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太阳炙烤着地表,空气中的热浪像是有了实体,扑向荒野里移动的唯一一个金属巨物。那是一辆吉普车,周身喷绘着鲜艳的图案,远远看去像是百花盛开,是荒芜的土地上唯一的亮色。驾驶员是个很精神的年轻人,头发简单地系成了一个马尾。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利落地给自己戴上了耳麦。他的车跃过了一个土丘,引擎发出轰鸣,他跟着摇晃的车身大笑起来。
他的耳麦里传来刺耳的杂音,他呲了呲牙,这个老掉牙的东西早就该换了。对面几次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最后被他的破耳麦扭曲成有些滑稽的男声。“张佳乐,你听得到吗?”
“听——得——见——”张佳乐拖长了声音回答道。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失真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对面的人是叶修。“叶修你找我什么事?我警告你,你不要想从我这里拿到任何物资,我是不会给你的。”
“我不要你的东西。”叶修说,“你帮我接个人。人在237聚集点。我知道你肯定要经过那里。”
“什么人啊?”张佳乐皱眉,“什么人能让你这么上心?”
“你见了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坏人。车费你让他自己掏,你随便开价,能要来多少物资是你的本事。肯定不会让你打白工。”
张佳乐不乐意让自己的车里多一个陌生人,但叶修提起物资,这让他勉勉强强听了下去。这个年头,天大地大物资最大。食物、武器、汽油,什么都是紧俏货。
“要送哪里啊?”
“你问他,我怎么知道?”叶修一副不负责任的样子,“应该是去你们百花谷那个方向。”百花谷是张佳乐常驻的聚集点。
“靠,你靠不靠谱!”张佳乐骂道。
“交给你了啊。”
耳麦里再次传来刺耳的杂音。张佳乐喂了几次,没能再次听到回音。他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知道是令人厌烦的太阳风暴又来了。据说人类文明还在的旧世界时期,太阳活动没有这么频繁,现在则是持续一整个夏季。当太阳风暴来临时,地表上大部分的通信都会强行切断。被孤立的聚集点被迫独自抵御饥饿、天灾、野兽和战乱。等到漫长的夏季过去,很多通讯号码再也无法连通。张佳乐不喜欢夏天,他总会想起自己失去联系的亲人好友。
张佳乐把耳麦摘掉,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叶修没提他要接的是谁。
管他呢!我才不会管。张佳乐轻哼一声,猛踩了一脚油门,向237聚集点开去。他虽然不乐意接人,但叶修有一点说得是对的,他肯定会经过那里。237聚集点是西部荒野上唯一的大型聚集点,张佳乐需要去补充一下水和食物。这里距离他的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程。
越靠近237,地上的车辙越深,张佳乐的心情也越来越好。他吃了三天的能量棒,急需一点能量棒以外的东西。他很快看到了地上插的237号界碑,更远处是一些做工粗糙的帐篷和草垫。他知道,这是住在聚集点边缘的流浪者。他们没有出去探索的能力,只能靠出卖劳力勉强活命。
张佳乐没有靠近,而是继续往中心方向开去。他车上的百花图案能让不少心怀鬼胎的人望而却步。张佳乐在这一片早已有了名声。敢于在荒野上独自行走的都不是简单的人。
他把车停到了熟悉的小卖店门口,用一把雷霆28制式的手枪换了一打罐头和干净的水。这把枪已经过时,他也用不惯,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自动手枪“猎寻”。用武器换食物,听说这在旧世界是不可思议的,但在现在这个时代,每个人的第一要务就是活下去。张佳乐过得已经比大多数人滋润了。
张佳乐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启动发动机时,忽然转过身,手警觉地握上了腰间的“猎寻”。车外这时站了一个男人,摊开双手朝他示意,证明自己没有威胁。张佳乐观察了一下附近,不像有埋伏的样子,开了窗。
“叶修让我找的是你?”那个男人问,他穿着一身荒野上常见的迷彩服,袖子高高挽起,头发剪得很短,眉宇间自有一股狂气。张佳乐注意到,这个人的左手上缠满了绷带。张佳乐挑了挑眉,一个受伤的独行侠能在237聚集点活得很好,这个叶修让他带的人并不简单。
“对,你是谁?”张佳乐感兴趣地问。
“孙哲平,你呢?”
“张佳乐。”张佳乐说完,停顿了一下,问道,“你要去哪儿?付什么当车费?”他本来想要拒载,但他承认他现在对孙哲平起了好奇心。
“往南边走,就你们百花谷那个方向,到了我会跟你说。”孙哲平晃了晃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车费不会亏了你的,你想要什么自己挑。我有从义斩工业带回来的零件……”
义斩工业在北方算不上大势力,但是质量不错。孙哲平说了几样,张佳乐心里有了数,都是西部荒野上难得的东西。两人三言两语谈妥了车费,孙哲平也准备了不少食物和水。
“上车吧。”张佳乐朝孙哲平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副驾。
孙哲平钻了进来,带来了车外酷热的风,张佳乐突然觉得有些口干。他近距离打量着孙哲平,孙哲平显然是在外很久,没时间仔细打理自己,前襟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刚好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项链。那是颗子弹壳做的项链,似乎已经被主人摩挲过很久,尖头锃亮。张佳乐在心里吹了个口哨,这样的项链好酷,但他忍耐着没有问这个项链的来历。现在的人没有精力扮酷耍帅,像张佳乐这样特意留长发、有闲心涂装汽车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他猜孙哲平的项链一定是有纪念意义的。
孙哲平见他迟迟不开车,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安全检查?”孙哲平疑惑地问。
“没错。”张佳乐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个危险人物。”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好意思说自己只是在好奇。
孙哲平笑了,这个笑容在张佳乐看来很狂。“没错,我很危险。”孙哲平强调道。
张佳乐挂档踩下油门,他的猎寻就贴在大腿侧面,安全得像一条潜伏的蛇。张佳乐摇了摇头说:“你就算再危险也比不过我。”孙哲平的眼睛看了过来,张佳乐便让他自己看,他的武装带上缠着一排绝对危险的手雷。“这帮小家伙要是闹起来,咱们俩连车带人一起炸成烟花。”张佳乐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等着孙哲平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他经历得太多了。但在这种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时代,张佳乐说实话,宁愿自己最后死得灿烂一点。
孙哲平盯了他一会儿,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沉思,遗憾地摇了摇头。张佳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知道孙哲平做出了什么样的判定。“烟花挺不错。”孙哲平片刻后称赞道,“不过现在我还想活久一点。”
“谁不是呢。”张佳乐也轻快起来,“我还有好多事想做。百花谷现在刚建设起来,好多事情没解决呢。对了,你去南边做什么啊?作为你的司机我觉得我有权知道。”
孙哲平说:“找人。”
“什么人啊?你说说,如果你要找百花谷那边的人,说不定我认识呢!”
