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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市公安大学2011级新生录取通知书来的早,往年怎么也得6月下旬寄出,今年却让路铭嘉刚过完18岁生日就拿到了手。侦查学专业招了三十人,男女生比例5:1,辅导员本校公安管理学毕业,social技能满点,提前拉了个微信群,又组织津港本地学生出来见面联谊。诸位刚摆脱熊孩子身份的“小大人”,一说起玩儿来立刻忘了拿捏好的人设,暴露一些乳臭未干的证据,在群里礼尚往来地互喷二百多条,最后协商先去三川路最火的海鲜烧烤KTV“老街场”,睡得早的人提前散,剩下的人去隔壁网吧午夜场激情开黑。
初夏的晚风送来一点凉意,令周五晚高峰显得没那么长。宽阔的三川路纵贯中央商区,是津港市夜生活最繁忙的地段,GBD大厦号称“天幕”的LED屏晃得傍晚天空花里胡哨,连日落霞光也逊色三分。晚8:00以后人车流量不减反增,三五成群的小年轻都带着种报复九年义务教育式的劲头,恨不能仿岳母刺字,在后背上纹出个韩熙载夜宴图。
本地人这会儿来这儿休闲娱乐、遛孩子遛狗,能选公共交通工具就不开私家车,一是方圆百里之内休想找到正经停车位,二是各种网红酒吧饭馆儿“闹中取静”,实际上都开在三川路延伸出的四通八达的窄巷里,没谁大喇喇摆在街面儿上,还不如下车走几步,省得让人工智障导航钻进哪个旮旯儿里,天亮之前都不一定绕的出去。
老街场的老板谢遥在经营方面是个离经叛道的妖孽,废墟式建筑物突兀地扎进一片忙着附庸风雅的小清新店面中间,取了个跟小商品批发市场似的名字,服务还只想和海底捞一争高下。再配上硬核工业风的室内装修和储备充足的曲库,这一波操作确实圈粉,不仅吸引了很多猎奇探店的游人,还包揽了一批回头客。
路铭嘉就是这儿的常客。照理说他们家住在西关,非跑来向阳区唱K有那么点儿小题大做,偏谢遥是他发小儿的堂哥,打小儿习惯了跟着小遥哥一起吃喝玩儿乐,哥儿几个每次见面默认来这儿坐坐。不过这次约在这儿倒不是路铭嘉的主意,他向来不在这方面抢出风头,也没透露半点他跟谢遥有什么渊源。
“铭嘉你嘛去啊?快到你点的歌儿了!”
“上厕所!你们先唱!”路铭嘉朝喊话的同学笑了笑,拉开包厢门,从变换的彩灯和极富节奏感的音乐里抽身而出,准备悄悄去跟谢遥打个招呼。
刚才进门的时候,前台说之前预约的二楼包厢因为有活动今儿晚上被老板临时征用了,因此给他们换成了四层豪华VIP包厢,还不用补差价。谢遥哪儿会随随便便做这种赔本儿的买卖,路铭嘉就怕谢遥是知道他跟新同学过来玩儿了,得趁早儿去楼下找他,拦着他千万别替他们这屋买单。
路铭嘉就近从楼梯间往下走,没绕道去坐电梯,这家店连楼梯间也做成黑白灰极简风格,把眼花缭乱的光效与混杂的重金属乐声隔绝在门的另一侧,反倒是最符合“老街场”这个招牌形象的地方。他走着走着,闻到从下层隐约散上来的一股烟味,不由皱了皱眉。
为了防止有人在监视器的死角吸烟造成安全隐患,老街场特地在每层楼梯间都装了比较敏感的烟雾报警器,又张贴了安全须知,就这样还顶风作案,这素质水平未免偏低啊?
他快走两步,想赶在报警器响起来之前去阻止这个缺德玩意儿,就听见一个男人正在讲电话,语速不紧不慢,带一点懒散的鼻音:“加双料的‘雪花儿’,‘一绺’一锭,‘串子’里有六个,不知道‘穴’里有多少。‘老柴’要是中意的话,一会儿我就全给‘扯活’了。”
路铭嘉听了这话猛然收住脚步,屏住呼吸,他紧贴着楼梯扶手,从栏杆缝隙里朝下看,只能看见小半个脑袋,剩下被楼梯档上了,是个高个儿,寸头,穿黑色工字背心,工装裤,战术靴擦得油亮,脚跟一踮一踮地,一手夹着根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那人收了手机,转过身把烟灰随便往地上一掸,路铭嘉赶紧收回视线,把身体往回缩了缩,想着自己应该没被发现,继而听见一声门响,那人进楼道了。路铭嘉紧跟着三两步迈到二层,拉开楼梯间的门朝楼道里看,哪儿还有那人的影子?
