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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清脆地响了一下。
任昌均把视线从书里抽出来。窗户又响了一下,他从两道窗帘的缝隙之间看到那是一只纸飞机。它从别的地方飞过来,直直地磕到玻璃,然后飘悠飘悠地往下掉。
是虎锡哥。
他把书放下,走过去拉开窗帘。对面的人包在厚重的被子里,头上戴的圣诞帽歪了,看起来很滑稽。
李虎锡隔着两扇玻璃和1.6米的窗距,很用力地朝任昌均做口型:昌均!Merry Christmas!
他还怕对面没有看清楚,把桌面上的台灯转过来朝着自己,再很大力地说了一遍圣诞快乐。
任昌均跟他比手势:你也!然后哈了一口气在窗户上,用手指画了个小铃铛。
李虎锡是他跟着母亲搬过来之后才认识的。国内的生活起初让他很不习惯,自己的韩文说得很不流利,相对于附近的孩子们来说,他的年龄又很小。母亲常常在外工作,任昌均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自己长大,不怎么懂得交流,也不会交朋友。
但是李虎锡和他就是对窗。搬过来的时候很匆忙地看到了第一眼,知道了是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伯父伯母很热心地拍着他和李虎锡两人的肩膀:以后两家就是邻居啦,虎锡要照顾好这个弟弟哦。任昌均连头都不敢抬,跟着妈妈赶班的步伐跑回了自己家里。
见面后没多久,小孩子们都迎来了暑假。任昌均暂时没有定好的学校,只是和书泡在一起,能学就学,学不懂就算了。他的书桌靠窗,楼下的孩子们踢球嬉闹,动静一下不落地传到他的房间里。他朝下看,才在人群里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把矿泉水瓶当足球踢着,一头黑发都是湿哒哒的。
好巧不巧,水瓶踢进院子里。李虎锡翻过墙来捡,好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家的隔壁有那么个弟弟,抬头去望二楼,和任昌均恰好对视。
年纪好像真的很小啊。李虎锡透过窗户能看见他那个稚嫩的脸庞。他朝这个趴在桌子上偷看的小孩笑了笑,朝他甩了甩那个矿泉水瓶:要不要来玩?
任昌均耳朵有点烫。李虎锡见没有回应,把矿泉水瓶一个大抡臂扔回“足球场”,继续风风火火地踢起来。
原来会有人邀请我一起去玩呢。任昌均摸了摸他自己的耳朵,好像真的有点烫。
今天是他在这里度过的第三个圣诞节。家长不允许小孩子守零点,任昌均老早被按进被窝里,闭上眼睛需要乖乖睡觉。
但是他显然没有。因为今年他告诉了李虎锡圣诞节没有圣诞老人这件事,惹得他哥又生气又悲伤,还要被说了句“笨蛋,你多少岁了为什么还信圣诞老人这种鬼话?”。李虎锡约了他今晚一起叛叛逆,他要做第一个和任昌均说圣诞快乐的人。
任昌均把窗户打开。对面的人鼓捣半天,终于折好一只纸飞机,有点夸张地摆好架势,将其准确地飞入任昌均的房间。
任昌均把飞机捡起来,解开上面一个奇怪的鼓包。竟然是糖果?
他扯过桌面上一张纸,写:谢谢你哦。这飞机怎么折的?
他把纸折起来,也折成一只小小的飞机。任昌均半条腿跨上书桌,瞄准李虎锡的窗户把纸飞机投过去。
那张纸颇为苍白地飞低了,撞到窗台下面的空调机,发出了一声巨响。
李虎锡朝他做了个鬼脸。
任昌均从桌子上抽出来另外一张纸,重新把两句话写一遍,颇为认真的叠好,摆好架势。这次他专门朝上扔了一点,飞机才有些偏倚地到达目的地。
李虎锡把纸展开,写上回复后重新折好。他扔之前往飞机头哈了一口热气,然后手一送,稳稳地投进了任昌均的手掌心。
那是秘密~
੭ ᐕ)੭*⁾⁾快吃糖!那个很好吃的!
他嘴角勾了勾,听话地把糖展开塞进嘴里。糖融化出了一片甜水,任昌均在嘴里吸吮,嘴巴撅成了一个小u。他朝对面竖了竖大拇指,好次!
