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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缸架在火堆上，冷掉的咖啡咕嘟嘟泛起一圈一圈泡沫，远处的河水拍打在岸边，好像千万只蛆虫在啃食黑暗。身后的帐篷里传来杰洛有一搭没一搭的歌声：“咖啡……咖啡……美国的咖啡……”他小口啜着缸子里的液体，杰洛的哼唱声停了有一会儿了，他把空缸子挂到插在火堆前的一只树枝上，撩开身后的帐篷爬进去。杰洛背对他侧躺着。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才没有呢。"杰洛兴致缺缺地翻了一页杂志，"我才没有气你在冲刺时和我说什么遗体的胡话害我分心，更没有气你趁我和迪亚哥争第一的时候自己冲了过去……嘿，老兄！"他脑后的长发被乔尼撩起来把玩，"你干嘛呢！"
"我给你买了礼物赔罪。"乔尼好声好气地说道，"可以吗？"
一只粉红色印着小熊图案的发圈垂到他眼前，他喜上眉梢，转眼就将自己前一秒的满腹牢骚抛到脑后。他正要伸手去抓，乔尼向后一缩，"我给你绑头发吧。"
杰洛坐起来，哼哼唧唧了几声，乔尼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把小梳子。"瞧这个小色情狂，"杰洛冲他扮鬼脸，"现在也不忘带女人的东西。"
"我专门给你买的。"
"哎呀哎呀，”杰洛捏了一下他的脸，“这一套对我可不管用。"
他轻轻捧起一片金发，一股淡淡的野草香气从他指缝里溜出来。小时候牧场里的印第安工人教给过他哪些野果可以果腹，哪些野草可以用来清洁。化学剂入侵这片土地之前，原住民有自己的智慧。这种原始的智慧在这场比赛里帮了他们大忙。越过杰洛的肩膀，他看到一本印着裸女的杂志摆在杰洛盘起的腿上。“你从哪弄来的这玩意？”
“上个镇子的酒吧女招待给的。”
“是冲你抛媚眼的那个吗。”
杰洛哈哈笑了两声，“那可太多啦，是那个黑头发，穿皮裤的。她真的很带劲，乔尼，你还记得她腰上的马鞭吗？我敢出十块钱和你打赌，一般人没法驾驭得了她！可我嘛……”他双手抓住杰洛的金发向上梳，杰洛嘶了一声，“好痛！”
“抱歉。”但是听起来没什么感到抱歉的意思。他稍微松了一下手，用发圈绑了两道。“所有对你表示好感的人你都会回应吗？”
“总不能让她们伤心吧。”杰洛微微摆了一下头，高马尾的发梢扫过他的脸颊，一个甜蜜的耳光。"哇，乔尼，"杰洛惊叹了一声，举起色情杂志，"快看！"
"什么？"
“你看！还能这样！”杰洛的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你们这样，这样，这样玩过吗？"
他比杰洛矮一些，帐篷又小得堪堪容下两个男人，他只好把下巴放在杰洛肩膀上，右手绕过杰洛胳膊，捏住杂志的上角翻过去，一连翻了好几页。"我们是那样，那样，那样玩过……"他双手环住杰洛的脖子，双手做了几个下流的动作。杰洛的眼睛和嘴同时张大了。
"哦，操，操啊，”杰洛在他怀抱里拧动了一下，不过短短一个来月，他身上那种旧贵族习得的矜持气质已经被这片新大陆的粗犷夜风吹走了个七七八八。“老兄，”杰洛不住咋舌，“这可真是——哇塞，妈妈咪呀，还能这样，这样，这样……"杰洛回过头，差点亲到他的脸。杰洛立刻向后撤了撤身，好向他下身看去。尽管这两三年来他已经习惯被用各种眼神看待了，但此刻他仍然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羞辱。他用手掌根把杰洛的脸推回去。
“干什么。”
“抱歉抱歉，”杰洛连忙道，“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看你的杂志去吧。”
杰洛把杂志铺在两个人中间，“一起看嘛。”杰洛殷切地邀请他，好像这就能弥补自己刚刚的过错一样，“好东西一起看。”
他酸溜溜地说：“你倒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杰洛狡辩，"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变得更……更饥渴。”他漠然看着杂志上纠缠在一起的大腿。“像你一样饥渴，不，比你更饥渴。"
“是么。”他轻声说，"要听听我的想法吗？"
杰洛锤了他肩膀一下，"拜托，现在我可没酒请你喝！"
"我不认为你能变得饥渴。"
几乎就在一瞬间，杰洛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饥渴意味着为了达成目的一定会伤害他人。你能做到吗？”
杰洛移开了视线，看着帐篷外。“如果有必要，”杰洛说，“如果有人想伤害我，我当然会，嗯，以眼还眼。”
“如果有人想杀了你呢？”
