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金昇玟听到鸟叫声,还有一种像是精心选择的旋律,睁开眼时,却只能看到道路两侧的巨石和一些低矮的仙人掌,它们就像是水渍似的分布着,一些石缝中缓缓流出沙子,另一些则零散地分布着小而圆,堆积在一起的仙人球。
从隧道出来开始,车窗外就笼罩着一层黄沙似的颜色。他先是觉得热,车里的气味像是滴落的石油在脚下蒸发了似的,还有一种印刷过的油纸味。他扫视着他们的车,从带着褶皱的车座到悬挂在车窗上不断摇晃的挂饰,到座位下散落着不断在缝线下凹处滚动的沙子和泥土。
他的视线挪到前座上,李旻浩的头微微颤动着,头发翘起来,两只手都好好把在方向盘上,他们从放映厅挤出来时,他一直盯着李旻浩的后脑勺,翻到一半的衣领,还有他把手揣进他装饰性的牛仔裤的后口袋时,他的肩膀和后颈防备性地微微突起,就像是沙丘似的起伏——
他想起李旻浩抓住他的样子,他的手指紧紧陷入他小臂上的毛衣,又很快松开。他没有看向他,就像这只是个默示。对李旻浩表现出兴趣或者只是看着他,都显得不合时宜,至少对于社区来说,李旻浩只是个流浪者,而金昇玟在试图融入这个家庭,他希望李旻浩能从他付出的努力里读懂这一点。或者说,他正在努力做到这一点。但当李旻浩到来时,他只是让李旻浩的手指短暂地在他的小臂上留下痕迹。李旻浩低声说是时间了,跟着我。随后他们挤到后排,李旻浩像是月光下的阴影。
“我现在没法解释。”李旻浩挠了挠头,他能感觉到他的衣服拉扯着,手肘带起微弱缓慢的气流,但他仍然尝试着不去看他。他希望李旻浩没有忘记他,也没有忘记在镇子的生活,但他最初回来的那几天,和他离开时完全不同。
他第一次见到李旻浩时,李旻浩正在一棵香樟树上,他记得光穿过树缝时的感觉,就像是沙子从大小不均的网孔里露出来,李旻浩正在缓慢地被光的沙子堆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脖子、被一件大而老式的外套包裹着,他的手臂穿过树枝的边缘,上半身向着另一侧倾斜。金昇玟想他快要掉下去了,无论他正在试着够什么。但李旻浩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小,他缓慢而小心地调整姿势,树枝发出响声。金昇玟这才意识到他屏住了呼吸,从脚趾开始,他感到脉搏的跳动和血液在身体里发出同样的响声,同时他的胃也蜷缩起来。他迟疑了一下,稍微往前走了两步,而不止像是以往那样停在安全距离,他把滑板拿起来,夹在腋下。
他看到李旻浩的手指够到了一条尾巴。那是一只黑猫,有一双黄眼睛,像是一只缩小了的豹子。那只猫稍微后退了一点,它看上去非常害怕。它往后的那一步让树枝剧烈地摇晃起来。金昇玟喊了一声,就好像他是被摁下去的泡泡纸,随后他捂住嘴。那只猫摔了下来,在空中伸展了一下,翻动了身体,落地时,猫像是从来没有爬上过树。金昇玟看到鸟从树后飞出来,李旻浩用腿钩住树枝,背对着金昇玟倒挂在树上,头发往下坠,帽子掉在地上,随后他奇迹般地慢慢地翻起来,就像是一条鱼在水洼里。这次他侧坐在树枝上,金昇玟看着他的眼睛,他注视他的样子,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审视,又像是另一种感觉,一种让他的太阳穴轰鸣的感觉。
他抱着滑板跑开了。
直到又一次,他在约书亚树后看到李旻浩双手插在兜里,踢着石头,在滑板公园另一侧的坡顶上,向下看去。他看上去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会认为那是李旻浩呢?他把自己从风和金色的阳光中抽出来——那是李旻浩注视他的感觉。当有人在你背后注视你时,你就会感觉到。当他在练习滑板的时候,李旻浩蹲在草坪上,把干掉的、泛着黄色的草根拔起来,扔到另一边。他摔倒时,他感觉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直到他重新站起来。他记得李旻浩的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时的样子,有点儿像是漫不经心地审视,不太好招惹,鼻梁到嘴唇,像是雕塑似的紧紧抿着。等到更久之后,他意识到李旻浩比看上去要温柔一些,界限像是某种富有弹性的海水涨潮退潮。但在当时,他只注意到他看他的方式——人们对待孩子时的感觉、对待藏在汽车下的猫的感觉,还有人们面对挂在树上的猫的感觉。李旻浩看向他的感觉就像是人们面对挂在树上的猫。如果他爬起来得慢一点,或者撞得特别厉害,李旻浩就会拍拍裤子,走下来,那些草叶仍然扎在他的手套和围巾上。