李虎锡在对面笑得很灿烂。突然一下,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唰的一下把窗帘拉上,又把台灯关了。任昌均看着他倒回被窝,紧接着一道亮光透过窗帘显出来,明白那是他的房门被推开了,觉得又好笑又失望:又被父母抓住了呢。
对面的亮光消失,门关上了。他又等了一会儿。窗帘晃动一下下,李虎锡的小脑袋探出来,摆了副可怜的表情。他在纸上写字,举起来给任昌均看:晚安。
任昌均有点无奈。他往窗户上哈气,再用手指写字:好的。
对面瘪了瘪嘴,把脑袋伸回去房间里,一切便又恢复寂静了。任昌均低头盯着李虎锡飞过来的纸飞机,用舌头动了动嘴巴里的糖,才想起来:伯母说,晚上吃糖会长虫子……
“呐呐,昨天的糖好吃吧。”李虎锡侧过头,从桌子底下偷偷把手伸过来,手上抓着几颗和昨晚一样的糖要递给任昌均。
任昌均被突如其来的交头接耳弄得有些无措。他偷瞄桌下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看监考老师,恰不巧对上了老师的目光。
他拍拍李虎锡的手,把糖拍进抽屉里,结果还是发出了哐哐的响声。抬眼又看见老师的目光盯着自己,任昌均多少觉得尴尬,皱着眉头甩了李虎锡一个眼神。
李虎锡倒是觉得无所谓,重新从对方的抽屉里拿了一颗糖,剥了纸皮放进自己嘴里。
“你说,圣诞节为什么要考试呢?”
这回任昌均没理他。他也不打算再打扰对方写出满分卷子,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12月深冬,窗外都是白的;树枝也秃了,载着许多的雪,连鸟也不怎么停留。他敲敲笔头,又觉得无聊,眼光去跟下了讲台在巡视的监考老师。
老师也无趣。
收卷铃响了。李虎锡像回魂了一般,直起腰杆来打了个大哈欠。他想着:考完咯,考完咯,快点去吃饭。
任昌均站起来收他们这一组的卷子。李虎锡把卷子递给他,他一边往前收着别人的一边帮忙检查;很快他折回来,把那张卷子递回给李虎锡,“没写名字。”
“哦。”顾着发呆忘了。
等任昌均从讲台回来坐下,李虎锡才起来把写好名字的卷子拿过去。班里的同学都争先恐后地冲出去抢饭了,其中几个还跟逆行回座位的李虎锡撞了肩膀。
他回来,在座位上坐下。任昌均也还坐着,但他依旧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李虎锡看看他,啊,还在想刚刚考试的题;有那么重要吗?他转头又去看风景,看到校道上都是人:大概现在去饭堂也抢不到座位了吧。
“你不去吃饭吗?”任昌均一边研究题目一边问。
“等你呢。现在没饭吃啦。”
笔尖在纸上划出簌簌的声音。任昌均过了一会儿才把笔放下,自顾自地挑了下眉毛。转头看见李虎锡,无聊到在抠自己手上的倒刺。
“那出去吃?”
李虎锡一下把头抬起来。
“圣诞节加月考,晚点回家也可以的吧。”任昌均低头收拾书本,不忘抽屉里的那几颗糖。他把它们收拾进自己的笔盒里,这样糖就不会在某个想不起来的地方慢慢化掉了。
“好啊,”李虎锡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揣进兜里就站起来。“走吧走吧。”
“你不带书包?”
“谁考完试还带书啊。哦,你。”
任昌均奇怪地赌气起来,又把书包链拉开:看,是今早在报刊亭买的漫画。
李虎锡跟他笑笑。哎——是这周的新刊;任昌均收拾起东西朝外面走,他黏黏腻腻地跟着撒娇:给我看看好不好,我们一起看?
“妈妈——”晚饭过后,大约八点。李虎锡迈进家门,身上还遗留着一股饭味;任昌均也跟着进来,一边和伯母打招呼一边在玄关脱鞋子。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李虎锡声音听起来已经很远。任昌均看着伯母笑笑:这家伙,跑进房间也太快了吧。
“今天你妈妈又不在家啊?”伯母这么问。
他挠挠头,“呃,对。又来您这麻烦了。”再赔上一个高中生的笑脸。
伯母早就很习惯了,她不停说着没事没事,转身又去厨房,想拿点水果切好送进去。
- 喂—— 任昌均钻进房间,李虎锡已经两脚高跷,躺在床上看他的漫画书。他悄声喊他:你妈还要拿水果进来,你装下样子好不好。
- 哦。你有书吗,装一下。
- 笔,笔笔笔。再拿个红笔。
- 这什么年代的卷子啊,搞笑吧,都黄了。
- 这样看起来才像。
“苹果放门口这里啦。”房门猝然被推开,伯母盈着笑脸把盘子放在桌板上。“别太晚睡觉噢,虽然知道你们很努力~”
“好的,谢谢伯母。”任昌均回答道。
房门再次关上。两个男孩眼神盯着门,终于松了一口气。
- 真有你的。李虎锡话里仅带有一点点的感激,更多的是玩味。他爬上床,任昌均也跟上;还不忘偷偷地把门锁上。
他们并排趴在床上,李虎锡的脚还翘着晃来晃去,显得很高兴。喂,你翻慢点,时不时会这样对对方说,然后换来一句:你怎么看那么慢啊。书页一点点递进,手中剩下的纸张也在不断减少。两个人不时拌嘴,但还是李虎锡抱怨得多;用任昌均的话说,是他小心眼。
等到漫画看完,任昌均还专门下床,趴在门上听动静。反而李虎锡躺得更肆意,把充满点的手机从充电口上拔下来,已经在登陆游戏。
- 你要不要那么警觉啊,我都没这样。他这么调侃任昌均。
- 替你放哨不好吗?他也打开了游戏登录界面。
- 唉,明明是在自己家,做事好像做贼一样。
李虎锡在游戏里点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事情,愣了一下。
- 你家今天真没人啊?
