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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三天没联系上羽阳了,总觉得有些不对。
前段时间我和武大靖大吵了一架,一下没想通把自己摔进医院了,烧了好几天,每天迷迷瞪瞪的,睡了醒醒了睡。我是睡足了,但把羽阳折腾坏了,她马上有场比赛,基本上住在冰场了,但还是坚持一下训就过来看我。我心里不大好意思,和她说我没事,你别来了,训练重要。她不说话,用刀细细剜去苹果皮,再切成小块,拿牙签插了送我嘴边。
我在心里叹口气,都说我脾气倔,属驴的,那是没见过羽阳倔的时候。我知道她不爱听这话,也不说了,张嘴把苹果吃了。她替我掖掖被角,问,怎么摔了。我如实回答,冲太猛了,弯道没刹住。她噢了一声,又和武教练吵架啦?我没应声,把苹果咬得嘎吱作响。
她笑笑,继续说,我这几天下训晚,有时候都过午夜了,但我来了几次,就碰见了武教练几次。我说,停,打住,别来这套。这话他让你说的吧?你去告诉他,不顶用。她站起身,看了看门口,轻轻笑了一下,说,你自己和他说吧,我要赶回训练场了。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武大靖提着一个暖水瓶站在门口,扭捏半天也不进来。我见不得他那熊样,哼一声,移开眼睛。羽阳冲他点点头,武教练好。又摸摸我的手,小声说,我走啦,晚上再来看你。
武大靖进来也不说话,在那儿瞎折腾,把暖水瓶的水倒进杯子里,再从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里,反复几次。他鼓搞半天,转身和我对视上了,我俩大眼瞪小眼,片刻后他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我。我接了。他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羽阳这孩子不错。
我斜他一眼,比你闺女懂事,是不?他干笑两声,又问,你脚咋样了?我说死不了。他不说话了,站那儿搓手。我心里烦躁,他这会儿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啊,他不是牛得很吗?我曾提醒过武大靖手底下带的那几个小姑娘别和他硬杠,这老头发起疯来不要命,她们说不会吧,武教练虽然严厉,但性格很温和的。我在原地愣半天,说了声我去,老头在外头还挺能装。
在过去我是不敢这样怼武大靖的,不然他非得把我从病床上拽起来再抽一顿不可,但他老了。
我爸老了,身体还没缩水,精神头已经瘪下去一大截,前两天我俩干的那一仗耗尽了他的气力。我盯着他嘴角起的俩大燎泡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放缓语气,又补了一句,脚好得差不多了。出院就能上训。
武大靖点点头,说,不错,挺有我当年那劲儿。我记得有一次我练狠了,脚脖子磨得全是血,哎呦,袜子都粘肉上了,给你......任叔担心得不行。他嘴里一下急转弯,舌头都快打结了。我没理他,也没去揭穿他,反正任叔在我爸嘴里当了好几年我妈替身了,习惯了。但我还是瞧不上他这怂样,绕不开,又不敢提,不都是自己作的吗?德行!
武大靖不说话了,坐我床边拿起个苹果开始削。我说别削了,刚吃一个。他手上没停,装没听见,也不知在和谁赌气。他削完,对着苹果啃了一大口,说,下次还是悠着点儿,你爸吃过这方面的亏。练归练,命重要。行了,回场上就好好练,我还有事,走了。我点点头,看他叼着苹果消失在房门口。
出院那天羽阳来接我,我说你怎么来了。她歪歪头,那你想让谁来?我说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该集训了吧。她抿抿嘴巴,把长发理在耳后,说,没关系,我请了半天假,我想陪你。我心里明白,她们训练吃紧哪能请着假,多半是偷跑出来的,回去得挨处分。我说这样吧,我今天不回训练场了,你带我去你们那看看,我好久没看你滑了,你们教练骂的话我替你顶着。她有些迟疑,最近状态不好,会摔得很丑。我夹起嗓子拐住她的胳膊晃了几下,漂亮姐姐,求求你啦,漂亮姐姐,好不好嘛。她被我逗乐,想了想说,那走吧。
以前我也经常这样逗她。羽阳刚来那天林爱威神秘兮兮地凑我身边,安靖,隔壁花滑新来一女单,插班生,以前都没人听过。我问,实力咋样。他说不知道,但据说老漂亮了。我白了他一眼。他不死心继续说,真的,好像是女单引进的新人才。我挥挥手打发他走,行,威爱卿,再探再报。
过两天他又来了,耷拉着脑袋。我问他咋了,他说他不喜欢陈羽阳。我说陈羽阳是谁。他说就是隔壁新来的女单。我说你不是说她漂亮吗,她怎么你了。他闷了半天终于说,漂亮是漂亮,就是不爱搭理人。我说还有这事,我去会会她。
我气势汹汹地去堵羽阳。人见到了,确实好看,大眼睛尖下巴,说话柔柔的,一开口就害脸红病。我从小接触的都是我爸那种东北爷们大老粗,哪里见过这样的,直接把我的气焰给灭完了,搞得我说话也结结巴巴。哎,哎,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在心里把林爱威狠削了一顿。
后来我问过羽阳,为啥爱威说你不理人啊?她耳朵一红,犹豫了一下才说,我那时候刚来,听力不太好,而且爱威的口音太奇怪了,他说了一大串,我一句也没听懂。我想想林爱威那口东北碴子加朝鲜混合口音,嘎嘎乐半天,把林爱威气得够呛。他愤怒地抖着手问,我说得哪里不标准了?哪里不标准了!羽阳浅笑着看我们胡闹。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我一定是被她传染了,不然怎么她一笑,我的脸也变得有些烫了呢?