“不知道。”
“不知道?”张佳乐重复道。
“我们只用无线电聊过天。”孙哲平解释道,“但只要再见面我肯定能认出来。他的声音很特别。”
“那你找他做什么?你需要找个歌手?”张佳乐开玩笑道。他想不出来为什么要找一个只聊过天的人。张佳乐常年在外奔波,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他聊过天的人能组建一个聚集点了。他想象不出自己去找一个这样的人。
“我喜欢他。”孙哲平平静地说。
浪漫。这是张佳乐的第一想法。但他很快意识到面前的人是个真正的疯子。他看向车窗外,他们已经开出了237聚集点,外面是杳无人迹的西部荒野。太阳晒着这片土地,却没能带来更多新的生命,它太炙热了。只有水源附近,才能见到星星点点的灌木和前来饮水的动物。这里已经是难得的安全地带,在更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人类间的纷争使得危险徒增。再更往南走一些,会有亡命徒拦路打劫、谋财害命。就算孙哲平实力出众,爱情依然是一种奢侈品。
“那姑娘的声音一定特好听吧?”张佳乐问。
“男的。”孙哲平说,“而且他的声音也不是很好听。”
张佳乐诧异地看着孙哲平,这人要找一个只听过声音的男人。“你图他什么啊?”
孙哲平笑了笑,让张佳乐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爱情嘛。张佳乐摇摇头,爱情对他来说太奢侈了。张佳乐只想一个人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你们什么时候聊的天啊?”张佳乐问。
“三年前。”孙哲平说,“就在西部荒野这边,他说他住在南边。”
张佳乐了然,很多时候冒险家们都喜欢用无线电通讯,不用真人见面,可以互换周边情报保证安全。情报有真有假,但有经验的人知道如何分辨。交流时间久了,还可能约定一起探险。张佳乐也曾经遇到过聊得来的人。
张佳乐回忆了一下,三年前西部荒野遭遇了一场大旱,太阳风暴阻挡了外部通信。许多人不得不冒着风险离开聚集点,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水源。有人遇到了沙暴,有人遇到了常年隐居在地下的毒蛇猛兽,有的人可以回来,有的人永远回不来。现在的237聚集点和三年前已经不是一批人了。张佳乐去换物资的那家店,老板其实是这两年才过来的。如果不是西部荒野有百花谷需要的资源,张佳乐也不会经常过来。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已经……”张佳乐斟酌着用词,“已经……。”他用余光观察着孙哲平,他怕这会打破孙哲平的执念。一个有目标的疯子至少比深陷绝境的疯子强。
“已经死了?”孙哲平却说得很直白,“死了就当我运气不好。”
张佳乐咳嗽一声,在心里嘀咕这人想得还挺开。
张佳乐问:“你有什么线索吗?”
“他住在一个有花的地方。”孙哲平说,“我听说南方不止百花谷有花?”
“没错,只不过百花谷最有名,夏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鲜花。”张佳乐提起百花谷心情好了不少,“除了百花谷,还有两个聚集点附近夏天会有花,毕竟雨水充足。三天后我们就能到达第一个。你运气不错,我们得在那里补充汽油。”张佳乐后备箱里准备了汽油,但也不够开完全程。
“好。我先睡一会儿。”孙哲平闭上了眼睛。张佳乐没有觉得被冒犯,在外奔波的老手都知道需要保存精力。晚上在野外过夜时,他还需要孙哲平守夜。张佳乐心想,这回自己可以省一些警报器的电池了。
孙哲平闭上了双眼,张佳乐踩油门的动作轻柔了一些。孙哲平睡觉的样子也像是绷着神经,像是一匹沉睡的狼王,随时会睁眼捕食自己的猎物。张佳乐看着孙哲平想到了自己,他一个人在外面休息时也是这样。张佳乐出来之前,他的徒弟邹远也想跟出来,帮他打下手,但张佳乐还是拒绝了。
他往前开了很长一段路,视野里渐渐多了许多岩石和山丘。这里是一线峡谷,左右都是岩壁。他一个人看着单调无味的路线,竟然觉得无聊。他慢慢扭头,身侧的孙哲平闭着眼睛,看不出是不是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着。他控制着汽车的方向,分心关注孙哲平的睡脸。他承认,孙哲平很像他想象中的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个人据他所知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
张佳乐强迫自己看向前方,他和孙哲平说起三年前时没有说起过这件事。他之所以这么熟悉西部荒野三年前的事,是因为他在那场灾难结束后去实地调查过。三年前的太阳风暴结束后,他彻底失去了那个人的联络。张佳乐看着自己的无线电耳麦,叹了一口气。他调查出那个号码的主人已经遇难。
“怎么了?”孙哲平突然开口问他。
张佳乐被吓了一跳,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装作没事人一样,反问道:“你怎么醒了?”