一定是拐进某个包厢了。路铭嘉想,这就不好办了,他也不能只凭那一句话,就打报警电话啊?
可刚才那句话里掺了七八个暗号儿,一般人听了全然不会明白是在打什么哑谜,路铭嘉却略知一二。这套“调侃儿”是近来新兴的,原先的早让公安部门摸得门儿清了,文艺界拍出电影来,普通老百姓都学会了,只能作废。
“雪花儿”就是“白面儿”,“一绺”是一万块钱,“一锭”指的是一克,“老柴”指的是上家儿,“扯活”相当于包圆儿。刚才讲电话的男人不是“纤手”(中间人),就是上家儿派来拿货的“大安”(手下),如果他听的没错,二楼的某个包厢里,很可能正在进行与毒品相关的交易活动。
路铭嘉感觉肾上腺素分泌有些过快,很难说清是因为哪种情绪。他首先想到一个问题,谢遥知不知道这件事?临时把二楼的预定换到四楼,是否跟这件事有关?
路铭嘉给谢遥打了俩电话,没人接。给他爸去了俩电话,可能是在加班,也没有接。但路铭嘉相信谢遥不可能参与犯罪。而且哪怕每个包间儿都有监控,在不收音的前提下,百十来个小屏幕,只要没有明显可疑的举动,也很难引起监视器那头安保人员的注意。
时间紧迫,听刚才那人的话音,如果上家儿和卖家达成一致,交易成功,和尚跑了庙也空了,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了,想逮也没处逮去了。
怎么办呢?
两分钟后,穿笔挺的白衬衫,黑马甲西裤,戴领结,白手套,全套服务生制服的路铭嘉敲响了212包厢的门。来开门的人是个光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蓄着胡子,山大王一样把门缝塞得严严实实,除了音响声音什么都没泄露出来。山大王粗声粗气道:“我们没按铃。”
路铭嘉笑眯眯道:“客人您好,是我们老板今天过生日,送给每个包厢一份果盘,我给您端进去?”
“我们自己来。”
“这……可老板让我们现切现摆盘儿,总不能塞给您一个囫囵个儿的呀?”路铭嘉适时露出一点为难又迷惑的神情:“您里面是现在不方便吗?要不我们过一会儿再来送?”
山大王一下哽住了,眼中露出几分厉色,路铭嘉却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似的,依旧端着托盘瞪着大眼睛看着他,这时从他身后的包厢里传来一个有点儿沙哑的病恹恹的声音:“嗐,你就让人进来吧。”
山大王听到这个声音,这才让开门口,路铭嘉边往里走,边听那声音继续说道:“白给都不要,你怎恁烧包呢?”
