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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晚饭配菜不如吃玉子烧吧。我来尝试做你喜欢的高汤口味。”
“高汤口味吗……其实调味用简单的盐和酱油就可以了,不必勉强……”男人声音越来越小,卑微道:“或者点个外卖也可以……”
“一点都不勉强。”拥有丁香色长发的年轻人仿佛没听见什么抗议,反手系好围裙,微笑道:“如果吃下我做的料理之后,能令长曾祢先生文思泉涌,那就太好了。”
长曾祢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抽动了一下嘴角,勉强笑道:“那就……拜托了,蜂须贺君。”
这个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蜂须贺抬手打开抽油烟机区域的照明,暖黄的灯光令年轻人的轮廓更加温柔。忙碌却操作十分熟练的背影,偶尔还可以看到挽起的袖子下面一截白皙的小臂。
单看架势,无论任何人都会做出“他十分擅长料理”这种误判。
但是退一万步讲,这样的生活化场面,已经足够算得上温馨了。
长曾祢虎彻坐在餐桌边,面对着便携电脑叹了口气。
“话说,蜂须贺君。关于我的身份……”
“怎么了吗?”蜂须贺并没有回过身,而是顺手打开了排风扇,并走到流理台边继续洗菜。
为了盖过排风设备的杂音,长曾祢提高音量道:“你说过我的职业是自由撰稿人……这是认真的吗?”
蜂须贺从碗柜里取出一只不锈钢搅拌碗,通过光滑碗底的反射看到长曾祢皱着眉头,十分苦恼的表情,于是转回身,略有些脾气道:“身为你的编辑,我难道连自家作者的身份都不能确定吗?还是你怀疑我在说谎?”
“不,不是那样。”长曾祢啧了一声,十分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哎,不如说我可能不止是失去了记忆,连写作的能力也一起消失了。”
长曾祢转过屏幕,向蜂须贺展示整整一天时间,字数没有任何变化的文档界面,苦恼道:“看来是没办法给你还有读者一个交代了。”
已经反复读过前文两三遍的长曾祢,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能给这故事续上情节。故事里讲的是一位特警,在某次执行任务后的收尾工作中不幸遇到了事故,只能抢先一步把任务中得到的重要机密文件藏在安全的地方,却没来得及留下暗示文件所在地点的讯号。于是接替任务的警员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份文件,离任务限定时间迫近,陷入僵局。
“不要心急,遇到瓶颈也是常态。”蜂须贺却看起来十分游刃有余,反而安慰长曾祢道:“不如把你自己代入到主人公的身份,思考按照你的逻辑会如何面对故事中的情境,或许就能产生灵感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我把牺牲的警员写得也太惨了吧。”长曾祢喃喃道:“莫非是天理轮回报应不爽?”
蜂须贺险些笑出声来:“没有这么夸张吧?总不至于是受到虚构人物的诅咒。”
“说的也是……”长曾祢抓了抓头发,又想起什么道:“话说回来,蜂须贺君,可以再讲一遍我出事故时的状况吗?我还是想再努力看看能否想起些什么。”
蜂须贺戴着隔热手套,将汤锅端了过来,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却依然点头道:“虽然我原本也了解得不多,但就按照你说的做好了。”
“我听警方人员说,事故发生时,你正在开车。”蜂须贺叙述道:“从你的日程表判断,你应该是想要去郊外某地采风。在经过一条比较狭窄的路段时,后方有一辆冷藏车想要超过你,却错估了距离,两辆车相撞后,由于惯性一起翻入了道路旁的山林里,幸运的是,你被卡在两棵树之间,而冷藏车却翻进了更深的山沟里。责任完全在于冷藏车司机,事故报告是这么判断的。”
长曾祢皱着眉听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抱着手肘道:“然后我陷入了昏迷,再醒来是前天,也就是事故发生后的第15天。”
蜂须贺点头:“是的。医生诊断你只是遭遇物理冲击后的擦伤以及轻微脑震荡,大脑没有受到实质性损伤,因此失忆的情况只是暂时的,只要抱持心态平稳,情绪松弛,很快就可以恢复健康。”
蜂须贺把一碗黄黄绿绿的东西递给长曾祢,眨眼道:“当然,离这篇连载的截稿日还有一周的时间,如果这次能够不开天窗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蜂须贺君,你是魔鬼吗?”长曾祢一语双关,夸张地捂住眼睛:“我还以为你特地搬到我家来,是为了照看我养病,原来真相只是为了方便催稿?”