孩子们都有点害怕他,因为他走向他们的感觉,就像是车轮胎会碾过小狗,但他却完全不会注意到似的。后来他和李旻浩坐在草坪上,他一直凝视着他面前的一小片区域,他观察所有落在地面的树枝、所有落叶、所有被李旻浩扔在一边的被拔起的干草。随后李旻浩向他伸出一只手,准确来讲是左手的一根食指,上面用细橡皮筋箍住,他看到他手指上小小的裂纹,还有因为受力而发白的部分。
“我在数我的心跳,我也很擅长这么做。”李旻浩说,青筋在他的手指上细细地浮现着,他的声音沉稳、缓慢,有点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情感缺失的人不擅长数他们的心跳,因为不擅长感受自己的情绪。他们只是感觉到胃部下沉、紧张、焦虑和痛苦,而很难分辨其他微妙的情绪。我有同理心,我可以感觉。”
“你把猫从树上抱下来,而且你总是盯着我。”金昇玟说,他用余光检查李旻浩的表情,直到发现他的耳朵开始红起来,金昇玟说话也变得有点磕磕绊绊,“我知道你不像是你表现出来的样子,你只是很想融入大家。”
“是的。”他听着李旻浩说话,他当时觉得李旻浩的叹气是因为他终于遇到能够理解他的人了,但从现在看来,可能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结合他后来的行为,他在某个深夜里,仰望着天空,对着燃尽的篝火时,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他是李旻浩的大门。他对于李旻浩的理解就像是在隧道中穿梭,在抵达两个开阔、明亮的地方中间,他会必然地先在黑暗中行走。在这段黑暗中,一切都可能悄然地发生变化。
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李旻浩,他们没有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就知根知底,他不像是任何一个家人那样安全。他是流浪者,或许是有案底的人、或许是不能信任的人、或许是被抛弃的人,其中的每一个都有足够的说服力让他不要去尝试着接触他。孩子们害怕他,动物也是。因为他们能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吗?还是只是说只是他因为具身的经验而对他产生了不同的感觉?
他在认识李旻浩的时候多少岁呢?十三岁。李旻浩看上去就像是裂开一条缝隙的雕塑,他能从这些模糊的交流,和一些长久的,在草坪上或躺或坐的记忆里,塑造出一个什么样的李旻浩?但即使如此,李旻浩离开之后,有一种古怪的孤独覆盖了他,就像是雪和白色覆盖了纸箱。即便他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作可以依赖的朋友。他记得他们一起滑板的时候,那时李旻浩看上去像是为了陪伴而制造出的幻想朋友。甚至这也是他对自己说的,他是一道不存在的幻影,他为了让自己更好,更容易承受失去父母的生活,或者说是,流浪孩子们的生活而制造出的幻影。
他记得他很快地和旻浩一起坐在草地上,李旻浩和流浪猫们建立了家庭,有时候他觉得李旻浩是一只更大的猫,一只豹子。他来的第一天,选择和动物而不是人类结交朋友。于是,在这么小的镇子上,他几乎只在草地和滑板公园看到他。他们几乎总是只是坐在一起,李旻浩抚摸着一只猫,金昇玟没有那么喜欢猫,猫也没有那么喜欢金昇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但他只是在这里,玩滑板,让自己的上半身晃动着,以保持平衡,同时他试着往后靠,再往前一下子拉住自己,就像是在超市里推推车的时候一样。有时候他会尝试着从障碍区过渡到U型场,有时候他会在上下坡时因为拐弯而摔在地上。李旻浩总是在那里。