- 没人啊。
李虎锡跳起来,- 那笨啊!去你家玩不就行了吗!
任昌均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好像有话要说又懒得说。几秒过后,李虎锡自己反映了过来:哦对,我妈不给。然后又愤愤地转过去,在游戏里愤怒地组了个队。
- 拉你了。
- 进来了。
- 你说——我们两个窗台的距离连一个人的身高都没有,爬都爬过去了!我妈为什么——
任昌均抬头:看手机,开始了。
第二天还是被各自的妈妈抓到了。早上用钥匙打开房门,发现两个男孩半躺半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手机,衣物、被子、充电线、蓝牙耳机绞在一起,一副混乱模样。
伯母碍于任昌均还在这,一时没有发作。她把他俩喊起来,还准备早餐,但气氛已经是暴风雨的前夜。趁任昌均去洗漱的时候,她抓紧在卧室里把李虎锡悄声骂了一通;只不过怒火太过旺盛,李虎锡没骂醒,在浴室的任昌均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洗漱换人。任昌均擦着湿头发走回来穿衣服,瞥到门旁这碟苹果。完了,他想,忘记吃了。苹果已经氧化得几乎呈现红色,他回头看看进浴室的李虎锡,又看看在厨房的伯母,开始计算如何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这盘苹果倒掉。最致命的是,厨余垃圾桶就在厨房里。他看着伯母在里头前后走动的身影,思考良久决定,让李虎锡自生自灭。
甚至没坐着把早餐吃完,任昌均的妈妈就过来了。两个母亲在门口客气半天,一个说怎么好意思让您给他做早餐,一个说怎么好意思让他不吃早餐。门一关,两个母亲同时变脸,他几乎是被妈妈拎回家的。任昌均缩头缩脚的,还在不服气:今天周六啊,这影响很大吗?
他坐在玄关的坎上看自己母亲生气的容貌,觉得悚然。他乖乖地说,我去补觉。
他预估自己今天都不再出得了门。他在房间里看着外面的窗户,对面一定鸡飞狗跳呢,除去通宵打游戏,还有那盘可怕的、完全被忘掉的苹果。但凡把耳朵凑近墙面一点,都能隐约听见李虎锡家里的动静。惨烈,他想到这个词。
这边李虎锡为了躲妈妈手上的扫把,正在满家跑,嘴里还在求饶:妈,妈!今天周六啊!
果不其然,两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闷了一天。李虎锡为了缓被棍子打到的痛,中午躺上了床休息。闭眼一睁眼,已经是晚上7点。他昏昏沉沉地出来吃晚饭,又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又困得很不精神,说话不想应,差点再挨顿打。
晚11点又睡醒了。这回倒很精神。
他起来伸了个懒腰,肚脐一露出来,又打了个喷嚏。睡了一天,暖气都没开。
他打开台灯,刷刷手机。把社交平台的消息看了一圈,倍感无聊。大半夜的干什么好,再睡是不可能了。
恰巧,弹来一条消息。
「睡醒了?」任昌均的消息从状态栏弹出。
嗬,这才刚开灯呢。他拉开窗帘,果然看见对方也坐在窗边,手机屏的蓝光正照在脸上,怪难看的。
「睡了一天啊?」消息又弹过来。
李虎锡回复他,「是差不多。你呢?」
「上午睡了会儿。不咋困。」
「现在干嘛比较好」
「溜出来,聊天」
「????」李虎锡连忙抬头看向对面。他朝任昌均做了一堆手势,来表示:你干嘛?任昌均又对着窗户给他比划:下去,楼下!
「你嫌我今天挨骂不够啊」
「你不想?」
「我想啊」
「楼下见~」
抬眼,任昌均已经下床,看他的动作像在穿鞋。又披了件厚外套,收拾起手机钥匙,临走还在隔着两扇窗户跟李虎锡比划,走啊?