山大王吭吭哧哧不敢接茬儿,路铭嘉循声一看,包厢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白发,穿花衬衫的男人,脖子上挂一条在KTV半蓝半红光线里泛着绿光的金项链儿,看着岁数不大,头发应该是故意染的,看架势应该是那个“卖家”。他旁边单一个沙发座儿上正是那个穿黑色工字背心打电话的男人,一腿盘起,脚搭在另一条腿膝盖上,模样和姿势都很懒散,却给人一种精干敏捷的感觉,仿佛像山大王那样体型的,他一拳能打八个。
路铭嘉把托盘放在圆形的工作台上,驾轻就熟地用一把小刀“旋”(xuàn)起水果来——实在看人干过太多次了,谢遥哄他玩儿,还让领班手把手教过他,这也算老街场服务员的一项绝活儿。
要说路铭嘉的绝活儿有什么,其中一项肯定是想要充当路人的时候,绝不会让自己显得太有存在感。实际上路铭嘉是五官都很出彩的那种长相,眉眼尤其亮堂,哪怕穿着服务员制服,都自带一种小公子哥的气场,可他偏偏能通过调整自己的肢体动作,语气,神情,让自己变得普通,无害,在不对外貌做出伪装的前提下,也能润物细无声地融入周围的环境中。
路铭嘉年纪还小,却很难得已经开始具备侦查人员的素质,他自己却以为只是耍了个小花招,不得不说是种天赋。
他一心三用,一边打着旋儿地把果皮削成一长串,一边把片下来的水果分类组合摆出花形,一边还能分神打量起整个包厢。这里一共有九个人,分成两拨,能够这么快区分出来,主要还是靠黑背心打电话时候那句“串子里有六个”。
一拨是以黑背心为首的“买家”,他沙发后面的小吧台坐了两个人,一个满头小辫儿,一个戴棒球帽,总共就这三个人。另一拨是以花衬衫为首的“卖家”,带了六个人,除了山大王以外,还有各种颜色的头发(可能他们这一派的标志是染头),竟然还有一个姑娘,估计是花衬衫的女朋友。
除了大屏幕前头那姑娘两耳不闻身后事一心沉迷点歌台,剩下八个人差不多把“各怀鬼胎”这个词儿演齐活了。虽然自打路铭嘉进来以后,再没有人说过一句“生意上的事儿”, 可互相乱瞟的眼神,跟桌上次第亮起的手机,至少说明这伙人的关系连表面上都够不上和睦。
但还是没有证据。
路铭嘉特意找混的熟的领班忽悠说是玩儿真心话大冒险,借来这身儿衣服的时候想的明白,已经过了被收容教育就可以大事化了的年纪,要是他敢胡说八道浪费警力,辅导员绝对敢当场把他录取通知书烧了让他滚蛋,并且他还会被他爸抽成陀螺,吊在支队门口晒成一条腊肠儿给各位叔叔大爷加餐。
正在他有一点儿神游的时候,花衬衫开口了:“都愣着干蛤,点歌儿去啊?都干坐着等着哥给你们唱呢?啊?”
花衬衫话音刚落,屋里的混混都活动起来。原先趴在点歌台那儿的姑娘却不知什么时候晃荡到路铭嘉的工作台边上,顺手从路铭嘉手里抽走一片芒果,露出带着疲倦的笑容:“小帅哥,刀工不错哦?”
她凑近的时候,路铭嘉下意识吸了下鼻子,闻到一缕香水味也盖不住的特殊气味,像是熟透的苹果混合燃烧枯叶的味道!
路铭嘉不动声色,手上活儿也没停,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边花衬衫不乐意了,从一片不在调儿上的劲歌里抬高音量喊话:“哎!我说,我跟这儿呢末末儿,快过来!别打扰人工作。”
那姑娘恐怕是个负责验货的“啃”,而且刚刚注射过毒品,这会儿实打实地还没散完药性,没骨头似的赖在花衬衫凸出的肚子上,从他裤兜里摸出一根烟来,萎靡不振地点上。
路铭嘉端着果盘过来,看了看花衬衫,为难道:“您好,我们这儿禁烟,您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朝那个黑背心瞥了一眼,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人也在看他,两人刚对上眼神,就听那姑娘嘿嘿笑了,眯着眼朝路铭嘉喷了一口烟,路铭嘉反应不够及时,被烟味扑了一脸,偏头呛了两声,花衬衫装模作样道:“哎呀,我女朋友不懂事,这就掐掉。”说着从那姑娘手上夺下沾着口红印的烟头,当着路铭嘉的面,插自己嘴里又紧着嘬了两下,这才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路铭嘉好脾气地笑笑,没再说什么,反倒是弯下腰,把果皮、果核,并桌上散落的烧烤钎子空酒瓶子一块儿收拾进垃圾桶里,站起来道:“那您几位需要服务的时候再叫我,就先不打扰了。”
他朝花衬衫点了点头,端着垃圾桶出了门。
身后,212包厢里。
“要我说你们金老板这次做事儿忒磨叽。”路铭嘉刚一出门,花衬衫就又带头吞云吐雾起来:“不就是零点几的分成吗?他老人家财大气粗的,还在乎这点儿烧饼渣渣?我们这些‘老月’(带货的)可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不说多犒劳一点,总要够这么多张嘴吃饭的。”
“您要这么说我可就不愿意听了。”黑背心靠在沙发背儿上,淡淡道:“在场的兄弟谁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万哥,要我说您这是欺生啊。”
万哥刚要说话,黑背心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万哥竟然就没插上话,黑背心继续道:“金老板这次让我来,就是混个脸熟,以后大家一起做事的机会还多。货,我今天一定要拿回去。当然,‘绺子’就按一开始说好的来,不会亏了你们的。”
万哥咂着烟头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赖唧唧道:“兄弟,我也给你交个底儿,今天带在身上的就这么个数儿。”他手指比了个三,继而道:“我也不能给你空手变出来是不是?”