“嗯哼,觉悟吧。”蜂须贺叉起锅里最后一块冻豆腐,再次笑道:“但我相信你不会辜负读者的期待的。”
对于单身男性而言,这座公寓的空间可以称得上十分宽敞了。位于顶层复式设计,主配色灰白的简欧风格,次卧被用作小型健身房,带一截楼梯的复式则临时被改造成蜂须贺的客房。
长曾祢站在一层仰起头来。
“蜂须贺,你现在要用浴室吗?”
“啊,不。”蜂须贺抱着便携电脑从栏杆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防辐射护目镜:“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晚些时候再用。”
“那么我就先洗澡咯?”
长曾祢脖子上挂一条毛巾,走进浴室。
听到“喀啦”的关门声,蜂须贺点亮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发出一条讯息。
——尚无进展。
“叮。”
对方回信:继续执行。
蜂须贺按回初始界面,上面的倒计时牌跳动数秒,天数一栏则显示“3/7”。
蜂须贺支着下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陷入思考。便在这时,他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人发出倒抽一口冷气的痛呼。
“啊哟!”
蜂须贺快步跃下台阶,来到浴室门口,将手放在门把上:“长曾祢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里面的人又呻吟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没,没什么。我在构思接下来的故事,不小心滑了一跤……”
蜂须贺叹了口气,旋动门把,刚准备打开门看一看里面的情况,长曾祢却出声阻止道:“等一下!麻烦你……”隔着门与嘈杂的水响,里面的人有气无力道:“麻烦你再帮我拿一条内裤……”
“好了我知道了。”蜂须贺一手捂住头,叮嘱道:“你千万不要乱动,以免再滑倒了。”
片刻后,蜂须贺带着急救箱回到浴室门口,拧动把手道:“我进来了。”
浴室里的情况确实比较惨烈,虽然已经关闭了阀门,浴缸里的水也洒了不少出来,还把香皂和其它洗浴用具冲到了门边。蜂须贺赶忙赤脚走了进来,又将门关好,防止水漫到客厅。
因为一直关着门的缘故,浴室里十分温暖,水蒸气蒙在镜子上,灯光也是温柔的黄色。
酿成事故的人像什么淋了雨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浑身湿淋淋的,没精打采地跌坐在地上,抓一条毛巾盖住腹部,一条手臂搭在浴缸边缘。从小腿正面的淤青判断,大概是从浴缸迈出来的时候没有站稳……
蜂须贺把医药箱放在洗漱台上,又搬来旁边幸免于难的脚凳,无奈道:“总之先扶你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男人神情充满歉意,朝蜂须贺伸出手:“又让你看到不成体统的样子了……”
“没关系——”拉住长曾祢的手臂,正施力想将他拉起来的这一刻,蜂须贺却反被长曾祢拽得倾倒下去。“等等!”蜂须贺利落地抓住浴缸边沿,想要维持住身体平衡,却抵不过被一条有力的手臂拦腰抱住,整个人以被过肩摔的姿势,按进了旁边盛满水的浴缸!
“!”仰面没入水中的一瞬,蜂须贺睁大眼睛,本能地屏住呼吸,鼓膜被水封闭,心跳却格外清晰,还有按在自己脖颈上的手——
蜂须贺目光一凛,以擒拿的招式卡住男人的手腕向外一翻,同时借着浮力漂亮地拧身,如一尾鱼一般脱离桎梏,上身跃出水面!
