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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赛季的夏天,草木疯长。
张佳乐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开始直播,欠下的时长都要补回来,他几乎是长到了电脑前面。
就是这样忙碌的日子,他在某一天起床之后忽然觉得疲惫。昨天晚上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好像在打总决赛,又好像不是。
但是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直播界的月底限定劳模兢兢业业,对着摄像头那边的朋友说话。
他说,这时候我们应该扔个手雷补伤害。
明显的局面,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应该这么做。但是张佳乐在从梦里醒来以后,只是漫长的盯着天花板,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没补上那点伤害,就差那么一点。
脑子里是回荡了一整个暑假的事情,有关总冠军之夜的复盘。夏休开始之前,张佳乐记得自己跟所有的队员说话,他比所有人开口的时间都要更早。
“打得不错,明年再努力吧。”
这样一句话,在脑子里反复的重播,毫无情感,就像是一个机器。而操纵机器说出这句话的张佳乐在床上又躺了五十分钟,才终于爬起来。
不想了,不想了。
水管里的凉水打在脸上的时候他在这样想着,简单的洗漱之后仍旧是懒得离开舒服的床。所以他在短暂的抉择之后抱着笔记本靠在床头,打开视频头和直播软件,开口仍旧是活泼鲜亮的。
弹幕在问他,说今天玩什么游戏?还冲竞技场的分吗?张老师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啊?张老师昨晚干什么去了?
观众乱七八糟的问题,张佳乐挑着回答。他打开Macbook上的娱乐软件,然后才说话。
“昨晚在家睡觉了。”他这么说,说不打游戏了,没装虚拟系统,玩不了荣耀。
他在给逃避找个借口,不想打游戏那就全部推给跟什么都不兼容的傻逼苹果笔记本。闲扯上几句之后,弹幕上百无聊赖的观众们开始起哄。
他们说,张老师唱个歌吧。
有一个人开头,接连不断的重复便开始出现。而张佳乐却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唱歌一样,他只是盯着飞快跳过去的弹幕,啊了一声。
张老师,张老师,满屏都是张老师。他记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好词,最开始叫起来是在第六赛季。百花的粉丝无条件拥护他们的张队,在所有说战队梯队或者布阵有问题的地方进行一场辩护。
他们说的不一定对,张佳乐自己也看过一些相关的贴子,他知道他们说的不对。可是不对又能怎么样呢?他也没个人参谋,只能自己在训练室里说一不二。
大概就是他的一言堂和粉丝们的辩护,引起了一部分的人逆反心理。讨论之中有人阴阳怪气,说对对对,德艺双馨张老师,张老师干什么都是对的。
这不是什么好话,德艺双馨在电竞宅男们口中通常不是用来形容老艺术家的,他们一般用这个词来描述一些Av女星,比如苍老师、武老师或者饭老师。
换句话说,他们在说他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评语是从何而起,反正张佳乐觉得自己是无法理解。在他当队长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标榜过什么。
可是他不标榜,有人要替他标榜。百花第五到第七赛季限定的神,张队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为了拿个冠军。
然而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张佳乐到底也没有带着队伍拿到一个冠军,而“张老师”的称呼也慢慢的叫开了。除了他本人,好像不再有人记得这绰号最开始的由来。
可是他还记得,所以此时此刻看起来,格外的讽刺。
于是就在这种触目惊心里,张佳乐终于是回神了。弹幕里还在起哄,要他唱首歌。而一贯并不太在乎那些溢美与诋毁之词的人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找个伴奏。”
他这么说,然后拿起手机。职业联赛这么多年打下来,张佳乐手里并不缺钱,他跟着最新款换电子设备和衣服,然后长期的,把他们放在训练室外的篮子里,跟家里的衣橱中。
没劲透了。
脑子里这样一个念头冒出来,而手指不经意的点开了一首歌。张佳乐听了两分钟,决定干脆不换了。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之后,便开始慢慢的跟着唱。
他唱平凡之路,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整首歌都在洋溢着一种神奇的荒腔走板。
但是张佳乐唱的很认真,他跟着手机里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唱。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的离开。
好深沉的感情,张佳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共情在挣扎的是什么。但是弹幕中的观众并没有察觉这一切,他们只是在开玩笑,说网上流行的段子。
他或者她在说,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张老师情绪太到位了,太毁一切了。
他们在说,说张老师唱的很好,不要再唱了,好好打游戏吧,千万别进军华语乐坛。
弹幕飞快的刷过眼前,而张佳乐在音乐即将消失的时候笑了起来。没有人在共情他,而他也不奢求别人共情自己。
因为他夏休期即将结束了,张佳乐即将死去,而复活的是百花无所不能的,战无不胜的张队。
可是张队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所以他十分遵守平台规则的用手挡住摄像头。打火机窜出火苗,张佳乐拿起手机,拨号。
然后他在电话打通之前,开口说最后一句话,作为今天直播的结束语。
他说,我不打游戏了,我要退役了。
好任性的一句话,说完直播源便被切断。一片漆黑中只留下观众不明就里,没有人当真,张佳乐一次直播要说三百句不打了,在赌上两百八十句,这都打不过自己就原地退役。
然而并没有一次成了真。
狼来了,狼来了,放羊的张佳乐总是在这么喊,然后等到狼真的来袭那一天,早就没人当成真的了。
可是狼真的来了,当天晚上百花战队的账号发了通稿,功勋队长张佳乐退役,愿他今后的人生精彩。
没有发布会,没有记录视频,一切该有的东西都没有。张佳乐作为百花的明星选手,在自己职业生涯中留下的时候一段视频是直播的回放。
他唱歌跑调,荒腔走板的甚至到了有些搞笑的地步。好多人看着这个视频回忆他,可以说是丧事喜办了。
而在张佳乐喜丧的第二天,他还躺在床上就接到了经理的电话。共事了很久的人已经从昨天的激烈争吵中平复了下来,只是声音有些疲惫的来找他交接工作。
他问他,说小张,你觉得郑轩怎么样?
