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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盖勒特·格林德沃小姐是一名女巫,否则难以解释她疯狂的念头,和其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那是1920年的初夏,天将近黄昏的时候,起了一点凉风,吹起了阿不思正在阅读的书页,她的手指拂过那处波澜,下意识抬头,看到一匹白马从林间的小道走来。
这个人是从山谷外来的。阿不思这样想到。那人全身宝蓝色骑装,黑色高筒靴夹在马腹两侧,他看见阿不思,便跳下马来上前问到:“午安,女士。你可以告诉我巴沙特小姐家在何处吗?”
阿不思听了这话才知道面前这位俊美的年轻人是“她”,几绺金色的头发从两边垂下,她的脸有很明显的日耳曼人特征,蓝水晶般的眸子定定看着阿不思,后者匆忙起身,那本大部头《忏悔录》跌到了地上。
蓝衣骑手单膝下跪,将书捡起来还给阿不思,她的动作利落而优雅,阿不思终于找回了镇定,正好她和那位老小姐巴希达·巴沙特是邻居,而现在也差不多是她该回家的时候了。
后来,阿不思知道了关于那少女的一切,不光是阿不思,整个欧洲都在受鞭笞的战栗中记住了她的名字,但在那一年的夏天,来自纽伦堡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只是计划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姑婆家度过一个暑假。
来自山谷外的陌生少女犹如活水的源泉,冲刷过阿不思寂静的生活。一年前她从神学院毕业,本打算在伦敦继续求学,然而母亲猝然离世,为了患病的妹妹,二十一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不得不过早地接续起了母亲的角色。阿利安娜大部分时间还好——这让阿不思每天能花几个小时在当地的小教堂打工——但如果稍微受到刺激,她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阿不思不敢冒险带妹妹去喧闹的大城市,戈德里克山谷隔绝了俗世的纷扰,然而战争的阴影还未从欧洲散去,风云已然再次翻涌。山雨欲来,钢铁的洪流挟裹着种族主义思潮席卷欧洲,妹妹的精神疾病和她的神学研究像一对易碎的水晶杯,在这个时代既不合时宜,也无处容身。
她们很快便形影不离,尽管她们是如此地不同,阿不思像修女一样循规蹈矩,而盖勒特的枪法比全村的男人都好,她甚至能用手枪打落飞行的鸽子——这让老小姐巴希达不得不用“你知道他们德国教育女孩的方式有些不同”来向人们解释。
“那是因为我十岁就和父亲进山猎鹿了。”盖勒特私下里和阿不思解释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里打猎?”
女人也能打猎吗?这想法让她激动不已,并在盖勒特的怂恿下换上了父亲遗留下的长裤和皮靴,再把红色的长发掖进帽子里。天刚蒙蒙亮,阿不思拎着打包好的食物,轻巧地跃下楼梯——她忽然感觉自己是在密谋私奔,而引诱圣徒犯罪的情人早已等在了楼下,还背着她的猎枪。
“如果我们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共处,我也不会忘记此刻。”晴空般的眸子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在阿不思的羞涩中,她又大笑起来,“宝贝儿,你太需要一些自由了。”
清晨的山谷浓重青翠点染,远远可见轻薄的山岚,耳畔鸟类啼鸣婉转,空气比一天的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新。阿不思将一块柠檬雪宝塞到盖勒特嘴里,又取出一块自己含着。两人如分享糖果一般分享这甜蜜的快乐,她几乎能从盖勒特的眼中找到自己微笑的倒影,她不敢牵盖勒特的手,虽然森林里没有人,但被人非议并非阿不思唯一的顾虑,她就是不能像拉住阿利安娜一样,自自然然地握住盖勒特的手。
盖勒特在寻找鹿的踪迹,这并不困难,只是需要经验和稍许敏锐,苔藓上偶尔会留有脚印,灌木的枝杈会勾住几丝棕黄色的毛,或者新鲜的粪便,还带着被误食的浆果的颜色。
最后她们来到一条溪流边,从山上涌出的泉水清冽湍急,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旁的泥地上布满了野生动物的脚印。“现在还早呢,要等太阳再高一些,鹿才会过来饮水。”盖勒特说。于是两个姑娘脱了鞋,把裤腿挽到膝盖上,下到溪流中央,去感受脚趾间的细沙和鹅卵石。
“嘿!阿尔!”
