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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五条悟在书房里叼着棒棒糖挑灯赶报告,偶尔停顿下来整理思绪时就瞄一眼手机,一如既往是沉默的黑屏。
他又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阵,终于听到来电提示。
“喂?噢,悠仁君!啊……因为在写报告所以还醒着。
“诶是吗,已经睡着了?喝了那么多吗?那有发生什么好笑的事情吗?没拍下来?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哈哈,我开玩笑的。
“你们到哪里了?楼下吗?那好,我现在开门。
“稍后见。”
挂掉电话,五条悟迅速打完最后几行字,保存文档拖入邮箱附件发送给伊地知,一气呵成。他起身去浴室稍微调了水温,开始给浴缸放水。折返回来拿了手机,他便走到玄关,大门开一条缝,倚在门框内侧等虎杖悠仁坐电梯上来。
他握着手机,漫无目的却有节律地用手机一角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下巴。
他敏锐地听到楼道内的电梯开始运作。他摁亮屏幕,见锁屏界面没有弹出任何消息,轻轻松一口气。直到“叮——”一声响起,他才收了手机,起身推门。
“哟!晚上好呀,悠仁君!”
“晚上好,五条老师!啊,您快把伏黑——”
五条悟从虎杖悠仁肩上接过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伏黑惠,低声感慨:“这得是喝了多少啊……”
“啊……因为钉崎喝太快提前倒下了,没有办法只能让伏黑……”虎杖悠仁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
“那你怎么没事?”
“呃……因为今天轮到我负责聚会结束后开车送大家回家。”
五条悟想起来伏黑惠之前提过,这好像是这群学生们聚会后维持体面的一种挣扎。
嗯。分工明确。这很不错。
五条悟跟虎杖悠仁简单道谢便目送他离开。
他回房拖着伏黑惠按进浴缸里洗了澡,大致把人擦干后还按照网上说明给伏黑惠煮了醒酒汤。五条悟忙完这阵之后盘算着终于可以溜进被窝里抱着伏黑惠休息,却看见头上顶着毛巾的伏黑惠正浑浑噩噩往客厅走。
他上前拉住伏黑惠,充满疑惑:“你往哪儿走呢?”
“啊……老师。”伏黑惠转过身,迷茫地应了一声。
“是我,你在干什么?”
“我喝酒了……”伏黑惠眨眨眼,理所当然地呢喃,“老师讨厌酒气,我去睡客房。”
此话说完,伏黑惠转身作势朝客卧走去。
“等等,你给我回来,”五条悟拉过伏黑惠,扯了毛巾握在手里,“跟我去睡主卧。”
五条悟二话不说就将人拉回卧室塞进被窝。整个过程,伏黑惠一言不发未有抵抗。他侧躺在床上,深蓝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五条悟,把五条悟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伏黑惠毫无回应,他现在仿佛一方幽潭,静如止水。
“惠?”
“老师……”
伏黑惠轻声唤他,却迟迟没有下文。
他默不作声抬手抚上五条悟的脸,指尖从眉宇眼角滑到下颌唇边,动作轻柔地描摹五条悟的脸庞轮廓。他的目光在浅色薄唇那里逗留,拇指缓缓摩挲,抹平了一小片细微唇纹。他悄悄压了压,那瓣唇就软软地凹下一块。
好软……伏黑惠迷迷糊糊地这般想道。
他又不小心往下滑了一点,带着五条悟的下唇向外翻出一片,露出鲜红内侧和皓白齿列。五条悟唇齿微张,他便隐约瞧见对方齿后的粉舌。
“要吻我吗?”
五条悟挑挑眉,捉了伏黑惠的手,捏着他的腕骨晃了晃。
然而伏黑惠听了却摆摆头,只是用鼻尖蹭蹭五条悟的下巴。
“不了,我现在嘴里全是酒味……老师不会喜欢的。”
五条悟刚想说自己并不在意,伏黑惠就收了手。他双手搭在五条悟肩上,脑袋滑下去侧脸靠在五条悟胸膛上。他半阖眼帘,听着五条悟的心跳在心里默数节拍,跟着对方的节奏呼吸,绵长灼热的吐息纷纷洒在五条悟胸口。
以为伏黑惠打算就着这个姿势入睡,五条悟伸手扶住他的后颈,免得他落枕。
过了一阵,伏黑惠忽然抬起头望着五条悟,两眼湿漉漉的。他张口,声音有些哑:“……老师,你喜欢我吗?”