“我觉得邹远更好一点。”
张佳乐下意识的这么说,不在当百花队长的人用一种并不平和的心态在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还在战队里的话,此时的佐证应该是战术分析以及训练和比赛数据,而张队应该站在白板前,逐条分析两人的优势和劣势,并选出最适合战队的那一个。
可是去他妈的吧,张佳乐退役了,他不用再管这些了。
所以回答的理由变得莫名其妙,张佳乐只跟经理说一句话,他说邹远是我从青训里选出来的,我觉得他不行我选他干嘛?
“我也没那么有病吧?”
半开玩笑的一句话,说的人无法反驳。所以经理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手头技术部发来的战术分析,叹了口气。
“我知道小邹是你选的。”他这么说,说可是我们还是打算去接触一下郑轩,小邹资历太浅了。
也是无可反驳的一句话,躺在床上的张佳乐坐了起来。他啊了一声,然后在漫长的沉默里抓乱自己的头发,故作欢快别的声音响起来。
他说,去广州吗?带我一个,我自费机票,顺便去黄少天他们玩。
也不知道他去是要干什么,经理在心中腹诽,却也没拒绝这个要求。毕竟职业选手们自己有自己的小圈子,而张佳乐跟蓝雨的那群人关系都还过得去。
但愿他能帮上忙。
经理只是这么想着,然后他们约好明天早上在机场见面。长水飞白云,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线。
他们两个就这么到了广州,郑轩开车去机场接他们。私下里的接触还用不上经过俱乐部,张佳乐勾住朋友的肩膀,一双眼睛里是盈盈笑意。
他说,阿轩,你要不要去百花?
下飞机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也不是客套。电竞宅男们不是那么重视社交礼节,他们更喜欢有话直说。
所以郑轩回答的也干脆,他在长达一分钟后的思考以后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笑着开口,说话的声调里带着广府乡音。
“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他这么说,说你们吃什么?
前言不搭后语,经理说了声所以最后便靠在后座上。他听见前排的郑轩和张佳乐在讨论,热烈的说着晚餐的安排。
好客的东道主,让人无法拒绝。所以那天晚上最后他们是在郑轩家附近吃的饭,点完菜之后经理又问一句,他问当事人的想法,问他对百花缭乱有没有兴趣。
郑轩是不置可否的,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之后眺望远方,看见有熟悉的声音走近便说声抱歉,站起来扬起手,懒洋洋的拔高声调开口。
他说,文州哥,少天,这边。
蓝雨的队长也参与了今天的晚饭,郑轩的意思好像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所以张佳乐坐在那里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低着头慢慢的笑,笑到自己直摇头。
他不想走。职业选手在心中已经有了结论,张佳乐想,他想蓝雨对于郑轩来说很重要。
有多重要呢?不知道。谁也不是郑轩,谁也没法猜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张佳乐只是自顾自的笑,直到黄少天开口。
他们两个私交不错,所以黄少天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他只是拽了拽张佳乐的袖子,便自然而然的发问。
“你也来了?交接?”他是这么说的,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说没想到你会来,你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不像是那样的人?张佳乐猛然的抬起头,他看着黄少天眼睛里的东西,一句话梗在喉间不知如何开口。他想问他,问他自己不像什么样的人?
