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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田同学,我真的不能做你的女朋友。”国小二年级的蜂须贺虎彻看着面前绷紧嘴角,离眼泪决堤只一线之隔,还在攥着拳勉强维持气势的男生,稍微迟疑了一下,掀起T恤下摆,扯出内裤的一角,严肃而认真地解释:“你看,我也穿平角内裤,和你一样是男孩子——”
“蜂须贺虎彻!你在做什么?”已经算高年级生的长曾祢虎彻抛下一同踢球的玩伴,从操场那头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他已经注意这边很久了,那个一脸混混相的寸头豆丁在和他亲爱的弟弟讲什么东西?蜂须贺的眉头都皱起来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扯出自己的内裤来看?
长曾祢虎彻抱着手臂,一座小山一般挡在蜂须贺前面,脸颊上还贴一枚OK绷,分明比高田同学更像混混,居高临下地瞪着眼前的小男生,压低嗓音道:“喂,你小子可不要太过分了!”
察觉自己在被揍边缘徘徊的高田同学终于如愿以偿地大哭了起来,“哇——蜂须贺同学!”他一边用袖子抹着鼻涕跑远,一边宣战般大喊:“我是不会放弃的!我还会回来的!”
蜂须贺从长曾祢身后探出头来看高田同学的背影,叹了口气。“长曾祢兄长,你真是太粗鲁了。”
“你还说我?!”长曾祢伸出食指,本来想敲一下蜂须贺的额头,但想起刚玩儿完球,手一定很脏,于是悬空朝弟弟点了点:“我要向母亲告你的状了。”
“唔?”蜂须贺像是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疑惑地看着长曾祢,清澈的眼睛像波子汽水的弹珠,已经比同级女生还要长的菖蒲色长发在脑后梳一根松散的三股辫,母亲还给系一小枚蝴蝶结。
长曾祢“啧”了一声,无奈望天道:“算了。”谁叫他的弟弟太可爱?
放课后,长曾祢把两人的书包扛在肩上,想起什么道:“昨天父亲教的招式你参悟得如何了?”
“chiburi——”蜂须贺跳到长曾祢身前,右手虚虚一握,手腕转了一圈,再以食指隔空指向长曾祢,眨了眨眼:“对吧?”
“哦!”长曾祢挑眉:“已经学会了?真不愧是你啊。”
得到夸奖的蜂须贺矜持地捉住长曾祢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很快成为你的对手,并且超越你的,长曾祢兄长!”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长曾祢揉了揉蜂须贺的头发。
“长曾祢兄长喜欢蜂须贺的头发吗?是不是有一点太长了呢……”蜂须贺把辫子拿到手里,看起来在烦恼什么:“但母亲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我很喜欢。”长曾祢故作老成地清咳一声:“你怎样都好。”
——那个人的手掌很温暖。
蜂须贺虎彻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他又梦见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蜂须贺打开窗帘,刚好看见院子里长曾祢虎彻结束晨课的收刀动作。长曾祢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感受到蜂须贺的视线,转过头,窗边的人却已经走开了。
长曾祢虎彻冲过澡后来到餐厅,蜂须贺果然又坐在离自己比较远的餐桌另一端。长曾祢毫不在意地率先打招呼:“早。”
蜂须贺有几分冷淡地回礼:“早。”
“父亲已经去道场了。”
蜂须贺点点头,接过泉子女士递来的便当,有几分急切道:“我去学校了。”
“路上小心。”长曾祢虎彻视线跟随蜂须贺的身影,提醒道:“今天是星期五,一起去接浦岛吧。”小弟浦岛虎彻上的是寄宿制的学校,每次两个哥哥一起去学校接他回家时,都会分外开心。
蜂须贺系鞋带的姿势停顿了一刻,应了一声“好”。
“那么放学后我去接你。”长曾祢颇有几分愉快,再次道:“路上小心。”
K大。剑道部。
“蜂须贺……蜂须贺同学……蜂须贺虎彻?!”
蜂须贺回过神来,看见陆奥守一张放大的脸,微微一吓:“啊。”
陆奥守把护手摘下来随便一放,坐到蜂须贺旁边:“在发什么呆?啊……因为今天是星期五吗?”
“是星期五又怎么样呢?”蜂须贺嘴硬道。
“星期五意味着,你要跟长曾祢在‘封闭狭小的空间’里相处一小时二十五分钟,并且将渡过一个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周末~”
“你在讨打吗陆奥守?”蜂须贺挑眉,威胁般握住身侧的竹剑,陆奥守双手投降:“别这样嘛。话说回来,你和长曾祢的关系还是那样吗?”
蜂须贺不置可否。
“已经快十年了耶,”陆奥守双手垫在脑后躺在木板地上:“真难想象你们是怎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在这样的气氛里相处下来的。”
“是八年又九十八天。你四舍五入得未免太多了吧,地瓜君?”蜂须贺嫌弃道。
“唉,说到底还是你性格太差劲。”
“你说什么?”
“说真的,蜂须贺,凭本心讲,长曾祢其实并没做错什么吧?你根本就是在迁怒……”
“我要生气了。”蜂须贺眉头微微皱起:“该不是被人胁迫来当说客的吧?真搞不懂,你和长曾祢明明很不对付,却偏要在背后替他说好话,抖M吗?”
陆奥守却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喂,蜂须贺。”他坐起来,手肘搭上蜂须贺的肩膀:“你在他面前,若有在我面前十分之一的坦率,你们之间的误会便早就解开了。”
蜂须贺用竹剑拨开陆奥守,起身冷酷道:“该练习了,不要偷懒。”
陆奥守提及的那个“误会”,其实并不能说是误会。而是由长曾祢身世引发的一系列虎彻家的变故,堪称是他们父辈一手酿成的悲剧。
蜂须贺从小便知道,长曾祢不是自己的亲兄长,他是在自己出生前,父亲和母亲收养的孩子,比自己年长三岁。父母亲一视同仁,包括家学香取神道流,两人从小就在虎彻家的道场一同修炼,直到十岁那年,蜂须贺听到父母亲在争吵,母亲质问父亲,为何对自己和蜂须贺说谎,长曾祢分明是父亲亲生的,只不过是在和母亲成婚前,和别人未婚生下的。父亲那时才坦言,在娶母亲之前,他曾有一位心爱女子,但因她并非出身剑道世家,族中并不同意他们婚事。那名女子身体欠佳,却执意要为父亲生产一子……
原来长曾祢确实是自己的亲兄长。
自那以后,母亲的情绪便一直很不稳定。原本温柔的母亲,对长曾祢和父亲都冷淡起来,对蜂须贺的剑道修习更为严苛,并且禁止蜂须贺和浦岛称呼长曾祢为兄长。本以为随着浦岛的成长,母亲的注意力会渐渐转移到培养浦岛身上,和长曾祢及父亲的关系有所缓和,然而父亲在长曾祢16岁时,与母亲商讨道馆继承的话题,令母亲彻底崩溃。“你最好,搞清楚。只有蜂须贺才有资格成为虎彻家以及香取神道流的第一继承人。”
母亲含着怒意道:“蜂须贺才是真正的虎彻家大少爷,希望你心中的天秤不要为别人倾斜了才好。”
“母亲,我会凭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的。”蜂须贺认真安抚道:“我不会输给长曾祢兄长。”
“不许你叫他兄长!”母亲严厉道:“我不承认他是你的兄长,血统不正之人罢了。我对你的教育还是太过娇惯了。”
蜂须贺尚不知母亲话里的含义,几日后,母亲便独自出走,并留下一封信。信中说,除非蜂须贺打败长曾祢成为香取神道流的第一人,否则她是不会再回来的。
虎彻家的那个秋日实在太长。
被迫和母亲分开的蜂须贺虎彻拿着信站在院子里,从七岁的浦岛小声啜泣的背景音,长曾祢欲言又止的神情,不善言辞的父亲懊恼的叹息里,莫名体味出几分世事无常的荒诞可笑。
大概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吧。
所以才不能给母亲足够的安全感,无法令人认可自己的剑术,也无法成为兄弟可以倾吐心声与信赖的人。
但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修炼的蜂须贺却发现,长曾祢开始疏远自己了。
蜂须贺面罩后的目光在对手的震足声中一凛,向右后方撤步,同时抬起竹剑突刺。
“胴!”
