黑,搭配地上横七竖八缺胳臂断腿烂脸的尸体,当真让人相看两相厌,兼之胃口欠缺。幸亏雪山上长年寒冷,尸体不致腐坏生虫,但也是阴森森的。
「昔日容长青前辈创立鬼谷,也是怀着度恶人向善的理念,希望他们改过。如今死者已矣,但愿他们能放下执念,拔除业障根本,往生净土,下辈子别再见利忘义,妄图身外之物了。」
张成岭诚心道,这几个月他除了练武,温客行也教了他医术,还根据容炫的笔记讲了些鬼谷故事,例如鬼谷外那尊卢舍那佛──亦即大日如来──是作为一道光照射进这黑暗所在,可惜鬼谷众鬼,只有师叔,能抓住那唯一的光,逃出沉沦人心鬼蜮的命运──
张成岭若有所思,末了叹道:「好了,等酸水腐蚀几天,再泼些雪水在洞壁上,结冰且渗入岩壁之后,就更看不出来了;下次上山再带些弩箭机关上来安装,要再有人敢摸上来,包管把他们射成刺猬。」
「到时师兄再来念经超渡吧!」程子晨促狭道,刷完最后一处酸,便稳稳提着铜壶,一跃而下,随手「啪」一声合上木梯;不料这响声却引起共振,倏地一阵阴风骤起,天井处哗啦啦作响,掉落一堆飞灰土石。
目前后山地道只堪一人躬身通行,仍有些气闷,张成岭打算日后再往天井挖一条通气管道。于是闻声三步并两步前去探看,就怕是天井陷落,影响通风管道的计画。程子晨怕他危险,忙放下木梯铜壶跟了过去,果然就见一个方形金属物事随着泥沙从天而降,张成岭还呆呆望着天井,懵然不知。
「师兄小心!」
程子晨眼尖,飞身上前,一手把张成岭扯开,一个金属匣子随即「匡当」落地,要是砸到了头,后果不堪设想。
「哇!什么玩意儿?」
成岭也是被唬得一跳,等看清没有后着之后,才小心上前把匣子捧起,仔细打量,还摇了摇。
「是个铜匣子,里头好像……装了书?」
「天井书架不是被烧得一塌糊涂,怎么还有个铜匣掉出来?」程子晨接过铜匣掂量,也学成岭摇了摇,又摸了几下,见侧面有个铜纽,便要去旋。
「师弟留心!」
成岭喝道,程子晨当即缩手,果然开关处被他旋出几枚钢针,针尖泛黑,虽是年代久远,亦不容小觑。
「什么秘笈这么宝贵,居然装在机关匣里,而且这匣还没被烧熔?」程子晨暗叹好险,隔着油布捏起那几枚钢针,随手当暗器射到附近的尸体上。
「下午我送药给师父师叔的时候,带去给他们老人家看看吧。」
「哎,都听你的,这里怪瘆人的,我们出去再说。」
程子晨嘴上不饶人,其实也是少年心性,自己被自己说得有些害怕,暗道百无禁忌,便拉着成岭往库外走。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成岭沿路又念了一次往生咒,到了门口附近,两人脱了油衣和脸上的纱布,出去拍了些雪在身上,便权当是洗过衣裳。
「喝啊──」
程子晨打了个大呵欠,倏地劲风掠过,成岭往后一闪,程子晨则拎起煮雪水的铁锅挡下几颗飞蝗石,正想拔剑,便听闻毕星明的声音,嘻嘻言道:「师父才叫你戒躁,这就想还手了?」
但见毕星明骑着骡子从后山过来,手里捏着几颗细窄石子,身前则托着个大食盒,悠哉悠哉晃荡而行。
「原来是『恶』师兄,今儿我们又吃糯米饭团?」程子晨没好气道。
「先前煮了这么多糯米浆砌墙,糯米渣不能浪费,几只骡子又不能吃,牠们磕拉了,我们可下不了山──今儿夹了酸菜肉脯,是新口味。」毕星明翻身下驴,将食盒放在石上打开:第一层装了饭团和几颗酸梅,第二层的大酒囊则是今日温客行的药汤,摸着犹然温热。
上回下山匆忙,没来得及煎大巫为专为温客行和周子舒准备的药,最终付之一炬。幸好药方还在,里头也没什么稀奇药材,就是针对温周二人经脉各自开下的保养方子。这回成岭便重新各抓了十几二十帖,每隔数日师兄弟便煎好了轮流带上山,一方面让师父师叔指点武功,一方面让两位老人家调理身体。