那段时间我天天往隔壁训练场跑,为了掩人耳目我还拉上了林爱威。搞得花滑的那些叔叔阿姨天天意味深长地冲他笑,笑得他浑身不自在。羽阳还在训练,我们没打扰她,趴在场外看。林爱威扭头对我说,安靖,请你尊重我高贵的单身形象。我一巴掌拍他肩上说,别吵吵,快认真看。
林爱威郁闷地把头转回去,看了一会儿,咦了一声。我问咋了。他说羽阳滑得好眼熟,咋感觉是男单的一套呢。我说不会吧,怎么会是男单呢,你是不是弄错了。他思索半天,有点懊恼地摸摸脑袋。我真看过,还挺有名,叫什么......什么来着?我没说话。羽阳真轻啊,她的裙摆随风摆动,她缓缓舒展身体,像鸟儿展开翅膀,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这不是训练场,而是一片被冻住的河流,冰薄薄一层,底下是无尽深渊。羽阳奋力向前,好像在追逐什么。她要飞过这片冰,可她翅膀那么薄,怎么飞得过去?我也飞不过去。太干净了,白茫茫一片,总得抓住点什么,好有点盼头。我要帮帮她。我伸出手,有一股力量托举着我,牵引着我踏上那片河,我站起身。
安靖,安靖!我回过神来,林爱威拍拍我的肩膀说,羽阳滑完了,咱过去吧。我点点头。他仔细地瞧我一眼,我去,安靖你怎么哭了。我用手一摸,果然湿淋淋一片,我茫然地看着他,我怎么哭了。不知道啊。他收起嬉皮笑脸,神情难得严肃,姐,你这次是认真的对吗。我没回答,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反问他,林爱威,你见过义无反顾被淹死的鸟吗。
我们去训练场的路上下了点小雪,不大,落在衣服上晕出一点深色的水渍。我对羽阳说下次我爸再找你,直接别理。他都是有目的的。羽阳眨眨眼睛,抖落睫毛上的雪片,看上去有些紧张。什么目的呀?我笑了,捏捏她的手心:我和我爸吵狠了,我说我再也不滑冰了。羽阳歪头看了我一会儿,雪落在她的发间,星星点点。她说你不会的。我说,当然不会。
天色变得有些昏暗,我抬头看,云压得很低,黏成一片,如浓雾一般,把天空覆盖完全。我看了一会儿,说,我还和我爸说,我要找我妈去。
我挺少和羽阳提起我妈的事,像是在乞求关注,很矫情。但羽阳似乎对我妈有点好奇,她也不问,只是在我偶尔提起时很认真的听,然后轻叹一声,很爱怜地把我的脑袋按进她柔软的胸脯上。好啦好啦。像哄小孩。
我说陈羽阳同志,请你停止这种靡靡行为。她低下头,声音瓮瓮的,你不喜欢呀。我把头埋进她的胸里猛吸一口,喜欢,喜欢得要命。她便笑,头发轻轻扫过的我脸,很细密的痒。我说小时候我就希望我妈这样抱着哄我。她说我知道。但别说哄了,我连她真人都没咋见过。我叹口气。老头能给我塞个酒瓶子抱就不错了。羽阳环着我的手紧了紧,说辛苦了。
她说话时胸腔会带起闷闷的震动,像是某种低音提琴演奏,我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羽阳,我问,你妈妈就是这样哄你的吗,她一定很爱你吧。弦音暂停片刻,而后缓缓发出声响。是啊,她很爱我。
那你要去吗?羽阳轻轻拉了我一下,声音细细的。什么?而后我意识到她在问我是否真的要去找我妈。不去。我摇头。为什么?她停下脚步。因为小蝌蚪才要找妈妈。我做个鬼脸,学着青蛙蹦两下,然后以一种滑稽的姿态定格。我被自己的幽默逗得捧腹大笑,羽阳没笑,定定地看着我,又重复了一句为什么。