只见他拉开门钻了出去,对面房间已空,剩下李虎锡陷在恐慌与无语之中。做贼啊,他想,然后还是穿上毛衣袜子——这里他望着自己的衣柜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想定:好,拼了。溜出自己家年度大挑战。
穿着一身厚衣服,整个人都臃肿了不少。他只好以一种滑稽的形态钻出自己的房门,鬼鬼祟祟、极度轻巧的又把门关上,蹑手蹑脚的穿过客厅餐厅,来玄关穿了双棉鞋。
好了,开锁——他拎起钥匙,不慎一串金属碰撞发出响声。他静止在原地像似有一分钟,心脏敲击声简直响彻颅脑,他全神贯注,听家里有否动静。
每一个步骤都让他精神高敏。匙尖插入锁孔平旋两周,悄声按下把手,钻出去——再倒过来重复一遍。等他完全站立在家门外,想,这是半夜临12点:人类奇迹!我做到了!
他两格一步地快速下楼。这两栋住宅都是老房子改的,楼层不高,也没人要加装电梯。他跑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了在等着的任昌均。
“还真能出来啊。”对方显得有点惊喜。
“我要是被抓,”李虎锡说,“必须拉你下水。说好了啊。”
聊会儿天而已,李虎锡也知道,这程度肯定比通宵打游戏好得多。
“聊什么,聊啊。”
任昌均看看他,正在读档昨夜他们聊到哪里了。两个人打游戏打得忘我,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题在脑海和游戏之间弹跳;他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他们不断被截断的话题是什么。
“下个学期要分班。”他说。
他们两个,做发小好几年;住得近,上的学校也往近的挑,于是就一直巧合着在同一个学校读书。这是他们上高中的第一个学期,好不容易分到同个班,任昌均终于不像以前那样,下课了还得在别的教室门口等他——他不交朋友,因为他跟李虎锡熟,李虎锡帮他交朋友就够——等到李虎锡下课了,再一起去饭堂。这学期就轻松多了,同班得以让任昌均免受陌生人搭讪;下学期又要文理分班,18个班级重新打散,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他们对对方心理大概有猜想,比如任昌均大概是要读理;这小子公式运算做得好,在李虎锡看见数学字母就犯头疼的时候任昌均可以莫名做得上瘾。
“主要是你,还没想好吧?”任昌均问他。
李虎锡没有特别偏向。总的来说,他多少是对学习提不起兴趣。至少每个人都会这样,所以他不觉得什么,任昌均也觉得现在论努力还太早;从成绩上没有偏向,心理上也没有偏向,李虎锡挠挠头,“嗯,不知道呢。还得再看。”
“不过——”他接着又说,“你怎么说也得进重点班吧,说不定真没法凑到一起了。”
“临考抱抱佛脚嘛。还不知道这届重点班有几个呢。”
“我选文说不定能进。不过那也意义不大——”李虎锡看看他,前倾了身子和他说:“那样和你甚至不在一层楼。”
分去重点班是好事,他们都知道。但对于年少十几岁的人来说,好朋友在身边至关重要;才仅仅一个学期,连原本班级的人任昌均都还不认识,再换个没有李虎锡的班级,好吧,那一天说的话就会少很多了。
“回去了?”李虎锡手揣在兜里,向前移动碰了碰他的手肘。楼下风还是大,李虎锡光穿了棉鞋,没穿袜子的脚后跟曝露在风里十几分钟,感觉血管都要紫了。任昌均也裹裹自己的外套,回吧,他说;回窗户见,他笑笑。
李虎锡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一直忘不掉这一夜。具体原因不完全明晰,也许是因为他首次成功溜出家门,抑或是首次在半夜和人见面;但单元门口那盏路灯,橘黄色的,在那时恰好照在任昌均脸上。他们攀谈的时候对方偶尔会有侧身,光就照得更好,显得任昌均五官端正挺拔的;结束时任昌均回他那一笑,就被照得特别好看。晶莹的,眼眸或者嘴唇,在橘黄灯光下有了跟寒冬相反的温度;李虎锡目送他走回对面,就记住了冷风吹起他的黑发,吹得他脖子缩起来,瑟瑟缩缩,跑到自己单元楼下后回头给李虎锡摆摆手,催他:赶紧上去,冷。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分回一个班。三个月后,新学期开学,他们一起在校门口看分班结果,任昌均首先找到自己,在白板左上角第三个班;李虎锡在期末考后还是决定了去文科——他也得以如愿,虽然不再一起上课了,但两人都在重点班。