“把你的杯盖打开。”李旻浩说。
他看了看他装热可可的杯子,又看了看李旻浩。
“它们不能喝这个。”金昇玟有点为难。
李旻浩开始笑起来,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
他后来看到李旻浩开始在加油站边上的杂货店打工,有一张工作台,钉在货台边上,一块三合板,上面架着电磨、电钻、机械螺丝、刀具、锉刀、钳子、螺丝刀、卡尺、热熔枪,电路板。他看着李旻浩把一只收音机后部的螺丝旋开,再重新装回去。他会等李旻浩,就像李旻浩在草地上注视他。有时候李旻浩会从车下钻出来,有时候他等了很久,直到看到李旻浩在玻璃上的倒影,像是一座纪念碑似的立在那里。李旻浩总是没什么表情,像是一种缓慢、颓废的感觉缓慢地在他的脊柱上升起,或者说像是他被人从草原的下游捕捞上来,湿淋淋的。他在行走时留下一些印记,这些印记在一场雨或者一阵风后消失不见。李旻浩说走吧,他就拎起他的包。他不太在意除了李旻浩之外的他的同龄人的话,刚开始他们说,他不应该跟流浪者一起玩。他不住在这个街区,不住在这座城市,你对他一无所知。后来他们说,因为李旻浩是大孩子,因为他很可怕,金昇玟没有爸爸,金昇玟在寻求庇护。人总是被他们害怕的东西吸引。但他知道不是这样,是另一种感觉,就像是在海岸边,或者在草原上,在无人的旷野里,夕阳降落了,在风里,每一棵树都抖动着叶子。李旻浩会救一只猫,会看管他。他只是不太解释,他只是有点儿沉默,在人群里面目模糊,只是从没有真正融入或者被融入。他问过李旻浩觉得这里怎么样,大家,所有人。
李旻浩看了看他,说感觉很好,大家很亲近,所有街区和小镇都是这样。人们围在一起晒太阳,吃饭。他问他这里和他上一个来的地方有什么区别呢,和他的家乡有什么区别呢。
李旻浩拨拨指甲:“有很大的区别,这里更悠闲,这里的孩子聚在一起,这里的人们一起工作,分配工作,交换劳动的结果。这里的人对于个人价值没那么看重,但对于家庭很看重。你不该跟我呆在一起。这里像是我去过的某一个地方。”
“那你决定在这儿待多久?”金昇玟拨着毛衣上的线头问他。
李旻浩眨眨眼,略微往后靠了靠,把额头上的碎发甩到眼边。昇玟的心里升起一种感觉,他没有考虑过什么时候离开,可能只是某一天,他从房间走出来,跨过桥、草原、乱石滩,然后他走过一些地方,一些他觉得记忆值得被保留的地方,然后他离开这里,就像他当初来时一样。一切都依照李旻浩的心情,又或者说只是他喜欢保留隐私生活。保留孤独、放弃家的概念、只交暂时的朋友,不投入地去爱任何人。他想到李旻浩在道路的边缘,在一只脚的宽度的石台上缓慢地行走着,当他看到金昇玟时,他重新走到路面上,或者只是继续走下去。他不主动的进入任何生活,所以才能更快地抽离出来。那段时间的李旻浩的确是这样,相当游离。
那是最初的阶段。昇玟的母亲找了新的男朋友,那是他童年的结束。父母总是觉得,在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孩子没法从氛围中读出任何东西,他们关注对话的内容,关注不要让暴力展现在他的面前。他们说:他只是暂时待在这儿。昇玟,想不想要爸爸回来?一个更好的爸爸,母亲说,一个会教你骑自行车的爸爸,他会代替那两个小小的助轮,他会叫你舰长。他会抚摸你的头而不是揍它,他没有酒味。昇玟有时候会想完全相反的事情,比如说,他希望她还继续爱他,他希望他不会夺走她的关注和爱,或者说,他希望他不想带着她离开。在那种时刻他很想念李旻浩,他想念他们在结冰的湖面上,李旻浩撑住岔开的、半蹲的大腿,望向湖面的下方。他说:“我想躺在上面,天空是那么刺眼,就像是火星从钻机下面滚动出来,就像它会点燃一整个湖面。蓝色的光、蓝色的火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就像是极光,黄色、绿色、紫色、蓝色、黄色。”他说他会张开双臂,就像是约书亚树,他在岩地上,化作约书亚树,沙子从石头的缝隙里流出来。