「地道出口布置的顺利吧?」成岭问道。
「当然,那山腰出口不是有棵松树?先前你们都从土墙的缺口来后库,可能不知道,那松树的根盘踞多年,将附近的土都盘松了,所以出口一下子就打通了。借着枝叶掩映,我把出口修得七八分隐密,还埋了五六个瓮在地道下,附近一有动静,声音很快便能传入后库;等师兄装上机关,就万无一失了。」毕星明语带自豪,他可是跟着天窗去打过仗的,对于守城有几分认识,便运用在地道里。
「听来挺稳当的,二师兄你这掘地三尺的本领,可比做饭优秀多了。」程子晨边吃边不吝吐槽。
程子晨和毕星明自幼同门,从前一个明枪,一个暗箭,斗嘴打架也是不落人后。成岭默默微笑,颇有几分大师兄的风范,最后笑道:「糯米吃多了,的确容易积食,南面种的霜白菜还是苗子,我下午去山谷看看还有没有冻梨,偷拿几个回来。」
「太好了!」毕星明舔了舔唇,见成岭抱着匣子,便问:「这是什么?」
三人烹水煮茶,你一言我一语描述了适才铜匣从天井坠落的经过,最后师兄弟一致决定请师父师叔裁决,免得毁坏里面的秘笈。
饭后,成岭带着匣子和药,悠哉骑着骡子往后山而去,边走边默背师叔教他的药理,例如君臣佐使、常用药材的性味禁忌等等,内心既平静,又有几分愉悦,觉得上天对自己总不算太坏。若不是遇上师父师叔和师弟们,学得武功和各种知识,恐怕弱小的他一早就被仇恨蒙蔽了心智,或者娶了小怜姐,在五湖盟的庇护下过一生;或者被赵敬的言语蛊惑,成为他的棋子──亦即义子,至死不知自己的仇人是谁,还为他卖命。
骡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那植了梨树的山谷附近,便不肯再走。成岭知道是熊前辈的气味惹牠畏惧,也不勉强,将骡子栓在石柱上,背着包袱,手抱铜匣,便徒步往山谷而去。
雪山长年寒冷,那冻梨即便储存一两个月,表皮发黑,质地渐转疏松,果肉依然酸美多汁,而且指甲一揭便能揭开果皮。成岭见师父师叔不在附近,便偷偷绕到藏梨的地方拿了三颗,裹在包裹里。大白熊在远处怔怔盯着他偷梨,成岭还朝他比了「嘘」的手势。
那熊前辈已经被两位「高人」养得六七分驯服,上个月才朝毕星明吼了声,肩膀便被温客行打脱了臼,教训半晌,方生生卡回原位,如今老实得很,还懂得引路,于是前爪挠挠地,便转头往山谷深处走去。
成岭与熊前辈保持三尺距离而行,心想幸好师父师叔不在峭壁上,否则凭他的稀烂轻功,爬三天都爬不上去,还得吼他们老人家下来救人。
那熊前辈看看成岭,又看看山谷深处,最后决定转身走开。成岭纳闷之际,耳边传来温客行低低的唤声。
「阿絮、阿絮……?」
成岭侧耳倾听,下意识不敢注视太过,引起师叔警醒,便躲在峭壁突出的岩石后,手掌半掩双目,悄悄窥看。
也是温客行着急周子舒的状况,没留意徒弟来了。但见周子舒衣袍半褪,脸色红润,身上微汗,轻飘飘沾在汗毛上,隐隐约约闪烁不定,五官舒展,倒不像有何大碍;温客行一手探他额头,一手食中无名三指弹琵琶般探了脉门,嘴角若有似无地一勾,便将他拥在怀里。
成岭咽口唾沫,不由得想起早前在师叔枕边的「玉女经」,记得书页当时正翻到:「练功时全身热气蒸腾,须拣空旷无人之处,全身衣服畅开而修习,使得热气立时发散,无片刻阻滞,否则转而郁积体内,小则重病,大则丧身」**那一页,他还心想这女子练内功果然与男子不同,还有这等敞开衣服的练法,不像自己一身臭汗,都是任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不对啊……」成岭越想越不对劲,师父师叔都是男人,而且他们都练了六合神功,不老不死,还要练什么女子内功?而且一个脱一个没脱……