“我感觉你在看我。”孙哲平已经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看着张佳乐的眼神有些无奈。
“我……”张佳乐语塞。这是他的错,他知道一个人在外生存久了,即使在睡梦里也会对外界的视线有反应。张佳乐咳嗽了一声,把头转回前方,说:“我就是好奇。”
“你想知道什么?”孙哲平对他似乎过于有耐心了。
“你……你和叶修怎么认识的啊?”张佳乐随便说了一个问题,问出来以后他自己也确实好奇起来。
“我帮了他个忙。”孙哲平说,“他需要帮手去杀一群变异野兽,我那会儿伤刚好,正好需要点进账,就通过朋友接了他的活。”
张佳乐下意识想起了孙哲平左手的绷带。“你的伤……我能问吗?”张佳乐说到一半意识到他问得可能过火了。
“没事,这伤是三年前的了。”孙哲平无所谓地说,“现在有点小毛病,但不影响实力。”
张佳乐从孙哲平那里听到了一个简单而又俗套的故事,一场突发的冒险,一场异常漫长的太阳风暴,迷失的路途,凶暴的野兽,遇难的友人,受伤却幸存的主角。这样的故事时刻在这片土地上发生。孙哲平说的语气里有些感伤,却没有过分伤心。“那次就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我回来后休养了好久,身体都快生锈了。伤一好我就去帮叶修了。”
这会儿两个人已经把车停下了,张佳乐开了一个午餐肉罐头,就着罐头和干粮听完了孙哲平的故事。“分你一片肉。”张佳乐伸手递到孙哲平嘴边。
“对我这么好?”孙哲平也没客气,直接叼走了那块肉。
分享食物意味着示好和信任。
“你故事讲的不错。”张佳乐打了个响指,“乐哥赏你的。”
孙哲平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张佳乐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多大了?乐哥?”孙哲平在最后两个字上强调了一下。
两人比了一下生日,张佳乐以半年的优势胜出。张佳乐拍了拍孙哲平的肩膀,偷笑着说:“你乐哥永远是你乐哥。”
孙哲平把自己掰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塞到了张佳乐手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吃你的。”张佳乐咬了一口,又想笑又得意,把自己噎得不行。他猛灌了一大口水,才活过来。他本来只是想让孙哲平高兴点,没想到自己得意忘形过了头。
“你别动。”孙哲平说着,用手擦了擦他的脸,“吃个东西都能出问题。还让我喊乐哥呢。”
孙哲平的手指上沾的是压缩饼干的膨化粉。张佳乐的脸有点烫,他顶着刚得的乐哥称号,被人这么照顾,实在没有脸继续。
“咳,吃完了吧。咱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张佳乐迅速切了个话题。
孙哲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反而很体贴地说:“你睡吧。你开了一天车。”
为了保证夜间的安全,张佳乐把驾驶席让给了孙哲平,保证遇到危险时随时能开车走。张佳乐守着车后的物资,把座位放平。他开玩笑道:“明早起来,我不会发现我躺在峡谷里,你和车都消失了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孙哲平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
“那我一定要追杀你到死。”张佳乐躺下,喃喃说着狠话。
车内的灯关掉了,光源只有外面的星星。张佳乐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耳边是孙哲平的呼吸声,他忽然产生了奇妙的错觉: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孙哲平两个人。张佳乐的心脏狂跳着,他几乎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么想是什么时候了。
只是错觉而已。
张佳乐陷入了黑甜的梦境,梦里他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会去找你。”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滑稽,尖锐中带着电流的杂音,他却听着十分安心。不一会儿,却又变成了孙哲平的声音,说的话也是相同的:“我会去找你。”
张佳乐惊醒了。他猛地坐了起来,睡前散下来的长发胡乱扎在自己脸上。
“你……”张佳乐有些迷茫,他发现车子是在行进中。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你醒了?”孙哲平说着,朝车外丢了个东西,猛踩油门往前加速。轰的一声,车后燃起了巨大的火焰。张佳乐的身体反应快过了意识,他这时候已经拿起了自己的猎寻,对准车后准备狙击。
“什么情况?”张佳乐的手很稳,内心却有些抓狂。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有人想杀人越货罢了。”孙哲平说得漫不经心。
张佳乐看见一辆车在火光中燃烧,它的后面还有两辆车,有人正朝他们开枪。子弹划过了车的外壳,特意加厚过的钢板只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张佳乐冷哼一声,把手伸出去用猎寻扫射着后面的车。他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出空隙。他抓住机会,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了其中一辆车,直接击中了它的轮胎,那车倾斜着撞向了另一辆车。另一辆车躲闪不及,两车撞在一起熄了火。他观察了一番,确定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
“解决了。”张佳乐吹了声口哨。他钻到副驾驶的座位,把自己摆正坐好。孙哲平的开车技术不错,张佳乐看了一会儿,便放心把自己的宝贝车子交到这人手里。他确认了周围的地形,判定他们仍在正确的路线上。他没有劫后余生的解脱感,也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心里焦躁不安。孙哲平在他睡着的时候启动了汽车,他居然一点没有反应。
他扭头问孙哲平:“你发动汽车后,我到底睡了多久?”
“你刚刚那样很危险。”孙哲平没直接回答,而是不耐烦地问,“你武装带上的手雷怎么不用?”
“没必要,手雷比子弹贵多了。”张佳乐不愿意多提这事,他的手雷比大路货精巧不少,他并不想用在这堆杂碎身上,“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刚刚多久才醒?”