只有在那种时刻,他想起他从李旻浩的身上看到什么——他皮肤上的姜黄色,一些遮盖在头发下的淤青,有时他带着防风镜,有时他带着头盔,有时他没法找到李旻浩,以及为什么李旻浩最后离开了。他在他们常去的滑板公园,每一只猫的腹部都被剖开了,那些苍蝇围绕在它们窄窄的皮毛上方,一些秃块分布在它们的颈边,一些猫的眼睛浸满了乳白色。他跑到那里,他坐在李旻浩常常坐的地方,自上而下地注视那些猫的尸体。直到他报警,或者说他哭着跑到警局时,撞进一个警察的怀里。他在那些起伏的丘峦上,那些呈现球状生长的灌木丛、细长条、像是沙丘似的草垛里,看到一具尸体。他在那一天失去了李旻浩,在那之后他的童年变成了另一种形式,一种伪装一切存在的内容不存在,一种密而不谈的,沉静而驯服的生活。就好像那柄剑终于悬到他的头上,他一直在内心深处期望他带走他,无论去哪里,无论是不是还能回来。和李旻浩在一起是一种幸福的可能,就像是小狗踩在狼的影子下。他想念他,但他相当清楚他之所以抛弃他,是因为他选择了一种孤独的生活,这种孤独的生活不容许他再次爬到树上,把猫抱下来。
——车在路上行驶着,就像是行驶在皱裂的河床上似的,它们不太均匀地下陷、变得愈发干旱。车在道路上开得很颠簸。最初他们开在环山公路上,非常平稳,树木均匀地长在山的两侧,蓝色的提示牌和一些老旧的广告牌,一些分叉导向另一些路口。他在车上睡着了,尽管他相当想要紧盯着他,因为李旻浩太容易消失不见,就像是雪人在春天就会融化。
昇玟在一段时间里寻找他的节律,在李旻浩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开始待在那片草坪上,就像是在海岸边听浪花敲打岸边的声音,暗礁和裸露的礁石都在流淌的水下,当他脸朝下埋进草垛里时,他用帽子遮住脸颊,让那些干草戳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他深呼吸,有时候他什么都不想,有时候他等待猫和李旻浩的回忆来替他调节他失去的平衡。他把滑板放在手臂边上,尽量不让那些记忆留下彩虹色的斑纹。在那种时刻,李旻浩留下的印象都是一双盯着他的眼睛,因此他注意到这是一种保持安全的方式,伴随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他的婴儿时期里,他相信母亲大致做过类似的事情:只是看着他,让他探索周围。或许是这种原因,让他对注视非常敏感,同时也因为被注视而感到安全。李旻浩放在车上的挂饰因为一个动荡而砸在后视镜上,他的眼睛透过镜面望向昇玟。他才意识到只有被信任的人注视,他才能感觉到安全。
在他十四到十五岁的时候,他母亲的男朋友也曾经用一种带点尴尬的、随时准备撤离的目光注视过他,问他学校里发生过什么。他负责滑板公园边上的一块地,主要的任务是种植,以前是老师。他带着方形、扁扁的无框眼镜,脸颊的一侧因为不适应单身生活而割破一道很小的口子,青色的胡茬总是顺着下巴的两侧,总是穿着同一套浅蓝色的衬衫,皮鞋、卡其色的休闲裤,是个日本人。在公共场合,他会在吃完饭把米刮干净,把筷子插回去,碗叠起来,在等饭的时候他会看日本诗歌或者文学,那些字竖着排放,像是五线谱上的乐符。
这个社群的东亚人没有那么多,他母亲喜欢他那种充满节律、良好习惯的感觉,或者只是比起白人,他看上去更小、更脆弱。而他们也是那么小,那么脆弱。昇玟想起鸽子们聚在一起,而他更小的时候,喜欢用冲锋打散鸽子群。家人的感觉就像是这样,聚集在一起,然后被外力冲散。但他也没办法剥夺他母亲的任何选择。他只是坐在他的位置上,把筷子放在叠起的碗上。
