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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
恐惧在俄国的士兵中蔓延。诡异的电光火球穿过他们的阵列,遇上火球的炮弹在炮筒中熔化,几个士兵的左半边身体顷刻间化为灰烬,衣物却还完好无损。
盖勒特站在屋顶看着那些惊慌的士兵。他们在遥远的地面上显得细小如蝼蚁,也确实如蝼蚁一般渺小无力。魔力在老魔杖中兴奋地涌动。他当然可以轻松消灭整支敌军,用水或用火,但那些做法远没有这么有趣。何况他本就无意帮麻瓜快速结束战争,他与德国麻瓜政权合作的真正目的是让各个阵营的麻瓜都对魔法心生敬畏。
“沟通与理解或许能聚合人的力量,但让神成为神的不是理解,而是神秘和恐惧。”盖勒特轻声说,“现在早已不是彩虹被视为神迹的时代了,我们需要一些更激动人心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刚才在身后顿住的脚步,转过身来。
“先生,司令部的加急信。”
文达递给他一个标有“格林德沃先生亲启”的信封。她没有问他刚才那番话的含义,像前几次一样,她知道他不是在对她说话。
1899
“我听母亲讲过巴别塔的故事。”阿不思说。“大洪水劫后,上帝以彩虹与地上的人们定下约定,不再用大洪水毁灭大地。那时天下人都说一样的语言,他们不相信上帝的誓言,想合力修建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于是上帝变乱人们的语言,使人相互之间不能沟通,那座塔便半途而废了。”
阿不思常把这个故事与三兄弟的故事相比。天地之间的距离正像那条难以逾越的河流,麻瓜用砖石垒起高塔,巫师用魔法塑成桥梁。故事中的巫师尚能以智慧避开死神设的圈套,麻瓜对上帝的惩罚则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这个故事仿佛又有了新的含义。在学校时,阿不思习惯了来自同学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求助:有人难以掌握施咒语的手势和节奏,有人拿不准“待药水变为蓝绿色”所说的颜色究竟有多蓝有多绿,甚至还有人无法理解存在咒的定义。他习惯了反复回答那些基础到难以解释的问题,习惯了提出自己的见解时身边人投来的的茫然目光,但在遇到盖勒特之后,他终于体验到了被理解的感觉。他们才是这世上真正与彼此语言相通的两人,只要在一起,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成的,无论是架设天地间的桥梁,还是反抗死神、重塑世界。
盖勒特听了这个故事微微皱起眉头。“几百年前巫师还没躲藏起来的时候,不用编这些故事也能让麻瓜保持敬畏之心。现在,他们恐怕早就忘记了这些警告。前几天美国的麻瓜刚造出了一幢三十层的大楼,就算哪天他们开始建造真正的通天塔了,我也不会惊讶。”
阿不思揶揄道:“造通天塔需要天下所有人齐心协力,当然要在我们废除《保密法》后再开始建造。”
盖勒特笑了。“等我们废除了《保密法》,要是巫师还没有一座高楼,岂不是招麻瓜笑话。等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就造一座高塔吧,不一定要通天,但一定要高过麻瓜的所有高楼。”
1931
帝国大厦落成的消息没有登上《预言家日报》,阿不思是来到纽约参加学术会议时看到这幢新的世界第一高楼的。他站在窗边望着尖顶的大厦。大厦抛弃了传统的装饰,直线勾勒出的大理石外墙和镀镍钢板组成的光亮表面使其显得尤为锋利,像一把直逼苍穹的长矛,宣示着建造者的力量和野心。
“一年就把世界第一高楼的纪录增高了六十米,这群麻瓜比我想象的更疯狂。”
阿不思转过身。“看来纽蒙迦德的纪录没有保持多久。”
盖勒特没有否认。“不管怎么说,纽蒙迦德在美感上可比这些无趣的高楼强多了。你该来看看,那里有我们曾设想的一切,我还在此基础上小小地发挥了一下。”
“看到你在巴黎甚至把彩虹色的飘带改成了黑色之后,我很难相信你的城堡会符合我们从前的设想。另外,如果你的‘发挥’是指那几个用作监狱的楼层——”
“不,老朋友,那个不是。我想你会喜欢的,那几个楼层的门口还写着你的口号呢。”
阿不思知道他们无法避开这个话题,不过他怀疑,在说“更伟大的利益”时,他与盖勒特表达的意思截然不同。他渐渐明白,无法交流并非人间唯一的悲哀。有时长久的孤独会让人更容易生出彼此认同的错觉,有时唯有自欺欺人的曲解才能模拟觅得知己的快乐。也许盖勒特在说“统治”时,想的却是“奴役”;在说“建立”时,想的是“征服”;在说“爱”时……
阿不思尽可能平静地问:“你为什么来?”