黑背心突然脸色一沉。万哥心里登时有点儿打鼓,黑背心却开口道:“刚‘啃’用过的‘坎儿’(注射器)呢?”
万哥盯着干干净净的茶几,胳膊肘怼了末末一下:“问你话呢?”
末末咽回去一个哈欠,还有点儿懵懂:“收了啊?四儿收的?”
万哥一把蒿过一个黄毛儿,声音都盖过了音响:“坎儿呢?!”
黄毛儿哆哆嗦嗦地,都快尿了:“扔,扔垃圾桶了,刚叫服务员一块儿收走了!”
他话音未落,万哥一个大耳勺子差点儿给他扇墙上去,黄毛儿跪着爬回来,抱住万哥的腿:“万哥!万哥你别生气我这就给找回来!”
万哥骂了句脏话,一脚把他蹬开,一指山大王:“你去。”
“哎,慢着。”黑背心乐了,万哥汗毛倒竖:“大兄弟,你魇着了?这咋还乐得出来呢?”黑背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颈椎:“干嘛去啊?杀人灭口啊?事儿还没弄清楚,先自乱阵脚,万哥,就你这心理素质还‘老月’?”
平白被后生奚落,万哥恶狠狠道:“你们一伙儿的吧?给你爷爷下套儿呢?”
黑背心冷冷看着他:“你也配?”
万哥头上筋都绷出来了,愣是没敢怼回去。
“叫你声哥还真当自己是盘儿菜了?金爷动动手指你就得从皇城根儿滚回你的臭迷子窝。”
那山大王气势汹汹地迎上来,黑背心却看也不看,随手把他往旁边一扒拉,人走到包厢门口,朝两个手底下人抬了抬下巴:“我回来之前,照看好了万哥和弟兄们。”那两人立刻过来守在门口。黑背心视线又落在万哥身上,有重量似的,逼得万哥不得已退了一步,他又很和善地笑了:“万哥,这回要是出了纰漏得算在你头上了。都是生意人,要求可以提,但要注意分寸。我回来之前,你再考虑考虑。”
路铭嘉戴着白手套,从垃圾桶里翻出一套“插坎儿”(注射毒品)的装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借来充当物证袋的食品密封袋里,桌子上还有另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的是那根沾着口红印的烟头。
他没想过还有意外收获。原本他记得212包厢有好几个人都带了手包,以为这些东西肯定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没想到还能捡个漏。这下他终于不用再纠结报警电话到底是打到治安支队,还是禁毒支队了。
他松了口气,把东西收拾好,刚准备摸出门去打电话,就看到极为恐怖的一幕:房间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黑背心两手插着兜儿,浪荡着来到214房门口。214是个小包,在212隔壁,没有人。今天他们把左右三间房都包下来了,就怕出乱子。他看了看地上隐约带着荧光的粉末正好儿落在214门口,于是毫不犹豫地从兜儿里掏出一截不知哪儿捡的铁丝——开始撬门。
前后也就十几秒,门开了。
路铭嘉和黑背心打了个照面儿,整个人都不对了,跟在网游里被套了debuff似的,当即陷入一个僵直状态,黑背心竟然朝他做了个“嘘”的动作,继而反手把门关上,再次无声无息地落了锁。
路铭嘉这才醒过神来,条件反射先把桌上两个物证袋抢在手里,又抄起水果刀比在身前,煞有介事道:“你别过来!”