“你比我想得要疯。”孙哲平朝张佳乐挑了挑眉,“我开车后你睡了三分钟吧?你的心可真大。”
“我平时……”张佳乐想要为自己辩白,但他此刻更担心的是自己,他是不是在外太久,精神绷紧到了极限就松弛下来了?如果这次没有孙哲平在身边,这三分钟足以让他丧命。
“你很久没这么睡了?”孙哲平问。
张佳乐揉了揉太阳穴,他刚从深度睡眠里醒来,又肾上腺素爆发开枪射击,身体现在还提不起劲,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饱满。“很久了。”张佳乐说,“一个人在外就这点不好。”
“没考虑找个搭档?”孙哲平看了他一眼。
“考虑过,但我要求可是很高的。”张佳乐说得很傲气,但他想起自己刚刚的表现又耿耿于怀。
孙哲平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刚才其实不怪你,我看你睡那么踏实,就想让你再睡会儿。我作为守夜的人不合格。”
“不是你的错。”张佳乐飞快地纠正道。
孙哲平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没想到,你这么信任我。”
张佳乐想假装自己很冷酷,说自己只是太累,但他没能藏好自己的表情。他确实给了孙哲平很多过分的信任。他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一份自己的食物,让这个人坐上了自己的驾驶席,他自己却在后面睡得很熟。张佳乐怀疑,即使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在前面开车,他都很难保持睡眠。
“我也没想到。”张佳乐叹了口气。
“我很高兴。”孙哲平笑着说,看着他的眼神很亮。
张佳乐看着孙哲平嘴角的笑,心绪不宁起来。他确实想要一个搭档。如果是三年前,他肯定选择直接问孙哲平的意愿,这个人很合他的口味。但他现在却不这么想了。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张佳乐不说话,气氛便沉寂下来。孙哲平有几次想说什么,看到他的表情后就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更像是两人一开始见面时的酷哥形象。
张佳乐不太喜欢现在的安静,但这份安静是他主动挑起来的。他告诫自己,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如果他付出了太多的信任,这对他俩都没什么好处。孙哲平和他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而且孙哲平要找一个喜欢的人,他和孙哲平根本没有可能……张佳乐想到这里悚然一惊,他在乱想什么?
张佳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小睡了一会儿。等到天亮后,张佳乐换到了驾驶席,让孙哲平补眠。两人经过第一天的欢声笑语后,很快就是长时间的零交流。张佳乐只在喊孙哲平换人的时候说了话。孙哲平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困惑,显然不知道他的态度为什么变化。当张佳乐大嚼着自己的干粮,他也犹豫要不要再和孙哲平分享,但他很快硬下了自己的心。
出了一线峡谷后,这边的气候好了很多,水汽充足,和西部荒野完全是两个世界。平原上开始出现树林,偶尔能看到远处被野兽惊起的飞鸟群。随后是河流和湖泊,看上去如同旧世界画报上存在的安逸场所,但是这份美丽背后藏着更多危险。张佳乐见过水底的怪物吞下一整个人。张佳乐按耐不住自己的良心,想要提醒孙哲平不要沉迷这里的美景,却发现孙哲平没有看向窗外,反而更像是在思考什么。
两人日夜兼程,到达第一个聚集点的速度比预期要早很多。他们到达的时间是清晨,车窗外凝结了一层雾气,张佳乐不得不打开了雨刷器。
“我们要到了。”张佳乐终于主动对孙哲平说话了,“这里是57号聚集点,不过大家习惯叫这里烟雨楼。”
孙哲平反问道:“烟雨楼?”
隔了一日听到孙哲平的声音,张佳乐不适应地停顿了一下,解释道:“这里的人在聚集点建了一座楼,起名叫烟雨楼。时间久了,整个聚集点就被叫烟雨楼了。”叫烟雨的理由就不用解释了,这里的水雾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佳乐找到了一家旅馆,停下了车,对孙哲平指了指外面。“你要找人的话,去找这家旅馆的老板娘楚云秀。她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你不去吗?”孙哲平没急着下车,反而选择问他。
“我去补充点汽油。我待会儿回来接你。”张佳乐说到这里,生硬地补充道,“如果那时候你还需要的话。毕竟,你可能已经找到人了。”
孙哲平下了车,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才走进张佳乐说的旅馆。他找旅馆的前台问了楚云秀的事情,前台是对漂亮的双胞胎小姑娘,她们俩中的一个带着他上了二层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抽烟的女人正在点账。她长得不算顶尖,却有种世故的美丽。他皱了皱眉,上前敲了敲桌子。
“我要找个人。”
楚云秀磕了磕手上细长的女士香烟,把烟灰掸到了烟灰缸里。“谁?”
孙哲平迅速描述了一番自己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楚云秀复述了一遍他的要求:“三年前,男的,擅长枪法,住在花很多的地方,声音很难听?”
“不是难听,是很特别。”孙哲平坚持道。
楚云秀没理他的坚持,慢悠悠地说:“声音很难听的男人这里没有。”
孙哲平吐出一口气,这并不出他的预料,他没有特别失望。他从包里拿出一盒微草产的特效药,推到楚云秀面前。“你帮我注意点这样的人,有线索的话告诉我,我可以给你更多报酬。”
楚云秀看见这盒药笑了笑,直接喊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拿走。“找到了怎么联系你?”她显得比之前热情了点。
“最近的话……你有张佳乐的联络号吗?”孙哲平问,他现在没有固定的居所,也没有通话设备,他便暂时先借张佳乐的渠道。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现在也没有张佳乐的号码,只能寄期待于楚云秀和张佳乐熟识。
“有。你认识张佳乐?”楚云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他,像是灵光一闪般说道,“他除了不符合声音难听这条以外,不是挺符合条件的?”
孙哲平沉默了一秒,摇头说:“应该不是他。”在他和张佳乐的第一次对话后,他否定了这个选项。
“不是就好。”楚云秀说。
“为什么?”孙哲平有些意外楚云秀的回答。
“他……”楚云秀犹豫了下,似乎是想起了他给的特效药,才缓缓开口道,“既然你和张佳乐熟,这事告诉你也无妨。你喜欢的人要是这家伙肯定没戏。他喜欢的人死了,一直没走出来。”
“死了?”孙哲平念着这两个字,他从张佳乐的表现完全看不出来。
“对,前两年你要是见过他,你肯定认不出他。那阵他可烦人了,天天找我打听一个死人的下落。”楚云秀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烟雾,像是不耐烦地赶走过去的记忆,“这一年他才不来了,但我看得出他还记着那个人呢。”
孙哲平沉默了,他自认自己是个疯子,没想到阳光开朗的张佳乐也有同样的一面。
旅馆门口这时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孙哲平站在窗侧望下看去,他看到了张佳乐那辆五彩斑斓的车。张佳乐正在里面按着喇叭朝他招手。
“谢了。”孙哲平匆匆和楚云秀说了一句,他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楚云秀风风火火冲到窗边,阻碍了他的去路。“妈的。”她朝窗外骂道,“张佳乐你敢在我门口按喇叭!”