五条悟挑起一边眉毛,觉得不可思议:这家伙在问什么笨蛋问题?
“我当然喜欢你啊,我们都结婚了,你说呢?”五条悟有点哭笑不得。
伏黑惠扬了扬头,垂下目光左右逡巡,仿佛在努力理解五条悟的话。随后,他看着五条悟,缓慢却认真地眨眨眼,一脸不敢置信:“……我们还结婚了?”
“对啊,我们都结婚一年了。”
“可是……日本同性恋婚姻不是不合法吗?”伏黑惠歪着脑袋问他。
五条悟挑挑眉,心想:什么啊,这头脑不是还很清醒吗?
“所以我们去北欧那边结的啊。”
“……”伏黑惠眉头紧锁,一脸狐疑地盯着五条悟。
“不信你看无名指上的戒指,”五条悟无可奈何拉起伏黑惠的左手,和自己的左手并列凑在一起,一对银白色的婚戒正稳稳地圈在二人的无名指上,“喏,你看,一对的。”
伏黑惠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奇地感慨:“真结了啊……”
“是啊,真结婚了。”五条悟被伏黑惠这反应逗得忍俊不禁。
短暂的诧异之后,伏黑惠刚刚才松弛下来的面部肌肉又绷起来摆出苦瓜脸。他以非常小的声音问道:“可是……您有那么喜欢我吗,就跟我结婚?”
伏黑惠停顿一下,忽然脸色大变:“难不成是我逼婚?!”
“哈?你喝酒把脑子喝傻了?”五条悟觉得伏黑惠的话简直匪夷所思,无语到发笑地指指伏黑惠再指指自己,“你?逼婚我?你清醒一点!你逼得动吗,你又打不过我。”
伏黑惠偏头思索,点点脑袋:“确实。”
然后又摇摇头:“打不过。”
“所、以、说、啊,”五条悟用力捏了捏伏黑惠的脸,咬着牙佯装愤然道,“我们是两情相悦才结婚的,明白了吗?”
“哦——唔!”伏黑惠五官皱成一团,双手胡乱扒着五条悟的手。
五条悟收回手,又伸出食指戳戳伏黑惠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似的说:“而且——你的想法可真奇怪啊惠,我如果不喜欢你,怎么可能和你交往这么久还结婚啊?”
伏黑惠听了,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一阵后,他才像不倒翁一样前后摇晃几下,黑色的脑袋上下反复一点一点地。他声音细如蚊呐地呢喃:“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很奇怪……老师也很奇怪……”
“为什么?”
五条悟这一问,似是一个开关,伏黑惠耸耸鼻子,便停不住讲话。
“老师总是喜欢捉弄我……我感觉,好难啊……我好像,都分不清楚老师到底是在讲玩笑话还是真心话……
“而且,我以为我很理解老师……但是好多时候,我又觉得我完全不理解您……
“我还是感觉老师离我好远……我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接近过您啊?”