“这种训练有素的反应,你果然也不是普通编辑。”
话音刚落,未等蜂须贺从浴缸中脱困,“哗啦”一声水响,始作俑者竟然也跨进了浴缸里,像能预测到蜂须贺的招式一般,敏捷地封住了他腰和腿的行动,并且按着蜂须贺的肩背将他禁锢住,随即利落地将他双腕反剪,用急救箱里的医用绷带束缚在身后。
长曾祢扳过蜂须贺肩膀,使两人变成面对面的姿势。浴缸再大,两个成年男性都塞进去也实在是十分勉强,水已经泼洒得所剩无几,只浸到两人腰腹部。
丁香色的长发与已被浸透的白衬衫都粘在皮肤上,十分的不舒服,睫毛上也坠满水珠,蜂须贺喘息着垂下目光又抬起,绿色的瞳孔里流露出几分杀意,他盯着长曾祢眯了眯眼:“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男人否认得很干脆,眼神与气势却和之前大不相同,不如说这一个长曾祢才能跟资料里提供的信息对上号。他一手拽过蜂须贺的衣领,将人圈到怀里,另一手却攥住那人脑后濡湿的长发,毫不怜惜地一扯,迫使蜂须贺仰起头来,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与锁骨,被强制束缚在身后的双腕,使得肩臂形成紧绷却有种凌虐美感的角度。他以欣赏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才以无所谓的口吻继续道:“但我显然不适合写小说。”编故事实在是太难了。
“那么,阁下布置这个陷阱的目的是什么?”蜂须贺虽然处于劣势,却好整以暇地和长曾祢对视,长曾祢扬了下眉,不赞同道:“我还没有开始‘刑讯逼供’,俘虏却比我还要急着发问,一不小心差点就让你喧宾夺主了。”
他说着松开蜂须贺的长发,调整了一下姿势,表情玩味道:“还有你的腿…还是不要再乱动了。我是真的没有穿内裤。”
蜂须贺动作微微一僵,不由自主地瞟向漂浮在浴缸里的白色毛巾,又快速移开视线,有几分不耐道:“快问。”
“我们以前认识吗?”
“……”
蜂须贺难以置信他竟然问得十分认真,但对于当下的情境而言,回答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实在有如智障,蜂须贺抿紧下颌,一脸不配合的神情,长曾祢却讶异地抬眉:“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吗?我还打算循序渐进来着……难不成我们……其实……是那种亲密关系?”
若非自身修养限制,蜂须贺差点就要骂人了,他冷笑一声:“谁要和你认识?我一见你就很讨厌。”
“哦?我看你倒是还蛮可爱的。”
——什,什么?!
蜂须贺睁大眼睛,还有这种还击方式?这真是传说中那个经验老道、沉稳干练的一级特警吗?这也未免太以讹传讹……蜂须贺不禁从这一刻才开始怀疑自己这次任务的难度级别太高了,长曾祢则观察蜂须贺神情:“看来,我和你所认知的‘我’有所差异。”
蜂须贺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泄露了情绪,有几分懊恼地转开视线道:“别说没用的话。”
“唔,那么,”长曾祢总算是切入正题:“我到底为什么会失忆?”
蜂须贺慢条斯理道:“我想你应该已经反复确认过文档中的故事了吧?”
长曾祢扬了下眉:“原来如此。”真是大胆的设计。那篇“百分百一定会开天窗”的小说果然是确有其事,长曾祢点了点头:“看来我猜的没错,大概因为某种原因,‘我’并没有牺牲但是失去了记忆,而接替任务的你就只好引导我来回忆藏文件的地点了。”
蜂须贺不置可否,但长曾祢却并未就此停止,而是抬手扳过蜂须贺下颌,目光凌厉道:“那就奇怪了,如果只是一般在任务中遭遇事故,为什么不让具有专业水准的机构对我进行治疗,而要用构建虚假场景的方式,让一个‘经验不足’的新人来对我进行短期诱导性讯问呢?尤其还是任务期限即将截止的紧迫情况。你的任务目标到底是什么?回答我,蜂须贺君。”
“……”蜂须贺舒一口气:“既然这样的话。”
“什么?”
便在这一刻,处于下风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挣开了手腕的束缚,借着两人如同拥抱的姿势猝然逼近,蜂须贺一臂横掼在长曾祢胸口,另一手则抵在他颈动脉处,食中二指间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竟然夹着一枚轻薄细小的刀片!