黑背心根本懒得看他手里跟闹着玩儿似的那把小刀,勾了下嘴角,徐徐道:“胆子不小啊。”
包厢里没有开灯,很暗,看不太清对面男人的神情,但路铭嘉依然有种被猛兽盯上的猎物的感觉,心里发毛,随着黑影一步一步逼近,自己只能节节败退。
路铭嘉脚边发出“喀啦”一声轻响,他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刚刚不小心踢到了地面插座,想到一个主意,一方面想转移一下注意力拖延时间,另一方面,他是真的很迷惑,自以为“灯下黑”是最安全的藏身地点,没想到竟然被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了出来。
“烟灰。”黑背心坦率地甩出答案,路铭嘉却没懂,那人偏了偏头,继续道:“看你鞋底。”
路铭嘉疑心这是什么转移注意力的奇葩战术,却架不住好奇,屈起右腿,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鞋底,上面竟然沾着一些在黑暗中尤为明显的荧光粉末。他心念电转,想起之前在楼梯间,男人随手掸在地上的一把烟灰!
“我知道偷听的人是你。”黑背心又往前迈了一步:“也知道你不是这儿的服务员。”刚才在212包厢,路铭嘉一进来,他就知道了。不单是他发现路铭嘉的鞋底沾了他的故意落下的记号,还有一种直觉。路铭嘉用削水果打掩护,观察212包厢的情况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路铭嘉。
越来越近了。路铭嘉宁可垂死挣扎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如何才能在黑背心被地插绊个跟头的同时,自己越过他逃出门去。就见黑背心差不多来到预想中的位置,长腿一抬,迈了过来。
路铭嘉:……
黑背心直走到刀尖抵着自己胸口的位置,两手才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路铭嘉全身都绷紧了,以为他要放大招了,却听那人戏谑道:“只有小傻子才会被地插绊倒摔跤。”
路铭嘉:@#¥$&^*%……
路铭嘉才不承认心机被识破,但不得不承认对方比自己高一头,肌肉匀称,散发一种欧美地下拳手的气势,完虐自己这种健身房都懒得去的菜鸡,警体拳全套给人来一遍可能才血量-1。比起斗勇,路铭嘉显然更擅长斗智,他迅速找回节奏,冷冷道:“你们不要太猖狂了,我已经报警了 。”
男人听了这句话,陡然笑了:“你拿什么报的警?你不是把手机留在隔壁了吗?”
“!!!”路铭嘉目瞪口呆,他连这都知道了?岂不是满盘皆输?!
就这一晃神的半秒钟,黑背心一手握住路铭嘉手腕向外一翻,路铭嘉倒抽一口冷气,松开刀柄,眨眼间被空手夺白刃,紧接着男人又拧过他手臂反折到背后,一手拎着后脖领子,将他猛掼到墙上,胸腔发出一声闷响。路铭嘉愣了,拍墙上这一下虽然狠,但墙壁是吸音软包材质,并没有那么疼,就是别扯什么全套警体拳了,这种攻击速度和力度,真的连一招都使不出来。
黑背心也愣了,他原本猜测路铭嘉可能是哪个支队新招上来的愣头青,毕竟侦查意识与直面犯罪分子的心理素质都十分值得肯定,但这稀松二五眼的身手和单薄的身板儿……都让人不忍心拿出真本事揍他。况且这时候近距离观察,觉得年纪比之前预计的还要再小很多。坑爹了,这到底是哪家的熊孩子?
男人翻手,用刚“缴获”的小刀刀背儿卡着路铭嘉脖颈,几乎咬着他耳朵问:“小子,你混哪条道儿的啊?”
被迫仰起头,靠在身后那人肩膀上的路铭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管住嘴:“你猜?”
得,他就多余问。
黑背心一边心里犯着嘀咕,一边注意到都到了这个时候,那小孩儿另一只手仍然没撒开那俩食品密封袋。他笑着用刀柄把路铭嘉手指头撬开,将极力模仿正规取证标准的简易物证袋揣到自己兜儿里。
“你还我!”
路铭嘉鲤鱼打挺儿似的一挣,却绝望又意料之中地发现根本不能挣脱,气得捶墙。
“不成。”那人捉住路铭嘉另一只手也反剪到腰后,从兜里摸出一根塑料扎带,将他手腕绑在一起,意味深长道:“这东西在你手里没用。”
什么意思?