伏黑惠的话断断续续的,他声音又小,五条悟得仔细听才能勉强听清楚。他越说越委屈,本来就两眼湿润泫然欲泣,现在嘴角一扁,双唇颤抖,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惠……”五条悟顿时笑容僵硬,手足无措。
伏黑惠哑着嗓子还在继续哭诉。他垂着头,叫五条悟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师是不是也觉得我好奇怪……?明明都相处这么久了,都已经结婚了,我却还是忍不住想这些……
“可我就觉得,老师好像风筝一样。我好怕我一下没抓紧线,您就飞走了……”
五条悟从来没有从伏黑惠口中听到这种饱含恐惧与心悸的哀语。他不是没有听过他人泯灭希望无能为力的悲恸叹息,只是从未想过伏黑惠——那个沉默寡言温柔内敛的伏黑惠会像现在这样怆然泪下泣不成声。他自认算是见过情绪爆发的伏黑惠,却都不及眼下这般脆弱失控。
他瞳仁微颤,赶忙将伏黑惠拉进怀里。他不停抚摸伏黑惠的头顶,一下接一下顺着伏黑惠的头发。他感觉伏黑惠伏在他肩上泪珠纷然下落,通通灌进他的衣领,睡衣湿了一片。
伏黑惠靠了一会儿,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五条悟的腰,慢慢贴上五条悟的胸膛。他紧闭双目呼吸发颤,眼鼻埋在五条悟颈肩,鼻间嗅着五条悟身上的味道。伏黑惠感到安心,可又担心这份安逸无法长久,便以纤长羽睫左右摩挲着五条悟的颈侧,却因为眼睫被泪水沾湿,频频在五条悟的颈上打滑。
五条悟捏了捏伏黑惠的后颈,拉他起来,抬手给他抹掉眼泪。
他故作轻松地安慰:“哭这么凶做什么,我这不是还在嘛。”
可他越安慰,伏黑惠的眼泪就越汹涌,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
五条悟模糊记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法:一个人悲伤委屈,独自一人或许还能忍住不哭,但如果此时有人出声安慰,那人反而会痛哭流涕。
嗯,感觉伏黑惠现在就是这样呢。
好不容易等到伏黑惠安静下来,五条悟捧起他的脸,拇指揉揉他有些红肿的眼眶。
他思索着伏黑惠如此哭诉的缘由。
——……老师,你喜欢我吗?
——可是……您有那么喜欢我吗?
——我好怕我一下没抓紧线,您就飞走了……
冥冥之中,一个词跃上五条悟心头:安全感。
他好似在一瞬间找到了伏黑惠所有问题的答案。他又扯了纸巾来擦伏黑惠脸上的泪痕,顺便轻声细语地问他:“惠,你是不是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啊?”
“……?”伏黑惠不明所以地眨眼,挤出几滴泪来。
“我这次出差很久,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所以——惠是不是,觉得有点寂寞?”
伏黑惠迟疑一会儿,缓慢点头。
“……嗯,可能有点吧。
“老师从来没有出过这么久的差,
“而且,老师以前都会跟我发消息报平安的。但是这次一个月……都一个月了!才在最后那天发消息……”
不说还好,一开口,伏黑惠就越说越气。
“啊……是我的错,抱歉。但那是因为我当时在沙漠里面啊,那里没有信号,只好离开后才发消息给你嘛。”
五条悟自认有错在身,态度极其端正地为自己辩解。
“……那为什么,有空发消息,没空打电话?语音消息没有……电话也没有……”
五条悟闻此,内疚地闭上双眼:救命,他听起来真的好委屈。
“嗯……因为我能发消息那会儿,是国内凌晨三点多,你肯定在睡觉啊。”
五条悟只觉得自己的解释些许有点苍白无力,不忍回想。
“……那老师也可以发语音啊,我可以醒来后再听的。”
说着话,伏黑惠又一头栽进五条悟胸口,话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声闷哼。
“知道了知道了,”五条悟连忙拍拍伏黑惠的后背,语气诚恳地担保,“我以后一定及时给你打电话报平安,好了吧?”
“嗯……”伏黑惠闷闷地呼一口气,然后拔高一点声音强调,“还要发语音。”
“好的好的,记着了记着了。”五条悟哭笑不得,频频点头连声答应。
五条悟摸着伏黑惠的脑袋,平缓的节奏催人入眠。他看着伏黑惠昏昏欲睡的模样,声线轻柔地讲话,却像是在自言自语:“惠。”
“……嗯?”
“风筝呢,是必须得有一个牵住线的人,才可以一直飞的。
“惠……如果惠认为我是风筝的话,那对我来说,惠就是牵线的人。现在是你,以后也是你。”
他轻轻抚摸伏黑惠依然发烫的脸颊,温柔笑容里盛满缱绻情意。他轻声细语,是肯定,又是鼓励:“自信一点吧,惠。我可是非常喜欢你的。”
伏黑惠看了一会儿五条悟,似懂非懂点点头。倦意涌上来,他脑袋一沉砸进五条悟臂弯里,声线模糊地低声呢喃:“……我好困,我想睡觉了。”
“好,”五条悟哑然失笑,揉揉伏黑惠的耳垂,“晚安。”
他鼻梁搁在伏黑惠头顶上,有意无意压着伏黑惠的重重发丝。
“老师……老师……”
五条悟听见伏黑惠在低声唤他。
“嗯?”