「成岭,看够了吗?」
张成岭被吓得心脏重重一跳,只好硬着头皮现身,嚅嗫道:「师、师叔,我来送你的药,师父怎么了……你们在练玉……练新武功吗?」这「女」字毕竟有些开不了口,只好生生吞下了。
见是成岭这懂事的好大儿来了,温客行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一手把周子舒的青丝撩到背后,招手唤他过来。
「来得正好,前天你师父的药是你煎的吧?」
张成岭闻声上前,跪坐于地,仔细观察师叔的脸色,道:「是啊,前天师父的药是我煎的,子晨送上来;今天师叔的药是星明煎的,我送上来。」接着把大药囊安安稳稳放在温客行膝前。
「你看,你煎的药把你师父喝成这样,该当何罪?」温客行半嗔半怒,双目带着促狭,又有丝丝寒意,貌似回到当年鬼谷那个审问小鬼的鬼主,一时让成岭分不清他是佯怒还是真动气了。
成岭咯噔一下,脑海千头万绪掠过,早前他总在捣鼓制毒和调酸液,煎药的活儿大多是毕星明或程子晨担任。今天他们说好了拆招练剑,成岭也想和师父报告武库布置的进展,便揽了下午送药的工作。
「师叔的药都是草和花,丹参主治心胸血瘀,生地凉血,合欢花和夜交藤都是养心安神的药。师父的药除了桃仁、牡丹皮,全都是虫子,有乌梢蛇、蜈蚣、全蝎、地龙、殭蚕,都是祛风通络,治风寒湿痹的。大巫说,师父的经脉经过七窍三秋钉镇住要穴,窒碍血行,虽已拔除,但沉痾已成,即便修得神功,仍须缓缓疏通经脉,使其宽容;就像河床干竭久了,泥沙淤积,即便上游大雨,河床亦盛载不了,久而便会满溢而出,得重新挖去泥沙,拓宽河床。而且这些药我都检查过的,每一包都是一模一样的──」张成岭回想来龙去脉,连珠炮般解释道,大颗冷汗从鬓边滴下。
「别紧张,我又没怪你,大巫说的也没错,是这个道理。」温客行面色稍霁,弹了徒弟脑门一下,「成岭,这次你师父的药是几碗水煎成一碗?」
「……三碗水煎成一碗。」
「那是煎我的药,我的安神药方是浓煎睡前服,你师父的通络方子要淡煎多饮,大概五六碗水煎成三碗,不然这些虫子的精华一下子全在他血脉四处乱窜,斗力炼蛊,他这水晶玻璃似的人儿哪受得了?」温客行边说边点了周子舒胸口几处大穴,减缓血液流速。
「啊,师父先前说他不想拿药汤当水喝,我才煎浓一点……」
「病家的浑话岂能随便听的,难道病人吃不了苦,就不用黄芩黄连黄柏了?你师父一口气喝完你浓煎的药汤后,还偷喝了几口酒,血气一下运行过速,才暂时失去意识。但他脉象平稳,等潮热退了,过一会就醒了。」
「师叔,对不起。」成岭殷殷盯着他师叔,满脸尽是自责:「待会师父醒了,看他老人家要怎么罚我都好。」
「不碍事的,他自个儿喝完药后喝酒,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不说,他便想不到罚你。」温客行指如修竹,来回轻抚周子舒微赧的颧骨,嘻嘻一笑,「他这样,我还可以玩点别的。」
「啊?」
「我说,我们可以学点别的──你不是一直想学认经脉穴位吗?」
张成岭见师叔笑意盈盈,却不知为何有些提心吊胆。只见温客行慢慢将手从周子舒的颧骨移向耳后颈间,五指着力揉捏,轻道:「翳风与风池之间,针直刺入寸许,或以艾灸,有安神助眠之效。」
「那师父不就更昏……更醒不过来?」
「这样我们才能『慢慢』学。」
张成岭不断眨眼,又咽口口水,总觉得师叔今天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就好像,有点……危险?
