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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尾形百之助从宿醉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尾形有点断片,甚至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喝的酒,激烈的阵痛攀上他的头,他疼得直把头往枕头里埋。
过了好一会儿,尾形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桌子上一如既往放着花泽勇作留给他的小纸条和一包醒酒颗粒,纸条上用规整的字写着“兄长要好好吃药!”,旁边还画着一只小猫。
尾形百之助把醒酒颗粒和纸条攥在一起,抓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尾形不太喜欢春天,他觉得自己在这生机盎然的春天里太突兀了。人行道两边栽满了樱花,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满开的樱花就像团团烈火一样燃烧,烧灼整个街道。他走在街上打了个哈欠,口罩里弥漫着牙膏留下的薄荷气味。尾形这才意识到,他不小心用了勇作的牙膏。勇作大概是不会在意的,但是尾形却心里很不舒服。
好在宿醉使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走进药店拿了包醒酒颗粒,结了账走出了药店。
尾形也觉得自己拧巴,明明有了醒酒药,为什么还要买新的。他想不明白,只是想到有花泽勇作这么个人在自己的生活里,就浑身不自在。
花泽勇作对尾形百之助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弟弟?麻烦?不幸?
尾形突然察觉,他从脑子里找出来的词,竟然一个褒义词也没有。他走到河岸,找了个长椅坐下,从烟盒里摸出最后一颗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这片粉红色的景色中劈开一条道路。
要是勇作在,肯定会骂我吧。
尾形百之助高中毕业后特地找了个离老家比较远的地方就职,那年他换了手机号和邮箱,和老家彻底断了关系。尾形觉得自己不过是个私生子,这些年像寄生虫一样在父亲家里赖吃赖住,他们早该盼着自己再也不回来了。
可几个月后花泽勇作却精准地找到了他的新的住所,并每星期背着家里人来看尾形一次。一开始尾形也觉得麻烦,甚至觉得生理性恶心了,但后来慢慢也习惯了。毕竟只是站在门口说会儿话,碍不到什么大事。
下雪天他会来,下雨天他会来,尾形加班他会等,尾形故意不回家他也会等。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个年轻人见自己的兄长一面。
“勇作,别再来了。”
尾形看着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臂弯里的勇作。
勇作一言不发,尾形蹲下来拍拍他,才发现他是睡着了。尾形拗不过他,把家里的备用钥匙塞进他兜里,自己进了屋,留勇作自己在外面挨冻。
从那之后,勇作来得就越发频繁了,有时甚至会留下和尾形一起吃饭,每次尾形想用“我家只有方便食品”把他打发走的时候,他就会露出一副“和兄长一起,吃什么都可以”的表情。
——好像一只摇尾巴的狗。
尾形是这么想的,尾形理解不了花泽勇作对他的感情,不是憧憬,不是忠诚,那究竟是什么。
不过尾形不喜欢勇作这样,确实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尾形后悔当初把家里的钥匙给了他,想把钥匙要回来却又说不出口。
尾形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手里的烟就剩个烟屁股了。他站起身来,把烟掐灭在灭烟器里,提着塑料袋往家的方向走。
冬天是什么时候过去的,春天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尾形百之助当然不是在思考这些。他走路时通常什么都不想,但他今天罕见地思考起了关于花泽勇作的事。
勇作——啊,好像和他一起去看过歌剧。
尾形和勇作有过一次约会。
为什么说是约会,全然是因为花泽勇作硬要说那是“和兄长的第一次约会”。尾形懒得和他争论,就顺着他来了。尾形对歌剧没有兴趣,兴许是因为歌剧演员的声压过于震撼了,他是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硬着头皮看下去。
《罗密欧与朱丽叶》,够老派的,这小孩竟然喜欢看这个。
结尾朱丽叶看到服毒将死的罗密欧,自己也拔剑自刎。整个剧场陷入黑暗,继而渐次明亮起来。演员上台谢幕。尾形打了个哈欠,想着终于该结束了吧。他瞥一眼坐在身边的勇作,才发现这个男孩已经哭得不成人形。
尾形没觉得他可怜,只是觉得很嫉妒他。哭是件奢侈的事情,而他却能随心所欲地流泪。
勇作拉着尾形的手出了剧院,笑着告诉他今天很开心,说下次还要出来约会。尾形笑着和他告别,看着他上了出租车,装模装样地拿出手机拍下出租车的车牌号,和勇作招招手,看着出租车开远,卸掉笑容,删掉了照片。
我如果也能得到祝福。
尾形思来想后,想到的都是不好的事情,就也不再去想了。
尾形看了眼空荡的信箱,打开家门,突然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喝了醒酒药就睡去了。
对了,我,是为了庆祝勇作考上大学才喝的酒。
尾形再次醒来时,头已经没有那么痛了。便洗漱了一下,穿上西装出门上班了。尾形的工作算不上辛苦,加班也不多,再加上他入职两年就当上经理,工作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而且最近他也渐渐不去想花泽勇作了,就好像这个人从他的人生里蒸发了一样,只是短暂地停留在了他的生活里,又迅速地离开了。
除了偶尔会想起勇作的笑容,他一切都好。
周末,明天不上班,可以做鮟鱇火锅吃了,不加香菇的那种。
尾形走到家门口时,随手取出了信箱里的广告和报纸。有一封厚得不像样,几乎要把他压垮的信掺杂在里面。信封上写着“尾形百之助 亲启”。
尾形拆开来看——
敬启,兄长尾形百之助
兄长,几日未见,不知你还安好吗?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你还会露出痛苦的笑容吗……
信的内容尾形就看到这里,就把信和广告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尾形走进家里,脱了西服,放下公文包,洗了手准备起晚饭来。他把食材塞进锅里,点好火,准备碗筷……他无意识地准备了两人份的碗筷,多出来的那一份就放在自己的对面。就像掩饰自己的错误一样,他没去收拾起那套碗筷,直至吃完了晚饭也没有。
尾形没有收拾餐具,就这么洗了漱上了床。
这天夜里,尾形百之助又罕见地梦见了花泽勇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