日本人和李旻浩看向他的目光总是不同,或者和妈妈也不同,他只是期待李旻浩的注视。他偶尔看向他,总是拨弄他的猫。李旻浩的注视是检查——检查是不是安全,是不是需要把猫从树上抱下来。他对可能的危险很敏感,这让昇玟觉得很安全,他总是在注视时很沉默,从不提起它们,他总是在行动,总是在四处游荡,从来没有停下来,就像他在丛林里,在一种不可能变得安定的生活中,就像他选择了尝试所有可能的生活。但日本人不一样,他想要安定下来,想要结束单身生活,那些他继承下来的良好习惯、那种强烈的家的气味让昇玟很痛苦。在他看到用尺子画等于号和他带上藤编的草帽,卷起裤腿,脸颊上小小的伤口时,他都会想起李旻浩——想起那种像是空气和影子一样的生活。但他渴望得到什么呢?李旻浩能够给予他的是他恰好能承受的,他不可能奢求年长一点的同龄人替代父母的作用,因为他们之间的裂痕没有那么深重。
“金昇玟。”李旻浩转过头,对他微笑了一下,“你醒了。”李旻浩的微笑有点让他头晕目眩的,他很少笑,尤其是笑得充满活力。
他看到一个男孩正在敲打他们的车窗玻璃,另一个男孩挂在他的身上,还有几个孩子,在更远的地方。
“嗨。”那个敲打车窗的男孩说,“昇玟是吗?听旻浩哥提起过你。”他把头发往后撩了撩,免得它们松散地掉下来,他只是顺手用皮筋把头发扎起来了,他长得非常漂亮。这是昇玟的第一感觉,染着很浅的黄色,很瘦,有点高,套着连帽衫,因为青春期而变得不太协调,眼睛有点儿像是狐狸。
“我叫黄铉辰,这是李龙馥,是外国人。”黄铉辰指着另一个男孩,对方冲他有点害羞地露出牙齿,他的鼻梁到脸颊两侧布满了雀斑,非常白。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黄铉辰有点像,先是皱起鼻子,然后是眼睛,他有一种在阳光下出生和成长的感觉,昇玟能感觉到一种宽松、充满爱的生活氛围,从他的皮肤里浸出来,他也很漂亮,但那种感觉更明显,而且他很聪明,比起街头的狡黠,更像是一种教养良好的聪明。李龙馥扒在车窗玻璃上,往里转动着眼睛。
这会是李旻浩带给他的第二个阶段吗?他想了想,越过黄铉辰和李龙馥,看向他们身后,那是一个旅馆改造的青年公寓,有大概六层楼,消防楼梯从另一侧穿过。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些流浪的孩子。
******
昇玟会不断拿在这里的生活和过去作比对。他在小时候很少拥有友谊,他很听话,有点倔强,没有太大的弹性,会在必要的时候表现得顺从。有时候他从动物那里学会亲人的方式,有时候他只是尽量让自己进入内心世界,保持情绪稳定,有时候困境来得很突然,都是很小的困境,比如杂货店的老板因为他太矮了而看不到他,但他又不敢大声说话,这种时刻他就会紧闭着嘴,握住拳头。更小的时候他有点语言障碍,而且非常倔强。他母亲把他抱起来,放到台阶上,让他跟他父亲道别,他就梗着脖子。
他对父亲的脸的记忆总是很模糊,只记得他总是皱眉,需要他保持安静。他喝酒,也抽烟,生活很单调,基本不待在家里。他离开家庭主要是因为难以承受生活的压力。某种程度上昇玟也能理解他。如果不通过酒、毒品、性、暴饮暴食的及时满足来抵抗空虚,就只能解离,离开家庭,离开社会,到其他地方去,因为他的父亲缺乏稳定的社会关系,又觉得他的家庭太累赘了,拖累了他。昇玟很倔强,很早得到这部分的记忆,他意识到他父亲的傲慢像是气球一样充满了整个房间——他父亲把他母亲推倒在浴缸里,只是让她不要再说话了。他们觉得孩子不能感觉到任何东西,他们觉得孩子只能注意到他们给与的东西,他们相信胎教能够提供良好的初步教育,当他母亲的手指扣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出去跟爸爸道别时,同一双推倒他母亲的手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
李旻浩笑得更多了。他把他带到这里来,他看到黄铉辰跟李旻浩开玩笑的样子,让他想起更早之前,李旻浩养了一只得了耳螨,总是侧着头不断地蹭他的腿的猫。李旻浩低着头,把它抓到怀里,在它的耳朵里滴药水,然后拍拍它。它经常会回来,就是为了让李旻浩拍拍它。那是一只像是小狗的猫。黄铉辰就是这样。按照李旻浩的说法,有些人需要被打,而且像是回旋镖。黄铉辰笑起来,坐在他们买得太高的吧台椅上,把头往下缩。这种感觉很温暖,就像是躺在海水里,或者更高密度的盐水,就像是可以没有压力的漂浮,处理一种轻松的、没有明天似的生活。