形势陡然逆转,蜂须贺冷冷道:“多谢你之前说了那么长时间的废话。”
长曾祢向后靠在浴缸边沿,抬起两手作投降的姿势,视线越过蜂须贺肩膀,看到水中浮起剃须刀的“残骸”。看来是用反绑在背后的双手秘密完成了拆卸零件的精密操作,长曾祢注意到水中夹杂着几丝极淡的血线,目光沉下来道:“你手指受伤了吗?”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蜂须贺手指施力,割破长曾祢脖颈的皮肤,皱眉道:“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吧?你这叛变分子……”
长曾祢自己也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蜂须贺受伤会觉得生气,他毫不在意被割破流出血来的脖子,直接夹住刀片,用蛮力拉扯开蜂须贺执刀的手,指尖一错将刀片换到自己手上:“按理说,在没得到文件之前,你不会对我下手才对。”
刀片在长曾祢指间把玩了几个来回,他继续道:“不过对于执行这个任务的你来说,就比较危险了。虽然你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但想必我的身份存疑。那么如果我真是‘叛变分子’,我完全可以杀了你之后,再从这里悄悄逃走。只是那样的话……实在太可惜了。不如——”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轻吻着着蜂须贺耳垂说完的,被灼热的气息烫到,蜂须贺打了个寒颤,想要挣开他,却被掳住后颈,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可以轻易闻到彼此身上同款沐浴露的香气。蜂须贺觉得扑在对方怀里这姿势太危险,用力抵着长曾祢胸口:“离我远一点!”
长曾祢却从善如流地放开钳制蜂须贺的手,笑得十分讨打:“——不如我们一起逃走。蜂须贺君脸这么红,看来是想到什么不可描述的事了?”
蜂须贺忍无可忍:“你去死吧!”
他推开长曾祢,想从浴缸里站起来,长曾祢却按住他:“等等。”
长曾祢率先起身,围好腰间的浴巾,迈出浴缸,又随手把没收的刀片扔掉:“你洗个热水澡吧。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以为长曾祢会继续刨根问底,毕竟自己也并没好好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只是安分地走出去,又把自己的衣物拿来放在置物篮里而已。
蜂须贺毫不领情地目送他离开浴室,这时候又突然绅士起来真是一点都不值得原谅。
蜂须贺吹干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长曾祢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电脑屏幕,旁边放着蜂须贺的手机。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才能泄露出一点冷酷气质,蜂须贺想,他夺人性命时应该非常果断。
“我还以为你会趁机逃走呢。”蜂须贺并不在意他检查自己的通讯设备,毕竟那个号码无法追溯,况且身陷囹圄,他即便调查出结果也束手无策。
长曾祢笑道:“不是说好一起逃走吗?”他话锋一转:“房间里没有布控,所以公寓周围有设防。如果我有什么异常,你就会用手机通知给你下指令的人,立刻来‘清理现场’,我说的对吗?”
蜂须贺不置可否:“如果你真的没有恢复记忆,还能做出这些推理,那么看来NPSC里关于你的一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什么“像猛兽一样敏锐”之类的。
“有点好奇,快说给我听听。”
“……你是这么虚荣的个性吗?”
“那倒不是,”长曾祢看着蜂须贺:“但听到你口中对我说出些溢美之词,会感觉异常舒适。”
蜂须贺故意忽略这种调笑一样的说辞,一手支着下颌:“我也有件事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整件事的呢?”
蜂须贺并不认为长曾祢会认真回答,但他却丝毫不隐瞒道:“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吧。”虽然极力掩饰破绽,但还是有很多不和谐的地方,尤其是蜂须贺的叙述。
“我的叙述有误?”
“正相反。你的叙述太精准了。”长曾祢示意蜂须贺坐在他对面,如同授课一般讲道:“在我每次询问你事故报告时,你都能非常精准地叙述出来,并且从顺序到细节,每一次都一模一样,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暴露于记忆力超群的蜂须贺耸了耸肩,偏头道:“那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动手?”
长曾祢表情有些古怪。这还是自从两人摊牌后,蜂须贺第一次见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你真的想知道吗?那你得保证不把桌子掀了。”
蜂须贺双手抱肘:“怎么?”