“唔，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会……”
“如果某个人，比如迪亚哥，他挡在你夺冠的路上，只要他存在，你就不可能拿到第一——”
“嘿，乔尼！”杰洛打断他，“我们可以把他的腿打断，打断可以吗？这样他就骑不了马了。当然只是暂时的，我是个医生，这件事我来干就行。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随便杀人啊！倒是你，你对迪亚哥那个家伙的敌意为什么这么深？”
“因为只有我知道他究竟多么危险，杰洛，像你这种出身的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反正，”杰洛一锤定音，“随便杀人就是不行。你的想法太危险了，老兄，我会紧紧盯着你的！”
“你看，这就是你的逻辑。你的起点是0，”他竖起一根手指，“这就是你想要到达的地方。杀死一个人就是减一，拯救一个人就是加一。你要救那个小孩，如果为了救人一命却因此造成了别人的死亡，那你怎么才能抵达‘1’的终点呢？"
“你在说什么啊，”杰洛听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了，“什么零啊一啊的，我只要赢得比赛就够了。只要赢了，我就能继续……有很多种赢的方法，但杀人不是捷径，甚至是最远的那一条。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真的是良心吗？”他问，“是啊，为了一个不相识的小孩数次身陷险境，几乎送命。除了良心还有什么？旁人会传颂你的英名吗？你会对你睡过的女人讲这个故事，让她们拜倒在你的人格魅力之下吗？但至少会让你满足那自欺欺人的虚荣心吧，毕竟，谁都没看出来隐藏在这样善良正直的外表下的是一个懦弱虚伪的胆小鬼——”
“你在说什么啊！”
“到现在你还不敢承认吗？”
“别和我打哑谜，乔尼！”杰洛呵斥道，“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你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你也明明知道答案！你知道什么是错的你知道谁错了却不敢承认，所以你才来到了美国。但你也知道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你的行为除了满足自我，真的有意义吗？在你来美国之前，有多少个马尔科，你知道吗？你回到那不勒斯之后，又有多少个马尔科，你能预见到吗？除非你死在这里，否则你一定会遇见下一个马尔科——”
“别站在道德高地对我做出这副恶心的嘴脸！你们美国人又正义到哪里去了？”
“——到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办？是满世界搜罗战争，死在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流弹下，还是听你父亲的话，做个乖宝宝？”
杰洛一把抓起他的领子，冲他脸颊结结实实来了一拳，他倒在湿冷的雨布上。“奉劝你一句，”杰洛冷冷说道，“不要侮辱我的家族。”
“那就说出来啊。”他撑起上身，呸了一口血，大声道：“说出来啊，说出来，到底什么才是错的！你敢吗？你既想保全家族的名声，又不想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如果你两个都想要，你两个都得不到。这就是你的正义，用自己的善行去抵消王室的罪恶？杰洛，你真的能买得起这张赎罪券吗？”
杰洛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直勾勾地盯着杰洛，几秒钟后，杰洛垂下了头，阴影淹没了他碧绿色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五岁那年，尼古拉斯带他去伦敦东洋街看杂技时马戏团里那只乖巧的象，驯兽师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俩，因为从小就被铁链拴着，即使后来拿走了铁链，它却以为铁链一直都在。他喃喃道：“你也被锁链拴住了吗，杰洛？”
好大一会儿沉默。“我说不出来。”杰洛说，“你满意了？尽情嘲笑我吧。我做不到。齐贝林家族的一切都是国王给的，没有国王就没有齐贝林家族，没有家族就没有杰洛·齐贝林。齐贝林家族和国王是一体的，所以我们生生死死都要为国王效力。这是我们家族的荣誉，也是我的荣耀。你说我理解不了迪亚哥，你在没有王权的共和国里长大，也不可能理解我。”杰洛深吸了一口气。“你说我虚伪也好，懦弱也好，我都知道，除了来美国参加比赛，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能不能赎罪，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杰洛抬起手指，隔着一层防水帐篷顶指向满头星空。“但是他都看得见。等我们悉数死后，一一清算，老天自有公正。你要是因此看不起我，那就这样好了。饥渴是什么，你有你的定义，我有我的标准。我会想办法赢下这比赛，你就等着瞧吧。”