张佳乐在车里似乎喊了什么,朝楚云秀笑得肆无忌惮。孙哲平看到这一幕,他忽然很想飞到张佳乐身边去。
孙哲平下了楼,坐进了张佳乐的车里。张佳乐的笑容已经收敛了很多,没有了和楚云秀对骂时的肆意。孙哲平越看张佳乐就越像一个谜团。张佳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佳乐再次发车的时候路过了烟雨楼的花圃。这里就是张佳乐提到有很多花的地方。花的种类很杂,却摆放得十分用心,错落有致地排列成别致的风景。路过的人都会在这里停留一会儿,仿佛是在给人生增添更多勇气。
“这里的花都是楚云秀带人移植过来的。”张佳乐指了指远处的花,“很漂亮吧。种过来以后,整个聚集点都更团结了,这里很多人都很感谢她。”
孙哲平“嗯”了一声,心思却明显不在这些花上。
张佳乐小心翼翼地问:“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没有。”孙哲平的语气很平常,没有显出失望。他的眼神停留在张佳乐身上,看得张佳乐心里毛毛的。
“楚云秀那女人告诉你了吧?”张佳乐看向前方,咬了咬左侧的腮帮,给自己一点疼痛的刺激,不让右侧孙哲平看到自己的小动作。
孙哲平说:“她说你也找过你喜欢的人。”
张佳乐以为自己的心会很痛,但现在孙哲平的话只让他感觉到一阵空虚。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初夏的对话。
“要做我的搭档吗?”
“好啊。”张佳乐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那人问:“你现在在哪里呢?”
“我在237聚集点东面的迷罗古城。”
“我会去找你……”对面人的话音未落,耳麦里传来了持续的尖锐电子声。
张佳乐愣了愣神,嘀咕道:“可是我们车队马上要回去了……”
那一年的太阳风暴来临了。两人的消息停留在这一刻。
他那时是跟着车队一起行动,每辆车都有任务,张佳乐知道自己不能擅自脱队。张佳乐只好在最近的哨站留了言。当无尽的夏日过去,他才知道迷罗古城几乎被一场沙暴夷为平地,他留言的哨站也被黄沙淹没。
张佳乐的嘴唇发干,对着孙哲平他不愿意说太多。那个人的死他要付全部责任。张佳乐不止一次的想过,假如那个夏天的太阳风暴来的早一点,又或者他能把话说完,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去迷罗古城,是不是就不会死……他后来去过迷罗古城的遗址很多次,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那里已经是死域。
“我去找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死了。”张佳乐承认道,“只是我不甘心。”
他不甘心。
只有在夏天出现的太阳风暴,缺失的话语,加起来便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孙哲平定定地望着他,张佳乐被那道目光灼烧着,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花圃边,急停扬起了一阵风,娇嫩的花朵随风飘摇。
“你已经决定放弃了?”孙哲平问。
“我不知道。就像你说的,找不到算我运气不好。”张佳乐自嘲道,“我一向运气很糟。”
“我们可以一起找。”孙哲平朝他伸出了手,“只要你需要……”
“我的事情和你没关系。”张佳乐打断了孙哲平未尽的话,他看着孙哲平的手僵在半空中。张佳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不知道要如何对待孙哲平。他无力地解释道:“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孙哲平强硬地握住了张佳乐的手。“我不这么认为。”张佳乐想抽手,却没有真正抽开手的勇气。
“你还没有放弃希望。”
张佳乐怔住了,孙哲平这是在劝他不要放弃?“你知道吗?所有人都在劝我不要再找下去了。”张佳乐酸涩地说,“你是第一个劝我不要放弃的。你觉得我应该继续找下去?”
孙哲平说:“我只知道现在的你不快乐。”
鬼使神差中,张佳乐轻声说:“我很羡慕你喜欢的那个人。”
孙哲平的眼神一下子幽深得让张佳乐看不明白,孙哲平似乎做了一个决定,触动了张佳乐的第六感。张佳乐很羡慕孙哲平的果决,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不愿意苦苦追寻一个不存在的泡影,也不愿意轻言放弃。他孤单了太久,孙哲平的话却给了他支持。
“我们该出发了。”孙哲平说。
“是啊,不能再停留在原地了。”张佳乐苦笑着说。
吉普车开始向前,被移植的小花在风中摇曳,在新的环境里也依然坚韧地生存着。
“我们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哪儿?”孙哲平问。
“你肯定听说过,是蓝雨商业联盟,离这里不远。”
孙哲平应了一声,蓝雨和微草在这片大陆上都是有名的势力。蓝雨的盟主喻文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很多物资都是通过蓝雨在这片大陆上流通的。可以说,不知道蓝雨才是比较奇怪的事情。“他们那里也有花?”孙哲平问。
“有,都是从我们百花谷运过去的。”张佳乐笑得狡黠,“时令鲜花总有财大气粗的人乐意收,微草制药也需要我们的材料。”
孙哲平想起了他去过的义斩工业,义斩的主人楼冠宁的办公室里就总摆着一瓶鲜花。他原以为是义斩自己产的,却没见过义斩哪里种花,现在他猜就是从百花谷运过去的。孙哲平虽然觉得这种装饰品毫无用处,但想到那可能来自百花谷,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憧憬。假如他以后回到北方,他肯定也会买一束无用的鲜花。
他心念一动,问道:“我去了百花谷,你愿意留我住一段时间吗?”