可是问不出来,就算所有的职业选手都在私下里说,说张佳乐早就应该转会,他也还是问不出来。
有些人是天生的拖泥带水,容易产生愧疚感。张佳乐就是这种人,他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这么突然撂挑子不太讲义气,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撑不住了,再打下去真要撑不住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张佳乐给百花的哪本经包上最贵最好的书皮,也改不了里面的内容。可是这些话他也说不出来,只能是自顾自的焦虑紧张,一猛子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空空荡荡。
“散买卖不散交情。”
所以最后的最后,他只能磕磕绊绊且干涩的说上这么一句,然后无限近似于落荒而逃的跑到冷柜前面。
酒水饮料琳琅满目,而不远处的桌上,喻文州好像在说些什么。具体的内容张佳乐听不清楚,他只是在徘徊自己的事情。
这里有酒,也有饮料。张佳乐不知道该拿什么回去,他是某种意义上的西南少数民族刻板印象,耳朵上一排洞是为了贵金属准备的,凶猛且悍不畏死的酒量高深。
张佳乐从长到桌子那么高开始就被阿爸喂酒了,早年当百花还是个草台班子的时候他们操练过,他能把所有人都给喝下桌子。
不是张哥吹牛逼,在坐的各位,在张哥看来都是垃圾。
而且如今的张佳乐是可以喝酒的,毕竟退役的职业选手早就不用遵循一切的禁令了。可是别人不行,毕竟现在的联盟早就不是草台班子了。
科学研究指导训练室的规则,而酒精带来的不可逆神经性损伤已经被证实。各家俱乐部的清规戒律不尽相同,但是挂在第一条的东西,应该都差不多。
禁止饮酒。
这四个字已经成为了所有职业选手奉行的原则,张佳乐很确定自己已经退役了,而在坐的其他人,喻文州、黄少天和郑轩还没有。
四期出道的职业选手,他们还在巅峰期,张佳乐不能害人。
所以最后他只是拎了两瓶豆奶回去,自己打开一瓶之后另一瓶给了郑轩。请客的主家说了句谢,然后叼着习惯听喻文州继续说话。
蓝雨队长是很擅长这种社交场合的,他温和而且平静的说着战队不能没有郑轩。而被他们谈论的人叹了口气,他好像有点听烦了,便选择自己开口,结束这开会的推拉。
“我不去。”他这么说,说麻烦你跑一趟了,先吃饭吧。
好斩钉截铁的一句话,郑轩广州人,说话的时候有些莫名其妙的嗲。可是其他人却没有在说什么,喻文州不过是笑了一下,然后他拯救桌上世界的尴尬气氛。
“好了好了,这个蛮好吃的,你们尝尝。”
一句圆场,终于是把话题给引回了食物之上。美味的佳肴,郑轩并不小气,这一顿饭吃的倒是宾主尽欢。
没有事情要继续谈,所以这餐饭结束的也快。请客的人去买单的时候其他人就呆在店门口,黄少天在跟张佳乐聊天,他问他住在哪里。
“酒店,怎么了?”
好平常的回答,而黄少天皱起了煤。敏锐的机会主义者也看了张佳乐退役之前留下的视频,喜办的丧事中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觉得张佳乐的状态并不好,最起码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活蹦乱跳。
所以出于对伟大的友谊,黄少天只是啊了一声。他并没有说别的太多的东西,不过是小声的念叨,喋喋不休。
他说,明天别住酒店了,我把钥匙给你,住我那边,我一个人也无聊。
体贴的心意,黄少天很认真的在对他的朋友进行自己的安慰。张佳乐听懂了,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便接过了那把钥匙。
钥匙攥在手心里的时候,郑轩终于结完账走了出来。南方的盛夏,他只穿一件白色的T恤和短裤,开口的声音都懒洋洋。
“走了。”他看着张佳乐,说你不是要逛夜市吗?正好这里离我家不远,我陪你逛一下。
曾经在比赛后的聚餐中说过的东西,此时此刻倒是终于得偿所愿。张佳乐很痛快的点头,他跟上郑轩离开的时候,其他人也各自回了家。
喻文州开车来的,他要回家,而黄少天跟他顺路,所以他们可以一道。至于经理,他在来之前已经开好了房间,蓝雨签约的酒店,每次来都是那里,熟门熟路。
所以张佳乐和郑轩只是站在店门口,他们目送着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才终于去逛街。
路口的第一家店,张佳乐买了两杯饮料,一杯冻柠茶一杯冻鸳鸯,拿在手里的时候笑着问郑轩。他好像是跟着前面的人点的,这一会儿有点犹豫不决。
所以他问他,说你要喝哪个?
两杯饮料拎在手里,郑轩看了一眼之后选了那杯冻鸳鸯。然后路边的灯光之下,他们两个一边吸着一边往前走,对于张佳乐来说,这好像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耳边全是听不懂的白话,郑轩偶尔跟买东西的人应一句,然后拜拜手拒绝那些热情的邀请。
这一刻,张佳乐才终于有了身处异地的实感。
没有任何一种研究表明,人类会在语言不通的地方释放自己的本性。但是好像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陌生的对话,一句也听不懂,会让他们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人认识自己。
张佳乐也不例外,所以他只能下意识的跟着郑轩,穿梭在街道里。他看着他很熟悉的买东西,跟人说话,忽然就觉得有点孤独。
有些人是恐惧孤独的,所以张佳乐为了摆脱这种感觉,开口找话题的时候有些慌不择路。老居民区里他是唯一一个说普通话的,格格不入的叫住郑轩,说起今晚的事情。
他说,你真的不去吗?你把小喻他们都叫来,话可就说死了。
这话说的好直接,毕竟郑轩做的也直接。懒洋洋的人是从不拖泥带水的,对于什么事情都没有太大兴趣的人在这件事上也没差。
郑轩懒得来回沟通了,所以他直接叫来了喻文州,把所有的事情摆到桌面上,然后快刀斩乱麻。
还痛快的决定,张佳乐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做。可是郑轩却只是嗯了一声,路灯之下他也转头,看着面前的人,艰难的说一句不要有口音的普通话。
“不去。”他这么说,说你也不希望我去吧?
