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窗领导当不下去了这个点,看剧时我始终有个遗憾。
就是我喜欢台词里点出周子舒是「逃了」……但剧本没太深挖,就这么过去了。当然深挖难免显得主人公不够“正”,且不说播出来挨骂,还播不播得出都是大大的问号。
我觉得若细细写来,其中的人性挣扎就会很……好吃(我口味奇特);而这种挣扎他只和老温说,也好吃。
毕竟这挣扎是源于他作为一个人长期压抑、不愿面对的「私心」,而爱老温同样是私心。
他三次「逃」都是如此:「逃」往一个可以名之以大义的方向,逃离一点不能、不敢承认的私心。这并不是说他的方向、他的理想是虚伪的,只是幌子,不,他真诚地相信并坚守了自己认可的大义(greater good)。他的不够真诚和怯懦逃避,反而是向内——是在面对「自己的」需要的时候。
但在剧集最后,温客行——或者说两人之间的爱——把周子舒拉出来了。在武库里,他彻底(对自己)承认了、确认了自己的作为人的需要:“我就是想和爱人一起活下去”。
如果前面能挖得更深些,到这里会更妙的——大概也被现今的塑料道学家们骂得更狠。
理解ta人的困境和挣扎,单从上帝视角看还不够。因为人在做出选择的当口不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既已做了选择,也就再没机会知道未选择的那条路尽头有什么。
有些人会用以上这些话开导(开脱)自己;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些话反而成为ta们深深的心结:ta永远会因此想,当初我本可以、本应该做的更好,是我辜负了爱我的人……岭温周大体上都属于后一种心理。但心理学的分析很多了,这篇想从别的角度聊一聊。
观察剧设的温周,会发现他们在承担(传统社会规范分工给男性的)“领导者”角色的同时,也在各自的“家庭”里或多或少承担了(传统社会规范分工给女性的)“照顾者”的角色。 因此理解他们的心态,特别是他们的痛苦,必须看到他们身为照顾者的一面,以及这两种角色内在要求的冲突。照顾者经常把自己的需要放在次要位置,将照顾的对象放在自己之前,而领导者得决策,决策难免带来(难以预知的)牺牲——但如果牺牲的不是自己,是自己要照顾的对象呢?他们的悲痛自责,就不是前面提到的那些道理能化解的……
领导者要保全门派名声,而照顾者不能看着整个山庄血战到底全军覆没,少年周子舒的决策的确已经是当时最不差的选择。
因此单纯从上帝视角看,很多人难以理解他为何觉得投靠晋王是逃,这难道不是少年领袖勇敢果决么——退一步讲(引用lof一位读者评论):
我原来一直不太能理解逃的事,他只是在困境中作了一个可以脱离困境的选择。如果他留在江湖四季山庄就不会覆灭吗?看神医谷五湖盟龙渊阁。表哥失了助力会不会倒台,会不会影响边境稳定?
但周子舒心里明白,一旦投奔晋王和其象征的“大义”,除解山庄燃眉之急之外,也解下了一部分他作为领导者的担子,这个习惯一肩挑起所有而且认为自己理当如此的人,将之视为逃避也是自然。
不过——以我局外人的视角看——投靠晋王也让他可以暂时不去想一些更难的问题:
比如,对于一个人,没了武功真的就不是自己了吗?对应到一个门派,就让四季山庄我手上坠了威名,自弃武学,改做鲜花生意、开客栈药铺去,上下百十口子人就真没活路了吗?
设身处地,我们又敢不敢这样问自己呢?