他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一股保护师父的冲动,想起旁边还有个铜匣,便道:「师叔,今天我们在武库砌墙时,天井忽然掉了个铜匣,里面装著书,还有机括,子晨差点被毒针刺伤了,您要不看看?」
温客行瞥了眼铜匣,随手解了自己的深青色外袍给周子舒披上,成岭识趣地隔着衣袍扶着师父,殷殷盯着师叔摆弄机关匣。
那铜匣甚是沉重,温客行单手将之举起,仔细摸了一遍表面凹凸不平的花纹,「烧毁书架才掉下来的,就该是藏在书架后的……」
他双手拇指同时扣住匣子左右两侧凹陷处,再将上方铜纽往里按,匣内机关应声而启,从中弹出一屉状夹层,里头原是一本题为《素女经》的册子。
温客行了然一笑,「铜属金,金生水,水能克火,容炫还迷信这个,以为春宫图防火,这霪雨霏霏能镇住烈火熊熊,最终还不是枉然。」
「师叔,你在说什么?」成岭不解道
「这是本淫……医书,是这书库的镇库之宝,防火用的。」温客行将册子取出,沉吟半晌,含糊道。
「医书能防火?有甚么符咒在里面吗?我还以为是武功秘笈呢?藏得这么严实,比那生死人、肉白骨的阴阳册还珍贵吗?」成岭盯着那本《素女经》,心想这该不会是师叔之前看的《玉女经》的续篇吧?
「哎,这医书……比较特别,除了医术,也有教些武功心法,你看附录还是药王孙思邈《千金药方》的一篇。」
温客行随手翻到册子最后的附录,张成岭手扶着师父身子,头侧过去瞄书页,像从前在西席面前读起课文:「人生四十以下,多有放恣;四十以上,即顿觉气力一时衰退,衰退既至,众病蜂起,久而不治,遂致不救。所以彭祖曰︰『以人疗人,真得其真。』」念到一半倏地惊道:「……以人疗人!这不又是阴阳册这害人东西吗?」
「咳咳,好了好了,不是一回事,你小孩子家,别随便琢磨,一下子乱学走火入魔,等我看熟,有空讲与你听。」温客行清清喉咙,别过身,将册子掀了个缝,看了半晌,煞是津津有味;成岭扁了扁嘴,心想医术哪能看得走火入魔的,不就是不让他看嘛。
「匣子你带回去玩,做工还不错,书我留着跟你师父一起研究。」温客行舔舔唇,朝铜匣努了努嘴道。
成岭扶着意识浑沌的师父,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眼珠一转,状似自责道:「师父最有耐性了,他讲解武功都是循序渐进;师叔医术高超,但您讲书总是跳来跳去的,徒儿资质驽钝,不像星明师弟触类旁通……」
明知张成岭是在激他,温客行还是受不得激,阖上册子,煞有介事娓娓道来:「这《素女经》分上中下部,内容煞是精妙:上部是素女教医术,中部是玄女教剑法,下部是采女教心法。这玄女剑术尤其精妙,当中第一式曰龙翻,第二式曰虎步,第三式曰猿搏,第四式曰蝉附,第五式曰龟腾,第六式曰凤翔。这讲医术的部分嘛,也是颇为高深,《黄帝内经》的素问篇,便是从这素女问黄帝演绎而来的。张衡《同声歌》有云:『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便是称道这〈素问篇〉素女与轩辕黄帝之间的问答***。」
温客行一脸高深莫测,一连串荒唐言天花乱坠,便把成岭讹得晕头转向、心驰神往,连连点头默记,果然姜是老的辣。
「张衡先生的地动仪,结构精巧,最为龙雀师父称道,这书得老前辈推荐,想来也是好的。」
见成岭一脸好学,温客行貌似十分欣慰,要是下颔如老夫子般蓄了长髯,想必要得意洋洋抚将起来。
「师叔我最有耐性了,你不是想学吗?趁今日师父师叔心情好,这就给你讲穴位和经脉。」他将那小册揣入怀中,然后袖里取出个墨盒和一支狼毫小楷,以及一条深青色手帕,边说边用手帕将周子舒的眼睛蒙上。
「师父……师叔你为甚么要蒙眼睛?」成岭语无伦次道。
「万一你师父忽然醒了呢?」
成岭一愣,也不知是该为师叔担心,还是为自己担心,忐忑之际,温客行已经将手帕在周子舒脑后打了个结,