杰洛站起来，猫着腰从他身边钻出帐篷。他呆坐在原地，舌头一下下舔着那块被打烂的口腔黏膜，直到那片死皮被舔到他的牙齿和舌头之间，他又尝到了浓重的血气。杰洛的温度消失了，他趴在自己吐出的那口血里，捂住脸，大声嚎哭起来。我到底干了什么，他紧紧抓住身下的雨布，我到底说了什么啊！他哭得浑身发抖，几欲呕吐，缺氧的脑子里只剩下悔恨。不知道过了多久，匆匆的脚步声冲到他耳边，他被一把拉起来，手里塞了一条湿毛巾，他抬起头，杰洛回瞪他。
“擦擦你的脸！”杰洛气急败坏地喊道，“哭得这么大声，像个女人一样，别人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不就是打了你吗？我让你再打回来，行了嘛！”
他呆呆地看着杰洛，见他没接，杰洛干脆一屁股坐在他跟前，抬起他下巴就要给他擦脸，他打开杰洛的手，猛地向前一扑，把杰洛扑在身下，手脚并用爬到杰洛身上，抓住杰洛的手腕摁在两边，张嘴咬住那双嘴唇。杰洛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侵略吓得呆住了，直到他的舌头伸进杰洛嘴里舔了一圈，杰洛才回过神来，一个激灵推开他。“你、你……”杰洛磕磕巴巴地说，“你真的疯了吧……”
杰洛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脸，他看不清楚，下意识一低头，杰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他愣了一下。“很恶心吗？”他已经尽量不让杰洛听出自己又要哭出来了，“想吐吗？”
杰洛眨眨眼，眼神在帐篷里游离了一圈。“也不是。”他闷声说，“你嘴里都是血。看来刚才那一下可不轻啊。”
他看清那个翠绿色的自己了，满是血和眼泪的哭鬼脸。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混合着血一滴一滴掉在杰洛眼皮和颧骨上。“哎！”杰洛伸手去拿毛巾给他擦脸，他的血从杰洛嘴角流出来。“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躲开毛巾，低下头，吻落在杰洛脖子和喉结上。杰洛咽了一口唾沫，他感到牙齿下皮肤和血管上的振动。“对不起，杰洛，”他抽泣道，“你是个高尚的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是个混蛋，所以我才会说那些话，我想，如果我们都是一类货色，我是不是可以勇敢一点去追求你……我想得到你，这就是我的饥渴，太饥渴的时候，我不在乎会不会伤害到你。”
他趴在杰洛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但是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混账。”杰洛丢在帐篷一角的小熊的脸在他的视线中模糊成粉色的一片，“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哭了，”杰洛笨手笨脚地安慰他，“唉，好啦，这可太尴尬了，真是的，你可没和我说过你喜欢男人啊……
他承认：“也和男的玩过。我怕吓到你。”
“你真的吓到我了。”杰洛干巴巴地夸奖他，“而且，和男人，你不是信……”
“其实做礼拜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那可真是……”
他第三次吻住了杰洛，这次杰洛没有躲开，杰洛握住他的肩膀，他抓住杰洛的金发，一下一下摩挲，好似抚摸一大块中国绸缎。分开后杰洛喃喃道：“这到底算什么啊。”
“我不知道。”他抵在杰洛额头上小声说，“喜欢吗？”
杰洛抬了下眼皮，浅色的睫毛飞速扇动了两下。“我本来以为会很恶心，或者愧疚之类的，”杰洛说的有些迟钝，好像在回味什么，“但是你的话，反正不讨厌……”
“但是也不喜欢。”
“不讨厌就够了吧……”
“如果不是我，是别人呢？”他已经察觉出了杰洛身上那种回应他人好感的被动性格，“你也会这么说吗？”
“我怎么知道，”杰洛没好气地说，“又没人像你这个小变态一样整天觊觎我漂亮的屁股。快从我身上起来，看看你这张小脸，脏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