伏黑惠扯扯五条悟的衣角,眼睫颤动轻声梦呓:“我会紧紧抓住老师的,所以,请老师也……紧紧抓住我吧……”
五条悟的指尖滑过伏黑惠的发梢和他的眉眼,抚过他的脸颊与下颌。他眼中温情脉脉,笑容温柔极了,是应答,又是承诺:“那当然了。”
一如一年前二人双双身着白西,于彩窗映辉中交换戒指,信誓旦旦地许诺余生。
伏黑惠睁开眼,精神恍惚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大脑一片空白。
醒铃大作,他挥手按掉,抬眼一看,早上九点。伏黑惠麻木地坐起身,揉了揉青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看一眼身边空荡荡的床铺,迟钝的大脑未曾多想,便起床去浴室洗漱。
等伏黑惠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他的大脑才恢复运转,心生疑问:五条悟呢?
下一秒,他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你起了?过来吃早饭。”
伏黑惠顺着五条悟的声音走去厨房,入眼是五条悟掌案挥刀切出一碟玉子烧。他端着小碟放在餐桌上,顺带解了围裙挂在一边。
伏黑惠看着桌上一应俱全的日式早餐,有一丝震撼:“这些都是……您做的?”
“嗯。早上起来闲得慌,看了菜谱,觉得挺简单的,就试着做了。”五条悟示意伏黑惠坐下,“快尝尝。”
伏黑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入口中,顶着五条悟灼热的目光细嚼慢咽。
他有些讶异地眨眨眼:五条悟做的玉子烧是咸口的,微微带点甜。
五条悟看见伏黑惠的反应,得意地笑起来:“不太甜对吧?”
伏黑惠沉默点头,又去抿一口味增汤,发现也是自己偏爱的口味。他心里一暖,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
“前两天我们不是一起去吃过饭吗,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那家的味增汤,就特意仿了那家的口味煮的。”
五条悟撑着脑袋瞧伏黑惠,言笑晏晏。
伏黑惠把汤碗摆得端正,脸上露出淡淡微笑,轻声道:“谢谢。”
“你喜欢就好,亲爱的。”
“噗——咳咳咳、咳咳!”
伏黑惠被呛得整个人都伏在桌上,捂住嘴不停拍着胸口。他好不容易平缓了呼吸,见五条悟正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便立刻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昨晚是不是吐您身上了?”
“没有啊。”
“那您……为什么这样叫我?”伏黑惠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喜欢吗?”
伏黑惠欲言又止,犹犹豫豫:“……有点奇怪。”
“诶?可是——”五条悟笑容狡黠,让伏黑惠心生不详的预感,“昨晚惠可是跟我说觉得我不够喜欢你,还说自己对我没有安全感噢。”
“你胡说八道什么。”伏黑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大脑一僵甚至忘记说敬语。
“哼,我就知道你要赖账。所以呢——”
说话间,五条悟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
“我保留了证据。”
语毕,五条悟一点屏幕按下播放键。
——可是……您有那么喜欢我吗,就跟我结婚?
伏黑惠心里一惊:那确实是自己的声音,只是因为醉酒而有些模糊。
他的肢体快过脑子,一听到声音就弹起来要去抢五条悟的手机。哪知五条悟比他更快,当即就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回去,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不善:“你想干什么?好好坐着。”
伏黑惠不甘示弱:“赶紧删掉!”