「骨为干,脉为营,筋为刚,肉为墙,脉道以通,血气乃行。」
他旋开墨盒,对着满是冰碴子的墨池呵了了口热气,融出墨汁后,眼神微瞥,成岭自然而然将师父的身躯让给师叔,温客行随手将他身上深青大氅除下,露出筋骨均匀,筋脉微突,挺拔如松的上身,右手小楷狼毫蘸得半湿,便在周子舒身上描摹宛如细蛇的经脉穴位。
「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从气管横出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出大指鱼际、少商。」
狼毫从气管之侧起笔,横过肩胛骨,一路沿着手臂而下,墨线描毕,再细细点上穴位,一个一个讲解。成岭连连深呼吸,彷佛感觉那狼毫也在自己身上游走,鸡皮疙瘩油然而起。
「大肠手阳明之脉,起于大指次指之端,循指上廉,出合谷两骨之间,上入两筋之中。」
亏得温客行手腕凝定,运笔巍然,那墨线在周子舒身上条缕分明,既不掺染更不驳杂,笔走龙蛇,渐随雪山苦寒冻凝于肌肤。
「胃足阳明之脉,起于鼻之交頞中,旁纳太阳之脉,下循鼻外,入上齿中……」温客行仔细端详,对自己的成果看来颇为满意,续道:「脸咱们就不画了吧?免得你师父生气,你回去看图谱照镜子摸自己的脸就成。」
张成岭自是同意不迭,给他向天借胆,也不敢乱画师父的脸,虽然是师叔动的手。
温客行头也不回,以舌尖舔了舔笔尖,眼神莹莹流转,乍有几分难以捉摸,手上狼毫继续稳稳往周子舒身上描绘十二正经的走向。
「心手少阴之脉,起于心中,出属心系,下膈,络小肠。」
师徒俩一个专心描摹一个仔细看,有时墨冻了,温客行或用口呵气,或用舌舔,越画越是兴致盎然,下笔如有神;成岭不知为何渐渐看得面红耳赤,师叔低沉的嗓音宛如梵唱佛音,似在千里外传来,嗡嗡回荡,却是近在眼前。
「平面的穴道图谱,显示不出肌肉起伏、肌腱肯綮之处,不同人年纪身量也有所差异,你趁此机会观悉,日后施针,得好好斟酌。」
「……是。」成岭恍然回神点头。
温客行也不以为忤,撮唇为哨,若有似无打个尖音,接着双颊鼓动,一道绵长的气流吹出,卷起周子舒额边一绺浏海,接着便往他颈后、锁骨、胸前、腋下、腰际而去,彷佛是吹干墨渍,却引人绮思连翩。
「与五脏对应的经脉为阴,分布于四肢内侧和胸腹;与六腑对应的为阳,分布于四肢外侧和头面、躯体:手足三阴经及手足三阳经,合称十二正经。」温客行端详着面前的「成品」,看来颇为满意,又拾了一把自己的白发,权当作拂尘,在周子舒身上拂拭不存在的尘埃。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成岭看得心惊肉跳,只有同谋的罪恶感,毫无谈佛谒的禅心,心怕师父忽然苏醒暴起发作,口中却福至心灵冒了一句:「师叔,你想挠痒痒,要用干的羊毫。」说完掩住自己的嘴巴。
温客行看了徒弟一眼,将狼毫暂且搁在铜匣之上,笑道:「还是你们小孩儿会玩,下次给师叔带两支上来。」
张成岭只懂点头,温客行以手捧腮,盯着周子舒的胸膛,那墨线画就的经脉,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七枚钉子的疤痕,依然位于经脉要害的症结之上,提醒其曾带给心灵和肉体的酷烈折磨。
「师叔,好险有你舍身救师父,否则师父的钉伤……」成岭忍不住说道,虽说自己眼光有限,也记不全穴道的名称,但总看得出钉伤所在位置的险恶。
温客行沉吟良久,迟迟没有开口,最终喃喃续道:「十二正经之外,尚有奇经八脉,奇经当中,以任督二脉对习武之人最为重要。任脉于人身正轴,从会阴走至承浆,为阴脉之海……」
他五指冰凉,从会阴、曲骨、中极、关元、石门,一直按上气海穴,久久不去,幽幽道:「成岭,你可知道,在你师父钉伤发作得厉害时,我曾妄生恶念,心想,就这么散去他的毕生功力,他就能永远待在我身边了。」