“谁说的?重铸百花荣光,枪淋弹雨义不容辞啊。”
干巴巴的一个玩笑,张佳乐的眼睛里是竭尽全力后流露出来的活泼开朗。而郑轩只是摇了摇头,他吸了一口手里的奶茶,然后才开口说话,自言自语的。
“搞不懂你们,有话直说很难吗?你也是,文州哥也是,我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说看我自己的意思,他是希望我人往高处走的。”
他说,你们都不如少天,他不希望我去,就告诉我,说你不要走。
忽如其来的一段话,郑轩说的满不在意的。但是张佳乐听完却愣在了原地,他机械的喝了一口手里的冻柠茶,不是很习惯的味道,咽下的时候有些艰涩。
就是这样的艰涩,让他站在路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发哑。嘀嘀咕咕的好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又好像是说给谁听的一样。
他说,对,我不希望你去;说我觉得小远还可以;说算了,我也不知道。
“我他妈都退役了,你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最后一句话,张佳乐说到这里的时候好像才终于想清楚了一些很关键的东西。他笑了起来,看着郑轩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广州的夏天,潮湿且漫长。随意抬起手来吸饮料的动作带动宽大的T恤,露出的一截腰上有汗水。郑轩听完他说的一切,骂了一声扑街,然后才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包烟。
万宝路的双爆珠,清爽凉快,生长在酷热之地的人连口味都符合此地气候。张佳乐接过一根,咬破其中一颗薄荷珠的时候,说着算了的人还是在胡思乱想。
他想,他确实不应该去昆明,四季如春之地遇雨成冬,他们都不抽凉烟。
会冷,浓重的薄荷味道让张佳乐想起触手可及的夏天。今年到底暑假大雨连绵,大部分时间都是冷的。
可是不管是冷的还是热的,他现在都已经离开了昆明。那里的气温如何,此时此刻跟张佳乐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所以他只是被打火机的声音给唤回了神智,郑轩隔着一团火苗看他。盛夏的酷暑,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有一点汗。
还有一根皮绳,张佳乐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有差不多的。
很久很久以前,也没有多久,反正是在全明星周末的时候。一群人凑在一起闲聊天,张佳乐、郑轩、苏沐橙、肖时钦和刚刚出道的周泽楷,他们围着一台手机,七嘴八舌的讨个吉利。
黄铜的子弹,挂在脖子上,荣耀女神保佑所有持枪之人百发百中。
开玩笑一般的团购活动,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这么一个。现如今张佳乐的已经丢了,他记得自己放在了某一个柜子里,退役的那天晚上整个家被翻的遭了贼,想要找出来给邹远。
可是到底他也没找到。
漫长的苦熬,别说这个项链,大部分的首饰都已经丢的不知所踪。黑夜里金子和银子都看不清,张佳乐现在脖子上戴着的,只有一个不会反光的东西。
也是一根皮绳挂着的,只不过坠子是百花统一定制的领带夹上拆下来的图章。那是孙哲平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北方风沙大,养不活南方的花。
所以孙哲平一无所有的离开,他只给他留下一朵花。而绳子是满大街都有的那种手工编织,西南和东南,全国都不会差很多。
于是不尽相同的东西莫名其妙的相似,而郑轩并不知道这许多的奇思。他只是在站在那里,看见张佳乐凑过来,扎起马尾的长发落下了一缕,垂在火上,发出些烤焦的味道。
就在这样的味道里,他听见张佳乐开口。盛夏里发哑的嗓音,仿佛是被疯长的草木划破咽喉。
他说,你怎么只管小喻叫哥,不管少天叫哥?
“忘了。”
想不起这个问题,回答的声音是清透的。郑轩知道,一切都不是那样的,以为他跟面前的人已经相识了很长时间。
从第四赛季到现在,漫长的时光过去四年。张佳乐说话的声音在他大多数的记忆中都是哑的,黄少天说他心火太旺。
总是黄少天,又是黄少天。交游广泛的人好像和所有的生命关系都不错,因为张佳乐此时此刻也想起了他。
他想起了他们之前的一场闲谈,黄少天闪亮着一双眼睛坐在床上,抱着硕大的枕头,跟他说,说你知不知道,我们私下都叫队长文州哥的。
“为什么?”
张佳乐记得自己当时勤学好问,认真的刨根问底。而黄少天并没有忘记过任何的东西,他只是笑着扔掉手中的枕头,然后躺在那里,开口说话的时候,颇有些苦尽甘来。
他说,文州哥讲义气,他对我和阿轩都讲义气。
不清不楚的一句话,可是张佳乐听懂了,并且如今还记得。他知道黄少天是在说第四赛季的蓝雨,那年不管是对手是谁,主场还是客场,赛后发布会都是媒体朋友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因为喻文州当时浑身炸刺,他是妙语连珠的人,三句两句回应所有媒体朋友诋毁黄少天和郑轩的话,不留情面。
张佳乐也会看发布会,所以他记得这些。而作为亲历者的郑轩说他忘了,直好像是叫习惯了,便一直叫下去。
忘了就忘了吧。
没有人能所有旁人的记忆,所以张佳乐只是这么想着。然后他看见郑轩拎着那杯奶茶,在明亮的路灯下转身,说话的声音仍旧是懒洋洋的倦怠。
他说,走了,回去睡觉,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少天那里吗?