“哈!休想!”五条悟冷笑一声,眼看伏黑惠羞愤交加涨红了脸,他笑得愈发放肆,“这录音我要珍藏一辈子。”
“你!”伏黑惠一时气到语塞,干瞪着五条悟得意洋洋生闷气。
“哦对,还有这个。”五条悟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甚至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可我就觉得,老师好像风筝一样。我好怕我一下没抓紧线,您就飞走了……
伏黑惠听完,整个人肩膀一塌气势全无,两眼一闭生无可恋地无声叹气。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想掐晕要和五条悟掏心掏肺的自己。
“啧啧啧,小惠啊小惠,”五条悟拍拍伏黑惠的肩膀,“怎么说?”
伏黑惠虚掩口鼻,逃避现实,不与作答。
五条悟收好手机,戳戳伏黑惠的脑袋,笑道:“所以,惠是这样想的吗?”
“您不是都听到了吗,还录音了……”伏黑惠捂着脸闷闷不乐。
五条悟伸手扯开伏黑惠的手,将其握在掌中细细摩挲。他一反方才的强势作派,笑得一脸温柔,像是撒娇,又像是祈求:“但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伏黑惠面露难色,想将手抽回来,却发现五条悟将他的手腕握得极紧,他根本无法挪动分毫。他颦眉望向五条悟,见对方还是那般悠然自得的笑颜,只是眉目间多了一点期盼之意。伏黑惠咬咬嘴唇,落荒而逃移走视线。他低头犹豫了一阵,才抬眸看向五条悟,支支吾吾极不情愿地承认:“确实……有一点。”
五条悟脸上笑意渐浓。他拨开伏黑惠的指缝,手指挤进去屈指握下,与伏黑惠十指相扣。他声音很轻,言语却诚恳,仿佛在安抚伏黑惠的纷乱情绪:“如果你想我了,或者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可以直接跟我说啊。”
伏黑惠缓缓回握,却依然沉默不语。
“我很喜欢你的啊,你可以对我多任性一点嘛。”
五条悟抖着食指轻点伏黑惠的手背,打着规律的节奏。
“……不要擅自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啊,笨蛋老师。”伏黑惠咬牙切齿道。
“为什么不?”
“……我不希望老师一直把我当小孩。我想……变得再独立一点,再强一点。您……”伏黑惠稍稍停顿,匆匆看五条悟一眼,深呼吸一下继续道,“交往之后,虽然老师总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以慢慢来,但是我很清楚,我与老师的距离依然不短。力量,眼界,心境,都是这样。既然都已经决定好以后一直……在一起,我就想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我不想让您等太久。”
五条悟看着伏黑惠认真说话的模样,忍不住想起昨晚伏黑惠是如何跟自己带泪倾诉的。他难掩笑意,感慨伏黑惠的情感和理智竟可以如此矛盾,又竟能如此和谐地共存一体。他不禁开始期待伏黑惠下一次情绪爆发的时候了,可转念一想,这种时候还是少点为好。他希望伏黑惠能与他无话不说,而不是自己钻牛角尖。
“好吧,我知道了。但是,我觉得我们的距离还挺近的。”
伏黑惠微微蹙眉看向五条悟,那人依然在笑,可是眼里却无半分玩笑意味。伏黑惠由此展眉,略带疑惑等待下文。
“噢,当然不是你刚刚说的力量之类的,那些你确实要加油。”
又是和往日一样的油腔滑调。
伏黑惠一听,心底火一下涌上来: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个混蛋老师。
“我说的是心距离,”五条悟话锋一转,略略正色道,“我觉得我和惠的心靠得还挺近的。”
“惠总是这样,老是特别着急地往我这边跑,”五条悟看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五指施力,将伏黑惠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倒是给我留点机会让我多往你那边走啊。”
“伴侣之间达成共识、拥有良好心态可是很重要的哦,惠。”
感情需要双方共同经营,这个道理伏黑惠自然是懂的。
“我知道,但是其他的也很重要吧?”