「我、我知道,叶前辈提过,若一早散了功力,拔了钉子,治好师父,就没后面这么多麻烦事情……」成岭吞吞吐吐,眼神黯然,不禁想起冤死的曹大哥和湘姐姐。
「一念无名,妄念并起;一念刚灭,一念又生,念念不断……」温客行望着眼前犹如玉雕铜像的周子舒,怔怔出神,陷入回忆当中。
「师叔。」成岭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小时候贪玩水,生过一场很严重的病,高烧三日不退,醒来痴痴呆呆,话都说不利索,隔了大半年才好。于是娘不让我和哥哥一起习武,只能待在屋里读书,五月还让奶娘给我穿夹袄。爹娘为此吵了一架,娘说,她只想让我平平安安的,爹说父母岂能护儿一世,儿女非是父母泥塑的土偶,得适性而为,令其自理,而后自立。」
张成岭定定瞧着他师叔,「师叔就跟我娘一样,担心的紧了,把师父当作易碎的琉璃捧着,却想用伤害他的方法为他好,好险师叔悬崖勒马,否则师父一定再也不理你了。」
温客行一愣,既然被成岭比喻娘亲,索性释然一笑,顺势问道:「成岭长大了,还懂得开解师叔了。明年过了年,你该也十六了吧?」
成岭点点头,温客行见状续道:「有没有想过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啊?我没…..没想过这些,我现下只想把武功、医术、机关术练好,没时间想别的。」
「等你十八了,也该让星明带你到青楼见识一番,找两个姑娘开开眼界。」温客行似笑非笑道:「楞头青似的,将来别被什么邪教妖女骗了。」
「哪门子邪教妖女能逃过师叔你的法眼啊,唉!」张成岭仰天长叹,终于忍不住道出心里话。
温客行双手叉腰,作为前鬼谷魔头,正想再损徒弟几句,身边忽来字字冻如寒冰坠地的话声:「温、客、行。」
「在呢。」他挑眉而笑,适才隐隐笼罩四方的危险气息,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成岭打个冷颤,想来也感受到了,心念电闪,一手捞起装着冻梨的包袱和铜匣,起身拜道:「师父、师叔,药徒儿送到了,徒儿告退。」走前不忘以口型对师叔道:「哄、师、父。」
周子舒刚刚回复意识,四肢仍有些僵硬,半晌揭开蒙着眼睛的手帕;成岭已使出流云九宫步,飞也似地不见踪影,只余地上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阿絮,我们成岭越来越成材了,青出于蓝指日可待啊!适才我们以你为师,悉心研究经络运行之学,颇有进展。」温客行眼也不眨,若无其事道。
周子舒眼波凛冽如流冰,举起有如刺花的双手打量半晌,没好气道:「想不到乌溪的药竟如此霸道,才让我被你算计了。」
「诶,你不遵医嘱,不该接受医师惩罚吗?怎么说为夫算计你?」
周子舒翻个白眼,「药是你开的吗?神医谷小医仙。」
温客行嘻嘻一笑,五指为梳,替他理理头发,道:「什么时候醒的?」
「你手压上我气海的时候。」
周子舒抬起手,温客行行云流水地扶他起身,将自己干爽的外袍披在他身上,道:「别生气了,我陪你去崖顶冰湖洗干净。」
「你们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我怎么舍得生气。」周子舒顺手将地上的大药囊捡起来,重重塞到温客行怀里,「倒是你这师叔越活越回去,成岭都懂得活在当下,不被过去和未来束缚身心。」
「我一生不合时宜,想留你,也总是留得不合时宜。」他话似随意,眼里却是深沉难测。
周子舒看他一眼,将他带到崖边的梨树下,凝望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峡谷,道:「如果我说现在要从这里跳下去,你跟我跳吗?」
「跳。」
「我也跟你跳过一次。」周子舒回头,随意倚在树干上,双手抱胸,「那还担心什么?」