“因为忍不下去了。”长曾祢吞吞吐吐道:“你做饭实在是太……太难吃了。”
“……”蜂须贺扳住桌角的一瞬,长曾祢“啪”的一声死死按住他面前的桌子:“有话好好说,蜂须贺君。你的头发为什么脱离地心引力飞起来了?快梳一下。”
蜂须贺冷冷道:“你果然还是去死吧。”
长曾祢打量蜂须贺神情,试图转移话题道:“关于‘反叛分子’的事,你还知道更多的细节吗,蜂须贺君?”
蜂须贺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他其实并不完全信任报告中对长曾祢“和敌人有交易”的判断,因为并没有提供确凿的证据。但同时,在长曾祢恢复记忆、交出文件、自证清白之前,也无法证明他没有叛变。
长曾祢合上电脑,和蜂须贺对视:“那么,为什么选择由你来执行这个任务?”
蜂须贺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追溯自己的记忆。画面倒回三天前,他赶到医院把苏醒的长曾祢接回家,以编辑的身份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房间里,诱导他回忆收藏文件的位置;再往前倒退,半个月前,长曾祢遭遇事故,被怀疑叛变,蜂须贺接到临时指令,对相关事件进行调查;再往前十八个月,蜂须贺获得组织内嘉奖,长曾祢正在执行卧底任务。
“缺少必要联结。”蜂须贺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中有不合理的地方,却唇角微微一挑:“这很有趣。”
“哦?你发现了什么?”
“只是个猜想,作为前辈,你听过‘拉普拉斯记忆测试’吗?”
长曾祢挑眉:“那个在国际上因为规则严苛,通过测试者寥寥无几而著名的记忆测试吗?”
它的命名来自具有“先知”意味的“拉普拉斯妖”,是由坚信决定论的法国数学家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于1814年提出的一种科学假设。简而言之,这项测试要求被试者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虚拟场景中,在一定的时限内,通过追溯自身的记忆,找到不合理之处,并推理出测试的主题与通过测试的方式。每个主题与“钥匙”并不一一对应。
“看起来是全无边际、胜算为0的考核方式,通过测试的人可以从事与记忆删改、更新相关的高难度任务,各国特殊部门花费大量资源和精力重点培养这类人才,可惜记忆力这种技能始终是天赋大于后天养成。”
长曾祢目光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你怀疑我们正处在这个测试里。但是——”
“但是通常都是只有一个被测者,我们现在却有两个人。”蜂须贺与长曾祢对视:“我没听说这种测试增加了多人对战环节。因此我猜想,我们二人中有一人是被试者,剩下的人就是测试主题了。”
长曾祢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分相信,并开始有意识地向蜂须贺让渡决策权与主导权。眼前漂亮的年轻人在察觉到接近事物真相后,流露出对于挑战和迷局充满兴味的热切, “那么,要如何确定我们在‘测试’中的角色呢?”
“不需要确认。”蜂须贺笃定道:“因为无论我们谁是被试者,一旦认为在这个场景里我们的任务目标是‘找到被藏起来’的文件,就会陷入僵局,因为作为虚拟场景里的道具,这份文件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可以判断,在你失忆这个前提设定下,在预定时间内找到这份文件的目标,是干扰项,并不是测试题目。”
蜂须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整,离子夜还差两个小时。
“还有另外一个目标,就是‘离开这栋公寓’。”蜂须贺给联络人发出一条简讯:任务完成,请求两小时后交接。
手机发出“叮”的一响,对方回信:收到。
长曾祢看着蜂须贺:“你想怎么做?”
蜂须贺微微一笑:“你的武器呢?当然是‘杀’出去了。”
半晌。
蜂须贺看着长曾祢从盥洗室水箱里拎出黑色密封袋,从里面倒出稀里哗啦一堆零部件,开始按照肌肉记忆熟练地组装。长曾祢意识到蜂须贺的目光,坦然解释道:“出任务是要申请配枪的,这你应该了解啊?这把枪已经是违规私藏了。”
蜂须贺艰难地动了动唇:“这我知道。”这在他摸排这栋公寓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他还以为长曾祢会设计个什么机关,把其他武器弹药都藏起来,原来真的就只有这么一把枪而已。
长曾祢叉腰看着他:“就别嫌弃了大少爷,你还根本就没带武器呢。如果对方来了一队人马,你就只好拿出黑暗料理王的气魄,用生化武器逼退他们了。”
“……”蜂须贺默默捏紧拳头,想打死队友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10分钟。
“长曾祢。”
难得被叫到名字,长曾祢转过头,蜂须贺认真道:“为什么相信我?”