有效打击。
蜂须贺右腕一旋,以剑先指向对手。身后,陆奥守干巴巴地鼓掌,棒读道:“厉害厉害,才30秒就分胜负了。”
蜂须贺行礼后摘下面罩,向部员解释方才的对战要领,又令大家各自分组练习,转头不赞同地看着陆奥守:“不要挖苦新人。”
“哪有。”陆奥守耸肩:“是你太强了。别说是剑道部的同学,就算道场那些人,也很少有能击败你的吧?除了长曾祢——”
陆奥守观察蜂须贺神情,发现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叫他“不要提这个人的名字”。
“你今天很不对劲耶,蜂酱。”
“别这么叫!”蜂须贺汗毛竖起,嫌弃地白了他一眼。继而缓缓道:“七月。”
“哦!”陆奥守露出一副“难怪”的表情:“关东学生剑道优胜大会,你和长曾祢的世纪巅峰对决。”
蜂须贺自动过滤掉陆奥守奇怪的修饰语,平淡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认真比试过了。”
陆奥守道:“我记得上一次是你胜他负吧?”
蜂须贺默默按住身侧的竹剑。
陆奥守说的没错,那样的气氛,太令人不愉快了。
自从得知母亲的期许后,两人除了在道场里示范对打,连在家中也不再一起练剑,甚至长曾祢如母亲离开前希望的那样,避免和蜂须贺产生过多的交集。
最令蜂须贺不能接受的是,长曾祢不再全力与他对决,仿佛总是有所顾忌并且满腹心事。明明进入了M大剑道部,却未能展现出十分之一的实力。
难道长曾祢要放弃剑道了吗?
“以后我们每月比试一次,赢的人可以令输的人做一件事。”
自八岁起长曾祢和蜂须贺的约定,也被刻意遗忘了。
不信守承诺,将真实情绪隐藏起来,令人难以捉摸的长曾祢,蜂须贺不喜欢。
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回到“正轨”。
于是蜂须贺也只好将情绪积压起来。
16岁那年春天,修习天然理心流的近藤家小姐近藤绫香来道场交流,并挑战虎彻家的少爷。那时候,蜂须贺刚在玉竜旗以新秀身份崭露头角,而长曾祢虎彻已经代表M大在关东学生剑道大会角逐冠军了。那段时间有传言说近藤家想与虎彻家结亲,未说是与哪位少爷,但父亲没有跟蜂须贺提过此事,所以蜂须贺猜想,近藤家中意的大概是长曾祢。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长曾祢的想法。”
蜂须贺已经见识过父母辈因族中人插手而充满波折和误会的恋爱,哪怕拥有足以与这些规则相抗衡的实力,那么真的会遇见一个可以携手同进退、值得交付真心的缘定之人吗?
随便吧。
恋爱还不如练剑。
蜂须贺还是有一些不爽,他想,几年前,哪怕他还不懂什么是恋爱的时候,如果长曾祢遭遇了这样的烦恼,也是会和自己讲的。
蜂须贺冷酷地想,最讨厌长曾祢了。
近藤绫香小姐指明的挑战对象是蜂须贺,这令蜂须贺有一点意外。但无论是何人的挑战,蜂须贺皆可从容应对。绫香小姐于战败后,叹息着说:“完全输给蜂须贺君了呢。”
“绫香小姐承让了。听说绫香小姐也十分擅长茶道和香道,想必我望尘莫及。”蜂须贺不带丝毫轻视地认真回答,并且履行世家少爷的义务,陪绫香小姐逛街。
绫香嗫嚅道:“原来他中意之人的个性是这样的。”
“什么?”
绫香摇摇头,总觉得某人要吃一番苦头了。
蜂须贺回到道场时,晚课已经结束了。蜂须贺准备独自练习一会儿,却看到长曾祢虎彻还没有回家。
——你在等我吗?
蜂须贺没有问出来。
道场里已经被打扫干净,长曾祢坐在廊下,夕阳正在慢慢落下去,而背对着光的长曾祢变成一枚晦暗的剪影,眼神有一点难以捉摸。
“玩儿得尽兴吗?”长曾祢忽然开口。
“绫香小姐很开心。”蜂须贺很平常地回答道,感觉气氛有一点古怪。
“那么你呢,开心吗?”
蜂须贺这次没有回答。这人是想找茬儿吧?蜂须贺想,明明是中意你的女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是在吃醋吗?那么绫香小姐提出想逛街的时候,你毛遂自荐不就完事了吗?
蜂须贺想绕过长曾祢去练习室,被长曾祢用竹刀拦下。
“我们比一场吧。”
蜂须贺的血液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虽然起因不可深究,但长曾祢终于又对他说出这句话了。
这个时候的长曾祢想必已经很强了。
蜂须贺这么想着,倾注全部的注意力,却发现长曾祢招式凛然,气息却很不平和。
“你心不静,长曾祢。”蜂须贺皱眉:“你在犹豫什么?”
两人身形交错时,长曾祢明明有机会阻挡住蜂须贺的攻势,却实实在在地放弃了。
长曾祢垂下剑先,站在那里面对蜂须贺,像一座突然偃旗息鼓的火山。
“你赢了。”
“……”蜂须贺把不愉快写在了脸上:“这毫无意义,长曾祢,你在羞辱我吗?你忘记你的‘道’是什么了吗?因为你是‘血统不正之人’,所以才用这种态度对待和我的比试吗?”蜂须贺咬紧下颌,他想起母亲是用这个词刺伤长曾祢的,他偷偷观察长曾祢的表情,不知道激将法是否能够唤回长曾祢的斗志。
但长曾祢满不在乎地耸肩,把竹剑扛在肩上,展现令蜂须贺陌生的一面,懒洋洋地眯着眼睛:“随你高兴好了,大少爷。‘血统不正之人’的‘道’就是这样了。”
“大少爷”这个称呼是母亲给长曾祢定下的,佣人也必须遵从。但母亲离开后,蜂须贺就请大家随意称呼了。长曾祢却一直这么叫他。
蜂须贺深吸一口气:“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这个约定还作数吧。”蜂须贺瞪着长曾祢虎彻,看起来有点像猫科动物的攻击姿态。
长曾祢恍惚在他头上看见了立起来的耳朵。
但大少爷正在生气,这样只顾自己出神,不去理会他可不太好。于是点了点头:“不知道大少爷想让在下做什么呢?”
蜂须贺以手中竹剑指向长曾祢:“请你在关东大会等我,我要在那里和你一决胜负。所以,”蜂须贺认真道:“到那时,请你不要像现在这样敷衍。给我一场你倾注全部注意力的比赛吧。”
长曾祢低笑了一声:“好啊。”他走过来,微微低下头注视着蜂须贺,有几分压迫感,“那就看看你能否实现母亲的期许吧。纵然我——”从来没想过和你争继承之位。
长曾祢并未将这些说出来。他清楚自己想要得到的,是更加难以攫取的秘宝。但现在的他,无法宣之于口。
“没什么。”长曾祢虎彻轻轻摸了摸蜂须贺的发顶,在他有所反应之前把手拿开了。
“回家吧。”
————————
蜂须贺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剑道部部长正和穿着华丽的舞台剧部部长密谋什么。
“蜂须贺,有件事非得听听你的意见不可。”
蜂须贺看看石切丸,又看看和泉守,点头道:“唔,石切丸前辈,还有和泉守……有什么事吗?”
“事情是这样的。”和泉守清咳一声,掏出了一份剧本,递到蜂须贺手中,封面上写着《虎之缘》。
“这是?”
“这是下下个月关东花菖蒲祭的演出剧目,今年轮到K大负责舞台剧的部分。”和泉守摸了摸鼻子:“因为各种原因,现在才拿到完整的剧本。因此需要你的帮助。”
“我?”蜂须贺迷惑道:“是需要……龙套吗?古典剧目?”
“不,是主角之一,”和泉守露齿一笑:“先别忙着拒绝,这个角色,真的非你莫属。”
“啊……”蜂须贺尚没有反应过来,认真解释道:“但是七月份就是剑道大会了,我需要专心修炼,不能够分神给其他的事情……”
“绝对不会打扰你修炼的,”和泉守目光坚定道:“这样也不愿意拯救K大舞台剧部于水火吗,蜂须贺虎彻!”
“我——”
“哇——!!!”