温客行重重叹了口气,拾起他凉而掌心潮热的手,捂在胸口,「此身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有白头之叹。」
「平生欢洽,白首一如初见。」
温客行与周子舒一同靠在树上,四目相交,呼吸微闻,神魂体念,良久无言;辗转移时,直到斜阳映目,温客行才像想起什么,掏出怀里的《素女经》,翻到玄女九式还配图那几页。
周子舒知他这位好师弟消停一会,便开始得陇望蜀,偏头觑了一眼,道:「哪来的春/宫册子?」
「嘻嘻,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一起研究?」
「你又骗我。」
「我这回真没骗你。」温客行径将册子递给周子舒,「这是容炫留下的厌胜之物,装在机关匣里,塞在书架后面避火,被成岭倒腾出来。」
周子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禁失笑,「你哄他是医书了?」
「阿絮真是料事如神。」温客行装模作样赞道,摩搓着下颔,「露滴梅瓣,风静冰湖,月射梨树,云锁绝壁──这山谷好是好,但不是冰就是石头树皮,怪咯噔人的,等成岭他们修好武库下山,我们睡得舒服点,就来一招一招试试。」
「我倒不太介意咯噔。」周子舒横他一眼。
温客行如闻仙音,大喜道:「这『蝉附式』,须令女俯卧,直申其躯,男伏其后,深纳其中……阿絮,今天为夫让你做一次小蝉蝉?」
「小蝉蝉可是你温大善人的专属称号,本人不敢掠美。」
「那好极了。」
他眼神里那一丝危险复燃,幽微而炽热,如瞳仁中细不可察的悬针;深青大氅如蝉蜕盖住他俩身躯,衣带垂蕤,相偎连枝而栖。
「转过身,试试我,新学的手法?」
温客行深埋在他颈窝,双手十指从小腹到腰后,从气海到肾俞到命门,轻抚而过,真气缕缕侵入骨髓,惹起他一遍又一遍彻骨麻软。
周子舒深吸一口凉气,随即如晚夏嘶声烈鸣的蝉,贪婪地吸吮露水;温客行身覆其上,催得花开,不时接住怀中人如欲坠风的身躯,声声相接,越是向晚,其意越浓,流响摇曳出疏叶,暗使人惊。
「阿絮……阿絮……」
暮山为枕,云海作席,听尽更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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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归命无量光如来)
哆地夜他(即说咒曰)
阿弥利都婆毗(甘露 生者)
阿弥利哆 悉耽婆毗(甘露 成就 生者)
阿弥唎哆 毗迦兰帝(甘露 撒播者 )
阿弥唎哆 毗迦兰多(甘露 洒遍者)
伽弥腻 伽伽楉(遍满 虚空者)
枳多 迦利 娑婆诃(声名 宣扬者 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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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金庸先生《神鵰侠侣》中玉女心经的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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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枢》、《素问》为黄帝内经名篇,素者,本也;问者,黄帝问于岐伯也,与《素女经》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