好像刚才所有的谈话都一笔勾销,全部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张佳乐巴不得如此,所以他只是应了一身好,便快步追了上去,跟着人回家。
那天晚上,他应该是撒了慌。毕竟说好住在酒店的人并没有回到蓝雨签约的酒店,张佳乐站在郑轩家的客厅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没有变长,所以呢?要吞银针吗?
脑子里是乱七八糟的思绪,而郑轩在卧室里喊他。回到自己家里的人显得很放松,宽大的用来当做睡衣的T恤中皮肤露出来一些,常年生活在湿润的地方,让他看起来口感不错。
可是并没有咬上去,郑轩并不向往亲密的性行为。他只是递给张佳乐一床空调被,然后自己坐在床边,笑着问他。
他问他,要不要接吻?他说,我不想做爱,但是你已经跟我回家了。
好像是开玩笑的话,应该是得到了想象中的回应。因为张佳乐也笑了起来,他看着他脖颈上滑出来的子弹,摇了摇头。
“谢谢。”
没有人知道他在因为什么而表达自己的感谢,可能是因为今晚的食宿,也可能是因为郑轩拒绝了百花的邀请。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房间里没有开灯,老居民区里能听见楼下吵闹的声音。而屋子里的空调正在运转,凉爽的风在盛夏的季节里很舒服。
而张佳乐弯腰,脖颈间昆明最后的春天滑落,跟黄铜的子弹纠缠在一起。当年一起买这小东西的人还有多少再带?
不知道。这两个半赛季以来张佳乐一直在焦头烂额,他没有时间去观察这样的东西。
所以他只是也只能是亲吻郑轩,感谢他仍旧愿意百发百中。
这好像是一个很好的夏天,也不够好,但是也足够好了。
因为第二天的梦在雨中醒来,郑轩已经离开了,他留下一张便签贴在冰箱上。上面有一行字,少年辍学的弹药专家倒是风骨卓绝。
他写,我去俱乐部注册了,你睡醒了也过来吧。
郑轩会跟黄少天见面,张佳乐也要跟黄少天见面。可是怕麻烦的人并没有叫醒梦中的朋友,倒也不是因为觉得会打扰他的好梦。
他只是怕麻烦,所以做事干净利索。
懒得解释,郑轩懒得盯着那些八卦的眼神去说明昨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他告诉了张佳乐自己的去向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被留在家里的人只是看完了那张便签,然后随手撕下来,贴在桌上便去洗漱了。
他是不怕麻烦的人,换句话说,张佳乐是蛮喜欢自找麻烦的那一种。
所以他在睡醒之后离开了这间屋子,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脑子里胡思乱想。暑假快要结束了,学生们走在路边,手里拿着的都是作业。
他们要赶作业,而张佳乐不用。这样的事情忽然让人产生了一些骄傲的感觉,所以他昂首阔步的,拉开一扇车门,坐进去之后开口说话。
他说,师傅,蓝雨俱乐部。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在广州打车要去那边,但是出租车司机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蓝雨周边还算得上是繁华,所以不管白天晚上,勤劳的司机师傅总是会碰到年轻男女打开车门,坐上来,说出同一个地址。
他或者她,他们都说蓝雨俱乐部。出租车司机没有电竞梦想,所以张佳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只是一脚油门,然后经过漫长的红绿灯,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付钱。从郑轩家打车过来三十二块,足以告别上一个时代。
上个时代里的张佳乐可以刷联盟的选手证件,光明正大的走进俱乐部中。毕竟以前季后赛打客场的时候,百花因为路途遥远,总是提前一到两天的飞机。
他们需要借用东道主的场地,蓝雨的他们也借过。
可是这个时代里的张佳乐已经注销了自己作为职业选手的证件,所以他只能在周边的商业街闲逛。随手买了些好玩的东西,拎在手里,热的快要冒烟的时候终于接到了黄少天的电话。
他说,我们开完会了,要去吃饭,你在哪里?
