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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的时候,武大靖未能免俗,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坏的或者好的,流汗或者流泪的,鲜花或者爱,世界天旋地转,回忆本末倒置,如同雨泻一般袭来,最终通通定格在面前的脸庞上。
安贤洙正在俯视武大靖。
在安贤洙死水一样的脸庞后面,是漫无边际的、富丽堂皇的穹顶。挥舞翅膀的天使和少女们惨白阴鸷,张开手臂,平等地为众生降下死亡。
瞳孔涣散开的时间很短。很快武大靖就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轻微的呼吸声逼近,是安贤洙帮他合上了眼皮。
一切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温度、视野、听力逐渐远去,仿佛无可挽救,共同宣告着他的命运。
*
武大靖今年二十八岁。这个年纪在队伍里算大一点的,象征着足够的经验和稳重,差一点机遇和功劳就能再升一升;可在安贤洙的帮派里,年轻得简直不够看。
但当队里轮番开完会应征卧底人选的时候,第一个举手报名的还是武大靖。
他说,我就是想亲手掌握安贤洙的犯罪证据。最适合做这个事的也许不是我,但我肯定是最想做这件事的人。
队里的人都彼此熟悉,知道他被安贤洙夺走过重要的东西,知道他的梦想和抱负曾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碾压、斩断。
队长很犹豫。武大靖这个人,吃苦耐劳的能力在警队里都算佼佼者,被坏人拷问半天也一声不吭,意志非常坚强。但是在直面安贤洙的那次任务失败以后,他足足一个月没来上班,天天在家闷着喝酒,困兽一样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被邻居举报到社区,社区联系不上他又举报到队里。
他理解武大靖的渴望和诉求,但又始终有种说不清楚的坏预感,乌鸦一样地始终盘旋在心头。可盘旋几个回合,经过多方考量,还是觉得武大靖是最适合的人选。
别人惜命,武大靖却已经准备好了牺牲。这种牺牲可以不必发生,但这份心气很能成事。
正式发任务书之前队长问他,你之前被安贤洙看见过脸,他会不会记得你?
武大靖回答不上来。最后磕磕巴巴地讲,不会吧,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刽子手从来不记得死者的脸,安贤洙那个级别的人,怎么可能记得住我。
然后他怀着沸腾又复杂的心绪,接下了任务书。
混进安贤洙的帮派,并不是件太难的事。事实上帮派对于底层人员的管理一直不严,三教九流都能流窜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警方的线人参与。经过接应,武大靖成功地成为了帮派的一份子。
他一开始的职位是保镖,保护安贤洙的一名二线副手Kevin。Kevin负责的多半是洗白业务,因此一直抓不到什么违法证据。但武大靖很擅长忍耐,始终默默等待着、收集着,直到他有资格跟着Kevin一起参加年末的尾牙酒会。
那是他潜入帮派四年之后第一次看见安贤洙。
安贤洙看起来气色不错,一派言笑晏晏的样子。衣着、配饰都很低调,但武大靖猜测它们价格不菲,兴许一枚袖扣便抵得上几艘游艇。他的派头从不在衣装上面,全在举手投足间。
几年前那次失败的任务里,安贤洙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胸口插一支蓝玫瑰,像大学老师下班后匆匆赶来赴宴。宴会上的表演是几十个人失去生命,酒厅里的壁纸几乎全变成猩红颜色,尸体堆叠,宛如炼狱。
只有零星的血溅在安贤洙衬衫下摆。有保镖在,没人能近他的身。
武大靖当时初出茅庐,在前辈的掩护下捡回一条命。但他永远也忘不了在满室狼藉里匆忙回头的那一刻,在与安贤洙对视的瞬间—— 一种猝不及防的冰凉几乎将他冻伤,他在不到一秒的目光里被杀死了无数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他终究死里逃生。
回到队里以后武大靖休了一个月假,状态十分反常。惨死的队友和失败的任务并非最令他难以释怀的事情,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无一例外地都梦见了安贤洙。
有时候他在梦里仿佛扮演了一只趴在袖口的小虫,安贤洙的笑脸猝然逼近,轻巧地将他捏死;有时候他又是安贤洙的同伴,坐在一起喝着茶聊天,提及军火资源和交易金额的时候安贤洙忽然转过脸莞尔一笑,在他脑门上留下个圆圆的洞口。
安贤洙就是从那时开始,变成了他的死神。
在无数次咬牙训练、噩梦惊醒和沉默蛰伏之后,武大靖终于又见到了安贤洙。
安贤洙活得很好,像从无数污垢凝积成的血海里走来,又完全不在意有多少人因他失去生命。他简直一尘不染。