张佳乐诧异地看着他,手指卷着柔顺的发梢。“好啊。我想想,我们那里有哪些空房。实在不行,你可以先住我家。”
“嗯。”孙哲平心口涌上了暖意。
“我可以带你去百花谷看花,蓝雨和烟雨这边的花跟百花谷比起来就是个零头。你能看到真正的花海。”
孙哲平喟叹一声。他被张佳乐说得动了心。
“你要找的人说不定也住在那边,那时候我就功成身退了。”张佳乐朝他笑。
“那到时候你就要赶我走?”孙哲平问。
“你那会儿肯定想不起来我,我也不能当电灯泡啊。”张佳乐眉眼弯弯,他的笑容却让孙哲平看出了一丝忧伤。孙哲平的心被一下子揪住了。
“说不定那人已经忘了我。”孙哲平说着,抚摸着脖子上的子弹壳项链,不知道是在告诫自己还是在安慰张佳乐。
张佳乐什么也没说,把眼神在项链上停留了几秒,很快把注意力转了回来。
两个人开到半途,天色渐渐变暗,乌云笼罩了整片天空。
“这一片总爱下雨。”张佳乐叹气,一边是蓝雨,一边是烟雨,他走这段路十次有八次是在下雨,“咱们得快一点,必须在下雨前到达蓝雨。”
张佳乐猛地把油门踩到了底,引擎瞬间点燃,吉普车蓄足了力量向前推进。孙哲平握住了车窗上方的扶手,背紧紧贴在靠背上。
“你坐稳了。”张佳乐提醒道。
吉普车几次遇到障碍时,孙哲平都以为车会减速,但张佳乐总是能找到不减速的办法,他怀疑张佳乐在把油门当成刹车使。孙哲平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给张佳乐做引航员了。
“右前方有石块。”孙哲平提示道。
“那不是石块,是界碑。”张佳乐打了个响指说,“我们到蓝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前窗上,昭示着一场暴雨来临。蓝雨更像一座城池,他们排着队进了城。孙哲平以为他们会找个旅馆住下,却没想到张佳乐把车停在了城中最气派的建筑前,上面写着“蓝溪阁”三个字。孙哲平听说过,蓝雨最初就始于蓝溪阁。
“我徒弟在这里有个朋友。”张佳乐说,“他是蓝雨的三把手。他肯定有地方给咱们住。”
张佳乐在蓝溪阁门口按了按喇叭。他的车显眼得不行,蓝溪阁里很快走出了一个男人。他打着伞,敲了敲车玻璃,玻璃很快往下降。
“于锋,有地方借住吗?”张佳乐开口就问。
“有……”于锋说着,眼睛却没先看张佳乐,反而往副驾看去,看到孙哲平愣了一下,“邹远怎么了?”
“邹远没来。”张佳乐看上去很无辜地说,“于锋你这里有地方住吗?我俩住一晚就走。”
于锋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孙哲平,像是看什么稀罕生物。“行吧,我们这里空房间还是有的。”
他们把车停在了蓝溪阁的停车场里,大组织的内部治安都不错。于锋带着他们两个穿过了两条走廊,走廊外暴雨如注。张佳乐对这里看起来并不陌生,给孙哲平主动介绍道:“这是于锋,我和邹远来谈生意的时候就是他和我们谈的。这里的客房比外面条件好。”
“我们这里不是宾馆。”于锋无奈地插了一句。
“谁叫你们管理得好啊。”张佳乐说得理直气壮,“于锋你有兴趣来我们百花谷吗?我们现在可缺人了。”
“没兴趣。”于锋回答得很果断,“我过去也是打工。我还是更喜欢蓝雨。”
“可惜了。邹远挺希望你来的。”张佳乐惋惜地说。
孙哲平忽然意识到,张佳乐没有邀请过他加入百花谷。他的眼神在张佳乐身上探寻着,百花谷缺人,张佳乐愿意邀请于锋,对他却是另一种态度,话语里一直把他当成外人。
于锋看向孙哲平,探问道:“这位是?前辈这是……找到人了?”
张佳乐咳嗽一声,像是被于锋的话呛住。孙哲平抿住了嘴角,明白了于锋眼神的意思。于锋把他当成张佳乐喜欢的那个人了。
“不是。他是……”张佳乐顿了顿说,“是我一个朋友,孙哲平。”
孙哲平沉着气,没有说话。于锋认错了人,尴尬地朝他点了点头。
于锋带他们来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我还有事,你们休息吧。”于锋说。
孙哲平打量着房间,这里收拾得很干净,有一间难得的独立浴室,这在外面的旅馆并不常见。床虽然只是一张双人床,但对于在外奔波多日的人而言足够舒适。
“去洗个澡吧,他们这里不缺热水。”张佳乐指了指浴室。两人的衣服都在下车时被雨水打湿了。
“你先去。”孙哲平推了一把张佳乐的后背,“你开了一天的车,累了着凉容易生病。”现在的医疗条件简陋,各种药物稀缺,有条件的情况下自然要更注意身体。
“我没事,我习惯了。你才应该注意。”张佳乐拽了拽他的手。
孙哲平脚步未动,反而拿出了自己包里的水和食物。“我饿了,先吃点东西。”
张佳乐无奈地接受了他的好意。“那我很快就回来。”张佳乐说完便一个人往浴室走,当着他的面毫不避忌地脱掉上衣,危险的武装带也被他随手扔在椅子上。孙哲平动了动眉毛,他看到张佳乐的一抹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后颈上,一滴水珠顺着光洁的脊背滚下来。孙哲平猛灌了一口水,却不觉得解渴。
孙哲平听着浴室的水声,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外面只见细密的雨丝,几乎看不清外面的场景。他盯着窗户上的一滴雨点,慢慢滑下玻璃到看不见为止,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浴室的水声停了,孙哲平回了神,他看到了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猛地一惊。
张佳乐走了出来,头发披散着,皮肤带着热气熏出来的红。不等张佳乐说话,孙哲平就匆匆进了浴室。
浴室里热气腾腾的,蓝溪阁在这方面一点没亏待他们。孙哲平用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再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就像是求偶季节的野兽,根本无法掩饰眼神里的欲望。他承认,张佳乐强烈地吸引着他,他动心了。
他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回想已经做下的决定。孙哲平伸手摸着脖子上的项链,那枚子弹壳属于三年前的那个人。此时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润湿了他的指腹,像是摸到了张佳乐脊背上的那滴水珠,让他突然松了手。
楚云秀说他喜欢的人也许是张佳乐,孙哲平在那个瞬间无比希望这是真的,但他知道张佳乐不是。张佳乐喜欢的人去世了,张佳乐的性格也比他认识的那个人更疯一点。他认识的那个人更加天真烂漫,而张佳乐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成熟。
张佳乐不会是那个人。
孙哲平冲完澡出来时,张佳乐已经倒在床上,似乎睡着了。孙哲平叹气,张佳乐开了一天的车,肯定累得不行。他小心翼翼地挤上了床,不想把张佳乐碰醒。
“唔。”张佳乐闭着眼睛,身体自动给他让开了一半的床,咕哝着,“你洗得好慢。”
“你困了就睡吧。”孙哲平看着张佳乐半蜷在他身边,心底无端多了几分怜爱。他想抚平张佳乐皱紧的眉头,却刻意让开了两人中间的区域。他侧躺着,脖子上的项链坠到了床上,像是天然竖起了一道屏壁。
张佳乐这时候却睁开了眼睛,刚好和孙哲平的眼睛对视。
张佳乐看到了他的项链,试探着伸出了手指,见他没有反应,便用指尖戳了戳子弹壳。孙哲平觉得,张佳乐仿佛碰到了他的心脏。
张佳乐问:“这个项链是定情信物?”