我意识到她没在开玩笑,忽然认真的氛围让我感到有些别扭。我别过头去。不为什么,不乐意去。雪逐渐下大,风裹夹着湿气。羽阳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可你一直想见她啊,你现在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有天能堂堂正正出现在她面前吗。我叹口气,不知道为何她今天如此纠结这个问题。我说,可是,希望一个远在天边、素未谋面的人能全心全意的爱你,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啊。路边飞鸟雕塑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是翅膀被冻结。我打了个寒战,伸手去拉羽阳。别说这些了,我们走吧。
训练馆的氛围有些古怪,紧张得像一汪要溢不溢的水面。队员们看见羽阳目光躲闪,没有和往常一样打招呼。怎么回事?我还没想明白,听见身后有人开口,阴阴的,像蛇吐信子。陈羽阳,听说你近期请了很多假。不仅逃训练,现在还迟到早退吗?我转身,一个长脸细眼的女人。我感觉手心猛地被攥紧。羽阳没看我,低着头,声音紧绷得如同一根刚吊死了人的鱼线。陈教练,对不起。
我赶紧上前一步解释,教练你别怪羽阳,全是因为我受伤了羽阳来照顾我,对不起,不该耽误她训练的。长脸细眼女人也不说话,黑眼球在她细长眼眶里慢慢滚动,像刽子手行刑前磨刀。从羽阳到我再到我们牵着的手,最后重新转向羽阳。她没有理会我的道歉,对羽阳微微摆头,你,和我到更衣室来。然后转身就走,没有任何停留。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羽阳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想坚持陪她,但她缓缓把我推开,看向我的眼神带了一丝请求。安靖,回去吧。我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转身向场外走去。
我没有进场馆,也没有回宿舍,就蹲在训练场外的一个角落里,看雪一片一片一片落下,覆盖这个世界,然后再被黑暗一点一点一点吞没。有零星几个人出来,然后大片人出来,叽叽喳喳。我慢慢地数,1、2、3......数岔了,重新来。1、2、3......还是没有羽阳的身影。再零星几个人出来,很严肃,其中有那个长脸细眼女人。世界安静了。我又等了一会,没人再出来了。我想了想,起身向馆内走去。
场内只剩羽阳一人,没有开音乐,只有刃划拉冰面的声音空荡回响。咯啦——咯啦——咯啦——我没有打断她,站在观众席看。我开始以为她在练基本功,但越看越发觉眼熟,耳边响起林爱威的声音,“这好像是男单的一套”。羽阳再次舒展身体,而后猛然加速,旋转,腾空——我站起身,冲向场内。
羽阳摔得很重,我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虚虚的扶住她。我现在就叫队医来,我对她说。她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脚腕,而后点点头,乖巧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教练责骂都是常有的,我斟酌着语气说,你别......那是我妈妈。她打断我,仰头扯出一个笑容,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我愣住,我忽然意识到羽阳从来没有真正向我诉说过她的家庭,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羽阳握住我,手指冰得我一激灵,她抱歉地笑笑,而后轻轻剥开自己的训练服,白皙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还有一些旧疤,张牙舞爪,灼烧我的眼球。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忍不住的颤抖,声音也是。她打你吗?