“我在你们基地门口。”
张佳乐诚实的说这么一句,然后他从手里的袋子中拿出一副墨镜戴上。下午两点的阳光太刺眼,晃的人偶尔会有些自己要泪流满面的错觉。
他就这么戴着墨镜坐在门口的花坛上等,百无聊赖的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一声又一声脆响之后,终于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
黄少天是开朗而且活泼的,他跑过来叫他,说走吧,我们去吃饭。
不知道这个我们里包括了多少人,张佳乐也没有问。他只是啊了一声,然后便跟着黄少天上了车。
今天还是喻文州开车,文州哥总是很讲义气的,愿意带顺路或者不顺路的队友上班。而车上也没有很多人,郑轩和黄少天,他们三个好像是一个小团体。
而如今这个小团体中有外来者闯入,张佳乐跟黄少天挨着肩膀坐在一起,听他们三个用别扭的普通话交谈,费力的在商量等下要去吃什么。
他们在照顾他。
张佳乐几乎是一秒钟都不用就反应过来了这件事情,然后好意心领。他仍旧在听他们说,也不参与讨论,只是安安静静的在玩黄少天的手指。
毕竟他听得懂普通话,却听不懂广州的地名和店名。但是他们三个是知道彼此在说什么的,别说是不讲白话了,就算是不能说话,他们也知道。
交游再广泛的电竞选手也还是电竞选手,十几岁辍学进到俱乐部,跟同学从此就不会再有什么共同语言。唯一的大量接触同龄人的机会可能是青训,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来了又走的地方。
各家俱乐部都差不多,寒暑假办两期规模庞大的,无数自诩天才的少年少女拖着行李带着梦想走进来,然后再离开。
能留下的寥寥,就算留下来也未必会出道。他们三个算是幸运,两期之后留下郑轩和喻文州,然后凑在一起出道。
所以黄少天,他好像跟他们还不一样。张佳乐没有待过青训,所以他并不知道,所有人眼中的明日之星,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可能跟唐昊差不多。玩着那双手的时候张佳乐在想,他用自己已知的事情去臆想以前的,想十六岁的黄少天可能和十四岁时候唐昊的差不多。
都是希望,都好像是逆风里翻盘唯一的希望。
可是却又不太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张佳乐说不上来。但是他很清楚,就算经理会在吵架的时候拍着桌子骂他神经病,那自己当队长的时候也不可能直接让邹远唐昊出道就成为主力队长。
可是黄少天是这么长大的,喻文州、郑轩还有他,三个人从出道的那天开始,就是都是蓝雨的首发主力。
所以他们感情好的理所当然,共甘共苦的朋友,伟大的友谊本应当地久天长。
于是张佳乐有幸目睹这一切,他在吃完饭之后跟黄少天一起回家,然后留下来,日日与这场伟大的友谊相伴。
天长地久,地久天长。
他们三个是真的要好,会在休息的日子里仍旧聚在一起吃饭或者玩游戏,进出别人家就好像自己家一样随便。张佳乐在某一个打完电动跟黄少天回家的夜里曾经问过他,说你们关系怎么这么好?
“我们从小就认识嘛。”而黄少天只是这么回答他,活泼开朗的剑圣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好亮。
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他用手臂撑着自己坐起来。已经有些冷了的季节单中,黄少天仍旧穿的很单薄,他凑近张佳乐,开口的声音好小。
他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就这样一句话,比邻港岛的人应该在小时候看了不少古惑仔题材的电影,黄少天其人颇有几分义字当先的气质。
张佳乐也差不多,毕竟大热的电影总该是一代人的群体记忆。所以他只是在哪凑过来的脸上落下了一个亲吻,然后便笑了起来。
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笑,又凑在一起接吻。刚刚开始降低的温度,还不需要开空调,彼此的身体是最好的热源。
所以他们在这个秋天里经常拥抱,亲吻落在皮肤的每一个角落。张佳乐在某一个下午看着手机,回想起自己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叹了口气。
他想,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个秋天。
毕竟千古以来,文人墨客写秋天都是落寞的萧瑟的离别的。张佳乐没有背过很多的诗,也没有读过很多的书,可是他还是知道这些。
于是他在整个秋天的末尾都惴惴不安,素喜相逢而厌恶离别的人在恐惧,他好怕突然出现什么东西,打破自己人生中最完美的一个春天。
毕竟百花的四散天涯也是在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开始的,张佳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心有余悸。
所以张佳乐开始利用自己大把的空闲时间,搞起了封建迷信事业。倒也没有病入膏肓,他是谁偶尔会在无聊的时候开车去一趟庙里,念叨上几句。
“你真是闲的发慌。”
黄少天在某一个休息日跟张佳乐一起去了一次,他们两个并肩走过好多台阶,然后再听完旁人的念念有词之后这么说上一句。
他好像在全盘否定张佳乐的努力,但是又好像不是的。因为黄少天也双手合十,垂下眼睛在树前小声开口。
他说,弟子黄少天,自广州来。
然后便是一个又一个的愿望,张佳乐慢慢的听,听完之后他们两个有一道走过好长的阶梯。已经到了要带围巾的季节了,落叶掉在头发上,黄少天看着眼前那长长的头发,伸出一只手,帮他摘掉。
而张佳乐对此浑然不觉,他只是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那只手腕的动作迅速,问的倒是漫不经心。
“你为什么要说你从哪里来?”
好迷茫一句话,换来的是黄少天更迷茫的回答。他问他,说你不知道吗?来这边许愿要说自己从哪里来才灵的。
“我不知道。”张佳乐摇了摇头,他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的一无所知。然后在这深秋里懒洋洋的开口,笑着说个玩笑。
他说,那下次我再来的时候,我要不要把我家小区也说一下?