走上校道以后,又像往常那样上楼梯,只不过这次任昌均首先到达了他的楼层——理科班普遍比文科低一层楼。李虎锡简单的跟他说拜拜,任昌均反而显得有些冷漠,不过是出于他比李虎锡更不喜欢这种情况。
此后日常的校园生活继续展开,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再最后一起回家,也总是任昌均首先到达课室、首先下课、首先在课室门口等李虎锡。他们的命运好像就是在那时奠定的,总是任昌均先迈进获得结果;而后他们的日常与其他人无异,都是一样的枯燥寡淡,成为了和别人几乎一样的高中生。
偶尔也会有不一样的情况。比如有时,任昌均放学后会需要再留久一点,作为优秀学生被老师小桌培训;李虎锡就被迫等他很久。后来他也学会处理这种情况了,要么就他先出校逛逛,买回来些在家里没办法吃到的小点心、或者捎杯奶茶、亦或其他,要么就在操场打好一会儿的球。任昌均想要判断他去干嘛了也很简单,下课的时候没看到人在门口的话,就会自然地往操场看;不消一会儿就能在球场看到那个满身大汗的熟悉身影。他收拾好东西下去找他,李虎锡看见他了,就顶多打完这半场,带着浑身的汗贴着任昌均回家。
后来老师的特别培训不再继续了,情况又换过来,变成任昌均被迫等李虎锡打完球。他倒安排得很自然,在课室里拿出作业就开始写。李虎锡邀请他一起打球,他也时不时去;不过在运动上,任昌均还是差了李虎锡不少。应着夏天的炙热,两个男孩暴汗淋得一身的衣服都是湿的,回家总是被妈妈嫌弃脏;李虎锡跟他的球友们感情不断递进,任昌均能感受到,但他还是淡淡的,不很想融入进去。
接下来都是高中生的琐事,他们习惯了分开生活了,各在各的班、各做各的;李虎锡打球打出名了,任昌均多次从不认识的女生口中听见他的名字、也从一些男生口中听见,只不过两类人群所谈论的焦点完全不一样,女生问怎样才能要到他的联系方式,男生问怎样才能用篮球给他打趴下。本来这将成为一代高中生毕业后记忆中的传奇故事,文科班的谁谁,又白又帅…放学去操场,就能看见他打球呢。但任昌均反而因这件事苦恼住了,因为,偶尔总有女生缠着他要李虎锡的联系方式,或者请求他们出去玩的时候带上她们;还有更甚者,几个害羞的女生曾拜托他把情书转交给李虎锡。
在情书这件事上,任昌均倒是照做。因为一封情书放在他这里,不管是随意的放在抽屉最里面当忘了,还是替李虎锡扔到垃圾桶里,他都像拿着一块烧熟的山芋一样不舒服。他觉得李虎锡性格也很好啊,为什么非要绕个弯子来麻烦他呢?直接找李虎锡本人要联系方式的成功率比来找他要高多了。他偶尔也一起打球,李虎锡就会给他使眼色:喂,那几个女生都盯着你呢。任昌均回头看看,就看到她们躲闪目光又窃喜不已的样子,他说:看你的吧。然后又全神贯注在篮球上。
任昌均把情书递给他。李虎锡正穿着球衣,坐在自己的书包上歇息。汗湿透了他前额的头发;他仰头把小半瓶运动饮料灌下去,清爽多了。他接过那封不知作者的情书,简单打开看两眼,又合上揣进裤兜里——为了方便扔。他曾经因为任昌均总是在公众场合转递情书这件事跟他议论了很久:李虎锡说,你别啊,万一写的人在现场呢,这样我还得装着看一眼。私下给就直接扔了嘛,你收到就帮我扔了就行。任昌均说不是,我得证明了我转交了,否则她还要来缠我。你的桃花事,我不要搅合进去。
李虎锡抬起屁股在书包里掏什么东西。他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任昌均,“有人写给你的情书,你收一下。”
任昌均挑挑眉,“我还有情书啊。”他这么表示出自己的一点惊讶和疑问。
“你人气也不差呀,理科重点班的帅哥学霸——怎么可能没人喜欢你?”
他打开信封看了两眼,转头就把情书摔在了李虎锡脸上。
“他妈的,这不你的字?”
“逗你——”他笑起来,笑得几乎后背要贴到地上。两个人在球场边上打闹,倒也不嫌弃互相的汗沾的到处都是。结束以后,他们去水池边洗手,李虎锡尤其在洗他的手臂,任昌均也帮着拍他背上粘的沙子——全是他倒在地上被挠痒时粘上的,加上他不断扭动躲任昌均的手,白色的球衣都脏成了黑的。
回家的路上,任昌均问他,真不打算谈一个吗?