羽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像我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要做出选择,要么选择冰,要么选择死。可是安靖,我真讨厌滑冰。她抬头望向场内射光,愣大一个灯,光线惨白惨白。她的声音比雪粒子还轻,打个旋儿就融化在寒气里。我慢慢握紧她的手。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清晰很多。我真讨厌滑冰。我说没有关系,可以不滑的,可以不滑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很缓慢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在对谁承诺。要滑的,要一直滑下去。
接到集训的通知是挺突然的。队友问我怎么还杵在这儿,行李收拾好没?我说什么行李?她笑着戳我的腰,得了,还挺能装。我说什么行李?她见我不像在说笑,慢慢止住笑意,我们要去北京封闭集训两周,你不知道?我皱起眉头,什么时候通知的?她说前一周下的公告,名单都报上去挺久了。你赶紧吧,下午的飞机。
踏上飞机那一刻我终于思考明白了,着了武大靖的道了。趁我住院那几天腿脚不利索消息不灵通,帮我报了名。好一个先斩后奏,我气得想笑,这老头,挺能整景。还偷摸着,生怕我真不滑了。
手机关机前我忽然想起来,还没给羽阳说呢,她还有四天就要比赛了,我担心她的状态。我能察觉到,她最近总躲着我。我给她拨过去,没人接。我心里有点急,想再打一个,但空姐已经对我礼貌微笑很久了,我只好先关机,决定到北京了再说。
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羽阳打来的,看得我心惊肉跳。我赶紧给她回拨过去,还是没人接。我又拨过去一个,嘟了好几声,接了。我说羽阳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刚刚在飞机上手机关机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羽阳没说话,电话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我悬着一颗心等了半天,她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吓人:“安靖,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再也不能滑冰了。”我懵了一瞬,赶紧说,出什么事了,你别怕,慢慢说。天大的事我陪着你呢,大不了我们一起逃,去俄罗斯,溜冰就是他们的广场舞,我们跟着一起跳。
羽阳轻轻笑了一下,又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把冰鞋弄丢了。我舒了一口气,说,冰鞋还有备用的,你这两天先磨合一下,就算比赛滑不好也没事儿,昂。她低低应一声,问,你去哪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羽阳,我在北京集训,要封闭两周,你这次比赛我估计赶不回去了,对不起啊。
周边人招呼着要去吃饭,嘈嘈杂杂,千万只鸟在我耳边轰炸。我被吵得心烦,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羽阳开口了,依旧轻声细语,带点鼻音。她说别担心,我没事,你好好训练吧,我等你回来。
在北京的三天我闷得要死,手机上交了,也没有网络。我从冰场上下来,感觉精疲力尽,倒在床上就睡。屋里暖气开太高,我被燥醒,推开窗户透气。北京下了雪,有些湿气,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味。我看看时间,才晚上七点,没事做,就开始胡思乱想。我想起明天就是羽阳的比赛,但她的状态我实在放心不下,又偷偷摸了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前两天我也打过,都没接通。这次倒是回应的很快,连嘟声都没有,“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我愣了几秒,又拨过去,依旧是女声冰冷机械地重复:“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我说去你妈的,挂了电话,打给林爱威。
林爱威没等我开口,先噼里啪啦说一通,语调扬得很高。安靖呀,你练得怎么样了?是不是进步飞速啊?哎我听说你们要交手机啊,哈哈又被我逮到了吧......我紧闭了一下眼睛,稳了稳心神,问,林爱威,你老实告诉我。羽阳是不是出事了。他干笑了两声,破音了,像鸭子叫。他说,你说啥呢,能出啥事,她训练呢。哎你先告诉我你们伙食怎么样啊?
我说你别打岔,你是不是撒谎我听不出来吗?到底出什么事了。林爱威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叹了口气。安靖,你有时间还是自己回来看看吧,情况......情况有些复杂,羽阳她妈没了。
雪下大了,航班停运,只有一列绿皮车。我买了车票,算算时间,隔天凌晨能到,也不算太赖。车厢挺旧了,有一股腐败的气息。车上的人都裹紧衣服蜷缩着打盹,我也找了个空位,把身体蜷起来,闭上眼睛。
雪粒子被风卷起,拍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座位也跟要散架了似的,哐当直响。我睡得不安稳,身上一会热一会儿冷的,摇摇晃晃沉沉浮浮,像是被浸在水里。
我觉得难受,睁开眼睛,看见武大靖坐在对面擦奖牌,他说,又跑出来了?周围碎了一地玻璃渣子,酒味冲鼻,刺激得我想流泪。我不知道说什么,轻声喊了句爸。他不看我,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擦,说,你大了,有主意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走吧,找你妈去,走吧。我摇摇头,想靠近他,却被水流带走,离他越来越远。