半真半假,张佳乐好像很期待自己的许下的愿望能够应验。可是贼老天不开眼,只是因为他的格式不对,便要当作没有听见。
冬天即将来临之前,普通的训练日。张佳乐打开了空调便准备躺到床上去看电视剧,还没等他拉好被子,便听见外面有门响传来。
走出去看,才发现黄少天回来了。总是活泼开朗的人这一会儿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懂。
张佳乐是很少见到他这样的,所以同居人很理所应当的走过去。到了一杯热水递给他,然后才小声的开口,叫一句少天,问一句怎么了。
没人回答,黑暗中没有人说话。黄少天只是模糊的看着屋子里张佳乐生活的痕迹,然后好轻的叹一口气,拥抱来的咬牙切齿。
他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怎么许愿再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的人云里雾里。张佳乐被他抱着,只感觉室外的寒气已经穿透了身上单薄的睡衣。
可是他并没有推开他,今年夏天,他最难过的时候。张佳乐记得自己也曾带着满身的暑气拥抱面前的人,不肯放手。
而那时候的黄少天什么也没说,所以如今张佳乐也投桃报李。一双手不过是轻轻拍着面前的脊背,说话的声音好轻。
他在叫他,小声的,一连串的,无尽爱怜的。
张佳乐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少天,少天,少天。
只有这两个字,仿佛此时此刻他只会说这两个字了。然而只是这样也好像足够,因为黄少天的身体在逐渐回温,他咬着张佳乐肩膀上的布料,终于是长叹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了,张佳乐不会去问。可是有些人回来找他,伟大的友谊皎洁,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张佳乐下意识的要去开门,可是他被人拉住了手腕动弹不得。黄少天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总是喋喋不休的人陷入了沉默,好像是有种未曾见过的锋利。
而在这锋利之中,外面的人好像是终于没了办法。滴滴答答按密码的声音传来,黄少天新换的锁。
喻文州是知道密码的,所以他此时走了进来。秋天的末尾冬天的开端,来人带着一身寒气穿件厚重大衣,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说,少天,不要闹脾气了好吗?
“我闹什么脾气了?他自己问我的事情,我这么想的,就这么说了。你要不要现在把于锋叫来,问问他是不是这样的?”
黄少天好像是终于活了过来,他在说了一大段话以后迅速的疲惫。然后便不讲道理的拉着张佳乐去沙发前面坐下,喻文州换了鞋,也跟着走进了进来。
他们三个坐在那里,张佳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在听喻文州一句一句的劝。蓝雨队长周全而又体面,所以把话给说的含混不清。
好像所有保持体面的人都喜欢这样的昏暗不明,可是黄少天并不稀罕。他只是笑了一声,然后才终于开口,有些嘲弄的意思。
“有话就直说。”他这么说,说于锋自己要去百花,是他见不得人吗?你这么替他遮遮掩掩?
这话说的直白,帮助张佳乐瞬间理清了他们之间产生争执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于是他忍不住要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叹了口气。
都是上个时代留下来的事情,百花现在亟待英雄来拯救,落花狼藉应该苏醒。
不能是别人,只能是于锋。张佳乐的愧疚感忽然充满这个世界,他知道这与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感到愧疚。
大概是天生的救世主情节作祟,也可能是别的。总之在张佳乐要脱口而出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口忽然又传来想动,打算了他所有的话。
郑轩没有敲门,拥有密码的人毫不犹豫的走了进来。一贯没什么爱恨的人开口,说话的声音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愤怒。
“你闹什么?”他这么说,带些质问的口气,郑轩生气了,这好像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生气,他说,黄少天,你跟于锋有什么可闹的?
他说,人往高处走,你凭什么不让他奔前程?
愤愤不平一句话,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郑轩在替于锋辩护。然而黄少天面对这样的声音也不过是站了起来,他松开了张佳乐的手,注视着那双眼睛,开口是带着好多的笑。
“就今年夏天,我也一样不让你去百花。”
还不算陈年的旧事被拿出来说,郑轩好像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疯狂的摇头,乱七八糟的话说了一大堆,没什么主次。
而张佳乐就在这个空档里,终于找到了能逃离愧疚的时间。喻文州总归是个体面而有周全的人,蓝雨队长笑着问一句,说乐哥,你晚上吃饭了吗?
“没有。”
刚刚才扔掉外卖盒的人撒谎,张佳乐借口出去吃饭离开。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郑轩开口说话,在广州呆了半年,他已经能大概听懂白话了。
所以他听见他在说,他说于锋不是我,也不是黄少天。
好无奈好打抱不平一句话,后续可能会发生的应该是争吵。可是张佳乐不打算去管了,他又凭什么去管呢?
凭自己因为刚刚说谎而吞下的一千根银针吗?
这显然不能,所以张佳乐只是在楼下的大排档前坐定。他看着手机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吃了一口之后忍不住要叹气,然后漫长的发呆。
吞不完的银针,漫长的刺痛。
他就这样想着,想到牛河都已经凉透了才终于回神。打算思绪的不远处走向外面的两个人,喻文州拉着郑轩,好像在说些什么。
而惯无爱恨的,平淡的郑轩大概是在今夜打抱不平了。因为的他的嘴角破了一点点,显得嘴唇格外鲜艳。
应该挺疼的。张佳乐这么想着,然后忽然接到了黄少天的电话。那边的咳嗽穿透电波,相隔不远的人在问他,问他在哪里。
“在楼下宵夜摊。”
坦诚的回答,黄少天很快就寻着声音找来。张佳乐看着他坐下来,眼睛边上带着一块不明显的青。伸手去碰,受伤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才抱怨着开口。
“不知道阿轩哥发什么疯。”他这么说,说我跟于锋的事情,他偏偏要替人出头。
不是很愤怒的语气,黄少天仍旧是颇有几分义字当先的。他愿意看在郑轩的份上不在说话,可是张佳乐是要说话的。
说话之前,他掰了一双新的筷子递过去,邀请面前的人分享自己已经冷掉的宵夜。黄少天并没有拒绝,他只是吃了一口,便听见张佳乐终于开口说话。
他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我要回去了。
告别总是发生的猝不及防,筷子落在桌上的时候黄少天皱起了眉头。他好像是梗住了,又好像是觉得无奈。
没有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张佳乐只知道世界都沉默了大概三分钟,直到黄少天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好嘲讽的那种。
他说,张佳乐,你骗我干什么?你要走就走,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做咩同我讲大话?