路铭嘉任他把自己翻了个身,背贴着墙壁,两人面对面站着,路铭嘉脖子前面一道刚被轧出来的红痕,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包厢里没有五彩斑斓的死亡光效加持,借着楼道透进来的亮光,眼前这人剑眉星目,长得堪称周正,脖颈上还有颗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纹身或伤疤。路铭嘉吸了下鼻子,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闻到末末身上那种很特别的味道。只有烟味。这人应该并不是个瘾君子。
黑背心显然没被路铭嘉的死亡凝视干扰,他神情冷淡,一腿卡进路铭嘉两腿中间,令他无处躲避,有些粗暴地在路铭嘉上身与裤子上拍来拍去,又把他制服推上去,手掌探入他腰侧与后心。
“哎!”路铭嘉忍不住一激灵,险些跌坐在他大腿上,暴露非常怕痒的事实,却硬绷着脸道:“你干什么呀!”
原本穿得平整的制服被黑背心扯得乱七八糟,裤脚也被拎起来查看,从上到下全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路铭嘉眯了眯眼,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一声:“靠。”
黑背心扬了下眉。
“你诈我?”路铭嘉怒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手机在哪儿!”
黑背心乐了,伸手在路铭嘉下巴颏上捋一把,看幼崽的眼神:“你还嫩点儿。”
He tui!
路铭嘉想朝他啐唾沫,又觉得太幼稚,作罢。况且这人对自己始终没有杀意。路铭嘉郁闷地想,怎回事儿?自己怎么斯德哥尔摩了,开始替犯罪分子说话了?
可他跟隔壁那帮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身上确实有种混不吝的亡命徒气质,在那一屋子的亡命徒里,就属他出类拔萃。
路铭嘉又有点儿走神的时候,低头一看,发现出类拔萃的亡命徒正在解他的腰带,有点儿急了:“不是,大哥!”他脱口而出:“我手机真不在这儿,你差不多得了!”
黑背心神色认真,语气却很敷衍道:“行,知道了,会替你拿回来的。”
“啊?”路铭嘉满头问号,被男人一揪脖领子,摔在沙发座上,继而一只脚踝被握住,用皮带和沙发腿牢牢绑在一起。路铭嘉想一跃而起,被他一推肩膀又按了回去,没被绑住的那条腿使劲儿够了半天,也没踹到敌人的衣角,还差点儿把腿筋抻了。
这一晚上,路少年的自尊心已经被黑背心击碎不知道多少回了,索性腿一蹬,悻悻道:“你到底想干嘛呀?”
“你猜?”
路铭嘉噎住。
黑背心报了“你猜”之仇,心情颇佳,把垃圾桶复原,食品密封袋拆开放在一边。“这儿安全,你老实待会儿。”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路铭嘉:“我也不想就地取材,拿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堵你的嘴。你得保证别出声把人引来。”
路铭嘉瞪着他,吓唬谁呢?凭什么听你的?还有没有王法?
黑背心沉下脸:“说话。”
路铭嘉扭开脸,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唔。”
那人刚一出门,路铭嘉就开始跟手上和脚上的束带较劲,且不说别的,万一这副狼狈相被辅导员他们瞧见,那他不如亲手把录取通知书烧了然后去支队门口上吊。他从沙发上挪下来跪坐到地上,以一种相当不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姿势,用反绑在背后的手去解脚踝上的皮带。那人打结的方式极为刁钻,正被肩膀和膝关节的酸麻折磨得几欲飞升时,他发现茶几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有些好奇地俯下身,将视线放低去看,再次忍不住“靠”了 一声。
——是那把水果刀。
等路铭嘉终于脱困,212包厢已经人去屋空,他迅速摸了一把沙发座,还是热的。他临走前又伸手往茶几下面扫了一遍,自己那时借着收拾垃圾,偷偷藏进去的开启录音功能的手机,果然也被带走了。
路铭嘉略一思索,沿着消防通道一路猛跑下一层,“吱嘎”一声推开老街场的后门,正看见好几辆公务车停在路边,花衬衫、山大王几个人都被外套蒙住头,上了背铐,被推进押送车里,布控的应该是市禁毒支队的人。他第一遍扫过去没看见黑背心,心说不会吧,猜错了?哥们儿跑路了?还是已经在车上了?