蜂须贺吓了一跳,面前的和泉守不由分说瘫坐下去,绣花缎面衣摆铺了一地,以袖掩面哭泣道:“完蛋啦,K大花菖蒲祭没救啦——”
剑道部的部员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纷纷停下了练习,有几分好奇地望向这边。
“和泉守君!”蜂须贺看着笑吟吟并不来干涉的石切丸学长,又看看在一边忍笑的陆奥守,无奈地捂住头:“我知道了,请你不要哭了……”
“啊呀!”和泉守旋身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哪里有眼泪的痕迹?他一手叉着腰,爽朗地拍了拍蜂须贺的肩膀:“那么就拜托蜂须贺你了!”
“哦嚯,”陆奥守叹为观止:“这就是传说中的‘戏精’了吧……”
蜂须贺很想要嘴角抽筋,和泉守如一阵疾风般撤退,朝他们摆了摆手告辞,临走时又在蜂须贺耳边悄悄道:“顺便告诉你,另一位主人公,也是你熟悉的人。”
熟悉的人?
……谁?
蜂须贺直到长曾祢虎彻来接他之前,都在阅读和泉守给他的剧本。确实是古典剧目,执笔者是文学部部长歌仙兼定,也是和泉守的兄弟。
故事的背景设定在古代,天象异常,本州久旱,颗粒无收,位于东部的古出羽国与邻国陆奥国争夺耕地资源连年征战,民不聊生。陆奥国有一位骁勇善战,来历神秘的将军,加之兵力雄厚,屡战屡捷。出羽国在举国覆灭的危机面前,决定用和亲与割地的方式为国民挣得一线生机。然而表面上接受陆奥国的条款,实际上,出羽国计划以和亲为幌子,刺杀陆奥国的将军做最后一搏。担负“死士”大任的,是出羽国一直未抛头露面的神官,也是出羽国主的小儿子,智秀。
“因为是神官的缘故,所以留着长发……并且因为有出羽国的剑术高手做师父,而武艺高超……”蜂须贺默念着人物设定,想来和泉守令他饰演的角色便是这位神官了。
于是智秀虽并不赞同母国的计划,仍然代姐出嫁,想要化解出羽国的灾难。和亲当晚,由于出羽国的送亲队伍先行发难,智秀还未及解释,便与陆奥国的将军动起手来,并刺伤了他。这位将军在一片烟雾中消失,智秀从乱军中突围,沿着血迹追寻,在林中找到一只受伤的白虎。原来那位将军是虎神化身。而将军也辨认出智秀是曾经从农夫的捕兽机关中救过自己的那个小少年。将军原本一直想找到智秀报恩,却失去了智秀的行踪。不知怎么到了陆奥国的白虎,便成为了敌国的将军,并一直在寻找智秀。
“噗……”陆奥守从蜂须贺身后探出头:“这位虎精还是个路痴吗?”
正看得入神的蜂须贺把剧本合起来,冷漠道:“练习室打扫完了吗?”
陆奥守扮了个鬼脸,不再打断他。
和泉守真是为这出剧费了一番心思啊。
蜂须贺想,单是“化形”的情节,就不知舞台剧部将用什么样的形式表达。
因为好奇故事的发展而继续读下去,原来智秀研读大量古籍,已经找到了可以引水灌溉农田,缓解干旱的方法,只是因为两国一直不休战,而无法施行。智秀与将军长谈一夜,将想法告诉将军,希望将军能够说服陆奥国主,自己也将带着这一策略回去。将军答应了智秀。
于是智秀便回到了出羽国。然而出羽国的人们却认为,陆奥国的将军没有死,作为“死士”的王子也平安归来,智秀已经成为陆奥国的间谍而不再信任他,也不肯接受他的策略,并且将祈雨失败的罪责也归咎于作为神官的智秀。
智秀别无他法,只得在众人的怒意中,登上火刑台,作为最后一场祈雨神事的祭品……
等说服陆奥国主的将军赶到出羽国时,祭台周围已是一片火海,并且火势飞速蔓延。将军在悲鸣中化为白虎,冲进了火中。便在此刻,天降甘霖……
剧本便在此处结束了。
不知主人公们是否从大火中生还,也不知这场雨是为“殉道者”而下,还是为苍生而下。
蜂须贺合起剧本,对着空旷的庭院出神。
“蜂须贺。”
长曾祢一踏上木板地,蜂须贺就知道是他来了。长曾祢应该刻意把脚步和气息加重了,因为是从背后走过来,所以算是事先知会一声有人过来了。小时候,蜂须贺总会把脚步放轻,从背后跳起来挂在长曾祢背上,其实每次长曾祢应该都是故意装作没发现他靠近的。
蜂须贺转过身,长曾祢看到他手里的剧本。
“这就是和泉守说的那个舞台剧吧。”
蜂须贺有一种预感:“所以说饰演将军的人就是……”
长曾祢挠了挠后颈,有一点不好意思:“啊,因为和泉守说你也同意饰演神官了,所以我……”
“等等等,”蜂须贺瞪起眼睛道:“难道你不是在我之前就同意要出演了吗?”
长曾祢很快反应过来,扬了下眉:“这么看来——”
“是被和泉守套路了啊……”
“阿嚏!”
和泉守吸了吸鼻子,接过堀川递来的纸巾,堀川笑道:“兼先生,计划通。”
和泉守胸有成竹道:“看着吧国广,这次一定能让他们兄弟和好。”
堀川点点头,将舞台布景及道具预算表格拿来给和泉守过目,和泉守接过账目,视野中出现好几个零,顿时瞪大眼睛,倒抽好几口冷气:“什么?!这次要把今年的经费都花光了吧?!”
堀川扶着和泉守坐下,拍着后背给他顺气,无奈地想,还不是因为之前请歌仙君帮忙写剧本的时候,兼先生夸下海口说什么不必介意经费问题,只要华丽就好。
和泉守靠在堀川怀里,这次是真的流下泪来:“这次的舞台剧,一定会很精彩的!我没有哭!” 堀川叹了口气,兼先生真是为这出剧费了一番心思啊。
但和泉守预想中,长曾祢和蜂须贺为了对戏而经常在一起探讨的情形并没有出现。一方面是因为,无论国小还是国中时是否有参与舞台剧和课本剧的经历,长曾祢和蜂须贺都不算谙于此道,因此并没有养成利用闲暇时间钻研对手戏的意识。还有一方面,是因为K大的舞台剧部,确实经验老道,各位部员配合都十分顺畅,也就带动了两位“新人”融入到剧组中来。并且即便蜂须贺不肯承认,他和长曾祢兄弟之间原本就存在的默契,确实使得排练的效率大大地提升了。
而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练习剑道的虎彻兄弟,因为这部剧中有许多战斗的场面,而不得不遵循剧本进行对打练习。
只不过他们并不能说是表演,因为太过于真情实感了一些。
“啪!”木刀相击的声音清脆而急促,虽然穿着各自的休闲服与运动服排练,却在刀影中令人产生一种古战场情境的错觉。无论是蜂须贺还是长曾祢都堪称气势凌厉,被两人的气势所感染,饰演士兵的演员们也在各自的位置上紧张了起来。偏偏在这时,被导演和泉守叫停了。
“咔!停一下!”
和泉守看着望向自己的数道疑惑的目光,挠着几把头发,跳到两人中间道:“不是这样的……蜂须贺!”
看着被他点到名字而撤回踏在身前的右足,收起刀来的蜂须贺,和泉守解释道:“这个情节,是和谈,和谈的意思,可以理解吧?你们是因为误会才打起来的,你是不赞同出羽国要刺杀将军的计划的,所以你不能是一副……进攻的心态。”和泉守扳着蜂须贺的肩膀,令他直视长曾祢,继续道:“你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应该想,他不是我的敌人,我要找机会说服他接受我的提议,而不是我要弄死他,你明白吗?你们之间是没有仇恨的……”
堀川暗自拍了下大腿,超常发挥了啊兼先生!
蜂须贺眼神一动,啊……原来是这样吗?弧长如他,也渐渐觉得……和泉守似乎话中有话啊……
长曾祢虎彻抱着木刀,温柔地直视着认真听和泉守说戏的蜂须贺,蜂须贺却平淡地移开了视线,对和泉守道:“我明白了。”
和泉守叉着腰点了点头,突然以拳击掌道:“那么是时候试试‘那个’了吧!”