以上问题,本质上是选择放下自己某个「角色」的问题;但有时,放下比不放更难。因为社会角色不仅是一个人的责任(负担),也往往是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是我们定位自己的锚。
而我想,比不得不做出取舍更让周子舒害怕的,是他意识到在内心最深的某个角落,他真的想要放下。这种察觉和由此而生的自责,反而鞭策他把两个角色都抓得更紧,拼命做一个完美的少年庄主。
这时他在行动上(按他的说法)虽还没有逃,但在心里已经(按我的理解)逃了:他逃离了自己真实的需要。
(展开解释)也就是说,在他承受范围内的压力能让他感觉充实,太大的压力则让他痛苦不堪,这种痛苦的来源是压力超过了他的身心承受的限度。这时,他真实的「需要」是减轻一些压力。
但他没有选择放下,甚至想到放下都会觉得“这不对”。因为如果放下就意味着剥离了他一部分的自我,同样会令他感觉痛苦,这种痛苦的来源一部分是自我认同的崩溃,另一部分是没能履行角色要求的自责。
然而,人终究逃不过命运的车轮。在他此后的生命中,这两个角色的冲突从未停止。
若换成一个不像他这么律己严苛,躬身自省的人,或换成一个不把自己当照顾者的(男)人,到晋王麾下为之效命想必已足够心安了。周子舒不行。
因为作为领导者,他追求的不是权力,是自己认可的价值,仁君治世也好,门派精神的传承也好,可在天窗越久,离他想要的却越远……倒是拥有了许多别人(比如老段)觉得值得羡慕的东西,只是他不想要,也就毫无意义。
同时,这残酷的庙堂十年没有让他放下照顾者的角色;周子舒不仅是庄主,也是师弟师妹们的师兄,叔伯兄嫂们的小子舒,爱让他无法真正麻木,无法仅仅把他们看作“下属”,而不是他的亲人,他应该保护的人。但他又眼看着他们在自己身边、因为自己的决定逐个凋零。
少年时,他决心扛起两个角色,而挣扎浮沉十余年后,却一头自觉辜负了自己的理想,另一头自觉辜负了该保护的人——真正想要的事物,一样也没能得到,只留下半生倥偬的悲凉……世人以为的功业,又与他心中感受何干?他从来不是因为希求功业,才走上这条路的啊。
于是,在他孑然一身,了无生趣的时候,走到了看似最后一个关口:我要以什么角色死去?是深恩负尽的照顾者,一剑抹了脖子谢罪(全剧终)?是杀身成仁的领导者,豁出去反了晋王(搞不好全剧又终)?
他没有。他又一次在这个选择前逃走了。
其实在周子舒心里一定不止一次有过闪念(并深自压抑):我不想当照顾者、也不当领导者了,不做侠客也不为官了,我能不能就纯为了享受太阳、酒和爱,纯为了我的私心活一天?——不然,他怎会想到去扮流浪汉呢?那时他内心已经煎熬到活不下去了,也觉得自己不配活着,却还想再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想在死之前先逃离成就他又压垮他的「周子舒」,而不是作为「周子舒」死去啊。
可是,他所受的教育和师友亲情让他认为这是逃避,既非“君子”所为、又愧对家人……而这样想的时候,他也又一次从自己真实的需要面前逃开了。
然而,所谓「私心」当真是可耻的吗?
某些社会文化规训人们——特别是那些身为照顾者的人(比如父权家庭中的妻子、母亲)——看轻自己的需要;这样的文化教人相信,要付出和自我牺牲才是一个合格的照顾者,才能交换爱与温情的回报。
果真如此吗?
想想他的第三次逃离……我最近读到一篇续武库结局的英文同人,里面写,醒来的温客行问周子舒:你说你没骗我,是真的想活下去,可如果活着真是你想要的、需要的,你为什么不会为让自己活下去竭尽全力呢?你没有求助,没有告诉我或大巫、告诉叶前辈。你说终究无力回天,可我这不就救成了你吗?
文中温客行伤心,觉得周子舒其实还是不那么想活的。但我想这里的原因,是在遇上老温成岭后,重拾“照顾者”角色的周子舒,又一次把自己的需要放在了后面,想着最后牺牲一下我自己,让爱的人多片刻幸福吧……然而,照顾者忽视自己真实的需要、自我牺牲真的能带给被照顾者更大的幸福吗?或者说,如果不这样做,会不会反而更好呢?