气血上涌,最后一句话黄少天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在跟张佳乐说了半年的普通话之后终于破功,说起了自己的故土乡音。
可是张佳乐听懂了,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格也没有什么理由生气,但他终归不是喻文州。所以手机仍在桌上,响声里黄少天看见一双眼睛,笑意盈盈。
“你跟我发什么脾气?”
带着指责的声音,张佳乐归根结底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所以谁也记不得那天的第二场争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黄少天只记得,他们在家里拥抱的时候,自己很疲惫。
疲惫,而又愤怒。他珍视自己每一段伟大的友谊,可是喻文州只有一个,其他人并不会跟他共情。
其实喻文州也不会跟他共情,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笑话。但是他愿意包容他,不管怎么样,黄少天永远可以在他面前随便的闹,随便的发脾气。
但是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都不行,因为当他咬破了张佳乐肩膀的时候,自己的脖颈上也会被留下青紫痕迹。
这应当是他们在这间屋子里最后一次上床了,张佳乐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所以他在临走之前,也只能把精液留到旁人的身体之中。
安全套近在咫尺,可是撕咬与快感之中没有人愿意伸手去拿。黄少天只感觉自己被人按着肩膀漂浮在珠江上,耳边是一连串说话的声音。
张佳乐在说话,他喊的声嘶力竭,他说,少天,我爱你,少天。
情啊,爱啊,时间最不值钱的东西,说起来连一秒钟都不要。所以黄少天只是闭上了眼睛,他想,没意思。
真的没什么意思,郑轩说爱他,可是他要替于锋打抱不平。张佳乐说爱他,可是他要离开。
而喻文州呢?喻文州也爱他,他也爱喻文州,可是他的队长支持并且祝福于锋的决定。
他、郑轩和喻文州,他们三个从青训选出来的第一个职业选手。于锋此刻带着所有的爱袭来,只让黄少天觉得众叛亲离。
所以他只是用亲吻和拥抱去回应一切的爱,然后等到射精结束之后坐起来。寒冷的天气没有开灯,身上是都是黏糊糊的。
张佳乐脸上也是湿漉漉的,眼泪在月色下反光,黄少天伸手去摸了一把,然后他开口发问,冷冰冰带笑意。
他说,你哭什么?
“我爱你。”
回答的只有这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张佳乐好像是无比的真挚。然而黄少天只是摇头,他站起来去洗澡,水声响起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变得温暖,十指攥拳,骨节都发青发白。
他在水声里骂了一句,可张佳乐并没有听见。仍旧坐在床上的人只是回了一条消息,来自韩文清。
霸图的队长在问他,说他们下周客场打百花,到时候方不方便出来谈一谈。
好。
张佳乐只回了这么一个字,然后他放下手机,也骂了一句。这一回换黄少天没有听到,洗完澡的人不过是关上花洒,然后躺回床上,盖好被子打算睡觉。
喻文州给了他一个上午的假,让黄少天好好睡一觉,调整好心态再来俱乐部。而张佳乐要赶早班飞机,他在他睡着的时候便已经离开。
所以那天最后,黄少天没有赶上俱乐部的午饭。他踩着晚餐时间归来,在食堂里郑轩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到底还是没有隔夜的仇,伟大的友谊让所有的嫌隙都荡然无存。黄少天只是喝了一口面前的冻柠茶,然后他问他,声音里带着些无奈。
他说,阿轩哥,别人离开你不都不会难过的吗?如果是我呢?
好乖巧的一句话,然而郑轩只是诚实的摇头。他喝了一口汤,但后慢慢的,看着前方思考。
目光所及之处还是那杯冻柠茶。而这个夏天的尾巴喝着冻柠茶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他要回昆明,比起爱来说,有些东西好像更加重要。
张佳乐走出了机场大厅,收好刚刚跟人约好见面时间的手机。抬起头望四周去看,阔别良久的地方一如往常。
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一切都是熟悉的,十八岁那年的昆明是这样的,现在的昆明也还是这样的。所以张佳乐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又拿起手机,他很认真的在聊天框里又输入一句话。
他说,我要百花缭乱。
好。
回复来的很快,在感受到手机的震动之后张佳乐又一次抬头。他看着周围的一切,慢慢的笑了起来。
而郑轩在说话,他说,不知道,我没有那么多爱恨情仇。
亚热带高原之上,草木疯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