在公寓里他们还在用木板床,小的桌机和储物柜。在地下室,徐彰彬有一间工作室,方灿则做的是混音。徐彰彬看上去很酷,戴着黑色的绒线帽,在工作台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音乐键盘和鼠标,两台拆开来的主机和一个放在台面上的小机器人。
“旻浩做的。”徐彰彬在他的眼神掠过它时说,这是个头由磁带和打开的收音机弧形外壳组成,贴满了贴纸,主体像是主机和印刷机拆开的零部件组成的机器人,一些电线露出来,在裸露的芯片上被焊接起来。
“它可以用来播放音乐、点歌、连接蓝牙和听收音机。”徐彰彬伸出手,虚虚地从上到下掠过它,“贴纸是不是很可爱,从电线杆上面扒下来的。”他说可以邀请昇玟来看他在地下的说唱比赛,看看其他的人的样子和他们嘘他的样子。他的自信表现在他有为之自豪的事情,它可能刚开始是一些尝试中的一个,后来它脱颖而出,把其他爱好远远甩在后面。徐彰彬像是会在歌词里表现真正的自我的人,只做真的音乐,就像在浮云中行走着。他让他想到一辆组装摩托,高性能,拼凑在一起,挑战极限,还有一种霓虹灯似的在视网膜上留下的光影。
方灿的墙面上贴满海报,是一些用新闻报纸剪切下来的部分,和一些头版被裁下来后拼接出来的标题,他在尖叫的黑白印刷的杂志人脸上贴上文字,然后是一朵纸折的向日葵。方灿看上去喜欢文字游戏,把一些字母贴在另一些字母上,固定一侧,然后让它们像是窗户一样打开。他们的一张专辑的封面上画满了柔和的、粉笔侧峰绘制的曲线。
他们在创造。这个想法在昇玟的心里燃起,这是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除了流浪之外,并且这种生活体验是完全打开的,就像是旋转门,像是李旻浩这样的人,他只是从旋转门的一侧进来,转一圈,再从另一侧走出去,对他来说一切都是临时的,对他来说保持一种可选择的自由是重要的。所以他来到这里。但对于昇玟来说是怎么样的呢?他很倔强,会花更多的时间和年长者在一起,在必要时刻保持伪装和柔顺,但他信任李旻浩,甚至在一段时间里认为他是自己的幻想朋友,一种为了应对创伤和危机而被伪造出来的朋友,出现在他每一个即将跌落的时刻。即使摔下来也没关系,即使爬上了树下不来也没关系。就像是后卫。他更小的时候也曾经交过一些朋友,但他只是花更多时间待在教室里,或者在边上看着,有时候会和大家一起玩,只有在氛围合适的时候。当他看到大孩子欺负小孩子、闻到烟味的时候,他都会非常紧张,这种紧张在老师带着烟味进来时变得非常强烈。他的形象和父亲的感觉混杂在一起时,他感觉坐立不安,同时又像是雕塑似的动弹不得。他很难交到朋友,在他父亲离开家庭之后,他们就会议论它。但他知道这些孩子不会这么做,他只是知道,就像他知道李旻浩会看着他,确保他的安全。
他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黄铉辰的敏感,他会表现得像是被过多的感情击中,然后一个人待一会儿,有时候它会变成一种有点艺术性的东西,他知道黄铉辰喜欢跳舞、瑜伽,或者任何一种能直观地用身体表现感情的方式,他跳舞的时候总是有点儿像是在看着镜子,但在跳舞的时间里,他只注意到他的每个动作发生时,他身体里的暗涌,他是不是对此感到欣喜,是不是有一种映射他周边的一切和他的内心的感觉。他最近在试一种软骨舞,布鲁克林流行的街舞,他喜欢尝试一种快要剥落和脱臼的感觉,然后在越过线后自如地缩回,就像展现神迹。
而李龙馥的印象就像是他最初的样子,聪明、擅长观察,他对于气氛调节也有一种类似的敏锐,就像他通过痛苦习得的东西,李龙馥通过爱习得了。他很体贴,但对于他街头气质的部分,昇玟可能想错了,李龙馥很狡黠。就像是猫和街头孩子那样的狡黠。他从不展现特别喜欢的东西,也不展现特别讨厌的东西,能把事情都做到一个好的刻度上,就像一种精妙的游标卡尺。不费很大的力气,也没有竭尽全力想要获得的。李龙馥像是,把喜欢的东西堆在一起,有点儿像是龙,也有点儿像是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用废很多力,看着很满足。