“哦!以他们的实力应该是可以驾驭的吧!”舞台剧部的其他人也纷纷赞同,和泉守笑道:“既然在平地上的练习已经这么熟练了,那就试试真正的演出时,会用到的场地吧。”
和泉守提到的“那个场地”,指的是一种木制可升降的舞台,是可以通过陡坡与滑轨改变人物的站位,增加视觉层次感的技术。这种场地对演员自身素质有着很高的要求,不仅要适应环境的变化,能够在平滑的斜面上站稳,还要能够将动作和台词流畅地展示出来,不能将注意力放在脚下的木板上,而要将注意力放在表演上。
堀川有些担忧地看着和泉守,总感觉能猜到兼先生想要玩什么把戏呢。
看着长曾祢和蜂须贺已经在升降舞台上就位,和泉守问道:“准备好了吗?先适应一下舞台变动的方式吧!”他示意部员启动机关。
脚下的木板地突然倾斜成一个对角的刹那,蜂须贺和长曾祢确实有些猝不及防,但因为修炼时也不全是在道场和平地上,也有在山中修行的经历,因此在滑动的过程中刹住步子,在相撞之前堪堪稳住了身形。平衡感更优越一些的蜂须贺甚至倒退回坡顶,很快找到了利用滑步并结合剑招的方式。
和泉守的微微叹了口气,暗自道:“计划失败了。”
堀川则是终于松了口气,喜欢兵行险着的兼先生,怕是因为操之过急,而被那两人看穿了意图吧?他看向舞台上,露出无奈表情的长曾祢,以及在兄长面前炫耀新玩法一般练着滑步的蜂须贺……
大概是好事吧…?至少和睦相处起来的时间变多了。
“这样的话,起点就算是一样了吧。关东剑道优胜大会。”
排练间隙,在自动贩卖机边相遇的时候,蜂须贺搭话道。
因为蜂须贺主动搭话而讶异了一秒,长曾祢从窗口中取出两瓶水,将矿物质水递给蜂须贺。蜂须贺不情愿地接过来,视线则盯着贩卖机里的果汁,脸上清楚地写着:想要甜的。
“比起摄入糖分,你现在更应该摄入矿物质元素吧。”长曾祢提醒道:“上一次休息的时候,你就喝过一瓶果汁了。”
“我才没有想要喝果汁……”脱口而出有些撒娇意味的反驳,蜂须贺有几分懊恼地转开脸,有点后悔刚才下意识就跟在长曾祢身后一起走过来,结果现在非得两人单独对话。
看出蜂须贺尴尬的长曾祢延续蜂须贺之前的话题,揶揄道:“怎么,大少爷还会怕因为演出占据了练剑的时间,在关东大会上输掉吗?”
“当然不会!我会付出更多的努力。”蜂须贺认真道:“只是为了公平罢了。”
“这样啊。”长曾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点点头道:“浦岛也听说了我们参演舞台剧的事,说一定要来看一看,和泉守还答应给他预留第一排的位置。好歹也要回应一下弟弟的期待吧。”
“那是当然的了,不仅是因为浦岛的期待,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好。”蜂须贺意有所指,直视长曾祢道:“不可以丢虎彻家的脸面。”
“哦?我这个‘血统不正之人’也被划分到同一个阵营里去了吗?”
原以为这样挑衅一般的口吻,会立刻遭到蜂须贺的反击,然而蜂须贺却看着他道:“你会抛弃‘长曾祢虎彻’这个名字吗?”
未等长曾祢回答,蜂须贺继续道:“我很清楚与我对决的人是你,而不是其他什么人。这是我的信念。”
“啧,长曾祢虎彻,你要被蜂须贺虎彻超越了。”
未和蜂须贺一起离开休息区的长曾祢回过头,看到双手交叠在脑后,大摇大摆从转角处走出来的和泉守。
只要对面不是蜂须贺,毒舌技能就上升99个百分点的长曾祢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听人墙角这种技能了,要进化成忍者了吗?”
“我只是——!”只是因为这几天为舞台剧的事情操心太多所以不小心睡着了而已!但是这种理由太不符合他的人设了,和泉守才不打算实话实说,生硬道:“我只是非常关注主演们的情绪而已。”
“有什么心得吗?说出来听听。”
“蜂须贺比你坦率。”和泉守因为一直在半梦半醒,所以也没听见太多,“至少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在关东大会上打败你。”
“你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长曾祢神情有一点成年人的冷酷:“如果你是我,你会向你的兄弟坦言吗?”
和长曾祢从国中开始一起混了十年,虽然长曾祢从来没和他们这些兄弟倾吐过什么,但想完全不察觉到长曾祢的意图,实在也是不可能。那么作为朝夕相处的蜂须贺,会不知道长曾祢在想什么吗?也许是当局者迷,也或许蜂须贺更专注于修行剑道吧。和泉守将自己代入到长曾祢的位置,假想如果自己喜欢歌仙……呃……
长曾祢看着已经把“脑内一片混乱”写到脸上的和泉守,就意识到和“兼三岁”探讨这么复杂的问题,根本是在为难他。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三佳利的核桃牛乳,塞给和泉守,长曾祢道:“算了。”
和泉守麻木地接过饮料道:“为什么你让蜂须贺补充矿物质,让我补充核桃呢?”
“因为核桃长得像脑。”
“……”
和泉守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长曾祢,悲愤地尝了一口,竟然觉得还挺好喝的。“总而言之吧,”和泉守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你再有所顾忌下去,你会变得不像你的。蜂须贺应该也觉得很困惑,你这样不坦诚自己的想法,其实对他来说也是不公平的吧?”
长曾祢缓缓道:“令我有所顾忌的是我自己。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包括我。”既渴望和蜂须贺有更深的牵绊,又担心会成为他修行的阻碍。“但你说的对,和泉守。做出判断的人应该是蜂须贺,我没有资格替他决定。”
——啊,怎么就我说的对了?咱俩说的是一个事儿吗?
和泉守表情先是疑惑,继而恍然道:“是不是太污了啊?你都想那么远了?”
长曾祢:“……”
长曾祢语重心长道:“别聊了,开工吧。”得让堀川多给你买点儿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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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量戏中戏
※ 假车
「你在做什么(Φ-Φ)」蜂须贺给青江发邮件,附带一枚颜文字,那边回复很快。
「你在哪儿?」
「化妆间」
手机屏幕上亮起青江自拍的头像,是视频通讯请求。蜂须贺按下通话键,背景音传来湍急的水流声,画面卡了一下,大概是网络讯号不稳定,接着露出青江的笑脸。
“我在写生!”青江提高音量说了一句,切换前后镜头转了一圈,是野外一处瀑布,接着走到离水流远一点的树林里,换回前置镜头:“哎呀,今天的蜂酱真是一位‘小仙女’呢。带妆彩排还顺利吗?”
“别这么叫…!”蜂须贺心说这个奇怪的昵称就是从你这家伙这里传出去的:“在等更换布景。有一点紧张。”蜂须贺对着镜子,里面是一位穿白无垢,薄施脂粉,长发简单于脑后盘起的少年,面前梳妆台上放着还未戴上的白色棉帽,正是智秀将要代姐出嫁,和将军正式见面的一幕。
“是作为蜂须贺而紧张,还是作为剧中的角色而紧张呢?”