看过温周的故事,答案在读者心里想来也不言自明了。
虽然分析了许多,我却不认为人物应该被指责,或故事线应该改变。每个人物的选择、应对机制,都是他们过往生命的真切投影,也是故事的魅力所在。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若我们都能正视自己真实的感受,表达自己真实的需要,请求ta人(包括那些“我该保护的人”)的帮助,同时也不加评判地听到ta人的需要和感受,也许更可以达到共同的幸福。
温周的半生挣扎与武库本身的设定一样,有种讽喻意味:
我最初的,最重要的需要是活着、和亲人爱人生活在一起。但结果,不仅亲人爱人几乎死光了,而且自己也很晚才明白过来,原来我需要的只是这样而已……当中固然有命运的裹挟,也不免有人自己的执迷(所谓贪嗔痴)。
这让我想到《非暴力沟通》的理念:假如人人愿意(且有条件)真诚面对和表达自己身为人的需要,而不主动或被迫地掩盖、扭曲它们,将它们变成回避、控制、攻击……世界上可以少很多很多互相伤害,战争和流血。只是谈何容易。剧的结局实在不错了,因为回看现实,许多人折磨自己、折磨自己的亲友爱人——一辈子也没能明白过来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啊。
谈完了“逃”,也稍微聊两句与之相关的“问心有愧”和“救赎”。
我个人不爱看甚么手染鲜血却问心无愧的故事。因为看下来总发现所谓无“愧”要么是问得不够,绕开了、无视了“鬼”——那些尖锐和矛盾痛苦的部分,要么更糟,就是压根没有“心”。
对于有良知的,有爱的人来说,用同样残忍的方法杀死仇人,并不能让ta获得内心安宁;同样,对于这样的人,靠自杀赎罪——无论手段多残忍过程多痛苦——也不能让ta获得内心安宁。然而,把给死人的爱用来爱活着的人,让逝去之人的精神传递下去……却可以做到。
我很不喜欢「救赎」这说法,太浮夸且如今用得太滥了。但若论起来,我想这才算是自认有罪的灵魂能获得的,真正的「救赎」。而岭温周二人历尽苦辛,破除迷障,终究走到了此处。
这是——来自个人生命经验的感悟。
不过电视剧观众里应该没几个有家仇或自恨害死过/没救下不该死的人罢……那可以读读哈利波特(书)。
认真的,在童年时代,HP系列启迪了我,甚至在许多年后的命运波折面前影响了我的选择。虽说看过书倒也不一定就认同这个理念……甚至转而赞同完全相反理念的也大有人在。
我用了好些年的签名,「珍宝在何处,心也在何处」,是书里阿不思给妹妹阿利安娜的墓志铭。
青年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困境有点像周子舒的:有才华,有雄心壮志,有志同道合(?)的队友——同时他对年幼的弟弟妹妹也负着责任。他曾短暂地逃进大义:如果我去实现了巫师“平权”,我妹妹就不用躲躲藏藏……然而就在他走向大义的第一步(几乎是字面意义上的第一步)路上,妹妹被他们误伤而死。
这句墓志铭意味深长,可以对应温周的故事:我们的心曾执着于其它,因而失去了自己的珍宝(九霄、阿湘)。
当然,九霄和阿湘一定不会同意这是兄长的错,那些爱他们的人也不会认为这是他们的错——但是,在他们自己心里,永远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和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原谅不原谅都没有关系。
听来残酷,但却是非常真实的心理。不过见过这种真实的人本就稀少,更未必肯说出来——博得旁人一句轻飘飘的「这不是你的错」,无非在心上多划一道罢了。这自然并非有心伤害,对方多半出于善意,可有些事,旁人终归是不理解的。
而温客行对周子舒的安慰有力量,是因为他身上有相似的伤口……伤口认得出伤口。有时伤口说出的话,比词语本身能抵达的更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