他说,没喜欢的啊。
这么多女生天天围着你转呢,他说。
李虎锡认真想想,有不少是挺漂亮的,但就是……他看着任昌均,看得颇为认真。没有,他说,又转回头看着路面,我都觉得一般般啊,也不是很想谈。
他又转换话题,不过我说的是真的——真有女生喜欢你。情书真给我了,不过当时一时顺手,一转身就扔了;他挠挠头,所以我决定补个假的给你。
任昌均笑笑。他对异性兴趣不大;好像大家都是玩一玩而已,也没什么真情实感。
李虎锡突然驻足,他想到个好玩的。“我们比比,”他说。
“比比谁先找到真爱。”
此后李虎锡主动开始了竞争。答应了许多女生的约会请求,放学后不是打球就是在陪着哪个女生玩乐;因此他们不再一起回家了,因为这无意义的恋爱竞争。
他们的碰面频率由经常变为偶尔。在这偶尔碰面的时候就会询问对方的恋爱结果如何了?任昌均一个女生也没答应,几乎和没开始竞赛前一样、不和陌生人搭话,更不论和陌生女生谈情说爱了;李虎锡传言很多,任昌均早以为他已经发生好几场甜蜜恋情了,结果李虎锡摇摇头:没啊。
他解释道,他觉得女生们的第一印象都没有给他要谈的冲动;第一眼都不心动,怎么会成为真爱啊。这倒解释怎么每天出去的女生都不一样了,任昌均想;李虎锡还在说,反正,找呗。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理想型是什么,让他误以为这是高中生必须解决的头等事情。作为一个感情丰沛的男孩,他很渴望自己可以有爱的输出与收入。
面对任昌均在竞赛中的消极表现,李虎锡还跟他说了好多次;任昌均就是惯例点头说好,回到自己的生活,态度依旧和以前没差。着急什么呢,他想,像李虎锡这种人才是最不担心谈不上的。
时间再往后推,推约莫大半年,李虎锡彻底厌倦了各种各样的女生和他提约会、玩乐、试一试谈恋爱。
他回来找任昌均和他一起回家。任昌均笑他,终于返璞归真啦。他嗯哼哼的糊弄过去,企图永久埋没这样的话题。他认为自己白努力了一年,折腾得成绩不好,精力也不好,冗长的联系列表只是泡沫,他跟任昌均吐苦水,还是你好。
李虎锡有一段时间没去打球。他几乎是亡羊补牢,忙于砍断所有的关系、以及补文化科。这段时间任昌均打的球比他还多;情况又换成任昌均满身是汗,打完球回来给他辅导数学。他一时觉得这段经历很搞笑,谈恋爱谈失败了,找兄弟补学习。他做不出题就等着任昌均来先做一遍,对方顶着一头的汗和他郑重其事的讲解,违和感太过强烈,总是能惹得他想笑;有几次就这样了,任昌均盯着他莫名的笑容,反而还生气了:你不想学别找我教啊。
很快又是一次校赛,按照原本的队员安排来。但是李虎锡太久没碰球,没几下就被换到场下了。教练问谁还能打这个位置,李虎锡想了想,把不明所以的任昌均直接拉来了球场。对方迫不得已接受了救场任务,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他倒是第一次在场下静静地看着任昌均打球,觉得怪神奇。对方穿着自己的那身球服,较身材而言还有些大了,除了两条瘦俏的臂膀不受任何遮挡、如此有精力地按照身体支配行动,还有阔大球衣运动时曝露出来的其他身体部位。坎肩口开得太大,李虎锡坐在球场侧面,几乎任昌均的整个胸脯都看得到。怪了,他想,认识这么多年,好像还真没有一起洗过澡。
进球了。两队换场休息。任昌均接过李虎锡递来的毛巾,坐下来擦汗喝水时满脑子想的都还是策略。他现在真有李虎锡的样子,以前李虎锡下球场也没空想别的;只不过现在他真的很空闲,坐在任昌均身旁看着他喘气,汗全从头上流下来,凝在他的下颌,又流到下巴滴下来。白色球衣湿湿的,沾在他的肩膀上露出肉色,跟锁骨叠在一起,看起来像在打架。
李虎锡觉得好像身体的哪里颤动了。
队友走过来搭任昌均的肩膀,搂过去人圈里讨论接下来的战术。任昌均恰好背对着他,在很近的地方,李虎锡得以第一次这么细致地观察他的背影。他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端正地坐在球场边上,没有穿球衣、没有满头大汗、没有迫切想着怎么防守或进攻。他现在只在做一件事,消化:消化他所不知情的、任昌均身上的变化。不知道什么时候任昌均打球也这么好了,也跟队员们很熟络——以前好像说不打算认识的。但是他们正互相搂着,汗也互相沾着;他看着任昌均的脑袋埋在一堆脑袋里仔细地听安排,觉得莫名很不舒服。