阿不思没有防备,被迎面而来的一小捧水花打个正着,盖勒特哈哈大笑,阿不思不甘示弱,也捧了水反击,很快两人的头发都能滴水了,正在打闹之间,她猛然瞥见盖勒特被打湿的衬衣前襟,勾勒出胸脯姣好的形状,阿不思脸一红,却不再玩了。
好在现在是夏天,两人在河畔的草地上休息,盖勒特把头枕在阿不思腿上,手指绕弄着一绺散开的红色长发。阿不思注视着面前的水花、森林、远山,唯独不敢看另一个人,野百合的香气沁人心脾,经上的话语以赞美诗的旋律回响在她心中:如鹿切慕溪水,我的心切慕你。
盖勒特忽然动起来,阿不思收回眺望的目光,立刻发现了原因——一头鹿在离她们不远处的上游饮水。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盖勒特迅速给猎枪填上火药,也许是因为风和水掩盖了两人的气息,也许是鹿在口渴下信赖了树叶的隐蔽,它没有察觉危险。盖勒特把枪交给阿不思,按照之前教过的射击方式,她趴在地上瞄准,那头鹿似乎发现了危险,它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观察四周,精巧的轮廓仿佛森林中的精灵,阿不思心中涌起一股惋惜之情,在这鲜活的生命前,她犹豫了起来。
这时盖勒特突然从背后拥住了她,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耳朵,阿不思感受到少女身躯的贴紧,重量压在她身上,修长干燥的手指覆在她扣动扳机的手指上,轻柔却不容抗拒。
枪响,猎物应声倒下,一击毙命,这是她们共同的杀戮。盖勒特欢呼着跑过去,阿不思握住双手,感觉自己像握着烧红的碳。
那是一头小鹿,可能还不到一岁,因为树影的遮挡两人之前都没发现这一点。阿不思不知道如果盖勒特提前知晓,她还会不会开枪。
盖勒特显然不打算为它默哀,她掏出一把刀,“没必要整个带回去,头、内脏、蹄子都要丢弃,我们只带走最好的肉,剩下的部分狼群会替我们处理。”
新鲜的内脏还冒着血腥的热气,阿不思压住胃里的不适上前帮忙,同时心里默默祷告它没经受太多痛苦。
金发少女专注于解剖的工作,双手沾满血腥,阿不思感到自己就是那头鹿,被女猎人有条不紊地肢解分割。她的手臂拥抱着她,美丽修长的手指摩挲过她的肌理,她的喘息声惊扰了她的耳朵,她疼痛地颤栗,却不能阻止她刀锋的入侵。
一直到二十年后,阿不思·邓布利多依然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当防空洞内的伦敦市民聚集在她身边,希望靠着圣徒的祷告保护他们免受空袭的危害时,她会想起格林德沃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无数的人命在战争中化为飞灰,而阿不思与这些苦难感同身受,正如最初小溪旁她刀下的生灵。
彼时阿不思在霍格沃茨大学的神学院任教,她发表的论文《圣徒相通》、《教会与国家》在学界引起轰动,她本人多次应邀去美国发表演讲。在伦敦许多将要赶赴沙场的英国士兵会专门拜访她侍奉的团契,只为亲耳聆听这位大名鼎鼎的圣人的祷告。
红发已经褪色,白皙的脸颊爬上了皱纹,唯有海蓝的双眼依旧锐利,面对着将要赴死的年轻人,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让他们想起母亲的爱和父亲的训导。战火纷飞的时日,人们的心充满了恐惧与伤痛,在枪声与炸弹惊天动地的轰鸣中,士兵们在战壕里呢喃着邓布利多的祷词——“上帝,请赐我宁静去接受我不能改变的一切;赐我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一切;并赐我智慧去分辨两者的不同(My God, grant me th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that I cannot chang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that I can; And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
她是霍格沃茨大学建校以来第一位在神学院任职的女教授,这几乎已经到达了当时女人职业的天花板,因为性别的缘故,阿不思·邓布利多小姐不能担任牧师,主教之位更是与她无份,然而在海峡对岸,政教一体化的浪潮席卷德国,由全地区整合统一的“德意志福音帝国教会”齐声欢呼着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大名,圣坛十字架旁并列着纳粹十字,纳粹党的元首用被歪曲的神学理论控制了德国信徒的身心。
而阿不思不愿承认,这个理论最初是她提出来的。
一战的失败没有带给德国对战争的反思,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民族主义和反犹浪潮,客观来看,犹太人精神上与基督教教义背道而驰,又在国难之时大发横财,德国民众对犹太人积怨已深。
盖勒特·格林德沃虽然只是一名十九岁的少女,但已颇具政治野心,然而摆在她面前的和此前普鲁士王国面临的是同一个问题:德国人民缺乏凝聚力。
那个夏天她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两个女孩在沙发里依偎在一起,阿不思的腿已然成了盖勒特的专属靠枕,盖勒特有她的政治理想,而阿不思从神学角度给了她建议——“真正凝聚社会力量的是信仰,只有得到教会的支持,才能真正发挥团结的力量。”