孙哲平摇头。“只能算一半。”
“一半?”
“对。”孙哲平解释道,“这是他的子弹壳,我碰巧捡到了。那次我差点遇到他,可惜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刚好错过。”孙哲平当时看着地上的车痕,觉得总有一天能见到,没想到后来两人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个型号挺常见的,我也用过。”张佳乐打量着说,“如果是更特别的型号,就能当作线索了。”
孙哲平注视着张佳乐的脸,张佳乐似乎真的为他感到遗憾。张佳乐继续说:“明天我们找于锋问问,看看他们认不认识你要找的人。”
“你今天邀请于锋去百花谷,他很强吗?”孙哲平漫不经心地问。
“是啊,他和邹远关系也不错。我要是把他挖过来,蓝雨肯定要恨我。”张佳乐开玩笑说。
“那你看我怎么样?”孙哲平盯着张佳乐的表情。
“你……”张佳乐小声说,“你很强,但是你肯定不会留在百花谷。”在同一张床上,两个人都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孙哲平发现张佳乐的呼吸变快了。“如果在百花谷也找不到人,你肯定会离开的。我看得出来。”张佳乐说,“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了当年的我。”
“你想我留下来吗?”孙哲平问。
张佳乐震惊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出声回应。孙哲平耐心地等待着。
“那你不找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想法。”孙哲平坚持。
张佳乐握住了孙哲平的项链,孙哲平后颈上的皮肤都能感觉到项链的形状。张佳乐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你留下。”
张佳乐是以什么心情说出的这句话,孙哲平不知道,也无法猜透。
“我知道了。”孙哲平握住张佳乐的手,低声说,“睡吧。你今天很累。”
孙哲平的左手因为受伤依然缠着绷带,感觉不到张佳乐的温度。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层绷带,无限暧昧却没有真正贴近。张佳乐的手动了动,却没挣脱。
孙哲平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孙哲平找于锋问了他想要找的人,于锋遗憾地告诉他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如果没有声音这一条,我以为你找的是张佳乐。”于锋说。
“不会是他。”孙哲平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于锋问,“声音难听的话,可能是嗓子受伤。我们这里黄少说话太多有时候就这样。”
“他声音一直是那样。性格是有点像,但张佳乐骨子里有一股疯劲,和我认识的他不一样。”孙哲平想起张佳乐身上缠的那排手雷,笑着摇摇头。他直言不讳地说:“而且他喜欢的人不是去世了吗?”
于锋看了眼活得绝对很好的孙哲平,点头说:“是啊,没人能从迷罗古城活下来的。我们蓝雨监测过三年前那次沙暴的能量级,在那里的人绝对十死无生。张佳乐查到过,在那个时间段刚好有一辆车去了迷罗古城的方向,从此失去了踪迹。”
孙哲平神色凝重了一些。“迷罗古城?”
“对。”
“我知道有个人在那个时候去了,是叶修的朋友,叫苏沐秋。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孙哲平皱着眉头说。
于锋“啊”了一声,神色十分古怪。“那这个苏沐秋可能就是……”
孙哲平看着窗外的乌云,未置可否。
“我帮你找人,你不要把消息告诉张佳乐。”于锋说,“当初张佳乐从我们这里拿到沙暴的监测结果,表情挺可怕的。邹远担心了好久。”
孙哲平应下了,这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代价。他也不愿意告诉张佳乐这件事。
这时,张佳乐从外面敲了敲门,喊道:“怎么样了?我看这个天气又要下雨,要走得赶快走。”
孙哲平调整了一下表情,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没有消息。咱们走吧。”
张佳乐朝他笑了笑。孙哲平觉得张佳乐这样一无所知挺好的。
两个人开始朝最南端的百花谷出发。孙哲平没见到蓝雨这边的鲜花市场,但孙哲平心思全在刚才的对话上,也不是很在意。在迷罗古城失踪的人他知道,是叶修的朋友,叫苏沐秋。叶修后来找人组队杀变异野兽,正是为了清理兴欣通往迷罗古城的路线,之前都只能从另一个方向绕远路。孙哲平那会儿受伤刚痊愈,正需要动动筋骨,便接了叶修这个任务。一起去的人里不止叶修本人,还有个叫苏沐橙的小姑娘,甘愿为自己的哥哥去冒险。一个人如果能被这么多人记挂,必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雨又下了起来,孙哲平虽然坐在车里,却依然不喜欢车外这样的天气,阴雨像是渗进了骨子里,让人压抑得难受。
“这个季节就是爱下雨,等到了百花谷就会好很多。”张佳乐像是看出了他的表情,“我们那里阳光明媚,你肯定会喜欢。”
“再和我说说百花谷吧。”孙哲平说。他现在很想听张佳乐说点什么。
张佳乐提起了百花谷的人和事。他的徒弟邹远每天会过来跟着他练枪,有时他会带邹远出来涨见识。百花谷比较偏僻,建设都要一点一点来。有时候有蓝雨搞不到的材料,张佳乐就开车出去找,还能继续找找当年的线索。
张佳乐提到了找人的事情,语气放缓,轻声说:“不过我觉得,我以后不会再找下去了。”
“你改变主意了?”孙哲平很诧异。
“嗯……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张佳乐摇头说。
“为什么?”孙哲平不知道张佳乐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改变,这几乎毫无征兆。孙哲平怀疑,张佳乐是不是听到了他和于锋的对话。他回忆了一下,他和于锋聊天的时候,门并没有刻意关紧。
张佳乐犹豫了一下,把车停下。天上的雨淋在车外,两个人躲在车里,此时的对话仿佛只有他们两个才能知晓。张佳乐认真地对他说:“你别瞒我了,我都听到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我没那么脆弱。”
“果然……你果然听到了。”孙哲平无奈地抓了抓脑袋,没想到他和于锋做的交易这么快就宣告破裂了。张佳乐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也没有必要继续隐瞒。按照孙哲平以往的性子,长痛不如短痛,他早就心直口快全说出来了。可是,这样对张佳乐真的好吗?如果他说了,张佳乐就要彻底接受现实。
窗外的雨敲打着车窗,像是连续不断的鼓点,催促着孙哲平快点回答。孙哲平叹了口气,回答道:“我知道得也不多,我只知道他好像是个很会造武器的人,三年前去了迷罗古城,然后就失踪了。”孙哲平回忆着,想不起来当初叶修和苏沐橙还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他实在不爱关注这些。
“他叫什么?”