“都有吧。”蜂须贺喃喃道:“不管怎么样,跟长曾祢在这样的场合下面对面,还是太不习惯了。”在现实中已经很久不曾坐下来好好说话,蜂须贺也很难说明自己对于长曾祢是怎样的感情,而剧情里,自己却要以智秀的身份去说服他,并且信赖他成为自己的同伴。作为在表演上非常业余的蜂须贺,想将现实中的自己与自己饰演的角色完全割裂开来,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迄今为止的数次彩排里,蜂须贺的演技也只能说是照本宣科,不出差错而已。
“有一点瓶颈。”蜂须贺感到几分沮丧,这与小时候剑道修行时遇见迷惑之处大不相同,只因揣摩角色这件事,或者说是揣摩任何一个人心理这件事,蜂须贺都太不擅长了。况且儿时尚可以和长曾祢探讨对策。
“不如和长曾祢探讨一下你的困惑吧。”青江支起下颌道。
“不。”蜂须贺很干脆地拒绝了:“不想在这种事上跟他示弱。”凭什么长曾祢可以做好的事,自己却不行?既然是相同的起点,那么即便换了一个战场,也就这样比试一番吧。
青江笑吟吟地看着蜂须贺,再次说中他脑内的想法:“蜂酱,这可不是剑道试炼场哟……但若你尽兴的话,也无妨。”
“别……这么叫,算了。”蜂须贺叹了口气,看到堀川在帘幕后朝自己打手势,对青江道别:“要上场了。”
青江眨眼,送出一个wink:“加油,过后再聊。”
于舞台灯光及悠扬和乐打造的夜景氛围里,蜂须贺乘坐道具牛车,从舞台一侧登场。
智秀着以红色为点缀的白色婚服,布料暗纹皆以金线勾勒,以香扇掩面,只隐约露出一点菖蒲色发髻的边缘。
将军却仍着打仗时用的黑白相间的武服,敞着怀,袴上绣满金色菊花纹样,肩上与腿上配乌黑发亮的铠甲,扛一把饮血过多而不太光亮的太刀,两脚略分,拦在车驾前,神情充满不屑。
将军朝本国派遣来的礼官道:“叫这女人从哪来回哪去,告诉国主,毋须这些虚礼,替他打仗乃是本将军乐意。”言下之意若本将军不乐意,国主的命令又算个老几。
随行的陆奥国大纳言还未开口,出羽国的送亲队伍便骚动起来,领头者乃是出羽国一名文官,怒吼道:“无礼之徒!此乃我出羽国公主,为和谈而来,岂容你这般羞辱!”
“哦?既是和谈,便送去国主那里吧。”将军瞥一眼于争吵中毫无动静的和亲女子,兴致索然:“本将军和众将士们要歇息了。”
那牛车上的女子突然动了,召来身边侍女,说了什么,侍女又向文官转达,文官倨傲地朝将军道:“公主要和你单独谈几句!”
“没那工夫。”将军拒绝得十分干脆,公主却不生气,又令侍女对文官说了什么。
文官转述道:“公主要和你比试。”
将军挠了挠耳朵:“比什么?”
文官对他粗鲁动作十分嫌弃:“剑术。”
“哦?”将军提起兴趣,揶揄道:“别了吧,若是伤到你国公主,岂不是落了挑起争端的口实?”
公主于侍女搀扶下迈下牛车,将繁复拖尾白打褂随手一脱,交给侍女,露出内里白色和服。
众人:……
她走过护卫身侧时握住侍卫腰间刀柄,将太刀拖曳出来,在手中轻松一转,刀尖指向将军。
嚯。
将军扬了下眉。这女人在挑衅。
他也举起刀,只是未拖刀鞘,冷酷道:“待会儿别哭。”
公主竟抢先出击,着厚木屐却丝毫未影响奔袭的速度,衣袖鼓风,双手握住刀柄,朝将军斩下来!
“啪!”
刀刃劈在木质剑鞘上,一击便留下一道深口刀痕!
将军琥珀色的瞳仁一凛,右手握着刀柄翻腕,左手撤下刀鞘,与公主微微错身,打起精神迎击。公主被卸去一击,攻势却不减,竟将右手刀换至左手,反握刀柄,回身下切,将军在一击后便收起轻视心思,此刻早有防备,以左手刀鞘格挡,右手执刀竟是向公主首级斩去!
“大胆!”出羽国使者忍不住脱口而出,然而公主反应极快,弓膝仰面,令这一刀贴面而过,毫发未伤,与此同时,右手挥刀,一斩,令将军与她的距离隔开。此刻,白色棉帽于打斗中掉落,一头菖蒲色的长发垂落……
——等等,因长发盘得太紧,没有垂落!
在场观战无论敌我皆大喝一声“好”,将军却若有所思,公主目光似有笑意,以刀尖指他,又指了指军帐,意思是,还打不打,若不打了,便去里面聊聊。
“咔!停一下!”
被熟悉的声音叫停,数道无奈且怨怼的视线扫向台下和泉守,被众人瞪视的和泉守摸了摸鼻子,坚持道:“那个,头发,应该垂落下来才好看啊!”
“抱歉,”蜂须贺致歉道:“因为平日练剑时总是担心头发落下来遮住眼睛,因此都会绑得很紧。”并且平时都是绑高马尾,也对别的发型不怎么熟悉,这次担心演出时盘发落下来,甚至多别了许多发夹。
“别介意别介意,用你解下盘发的这段时间换布景刚刚好。”和泉守随口道:“长曾祢,帮个忙。”
“不用了我可以……”蜂须贺看到长曾祢已经走过来,便不好在众人面前推脱,两人一起走到化妆间。
……又是独处。
蜂须贺坐在镜子前,看见长曾祢为了行动方便而暂时卸去了手甲,倔强道:“其实我自己可以的。”
“从前有个人,”长曾祢漫不经心道:“有一次泉子女士要告假省亲,因此头一天晚上让泉子女士帮忙梳好了发型,连洗澡和睡觉都没有舍得拆开,因为自己不会梳。”
蜂须贺火冒三丈:“我十岁时候的糗事你现在还拿出来说??”
长曾祢站到蜂须贺身后,开始自顾自帮他拆头上的发夹,眼中带着笑意道:“手机有简讯提示,不看看吗?”
蜂须贺赌气拿过手机低头看了起来,拒绝和长曾祢在镜子中有视线交流。
青江邮件里发了一张风景的写生,正是下午给蜂须贺看过的那个地方。蜂须贺回复了一串打call的表情符号,结尾附上一句:「长曾祢真是太讨厌了。」
青江依旧回复很快:「蜂酱太傲娇了。据说没有什么是来一发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能,就来两发。」
“!!!”
蜂须贺反应了一瞬才明白青江在说什么,险些把手机扔飞出去,猛然抬头从镜中观察长曾祢表情,发现他在认真拆发夹,没有看他手机屏幕的意思。
长曾祢:?
蜂须贺赶紧低下头去,手指飞快打字:「他就在我后面!青江你够了!!((٩(//̀Д/́/)۶))」
青江:「背后位?≖‿≖✧」
蜂须贺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捂住脸。
“怎么?我扯到你头发了?”
“不……”蜂须贺不知道怎么解释,抬眼看镜中长曾祢已经利落地把发夹都拆了下来,正拿起一缕头发用梳子理顺。“……谢谢。”
“哦?大少爷这么客气了。”
蜂须贺忍了忍:“你也抖M吗?”
“也?还有谁。”
“陆奥守。”
“那地瓜说了什么?”
——说你的好话。蜂须贺想,但我才不告诉你。蜂须贺偷偷观察长曾祢的表情,发现他对自己的头发相当有耐心,并且流露出温柔的神色来。和台上杀气腾腾,英武痞气的将军并不一样。不,或许这也是长曾祢性格中的一面。
那么我的性格中也有智秀那一面吗?
“智秀又是怎么样看待将军的呢?”蜂须贺这么想着的时候,不自觉地便说出来了。
长曾祢反问道:“你是怎么看待将军的呢?”
“盟友。”蜂须贺想了想:“以及被凡人争斗无端卷进来的虎精……虎神吧。”
长曾祢不置可否,突然扬眉道:“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剑术又还凑合,才懒得听你小子废话。本将军岂是被你三言两语就能牵着鼻子走的?”
蜂须贺也扬了下眉,飞快地接了句台词:“要不是看你长得英武,剑术也还凑合,才懒得跟你小子废话。本殿下还得赶紧回去求雨呢,告您的辞了。”
他们兄弟二人扬眉的角度相当一致,剧中台词又十分诙谐,忍不住一齐对着镜子笑了起来。
“若没有遇见智秀,虎神十数年前应天劫之时,便折在猎户手上了。”长曾祢继续道:“所以虎神须得报智秀的恩情。成为陆奥国的将军,征战出羽国,虽皆是个人选择,但若不揍得出羽国想出和亲的法子,便不可能有机会再和智秀相见。”
如果智秀不代姐和亲便不会再见到虎神,而若智秀不是虎神的救命恩人,虎神也不会听从智秀的提议去说服陆奥国主休战。但若不是虎神与智秀暂别,便可保护智秀不被当作祈雨的祭品。
“但那样一来,”蜂须贺道:“出羽国必会被陆奥国踏平。智秀作为世子,想必也不可能与虎神私奔,大抵还是要殉国了。”
听到蜂须贺用了“私奔”这个词,长曾祢蓦然笑得十分邪气:“智秀殿下终于想起婚书在本将军手中这事了吗?”