在年轻的阿不思的设想中,是政治顺服于教会,然而事实上,1933年的德国半数以上为政治服务,基督教精神遭到了个人崇拜的玷污,信徒们以驱逐犹太人为使命,宗教的凝聚力和煽动力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真的没看出盖勒特·格林德沃是什么样的人吗?在盖勒特不加掩饰地说出“我巴不得犹太人在地面上消失才好”时,阿不思是有所察觉的。她并不赞同对方的民族主义宣言,但她选择了视而不见,“如果他们愿意成为基督徒,也不是不可救药,真正的解决之道是把犹太人的信仰归到正道上来,这样才能止住他们在道德上的堕落。”
金发少女枕在她腿上,自信地笑了,仿佛预见到未来的自己会做出多大的事业,“你太天真了,阿尔。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制止犹太人的犯罪。”
天蓝色的双眼闪闪发光,激动让盖勒特的两颊微微发烫,阿不思用手指梳理着少女的金发,一股强大的力量催逼着她,让她忽然很想在那樱红色的嘴唇上咬一口,但对同性的爱是不道德的,也许比想杀光全体犹太人还不道德。她不敢有丝毫表露,随口顺着盖勒特的话说道:“不能这么激进,这样只会适得其反,最好是给犹太人找点事做,这样更易于人们接受。”
盖勒特对她的话产生了兴趣,“你是说犹太人并非一无是处,我们还可以利用他们。”
阿不思微笑,“说对了,要坚持非暴力的原则,这样你的政策才能走得更远。他们并不是少数派,他们只是不同的种族,需要被区别对待罢了。”
这番对话显然给了格林德沃很大启发,很多年后,当数十万犹太人排着队走进奥斯维辛集中营时,入口处那块写着“劳动带来自由”的牌子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像宣传中说的那样,只是集中起来工作,抱着能活命的期待,毫无反抗地迎接了死亡的降临。
然而这还不是阿不思最痛苦的回忆。
她沉浸于对盖勒特的爱慕和为这份爱的羞耻中,忽视了患病的阿利安娜,她并没有发现妹妹的状态已经越来越不稳定,只要再加上一点刺激,阿利安娜就会彻底崩溃。
那天正好是星期日,她带着阿利安娜像往常一样去教堂礼拜,然而坐在长椅上的阿不思全然无心于乏味的赞美诗和证道,没过多久她就和盖勒特双双溜了出去。她知道教堂后面的河对岸有一个谷仓,这是她曾经带阿利安娜玩耍过的地方,很少有人来。
阿不思此前从来没有肖想过爱情,她所知的爱只发生在上帝和圣徒之间,但当盖勒特的吻在她颈间点起火焰时,借由她的双唇,阿不思啜饮了比陈酒更美的欢愉。然而这无望的关系能使她摆脱现在的困境吗?阿不思不愿去想,手指交叉相握,她热情地回应着年轻的情人,两颗心跳动如一,这一刻就算她要她的灵魂,她也甘心一吻献上。
教堂的钟声急促,和往常有些不同,人群的喧嚷声越来越大,阿不思匆匆赶到河边,红发上还挂着谷仓里的草屑,人们见了她,自动分开一条路,她看见浑身湿透的妹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纳粹党控制下的德国,并非所有教会都玷污自己的信仰,有三个教区坚决不肯加入“德意志福音帝国教会”,不肯将世俗的领袖与基督并列同等,为此,盖世太保逮捕了领头的牧师,将他们和同性恋者、犹太人、罪犯一起扔进集中营。1943年4月,德国著名神学家朋霍费尔因意图行刺元首而被捕,他的好友阿不思·邓布利多在得知此事后,立刻托人带信给格林德沃,请求她能免去朋霍费尔牧师的死刑,然而这没能挽救他的生命;朋霍费尔牧师在入狱后不久被秘密处死。
21天之后,德国纳粹元首在柏林的防空洞中饮弹自尽,那封信也随着纳粹指挥部的覆灭一起被销毁。两年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彻底宣告结束。
阿不思·邓布利多拒绝了首相办公室的工作邀请,依旧留在霍格沃茨教书,战争留下的痛苦心灵唯有信仰可以抚慰,作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神学家之一,邓布利多教授的名声越来越大。人们一方面赞叹她学术上的成就,另一方面又近乎病态地好奇着这位红发女士的单身生活,小报记者们找不到她品行上的裂纹,也得不到教授对流言的回应,终于作罢。
一直到她死后被安葬在霍格沃茨公墓中,人们整理她的遗物时,找到一封年代久远但封存完好的信件——
尊敬的 邓布利多教授,
你劝我为自己在上帝面前留存最后一点良心,然而这已经太迟了,不管是对那位牧师,还是对我。我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已经无法回头。然而你呢?作为我青春里的一抹华光、选择了截然相反道路的你,可有片刻后悔吗?
那个雨夜,在你紧闭的家门外,我哭着请求你和我一起离开,起初我以为你是因为她的死而恨我,后来我终于明白,你选择了你的上帝;在我们和信仰之间,你选择了the Greater Good。
尽管我自认为了解你,却依旧为此好奇:阿不思·邓布利多,你的上帝让你满足了吗?不必立刻回答,等你衰老、病痛、被猜疑、受排挤时,去想象一下,如果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上帝是悬挂在你面前的胡萝卜,你一生追逐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为此甘心去服侍那些远不如你的人。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是如此,我已经看到了我的末日,然而我从未向上帝祈求,因此我不接受祂的审判。
阿尔,我亲爱的女孩,把我加在你的忏悔录上吧,去否认你内心的渴望,去诋毁你曾经的爱人,全心全意做你的圣人,爱你的上帝吧。有关爱情,我们究竟是得到了,还是错过了?在最后,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只能接受。
此致
你忠诚的 G· 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