准备上场,任昌均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条皮筋,搂起头发扎了个发揪。他有一段时间没剪头发,平时还好,打球就显得太长了;超过了耳朵,发丝被热气蒸湿沾得到处都是,影响了专注力。额前一些稍短的碎发散下来。他转头,反倒看见李虎锡呆望着他。怎么了,他笑说,并邀请了对方和他对了对拳头,相当于打气:他要赢下这场比赛。野心蓬勃,朝气十足;李虎锡看着他这个样子走上球场,莫名脑子停转。怎么了,他也忍不住想,但自己的目光满含一种惊叹,像是去博物馆看奇珍异品时会流露出的感情;场上的光照得每一个球员都很亮堂,尤其是任昌均身上——或者不是灯光,是李虎锡的主观想象。
比赛临近尾声,所幸他们已经把握有很大的优势。任昌均换下来休息,倚靠着李虎锡,继续看着场上。现在他们两个同步了,目光都关注着球场。很快时间倒数,最后一球落地,获胜的兴奋喜悦直冲脑门。他们跳起来和对方拥抱,热烘烘的;任昌均又转而和冲下来的队员拥抱,李虎锡怀里的体温消失,才感受到和胜利不一致的情绪:那么多个男的和任昌均拥抱,不对啊——他理应不喜欢这样的。
队伍在喜悦中合影、离开球场。大家打算去吃一顿作庆功宴。李虎锡正替任昌均拿着东西,还在等他回来:他去换衣服了,换掉这身湿透的球衣,穿了件简单的t恤出来;但也是从李虎锡包里拿的。他出来扯扯衣服,又稍微有点大。两个人一对视,笑了,李虎锡指指那边正簇拥着出校门的队伍,赶紧走了。
他们跑去街边一家餐馆,十几个人坐了两桌,十几盘烤肉一个餐柜放不下。大家都聊得热闹;任昌均也难得这么高兴,极少参加聚会的他在饭桌上热情地和李虎锡没差。
餐过一半,一些队员拿他俩打趣,譬如一些类似让风头、给机会、谈恋爱的笑话,李虎锡不敏感,也跟着一起笑;毕竟是因为前段时间无用的真爱寻找影响了练球,临考试了补文化也是迫不得已。何况还有任昌均给他补主科呢?他倒不太在意。
打趣持续了好一会儿,似乎味道已经有一些不对劲。身边一声杯子砸在桌面的响动暂止了他们的吵杂;李虎锡转过头去看,只见到任昌均收起了笑容,阴沉沉的。杯子声清脆,跟人类攀谈时乌泱泱的响声格格不入;还有几个不识眼色的人想要开口,却在桌子下被旁边的人连忙拍拍拦住。李虎锡反应过来,想开口圆场——椅子挪后,任昌均已经站起来。
他说,借过。
一桌人看着他走出店门口,目光又重新聚在李虎锡身上,意思像问:怎么了?李虎锡看到隔壁椅子上还放着的包和衣服,讪讪地笑着说:透透气,可能。应该一会儿就回来……悉悉索索的人声又响起,一些人正在嘀咕自己刚开的玩笑也不算严重;另一桌的人似乎也发现出了什么事情,正回过头来问。李虎锡盯着门口的方向,有点愣;但他还是把精神勉强回到餐桌,他招呼着队友们:吃吧吃吧。
回想一会儿以后确实知道哪个玩笑开得不恰当了。从玩笑的第一句就让人听得不舒服——说他不上场,把风头都给了任昌均;只不过他作为话题中心没有在意。任昌均自然不会像话里这样觉得,李虎锡很清楚,所以并不打算置气。还打趣他花太多时间在女孩子身上;他时不时抬眼看下门口,想继续把聚餐进行下去。刚刚说的那么多话里,有些确实听起来是不妥,他想明白自己会在哪里生气,却没想明白任昌均对哪个生气——今天他是主力,玩笑都是对他有利的呀。
一个队员注视着他望向门口的样子,似乎有什么想法,和身边好友低声探讨了一下,又突然爆发出讥笑;两三个人互相推搡着,非要推出一个人作为发言人,首先向李虎锡问问题。
“哎,你不是处了很多个女生吗?”那个人这样问。
“没有啊,”李虎锡回答他,并且笑笑:“你们不是知道吗,都跟你们说过了。”
“对,一个没谈——”
“我们就是好奇你怎么会一个都没谈,”另一个队员参与进来。
李虎锡摇摇头。怎么还问,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他认为真爱不会在第一眼相见时没有任何触动。
“你是不是——”第一个开口的人鼓起勇气,担负起他这个所谓的“领头”的责任;就在刚刚他们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解释,现在就要向本人询问答案。他说:“你会不会是喜欢任昌均啊?”
李虎锡似乎在听完这句话以后,嗡鸣声就从耳朵里响起,覆盖了整个听觉系统;对面的人还在说,但他听得有些模糊:
-你看门口看得也太出神了,会不会太在意了点?