蜂须贺张了张嘴,长曾祢却在他要开口骂自己之前,按住他肩膀,慢慢道:“因缘际会。”
镜中,长曾祢捻起蜂须贺被自己理得极顺的一缕发丝,放至唇边似留下一吻:“珍惜冥冥之中相遇的缘分吧,我的殿下。”
拎起手甲,长曾祢先一步回到舞台上了。
因为成功揣摩了角色的心理而回归平静的心情,被粗鲁地搅乱了。长曾祢如同在他心里摔碎了一大瓶完熟的梅子酒。蜂须贺看到镜中的自己脸上现出不正常的红晕,立刻移开视线站起来。
蜂须贺闭了闭眼。
长曾祢真是太讨厌了。
与舞台剧的排练同步进行的,便是为迎接七月的剑道大会而增加的剑术练习。K大剑道部历史悠久,在关东剑道大会分组时向来是作为种子团队。蜂须贺作为K大剑道部成员首次出战,此前也极少在剑道赛事上露面,但虎彻家香取神道流的声名,以及兄长长曾祢的战绩,令其他参赛学校早已将他列为重点关注的对手,纷纷借口来K大剑道部交流学习,实际上是想试探他的实力。
然而蜂须贺并非刻意隐藏实力,对战的次数越多,积累的经验便越多,何况若是其他选手来试探自己实力,比试的同时自己也可获取对手的技能数据。但因为近几个月来,蜂须贺在舞台剧部的时间更多,外校来的对手往往遭遇走空穴的打击,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节省了体力。
蜂须贺忍不住想,答应自己到舞台剧部帮忙,仿佛也是石切丸部长战术布置中的一环。原来前辈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佛系……
“蜂须贺君。”
蜂须贺回过神来,看见堀川在剧场后门的位置朝他招手,蜂须贺走过去,堀川指指门上小窗,示意他往外看。“蜂须贺君,那三个是你熟悉的人吗?”蜂须贺透过玻璃,看到和泉守背对着门,抬起一条长腿抵在墙上,拎一根棒球棍,对面前站成一排的三个男生指指点点,那三人不住鞠躬道歉。虽然看不太清脸,但从发型和姿态上看应当不是熟悉的人。
蜂须贺一脸迷惑地摇摇头:“和泉守在做什么?没有印象。怎么了吗?”
“嗯……”堀川悄声道:“最近每一次排练都能看到这三个人在剧场里徘徊,如果说是来看演出,却只专注打斗的剧情,还会掏出本子记录些什么。如果说是蜂须贺君或者长曾祢君的粉丝,却不找机会和你们聊天。更重要的是,舞台剧部排练的时候是非部员勿入的,这三人显然不是部员,却总违背规定偷偷从后门混进来,虽然没有什么影响演出的行为,却也让人很怀疑他们的意图呢。所以兼先生才决定捉住他们好好盘问一下。”
蜂须贺支起下颌思索了片刻,恍然道:“啊,该不会是……别的学校的参赛选手吧……”
“不管怎么样,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给大家带来麻烦就糟糕了。”蜂须贺推开门道:“我还是去确认一下好了。”
“蜂须贺君!”
“完球!被蜂须贺君发现了!要被部长做成鲷鱼烧的馅儿了……”
和泉守见面前三人面露绝望,转过头道:“哦!你来了啊蜂须贺。”
蜂须贺点点头:“给大家添麻烦了。”
和泉守摆摆手:“那这里就交给你了。喂,你们几个!”和泉守扳动指节发出“咔”的一响,原本就靠墙站立的三个人立刻站得更笔直了一些。和泉守训诫道:“要想找蜂须贺挑战,就光明正大地去道场;要想看演出,就等公演日从正门走进来看,不要再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了。”
和泉守拍了拍蜂须贺肩膀,招呼堀川一起走了。
蜂须贺转过头来,打量三人:“请问你们几位,是哪个学校剑道部的?”
“是……是T大。”为首头发剃得露出青皮的男生努力解释道:“我们是大一的新部员,想为剑道部做一点事。部长让我们不要去贸然打扰别的学校的选手,但如果去道场挑战,以我们的实力恐怕……因此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收集一些数据了,实在对不起!”
蜂须贺认真道:“没有好好遵守K大舞台剧部的规定确实不对。”面前的三人露出懊丧的神情,蜂须贺继续道:“但是要想清楚地知道对手的实力,不亲自体验一下还是不行。”
蜂须贺笑道:“那么就私下接受你们三个的挑战好了。”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蜂须贺君说的是真的吗?!”
蜂须贺点点头。
“太好了!”
“可以交换邮件地址吗蜂须贺君?!”
“你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蜂须贺清咳一声,打断他们三人的吵闹:“不过说好,要等到舞台剧公演结束之后。在那之前,就请不要再偷偷过来了。”
堀川说他们几个连续来了好几次,其实T大距离K大很有一段距离,搭JR过来需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左右,并且为了赶上他们舞台剧部的排练,很可能还要逃掉最后一节课。
“遵命!蜂须贺殿。”
已经转身离开的蜂须贺微微踉跄,奇怪的昵称真是越来越多了……
花菖蒲祭。《虎之缘》公演日。
“人好多……”候场的舞台剧部成员从监视器里看到观众席画面,纷纷感叹。
场内与场外通道的墙壁上缀满菖蒲主题的装饰物,每隔几米便贴着为公演制作的海报,观众们手中也拿着花菖蒲祭委员会发放的伴手礼及《虎之缘》宣传手札。这一次的布景与服装都是特别定制,而参演人员不仅找来了非部员的蜂须贺和外校的长曾祢,有许多已经毕业的前辈们,也来客串了一把群演。可以说这场演出确实称得上是众人瞩目,也就不稀奇有着丰富舞台经验的成员们依然会稍稍感到紧张了。
已经装容妥当的蜂须贺与长曾祢在化妆室里默想。
一般在剑道训练及比试前后而进行的默想,被应用到应对这次演出中。“将舞台视作道场,期待着哥哥们的表演!”此刻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浦岛也是这么说的。
“已知浮世如蝉蜕,忽接来书命又存。
一度春风归泡影,何由诉说别离情?
相逢即别梦难继,但愿融身入梦中。”
场内开始播放演出观看须知,调暗灯光,剧场中环绕起节奏悠扬的盤涉调。
背向而坐的蜂须贺与长曾祢于镜中对视一瞬,微微点头。
和亲当晚。
“站着。本将军的军帐岂是你说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将军真是个促狭之人。罢了,长夜漫漫,本殿下就与你仔细分说分说。”
“无礼的小子。”
深夜林中一片寂静。
智秀冷静而利落地替将军拔出断箭,并包扎伤口。
“你我是否曾有过一面之缘……”
智秀挑眉道:“将军搭讪的技巧太老土了,何况现在才想挽尊已来不及了。如今是本殿下占上风,若想讨得便宜去,可得拣几句好听的说说。”
将军却不生气,从怀中摸出一条红线编就的饰物,上头还坠一小枚铃铛。
智秀随意瞥了一眼:“哦?将军竟贴身带着哪家小姐的定情之物吗?”
将军眯起眼睛,露出邪气的笑容:“秋田山下最上川。”
“……咦?”
陆奥津轻地区。
“这便物归原主了。”将军单膝跪着,将红绳系回智秀足踝上,又随手拨弄铃铛,发出脆响。
智秀揶揄道:“没想到一时恻隐施以援手,还被‘盗取’了随身的饰物,虎将军修行百年果然狡猾。”
将军摸了摸鼻子道:“总得让本将军留个信物,好待日后报恩。瞧,这不就又寻着阁下了吗?”
智秀叹息:“巧言令色。”
“就此别过了。”智秀翻身上马:“再见面时,想必便可以安心坐下对饮一杯了。”
“殿下请静候佳音。”将军也与智秀作别,沿官道向陆奥国境内行去。
出羽国河辺火祭仪式。
纯白的狩衣被火焰点燃,原本被捆缚在刑柱上的智秀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却未逃离。赤足的智秀跳着祈雨的舞蹈,神情悲悯而冷淡,如同浴火的凤,令人们不自禁地跪伏下去。
“为何……!”