直到下午他才看到韩知城,抱着两大袋采购回来的食物,用肩膀抵开门。昇玟替他抱起其中的一袋,里面堆满了泡面和蔬菜,还有一些储藏食品,他拎着的橙子滚到地上,昇玟又去给他捡橙子。韩知城说谢谢,真是好人啊哥。抬起头看到他时,才突然变得既腼腆又害羞。
“我没见过你。”韩知城说,“但你看上去比我小。”他的感觉很好,很温暖,就像是他一直努力想要表现出来的样子。相当坦诚、会撒娇,脾气好。
他想象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生活,突然觉得幸福。李旻浩偶尔还是会像原来那样检查他,但他现在更放松,更自由。他找到了锚点。这个想法在昇玟的心里不断跃动着,他找到了他的节律,让他能够保持轻松,感到自由的方式。就像是他选择了一个愿意归属的地方。但他仍然很好奇为什么李旻浩会来找他,会把他带到这里。
晚上他们开车到滑板公园,他重新看到那块平静的冰面,那些记忆里堆着肮脏的雪、在树边围着木栅栏,乌鸦在白色的餐巾纸上停留的回忆都消失了,它变得只像是一片平静的湖面,他再次看向李旻浩,他的头发剪得短了,也露出额头和眼睛,他开始穿得像是不必害怕离开。也开始不再和衣躺在折叠床上。
“我觉得可以弥补你。”李旻浩看着他,“我知道你在那里玩滑板是因为什么。你跟我在一起,在那整个社区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你和我待在一起是个正确的选择。他们从外部的视角观察和评价所有事,他们不会在意是什么经历造就你,他们也不会花哪怕一点时间关心任何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的眼睛就像是那片湖面,昇玟知道他会在某一天看到李旻浩的眼里燃烧他曾经在这里幻象的极光,也在真正寻找他的家人,他值得依存的社会关系。一种可以允许他从孤独里抽身,同时也允许他随时回归孤独,随时流浪的生活。
“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经历它们,我知道你想要归属感,想要被爱,想要被认可、被理解,想要你真实的那一面能够受到认可。”他走过来,揉了揉昇玟的头,“我做出了很多尝试,在某一刻里,我们坐在草地上时,我的确感觉到了那种感觉,你在压抑一些东西:我看上去是不是足够有价值,我能不能留下你,你会不会抛弃我。我听到你的心里这么响亮地喊着这些话,但你只是装作随意地问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你没有对我有期待,也没有对我有约束,你尊重我的生活方式,你尊重一个不被理解的人。可能只是因为短暂的温情,因为你太过缺少关注。但也有可能是,在那一刻,我们的齿轮合上了。我追求你追求的东西,我们在想要同一种感觉。”
他说着,昇玟看到黄铉辰在摇摇晃晃地试着滑冰,笑得很大声,上半身难以维持平衡,李龙馥抓着他的一只手臂。夜风把他的呼吸带到另一个角落。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好吗?”李旻浩说,“你愿意相信我,相信这些人吗?”
“我喜欢你们。”金昇玟看着他,“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觉得我还太小,不能感觉,不能做决定,不能读懂那些无声的氛围。”
他想起他在电影院的感觉,那种充斥着爆米花,说话的人、一旦灯光暗下,一切都变得如此如梦似幻,他坐在他的座位上,不断地流泪,那些痛苦的闪回和那些奔跑的感觉都消失了。他在那个时间里得到了治愈。这时李旻浩抓住他的下臂,光打在他的鼻梁和嘴唇上。
“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