武大靖由衷地感到恶心,那种反胃感在他的视线跟丢了安贤洙以后仍未得到缓解,于是他准备去盥洗室洗把脸。一推开门,正撞见安贤洙坐在门板大敞的一间隔间里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那么几秒钟,武大靖觉得自己仿佛死去了。
过往无数个噩梦里的安贤洙叠加成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人,他的黑色西装簇新柔软,天鹅绒的面料上闪着细细的光芒,似乎将星星织了进去。
他是他的死神。
但安贤洙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看他神色呆滞,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是谁的手下?”他的嗓音听起来柔和又亲切,比起蘸了剧毒更像蘸了炼乳。
武大靖面色苍白,喉结动了动,很小声地说,我是Kevin的保镖。他从没听安贤洙说过话,这是第一次。
安贤洙察觉到他的口音生涩,立刻追问,你不是韩国人吗?武大靖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摇了摇头。
我是中国人,之前在韩国念书,做过地下拳击手。认识的朋友介绍我来这里。他险些忘记了队里给自己编造的背景,断断续续地解释着。
这次任务会到此为止吗?武大靖抿紧嘴唇,很怕对方下一秒就掏出枪来射杀自己。但安贤洙没有。
实际上他不大喜欢亲手杀人,他只是不在乎别人死在自己眼前而已。
“不用说那么多。既然Kevin用你,就说明他信任你。”安贤洙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烟盒,抽出根细长的香烟来点燃。然后下半身一动,做出个踢东西的动作。
武大靖顺着看去,惊觉竟有个人自始至终都跪在安贤洙脚边,只不过他太紧张,居然才刚刚看见。
去吧,安贤洙对那个形容狼狈的男人和蔼地说。那人看起来瘦弱又可怜,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烟雾升腾弥漫开来,占满了盥洗室的每个角落。武大靖在扑朔迷离的白雾里努力睁大眼,跟倚靠在马桶上的安贤洙对视。
安贤洙落落大方地坐在那里,如同坐在一把蒙着虎皮的昂贵扶手椅上。他丝毫没有被武大靖的目光冒犯,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嘴角露出个隐约的梨涡。
过来这边。你叫什么?他满面春风,连唇边的烟雾都显得温暖又温柔。
武大靖僵直着身体走过去,视线慌乱,尽力避免看到对方没穿好裤子的下半身。
他说我姓武,我叫武大靖。
安贤洙试着念了一下这个中文字,嘴唇撅成一个小小的圆形,仿佛在索吻。他说好吧,你看起来很年轻。那么我就叫你,大靖?
这话讲得很俏皮,好像在征求武大靖意见。
但没有人能消受得起他的体贴。
武大靖点点头,后背绷成一张弓。汗已经凉透了,衣服像水洗过一样,黏腻地贴在他脊骨上。
*
安贤洙那晚兴致很好,整场宴会没有杀任何一个人。就在众人即将看到生的希望时,他突然走上一处高台,像喝醉的明星那样笑嘻嘻地开腔,说他要让武大靖当他的保镖。
第五名保镖,与武大靖的姓氏正好契合。
短暂的沉默后,Kevin自惊疑中惊醒,带头鼓掌,恭喜他又收纳一名得力跟班。满厅皆贺,唯独武大靖在台下茫然失措,额上汗珠簌簌。
人群散去,安贤洙走下来牵他的手,动作相当亲昵。武大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突如其来的提拔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当然,当然,维克多安从不做赔本生意。
“怎么不说话?”安贤洙跟他一起坐在防弹平治的后座,手脚安分,神态斯文。如果武大靖不认识他,恐怕会以为他是来做告解的神父。
但安贤洙不会给予,他只会剥夺。
武大靖说,我的韩语不好,很怕冒犯您。他讲这话有几分真心,安贤洙也看出来了。
面前的年轻人仍陷在一种紧张的惊恐中,想来对自己的恶名早有耳闻。
没关系的,大靖。安贤洙念他的名字时,用的是中文。他摘掉一只手套,将手放在武大靖手掌上,安安稳稳地贴合。没关系的。
武大靖在之前警校和队里的培训中学过很多,他学过应对酷刑的技巧,学过避开审问的话术,格斗用枪的技巧更不必说。但没做过要奉献肉体的准备。
现在回想起盥洗室的那一幕,他才发觉,那个跪在地上的男孩当时应该是在给安贤洙口交。
另一边,安贤洙的心情好得过分。他甚至轻轻哼起一段旋律,武大靖没听过,但他知道他心情很好。
那么也许不会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武大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忐忑地品味着舌尖的锈味。
事实证明他猜的没错。安贤洙绝无虐杀人的喜好,他一贯优雅温文。
武大靖被他别墅里的仆从带去洗澡,并没有人对他有什么提前的处置和开拓。浴室非常空旷,更显出浴缸的孤独。他哆哆嗦嗦地把自己泡在水里,望向高处的一小片窗户。
窗外电闪雷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