他下意识地说:“不啊,他这样出去我肯定要担心下……”
-那么多漂亮女生喜欢你。会不会你不心动的原因是——
-是你根本不喜欢女孩子啊。
“啊?”他自己像开了自动一样,在说话,但不经过脑子的就出来了,“有这种情况吗?”
-唉,你放心。是真的你大胆说,他——说话的队员正指着他身边的好友——“跟你是一类人,说不定能帮你呢。”
“什么……一类人…”耳鸣消散,乌泱泱地人声重新毫无阻拦地涌入他的大脑。他识别到这之中的重要信息,眼前还看着问问题的这几个人因为上一句话正在打闹。
“喂,你卖我干什…”
“什么卖!你们互帮互助啊。”
李虎锡打断他们:“你们说,什么类别的人?”
对面的人狠狠挨了好友锤来的一拳。他半起身,越过台面,降低了音量和李虎锡说:“就是,gay啊。”
喜欢同性——
“你跟他也太腻糊了,去哪儿都非得一起。而且你那眼神——”对方还在继续说,“真是看兄弟不是这种感觉。”
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有些被这样崭新的论断说服:他难以对异性产生兴趣,在前半年那样无厘头的约会之后,甚至不想再接触任何多余的、不会构建任何新关系的异性;即便是他的队员们所羡慕的那样,对方具有样貌、或者是性格、成绩等各方面的吸引力。李虎锡始终觉得没有触动。如果他的性取向确实如此,那么,是什么让他下意识的去找异性相处……他突然想起今天的那场球赛,在任昌均上场的那时,他所体会到的震颤——似乎,是一种触动。
隔壁的人看着李虎锡正在苦思,替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恰巧,这回着实看见了,任昌均正贴着门站着,露出来半边身子。哎,那人用胳膊肘戳戳李虎锡,任昌均——
这一戳把他从混沌的想法中拉出来。转头,他也看见任昌均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对方拎起来朝他晃晃,又用头指了指外边。
李虎锡看懂了。对方的意思是:走不走?
几个人齐刷刷看着他,也在观测他的反应。任昌均站在门口,凉风恰巧吹走店里的喧杂;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李虎锡瞧见他了,却还在愣神,动都不动。
走还是不走?李虎锡看着这帮人饿狼似的眼神,还有椅子上任昌均遗留下来的东西。李虎锡现在很犹疑,至少作为朋友,外头的任昌均已经打算直接离开;但是作为感情的怀疑对象,似乎应该想清楚了再做任何行动。店里回荡着各种人交谈的声音,倒是任昌均直勾勾的眼神安静。李虎锡在对方眼神里无名的坚定中败下阵来。他用了几秒钟洗刷了一下脑子,想了个合理的理由,并付诸行动。早前提问的几个人笑着看他如此简单地就决定好了要走,笑意反而更浓;李虎锡简短地和一桌子人表示抱歉,他拿起任昌均遗留下的东西,尽量友好地从这个饭局里离场。
一路走,身后还不停传来挽留的话语;他也不时回头,用构思好了、却无说服力的理由搪塞过去——有事,先走,先走。直到李虎锡完全走出店门,才在右手边看见他。
自己的表情显然有些僵硬;他把书包和衣服递过去。任昌均把手里的袋子换过一只手,接过来自己遗漏下的东西。两个人只默契地朝回家的方向齐走,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任昌均原本就心情一般。走几步发现李虎锡不说话,他转头观察,才发现对方脸色也一般。
他笑笑,“你也被气到了?”
李虎锡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队友啊,”他说,“那种无趣的玩笑听了只让人作呕。”
啊哈,这个——自己仅在饭桌上待多了几分钟,似乎世界已经天翻地覆;情况变化的速度快得惊人,他接收到任昌均的意思,只好说:“哦。我不是因为这个…”
任昌均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李虎锡猛然打住。应该、理应——这件事不能告诉任昌均。至少说,在他弄明白之前,不可以说;未知数太多,他甚至连可能的后果是什么都想象不到。原本作为一个感性的人,猜想一种画面是简易的事情,但他现在预构设的画面、就像他不清晰的想法一样,一片灰暗的混沌。
他沉默了,任昌均看着他有话不想说的样子,也不打算揪根问底。不管怎么说,意识到自己熟络的朋友们都只是肤浅、无趣的家伙,总会觉得失落或者厌恶。李虎锡或许正矛盾着呢,他想,鉴于与他们一起打球良久的友谊,不想撕破脸皮是正常的。
既然如此,他们默认:先行跳过这个话题。
李虎锡边走边问他手里的东西;任昌均只把袋口拉开给他看——是啤酒。
他说:回家聚餐去,就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