我听见有人在哭泣,是羽阳的声音。她的呜咽在四周飘散,安靖,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啊。我想说羽阳你别害怕,我这儿啊,可刚张开嘴就有水灌入我的胸口。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个幻影闪过。我挣扎着站起,脑子昏昏胀胀,努力辨别着方向。
远处有一个背影,看了一眼我就认出那是谁。没办法,擦不掉,她的身影我在武大靖手机里看了无数遍,刻进脑子里了。我试探着伸手,忽然有强光照射进来,太亮了,刺得我睁不开眼。火车悲鸣一声,把一切都冲散。
到站了,我从窗口向外看,雪已经停了,外头白茫茫一片,几棵秃树被压弯了枝。地上的积雪很厚,还没被人踩过,很洁白的漂亮。我走上去,一步一个泥坑,雪水混着泥点沾湿了我的裤脚,湿哒哒地贴在我的皮肤上,不大舒服。我没回家,不想让武大靖知道。我也没去找林爱威,随便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开了间房。
小旅馆的床很硬,没开暖气,冰得和铁一样。我看看时间,差几分钟就六点了,左右睡不成不如看会儿电视打发时间。新闻里在播放一起弑母案,主持人语气沉痛地强调家庭教育的重要性,这样的悲剧不能再发生。我听了一会儿,觉得主持人说得真对,但心脏总不太舒服,老抽抽,凌晨看不得这些血了吧唧的东西,怪瘆人。我换了个台,但我想想,又换了回去,仔细地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
我看了半天,拿起电话,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握住,试了几次,终于成功按出那三个数字。那边接得挺快,喂了几声,我张了张口,觉得喉咙里被塞了一把冰碴子,发不出声。那边有些急了,压低了声音问我:是不方便说话吗?我把冰碴吞了,语气硬得和棺材板一样,方便的,110吗,我要报案。
我说我女朋友失踪了,叫陈羽阳。那边问你朋友失踪多久了,最后一次联系你在什么时候?我说,女朋友。失联三天了,三天前她妈妈去世了,之后我再也没能联系上她。那边噢一声,又咦一声,接着声音被拉远,在话筒里空洞得失了真:小张,你手里那个小姑娘,那个运动员,对对,就是几天前用冰鞋砍了她妈的那个,叫啥名儿来着——?
我把电话扣了。
我踏上冰面时天还没亮,乌漆嘛黑的,连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没有,四周寂静,只有无穷的风声。河面冻得挺实,我往里滑,看见一个背影坐在冰面上,很纤细,穿着一身洁白的考斯滕,头发柔顺的披散下来。羽阳,我喊她。羽阳回过头来,看见我也不惊讶,只是笑了笑,你来啦。
我嗯一声,滑到她的面前,问,你怎么在这儿?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你。今天就要比赛了,快回去吧。我向她伸手,被她躲了一下,她看向我,眼神里溢满了悲伤,她说,不行呀安靖,我回不去了。我把冰鞋丢了。我说冰鞋不见了还有备用的,你先和我走吧,这儿太冷了,你一会儿该冻坏了。
她笑着晃动了一下双腿,说我不冷,这水是暖的。我这才发现冰面上有个窟窿,里面淌着黑色的水,羽阳把小腿泡在水中,看起来像是被截断了一样,望不见底。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说,安靖,不是我找不到冰鞋了,而是它被我弄脏了。她顿了一下,叹口气,安靖,我妈死了。我喉咙发紧,说了声节哀。她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说,我把冰鞋扔进这河里了。就从这个窟窿。
天边隐隐约约冒出些光,星星更稀了,羽阳朝东边看看,转头对我说,安靖,你该走了。我问去哪。她说向北走。我说你糊涂了,我们已经在最北的地方了。她摇摇头,盯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说得是哪儿。我说我不去,她没见过我,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她说,她会喜欢你的,她会爱你的。我说你哪知道。羽阳执拗地重复,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我感觉自己的面颊有些冰凉,我看不清,大概是又落了雪吧。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说,你和我一起吧,我们一起去北边,去俄罗斯跳他妈的广场舞。这次羽阳没有躲开,她摇摇头,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安靖,你怎么还不懂呢。我走不了了,太迟了,我冻结在这条河上了,这条河就是我呀。等太阳出来,冰就化了。你快走吧,向北走吧,去找你妈妈,在天亮之前。
我感觉手心一片湿润,冷气从毛孔渗入我的脊髓。我打了个寒颤,低下头看,发现羽阳触碰过的地方凝了一层水雾,水珠在我手心汇集,积成一小滩黑色的水涡。我沉默地盯着那小滩水涡看了很久,终于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向北走去。
化开的冰面上像镀了一层油污,粘稠的很,雪沫子黏着在我的冰刃上,蹬起来有些打滑,但我不在乎,跑得越来越快。风尖叫着撕扯我的耳膜,吹得我脑瓜子嗡疼,我终于放声大哭。可我没有停下,依旧闷头向前,把眼泪全甩在背面。
天空开始泛白,像水面上翻起的死鱼肚。羽阳说得没错,太阳要出来了,而我要在冰雪消融前,向北滑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