片刻后,黑背心从押送车后面转出来,身边还有俩人,禁毒支队的副队长,还有谢遥。黑背心确实有种难以泯然于众的气质,他跟副队长说话,谢遥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烟往后门一瞟,烟差点儿从嘴里掉出来:“嘉嘉?你怎么在这儿?”进而看见路铭嘉身上皱皱巴巴的领班制服,还缺了腰带,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穿成这样儿?”
“真心话大冒险。”
“见义勇为。”
两个声音,路铭嘉和黑背心同时开口,谢遥更迷惑了:“什么情况?你俩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
这回答案虽然一致,却显得更为可疑,谢遥这种人精,一秒钟就反应过来肯定有故事。路铭嘉却迎着谢遥好奇的目光走过来几步,又恢复了小路公子的气质,插着兜儿,实际上为了掩饰手腕上被勒出来的红印,他抬了抬下巴,模仿他爹的口吻:“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谢遥乐了,搂过路铭嘉肩膀,朝黑背心道:“这我弟,路铭嘉。”又朝路铭嘉道:“这是特警支队的萧警官。”
感谢小遥哥跑火车的嘴,这会儿没介绍他爸是西关支队的队长路正刚。
看来是禁毒和特警支队联合行动,剩下的活儿估计禁毒支队就接手了。会阻止他报警,应该是因为这周围交通阻塞不好布防,如果来了警车把犯罪嫌疑人惊着了,混进人群里逃跑不好追缉,还很有可能会牵涉无辜群众。路铭嘉把他这会儿才想通个中关节,归咎于姓萧的演技太真,没想到狙的是自家队友。幸好没扰乱原本的行动部署。
路铭嘉心下一松,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满意道:“我问别人了吗?你怎么回事儿小遥哥,找了你一晚上,不接我电话?”
“靠,这不是配合警察同志执行任务呢嘛?”谢遥揉了揉他脑袋:“再说了,我费尽心机给你们把包间儿调成四楼的,谁知道你这小混球怎么又掺和进去了?多危险啊?可得跟路叔儿告你一状。”
萧警官这下知道小路同学“靠来靠去”的口头禅是跟谁学的了。看路铭嘉一脸不以为意,被谢遥老妈子似的叭叭叭说了一通,他在旁边假装沉默背景板,又好笑又有点儿可爱。那边禁毒的人来问什么时候能去212取证,他朝谢遥点点头,谢遥又用指头戳了戳小路同学的脑门儿,这才领着一队人又从后门进去。
路铭嘉转过头面对姓萧的,那人先开口:“小同学挺勇猛的,什么都没准备就敢徒手和犯罪分子搏斗。”
路铭嘉反应贼快:“我没徒手,我还有把刀呢,萧警官连防弹背心儿都没穿一个,直接吊着膀子,咱谁也别说谁吧。”
萧警官乐了,嚯,身手不咋地,嘴皮子倒挺利索,路铭嘉看他眼神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嘟囔道:“等我毕了业,再找你算账。”
“再找我什么?”
“……切磋。”
萧警官找到许多逗傻小子的乐趣,也没忘了正经事:“你手机——”
“我知道,”路铭嘉摆了摆手:“要是确认作为物证了,就不用还我了。”
萧警官点点头,有几分认真道:“哎,小子。”
路铭嘉看着他。
“有时候不必做孤胆英雄。”
他说完这话,也没有要等什么回答的意思,转身朝一辆公务车走去,得帮着护送一下押送车回市局。
三川路的夜生活才刚正式开始,路铭嘉背后是在夏季星空下如同机械巨兽一样的钢铁建筑,老街场每个包厢都亮堂起来,连后门的小巷里都灯火通明的,各种电子音乐和鼓点交织在一起,还掺杂一些夜市的饭菜香味,很有一种迷幻的人间烟火气。
那人走到一半又转回身来,插着口袋,朝路铭嘉偏头笑了笑。
“……干嘛?”路铭嘉还在咂摸他那句话。
“我叫萧闯。”
“哦。”
“你可以给我写表扬信。”
“……啊?”
“虽然我不一定能收着啊。”他说完以后又转身走了。
路铭嘉愣在原地,脑袋上冒出一串问号:凭什么?哪儿来的自信?啊??
数日后,津港市特警支队传达室收到一封给萧闯警官的匿名表扬信,除了洋洋洒洒几页A4纸外,还附上了一份账单,包括:
衣物干洗费 XX元
果盘一套 XX元
皮带一条 XX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