如果一直无法与之比肩,那一切同舟共济岂不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情愿五条悟对他任性,可担心自己实力不济给不了依靠。
他偶尔也会想依赖五条悟,却生怕自己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他很贪心,却又犹豫,逐渐将自己困死。
而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光缝隙里,五条悟早已将他看得透彻。
“嗯,确实如此。但我希望那些是激励你继续朝我靠近的动力,”五条悟收敛笑容,神情极为认真,“而不是阻碍我朝你靠近的负担。”
他的话如同响亮而悠远的钟声,当下震得伏黑惠呼吸一滞,又继续在他心海里荡出涟漪,层层叠叠,不绝不息。
伏黑惠被五条悟的温柔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敢与其对视,只得抬手半掩着嘴,脑袋垂得越来越低,大半张脸都藏了进去。
他沉默许久,才断断续续冒出一句应答:“嗯……知道了。”
受不了只有自己尴尬的气氛,伏黑惠挣开五条悟的手,拿起筷子端起碗开始扒饭。
“我继续吃饭了,菜要凉了。”
他极为生硬地转移话题,五条悟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见着伏黑惠笨拙夹菜食不知味的模样,五条悟玩心又起。
“惠,我们今天出去约会吧。”
五条悟这话根本不是商讨,而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善意通知。
“……约、约会?!”伏黑惠差点被刚要咽下的玉子烧给噎到。
五条悟双臂交叠撑在餐桌上,微耸肩膀兴致勃勃眉飞色舞:“没错!行程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跟着我好好享受就可以了。”
伏黑惠有些迟疑:“老师,您没必要这样麻烦……您才刚出差回来,应该多休息。”
又来了。他总是这样,明明心里高兴得不行,面上却还是犹豫不决。
不是刚刚才说好要多给自己机会靠近的吗?
既然如此,那就——
“不麻烦。我喜欢你,我想这样。而且,我们是伴侣啊,一起出去约会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这番话合情合理有理有据,伏黑惠找不出任何破绽,一时陷入沉默无言以对。
五条悟见此,笑容更盛:“那就这样决定了,我去给你挑衣服。”
路过伏黑惠背后时,五条悟刻意折返,俯身在伏黑惠耳旁吹一口热气。
“还有——我刚刚说的全都是真心话噢,亲、爱、的。”
伏黑惠当即缩起脖子捂住耳朵,扭头过来瞪他。然而五条悟早已狡猾逃开,跑到卧房门口才远远地飘来一句话:“对了,吃完了记得洗碗——”
银白背影消失,伏黑惠匆匆转回头,抬手捂住逐渐发红发烫的双颊。他垂下目光看着餐桌,视线失控了一般四处乱逛,满桌餐食却不知焦点究竟该落在何处。他深呼吸好几回,拍拍脸又揉揉耳垂,满脑子都是五条悟突然提出的约会。
他努力抿平了嘴唇,可过了一会儿,嘴角却悄悄上扬。他眉眼舒展,竟缓缓笑了出来。他拿起筷子戳戳玉子烧,脸上红晕退去,只留下擦不掉的欣喜。
五条悟回到卧室,在衣柜里翻找伏黑惠的衣服,打算找出一件和自己身上这套凑成情侣装。左手放回衣架的时候,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出一缕晨光,晃入五条悟眼中。
拥有通透淡蓝颜色的海蓝宝石在明亮晨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融入深海里的晨星。
当初他们为了戒指上到底镶什么宝石而纠结了许久,最后他们选了海蓝宝石。光线亮时,它看起来是像冰一样的淡蓝色;光线暗时,它就是颜色稍深的浅海蓝。记得当时拿给伏黑惠看时,他认真端详了好久,才笑着说这种颜色变化很像他们二人的眸色。
五条悟很喜欢这种浪漫的说法,打趣说以后想念对方了就可以吻一下戒指。
现在,他盯着手指上的那抹淡蓝色,微微转动手腕,直到戒指隐藏到背光处,变成了清浅的海蓝色。
明明伏黑惠就在餐厅,就在离他不足二十米的地方,可他看着那片惑人心魄的海蓝色,竟在睹物思人。
他微笑着闭目垂首,在戒指上轻轻落下一吻,极致虔诚。
他忽然想起昨夜伏黑惠的话——他就像风筝一样,在空中飘摇。
而伏黑惠就是稳稳牵住线的那个人。
余生漫漫,他们情愿如此携手共渡。
十指相扣,扣着人心;一线相连,连着天地。
天上那头,是方向;地上那头,是归港。
而这根线,是爱,是牵挂,是与君行,是永结同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