将军于大火中呼喊智秀的名字,舞台背景的帷幕上现出巨大的虎影,人们纷纷逃散,虎神则义无反顾地冲进火中。
“相逢长是难如此,梦迢人去渺难寻。
月明遽舍天宫去,慰我浮生若梦身。”
直至掌声雷动,谢幕之时,众人尚在剧中营造的情绪之中。长曾祢以金色瞳孔隔着数人与蜂须贺对视,蜂须贺挑眉,以口型道:你哭过了。
长曾祢不答,只跟旁边人说了什么,大家便开始腾位子,让他从站成一排的众人后方绕到了蜂须贺身边。
“哥哥!看这边!”
长曾祢与蜂须贺看见台下浦岛挥舞的双臂,长曾祢抬手搭上蜂须贺肩膀,朝向镜头露出微笑,浦岛按下快门,又比了个OK的手势。
散场时,蜂须贺与长曾祢分别从舞台两侧退下,长曾祢半路被送花的粉丝拦下交谈了几句,绕回化妆室时,见蜂须贺与三个男生道别,手里也抱着几束花,那三人临走时还说“就这么说定了,一定等您”。长曾祢把他手里的花接过去放到桌上:“浦岛一会儿和同学出去不回家。晚上和泉守约了大家庆功,一起过去?”
“什么时候?”
“八点半。”
蜂须贺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半钟头,想了想道:“不必等我,我会按时到的。”
长曾祢不动声色道:“好的。”他转过头,在舞台边溜溜达达,找到堀川:“我觉得‘侦查’的事,还是问你比较好。”
“怎么了吗长曾祢君?”堀川看着还未换下戏服的长曾祢,脸上流露出将军一般在盘算什么计谋的神情,长曾祢问道:“刚才和蜂须贺聊天的三个人,是K大剑道部的后辈吗?我倒是没有什么印象。”
“是T大剑道部的人。”堀川道:“是为了收集K大剑道部的数据来的,之前偷偷溜进来看排练好几次,不过被兼先生和蜂须贺君劝诫以后,就没再那么做过了。今天大概是来好好看演出的吧。”
“没那么简单吧。”长曾祢摸了摸下巴:“真的不是来约架的吗?”
“咦?”堀川也支起下颌:“这么说来的话,蜂须贺君确实答应了可以接受他们的挑战……”
——那就是了。长曾祢面露不虞,掏出手机编辑简讯:“浦岛,还在K大吗?帮哥哥一个忙。”长曾祢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那三个人,补充道:“拖住你蜂须贺哥哥一刻钟。我要去料理一些事。”
K大旧器材仓库。
蜂须贺赶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浦岛不知怎么将手机落在了剧场里,蜂须贺陪着找了一会儿,最后发现已经有人帮他捡起来送到了失物招领处。记挂着和T大三人组的约定,和浦岛分开之后,蜂须贺立刻换下戏服,匆匆忙忙地赶到K大以前存放体育器材的仓库。因为体育部更换了新的场所,这处仓库便暂时闲置了,里面没有安装监视器,可以防止与三人的对战练习引起骚乱。那三人的名字分别是松田、高田和吉冈,为了令挑战更加正式,而特意将新做好的印着自己名字的剑道训练服带来,在仓库里换上,等着蜂须贺来指点他们的剑术。
“吱嘎——”
蜂须贺推开仓库的门,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仓库里并没有那三个人的气息。是因为自己来迟已经走了吗?但也没有收到他们的简讯。他眯了眯眼,借着光亮看到地上的浮土有凌乱摩擦的、很新的痕迹。
蜂须贺觉得气氛有一些异样。
他按住腰间的竹刀,走进仓库,身后的铁门因为惯性而慢慢合上,又发出令人牙酸的长音,将光线完全隔绝,只剩下靠近屋顶的气窗投进来的一束光亮。
“咔。”身后传来门被锁上的声响,蜂须贺猛地回身,却并未看见人影。
——是个很强的对手。
空地上堆放着摞得很高的垫子,小板凳,纸箱,和各种闲置的杂物,可以隐藏身影的角落有很多。蜂须贺敛息凝神,以剑先点地,密切注意着周围环境中气流的变化。
“来了!”
他左足后撤回身,见一个庞然大物朝自己奔袭过来,脚步竟未发出多余的响声!
“啪!”蜂须贺反手握剑,抵住对方倾注冲力的一击,并且微微讶异,眼前的人戴一副般若鬼面,身上披着蓑衣,拿一把练习用的木刀,像是被丢弃在此的哪年学园祭演出时的戏服。
蜂须贺使力将来人隔开,保持着格挡姿势,莫名其妙道:“长曾祢,你那一身奇怪的装扮是什么意思?”
被点破身份的长曾祢虎彻却没有停下解释的意思,而是再度执刀攻击!
蜂须贺与他飞快地错身,交手,仓库里充满木刀与竹剑击打的回音,长曾祢的攻势极快,力度也相当霸道,犹如风林火山,蜂须贺全力应对,额角渐渐渗出汗水。
虽然隐藏在面具之下,但蜂须贺感觉长曾祢似乎含着怒意,并且这一次并不是寻常的剑术比试,而是摆明了想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谁怕谁?
蜂须贺虎彻可不会向任何人认输,尤其是长曾祢虎彻。
蜂须贺寻到一处破绽,以竹剑朝长曾祢面具与蓑衣之间的空隙突刺,长曾祢竟是虚晃一招,以木刀切入蜂须贺手肘与剑柄之间,将蜂须贺的竹剑击落!蜂须贺却不慌乱,以两手手肘夹住送到自己腋下的木刀,向外侧顺时针一个回旋,令长曾祢的木刀脱手,还及时一个滑步,将落地的木刀踢得更远了些。
蜂须贺朝长曾祢扬了扬下颌:“怎样?接下来要继续比柔术吗?”在被对方卸去武器的不利情势下,要想决胜,便只能依靠香取神道流的柔术了。
长曾祢终于将面具与蓑衣解下来扔在一旁,神情看不真切:“认输吧。赤手空拳你赢不了我。”
蜂须贺扬了下眉,踏羽衣步,以内、外取手式,化拳为掌,攻向长曾祢,长曾祢将他两手一拢,以一只手钳住他双腕,将他拽到面前,语气颇有几分调笑的意思,眼里却依旧没有笑意:“大少爷这是投怀送抱?”
蜂须贺双手被制,却也顾及男子气概,总不好使“撩阴腿”,亦或张嘴去咬长曾祢的鼻子,只得瞪他道:“你闹够了没有?”
“这话应当我问你。”长曾祢瞥见蜂须贺手腕上方才出演最后一幕时被麻绳捆缚留下的痕迹,皱了皱眉,道:“我现在有些生气,你最好先认个错。”
“什么……”什么玩意儿?蜂须贺张了张嘴,继而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情愿道:“私下里接受别人的挑战确实有违虎彻道场和剑道部的规定,但教学性质的比试并不在被禁止的范围内吧?”
长曾祢见蜂须贺眼中满是不忿,责问道:“那么你又知道挑战你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吗?”
蜂须贺气鼓鼓道:“别的人我是不清楚,不过你定是仗着兄长的身份和实力想要教训折辱本少爷的。”
长曾祢挑了下眉,终于笑了:“很好。”
蜂须贺莫名觉得有点冷,还未及挣扎,便被长曾祢拦腰一扛,绑架似地弄到角落的一架单杠旁边。长曾祢将几块垫子踢到单杠下面,把蜂须贺扔在垫子上,又拎起他双腕,用方才途中顺手拿过来的一根跳绳缠绕起来,绑缚在单杠上。
“你在做什么?”因为不上不下的高度不得不跪在垫子上的蜂须贺,被长曾祢行云流水的操作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感觉双腿被外力分开,努力转过头去看,发现是长曾祢将他的竹刀捡来,横着绑在他两只膝窝处,令他不得不维持一个相当诡异,想挣扎却用不上力的姿势。
“你放……呜!”双唇被一条布带缚住,于脑后系紧,这次是长曾祢自己的制服领带,长曾祢的声音于身后响起:“虽然这处仓库的位置偏僻,但大少爷也别叫得太大声,不然传出一些奇怪的传闻就不好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蜂须贺很快便知道了。长曾祢一手从后面绕过来,解开了他的制服裤子,褪到膝弯,之后,便听到“啪”的一响。
“嗯!”蜂须贺臀上猝不及防地一痛,忍不住呜咽了出来,继而反应过来那混蛋竟然敢!