长曾祢笑了:“于我而言也没什么损失。最坏的打算不过是带你一起逃亡罢了。反倒是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我相信我的记忆。”蜂须贺目光一定:“如果出了什么亿万分之一的谬误,就和你一起逃亡好了。”
长曾祢目光流露出暖意,端起枪,对准房门。
蜂须贺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牌,日期跳跃到“4/7”。
门口传来两长一短的敲门声,那一瞬间,蜂须贺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转过头去,和眯起右眼瞄准的长曾祢对视一眼,即而握住门把手,飞快地拧开门锁!
门外空无一人。
除了蜂须贺仍然行动自如以外,举枪的长曾祢、走动的表针、电脑闪烁的电源指示灯、浴室滴水的龙头都在这一瞬按下暂停键。
画面陡然静止,到此结束。
系统音响起:“NPSC101号测试结束,成绩A。”
蜂须贺舒一口气,睁开眼睛,取下干扰记忆的头戴式装备,从内侧打开测试舱门走出来。玻璃房四周为防止测试被其它因素打断的屏障开启,负责数据记录、人工监测、效果评估的十几位专家纷纷站起来鼓掌,穿白色警服的蜂须贺朝众人立正行礼,走到外面隔间,NPSC的首席医疗官药研藤四郎立刻带他去做健康测试。
“恭喜你,不愧是蜂须贺虎彻。”
“辛苦你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了。”蜂须贺朝药研道谢,装作不经意道:“那个人……怎么样?”
药研十分会意,推了推眼镜道:“长曾祢先生已经在休息室了。因为是协助测试人员,所以对身体没有什么负担。”
蜂须贺“唔”了一声,再次向药研致谢后,朝休息室的方向走。仔细打理过头发,穿着黑色西装,灰色衬衫领口没有好好扣紧的长曾祢在休息室外的玻璃走廊里讲电话,无论是装束还是气质都比记忆测试中的形象多了几倍成熟与精干。脸上带着微微笑容的长曾祢,看起来就不太像个决断力超群的特警,比较像年轻的小孩家长……虽然这两种身份并不会冲突。
朝蜂须贺招了招手,长曾祢结束了通话,快步走过来:“蜂须贺,恭喜。”
“这种理所应当的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蜂须贺不领情道:“而且你为什么看起来比我还激动?”明明准备好感谢的说辞,到嘴边却又变成嘲讽,蜂须贺皱眉“啧”了自己一声,长曾祢却已经抗击打能力修炼满级,丝毫不在意被奚落,扬眉道:“我为弟弟骄傲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长曾祢继续道:“今天一起吃饭庆祝一下吧。”
蜂须贺忽然想起测试中对自己的厨艺百般吐槽的长曾祢,扭开脸道:“不要。”
“哦?那浦岛可要哭了。”长曾祢遗憾道:“我刚才还在电话里夸口,今天会和他的蜂须贺哥哥一起去学校接他呢。”
太狡猾了。
蜂须贺鼓起脸颊:“你这家伙……!”
长曾祢笑着看他,脸上分明写着“我错了,但下回还敢”这句话。蜂须贺懒得理他,快步走向停车场:“今天我开车。”
“我不累。”长曾祢说完后意识到什么,琥珀色的瞳孔眯起,很温柔地看着蜂须贺。
蜂须贺转开脸当做没看到:“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开车。”
“唔,好啊。大少爷给我当司机,真是千载难逢的美事。”长曾祢绕到副驾,蜂须贺忍不住在心里自言自语:好想把这个人扔在这儿。
“你想得好大声。”长曾祢玩味道:“浦岛会哭的。”
“再拿浦岛当挡箭牌,我真的会把你丢下车。”
“蜂须贺,你真的很可爱。”
“……我改变主意了,还是我下车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