盖勒特缓缓走到窗前。“来看看麻瓜建造的世界。他们做成了短短几十年前还难以想象的事,有了飞机,有了电视机,有了数不清的新武器。我们巫师几百年前就造出了强大的死亡圣器,现在却连一个能重新造出他们的人都没有。麻瓜的科技在以可怕的速度发展,我们的魔法在《保密法》的禁锢下不进反退。”他的目光转向阿不思,“大洪水就要来了,如果整个魔法世界都被它毁灭,那不是因为没有人及时发出警告,而是因为在建造通天塔的半途,有人背弃了使命。”
“不如说是有人在大洪水降临前就破坏了堤坝。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傲慢是比《保密法》更沉重的枷锁,我们太执着于把自己扮作神,以神秘凸显自己与麻瓜的不同,这种不必要的神秘让魔法的传承和发展徒增阻碍。或许偶然出现的天才巫师能达到很高的成就,但不是每个时代都有足够聪明的巫师来维持这种高度。”阿不思叹了口气,“整个魔法体系中根深蒂固的神秘色彩恐怕很难改变,但我想我们需要的是放下偏见去交流,去学习,而不是把魔法进一步神秘化为统治资格的标志,更不是在巫师和麻瓜间散布仇恨。”
“也许你自认为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做,但我才是那个尝试做点什么的人。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做法,你完全可以加入我,影响我,帮助我,而不是躲在学校里给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表演老鼠变茶杯。”
“我只是比你更看重教育的作用。我希望不会有巫师因资质平庸而被任何一门魔法学科拒之门外,巫师学习科技、麻瓜了解魔法也不再受到阻碍。我希望在教学中找到一种能凝聚所有人的语言。”
盖勒特大笑起来。“阿不思,我记得你十八岁时也没有这么天真。仅凭这种温和的手段是建立不了新秩序的,我们必须先推翻旧秩序,不可能不动用武力。”
“我不再认为巫师应该统治麻瓜了。魔法天赋不足以让我们在和平时胜任领导者,至多能让我们在战乱中成为征服者。如果你仍然想要那个把弱肉强食作为核心法则的世界,你追求的恰恰是秩序的反面。”阿不思冷冷地说,“恐怕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长久的沉默。阿不思终于转身要走时,盖勒特叫住了他。“你说的那种能凝聚所有人的语言,难道跟人鱼语和妖精语有关吗?”
十八岁或八十岁的阿不思也许会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此刻深深的疲惫让他失去了开玩笑的兴致。不,它只和爱有关,他想这么说。然而在盖勒特面前,他突然感到“爱”这个词无比陌生。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1997
战争结束后不久,纽蒙迦德城堡中艳丽的图画和精致的浮雕都毁于民众的怒火。威森加摩将其选为盖勒特的关押地点后,几处损毁的墙壁被修复了,破碎的落地窗却没有,这座城堡就这样被呼啸的风声占领。唯一听不到风声的房间就是塔楼最顶端的一间牢房,一切嘈杂声都被它关在门外,正如从前塔楼里的呐喊声被同它们的主人一起关在牢房中。
五十多年来,预言是这里最频繁的访客。盖勒特无法确定哪种未来会成真:也许巫师最终会被麻瓜发现并视为异类赶尽杀绝;也许人们会因科技更易用、更可靠而抛弃魔法,让魔法像无数失败或过时的发明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在他之后的一百年内,不会再有关于废除《保密法》的讨论——人们记得那是他的主张。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屡被驱逐却徘徊不去:他也许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被风声惊醒时,他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试着把手探出窗外,却不再感到电击般的刺痛。死亡圣器的制造之谜尚未解开,而这些曾让他痛恨不已的精妙魔法,也不再有人能够施展了。
他怔愣许久,才发觉自己在流泪。他想起幼时初次预见末日景象的感觉,只是这次,他心中不再有忧虑,不再有征服命运的决心,有的只是绝望和悔恨。久违的哀恸填满了他的胸膛,因终将逝去的魔法时代,因他失去的同伴,因一座再也无望建成的通天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