他想躲避那个人的手掌,却避无可避,只能任由他施为,蜂须贺双目通红,却倔强得不肯再发出一声呻吟。这份折辱,他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大少爷势必在想,等你站了上风,得让在下为此付出代价。”
被长曾祢说中想法的蜂须贺愤怒得闷哼出一声,长曾祢道:“看来你现在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长曾祢将视线从蜂须贺肌肉紧实白皙,被他揍得发红的大腿与臀部移开,继续道:“小孩子尚且知道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蜂须贺大少爷却不知道,只好用惩罚小孩子的方式,让大少爷长一长记性了。”
——在说什么鬼话?
小时候莫说挨揍,长曾祢便是凶他一下都不曾,蜂须贺除却觉得丢面子,更觉得十分委屈,当下只记得屁股很痛,什么解释都不想听。
长曾祢却颇有耐心道:“你不会不知道‘天外有天’与‘人心莫测’的道理,倘若看似寻常的邀约其实是陷阱,将你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长曾祢先一步寻着蛛丝马迹来到了这里,出乎意料的是,那三个T大的小鬼确实是诚心诚意想向蜂须贺讨教。但依旧被长曾祢无差别地修理了一通,警告他们下次再想挑战的时候直接来虎彻道场。那三个小子竟十分感动,没想到意外地受到了长曾祢虎彻的指点。
训诫一番过后,长曾祢不想太过火,伸手解开蜂须贺唇上的束缚,蜂须贺颤着声音道:“你混蛋……”长曾祢欺身近前,扳过蜂须贺下颌看他表情,翠色的眸子里有水气在打转,却没掉下来,长曾祢在他耳边道:“这就哭了?”
长曾祢安抚般包住他的臀部揉了揉,蜂须贺耳廓却在长曾祢气息的吞吐下刷地红了。麻痛消去之后,由于长曾祢的动作使得前端与内裤的布料不住摩挲,以及平时极少有纾解的需求,使得前端可耻地起了反应。
蜂须贺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想要努力合拢双膝,却被自己的竹刀所阻挠。这样的变化自然逃不过身后之人的眼睛,长曾祢“啧”了一声,违背蜂须贺的心愿,隔着内裤按住了已经硬挺起来的部位,用可恨的、恍然大悟的口吻道:“原来大少爷也有一些抖M。”
“你胡说!”蜂须贺还想说出更多拒绝的话,却不得不噤声,以防泄露出羞耻的呻吟。长曾祢一手将他的内裤褪了下去,握住了根部,一只手则扯开了蜂须贺的扣子,炽热的掌心探进他衬衫里,捉住了胸前的一点,颇有些邪气的笑道:“若是将大少爷伺候好了,想必今天的事便能一笔勾销了。”
“你想的美……”蜂须贺搜肠刮肚半晌也想不出还能怎么骂他,也挣不脱束缚,懊丧道:“不过是想折辱本少爷罢了,随你的意好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长曾祢突然一把捞着蜂须贺的腰腹,将他搂紧怀里,蜂须贺臀缝隔着制服布料触及到一个更加硬挺的轮廓,浑身一僵。长曾祢认真道:“我心中的道,便是会让你厌恶、畏惧的东西。蜂须贺,我并不想让你看到它。”
这便是长曾祢不再和蜂须贺亲近的真相,因为当蜂须贺秉持他清正的道,与长曾祢比试时,让蜂须贺扯住他衣角,或枕在他肩膀的时候,他并不是用对待兄弟的心态面对蜂须贺,而是想要更加彻底地将他据为己有。
“我不能成为你的阻碍。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地保护你。哪怕令你感到不愉快。”在当下的情势里分明站上风的长曾祢,在说着这些话时,却莫名让人感觉到悲伤和无奈。
蜂须贺觉得长曾祢真是太讨厌了。
上一次被他在心里打碎的梅子酒还没有沥干,就又被灌下了一瓶。
这下自己要完完全全被他蛊惑了吧。
半晌,蜂须贺故作冷静道:“你就不能速战速决吗?和泉守不是约了八点半聚餐吗?”
长曾祢微微一怔,继而手指以蜂须贺并没有料想到的力度动了起来,另一手则握住他自己,两人在交错的喘息中释放出来,浓稠的液体混在一处,有一些散落在垫子上,一些则顺着蜂须贺的大腿流下,长曾祢不想弄湿他的内裤,立刻用自己的外套将淌出来的白液擦干净。被有些粗糙的布料磨砺着的蜂须贺不太舒服地动了动,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自己外套口袋里带了纸巾这回事。
“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蜂须贺的手腕其实并没有觉得非常难过,但是他也并不想在这种捆绑的力度上给长曾祢什么夸奖。
被放下来的蜂须贺活动了一下关节,转头拎过长曾祢的领子,给了他极轻的一个耳光。
长曾祢握住他的手道,揶揄道:“大少爷的反击便仅此而已吗?”
蜂须贺并不挣脱他的手,认真道:“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借着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可以看到长曾祢眼里有自己的倒影,蜂须贺便忘记了原本想要说什么,红着耳廓,极其矜持地在长曾祢唇角“啾”了一下。
“好了,我们该走了…唔……”被擒着手腕与下颌捉回来的蜂须贺,被长曾祢撬开唇瓣,长曾祢以牙齿轻轻摩挲他的唇角,笑道:“大少爷连吻都不会正经接一个吗?先说好可别咬我,不然一会儿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蜂须贺被他圈在怀里亲来亲去,感觉到什么,以手肘抵开长曾祢道:“你……怎么又……不要得寸进尺!”
长曾祢松开他,舔了下唇,笑道:“下次再教你些别的。”
蜂须贺捂住耳朵飞快地走了。
离K大不远的商业街十分有名一家居酒屋。
“原来蜂须贺君是疤痕体质啊……”
一位饰演武士的舞台剧部成员瞥见蜂须贺袖口露出的绳痕,有些不好意思道:“早知道就下手再有分寸些了。”
堀川闻言也关切地看了看蜂须贺的手腕,继而感觉那上面的宽度似乎比舞台剧用的麻绳要窄了许多啊……
蜂须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宽慰道:“不碍事的,明天就会好了。”说罢在桌子底下生气地踢了长曾祢一脚。长曾祢则悄悄勾住桌子下面蜂须贺的手指摇了摇,又朝堀川使眼色,示意和泉守又偷偷倒酒了。
被堀川第三次夺走手中啤酒杯的和泉守有一些恼火了,不忿道:“这么愉快的日子里,还不让我多喝一杯吗!”
堀川真的不想拖着比自己高二十厘米、失去意识的成年男性走回宿舍,又拿明显已经有些上头的和泉守没有办法,堀川只好转移话题道:“兼先生,你不是有关于《虎之缘》剧本的事要和他们说吗?”
和泉守“啊”了一声,用力点点头:“其实啊,歌仙当初是写过一版结局的。”作为拯救出羽国的条件,智秀与神明达成协定,要将一生奉献给神明,于是再也没有和虎神相见。虎神也离开陆奥国,去天地间四处游走了。“但是想来想去,有点过于像某种言情剧的悲剧结尾了,而且这神明也太矫情了些。”
“兼先生……”堀川不赞同地出言制止,并将一杯热茶塞到他手中。
和泉守打了个饱嗝,继续道:“所以后来就改成了这个结局。虽然也不是那么让人满意……不知道蜂须贺你更喜欢哪个结局呢?”
蜂须贺轻轻笑了:“同生或共死,皆是各人选择。若以故事中人的心情衡量,恐怕更喜欢现在的结局。”蜂须贺想起那天在化妆室,长曾祢对他说的话,不由念了出来:“珍惜冥冥之中相遇的缘分。接下来的路,不一起走走怎么知道会通向哪里呢?如果是我的话,无论如何是不会将喜欢的人放走的。”
“哈,长曾祢,没喝酒的你也醉了吗?”和泉守指着因为要开车而没有喝酒,却依旧脸有些红的长曾祢笑道:“你要被蜂须贺比下去了。”
“他原本就很厉害。”长曾祢端起茶杯,同和泉守、堀川、蜂须贺依次碰了一下:“那就敬相遇的缘分吧。”
今夜月色很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