“苏沐秋。”孙哲平答。
“苏沐秋……”张佳乐念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和苏沐橙很像,叶修是不是认识他?我去找叶修问问。”他伸手摸向耳麦,似乎这就要找叶修问清楚。
孙哲平按住了张佳乐的手,提醒道:“现在打不通。太阳风暴还在呢。”
张佳乐茫然地僵在原地,忘记了抽回自己的手。孙哲平握紧了张佳乐的手,努力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你还好吗?”孙哲平问。
“不算很好。”张佳乐说,“我没想到他离我这么近。我认识叶修,也知道苏沐橙,但我这几年都没去嘉世聚集点。”
现在叫兴欣了。孙哲平在心里想,他没把这个无关紧要的事告诉张佳乐。他去找叶修的时候正赶上嘉世聚集点内部叛乱,重建后的聚集点改名为兴欣。
“叶修也没和我说过他朋友的事,他这几年忙忙碌碌的,我也一心放在找人上。”张佳乐懊恼地说。
“如果我这一趟找不到人,我可以陪你去找叶修。”孙哲平主动说,“你可以找他问问,应该能确定是不是苏沐秋。”孙哲平这么说,心里已经认定张佳乐喜欢的人就是苏沐秋了。
“你不用这样……”张佳乐摇头道,愧疚地看着他,“对不起,我刚刚是在诈你。我根本没听到你和于锋的话。咱们俩走的时候,于锋的眼神不对,他不怎么会骗人。我当时就猜你知道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突然放弃找人?”孙哲平不解,如果张佳乐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那为什么张佳乐会突然改变想法,放弃找人。
“因为你。”张佳乐坦然地说,“我发现我挺喜欢你的。”
孙哲平震惊地看着张佳乐。张佳乐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孙哲平本来握着张佳乐的手安慰,这个时候松开也不对,握紧也不是。
“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好,你有喜欢的人,我也有。”张佳乐苦笑一声,“如果你提到的消息不是这个,我真的会很想追你。但我现在只想去嘉世问个清楚。”
张佳乐倔强地看着孙哲平,这样的目光像是一把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燃烧殆尽。
“我也喜欢你。”孙哲平输在了他的目光下,主动坦诚道,“我曾经做出过决定。如果这一趟找不到人,我会来追你。”
“那你不找了?”张佳乐疑惑地问。
“我只想抓住我能抓住的。”孙哲平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解开了自己的绷带。张佳乐看到了那左手上深深的伤痕,眉头皱起。孙哲平说:“我错过了那个人好几次,也因为这个伤错过了三年前去找他的机会。我受重伤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死,但我挺下来了。我伤好了以后攒了不少物资,终于能实现三年前错过的旅行。我希望给过去的自己做一个了结。
“我喜欢的人或许也已经死了,或许已经移情别恋。我早就有过这样的预期。你才是我这一趟遇到的最大难题。”孙哲平说。
两人久久对望着。张佳乐没有问孙哲平,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还苦苦守候着这份爱情,孙哲平该怎么办。张佳乐扪心自问,倘若他去找了叶修,得知叶修已经找到了新的线索,自己是否会放弃追寻。
一个是孙哲平提到的苏沐秋,一个是孙哲平。当真会存在两个人与他灵魂相通吗?张佳乐咬着嘴唇想。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心只会为一个人跳动,但孙哲平却彻头彻尾地改变了这一点。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被孙哲平吸引着。
乌云里探出了一抹阳光,提醒两个人天气即将转好。画着百花的吉普车再次朝南方奔去。这一路两人再没能做出交流,仿佛当真是司机与乘客的关系。
张佳乐希望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他第一次不想到达百花谷,也不想做出决定。张佳乐曾经很多次想说“不找了”、“我累了”,但他迟迟下不定决心。一个人沉浸在过去是一件煎熬的事,但彻底与过去告别也是一种痛苦。孙哲平给了他做出改变的机会,却无法让他下定决心。张佳乐羡慕孙哲平,他永远无法像孙哲平一样做出决断。他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夏天,老旧的耳机里传来的那个声音。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是死是活,张佳乐都会耿耿于怀。
天气渐渐转好,百花谷也越来越近。路边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花朵。百花谷花的数量,是外界绝对无法比拟的。
张佳乐看到远处熟悉的城镇,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会帮你找人。”
“好。”
“你留在百花谷吧。我们这边真的很缺你这样的高手。”
“好。”
“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张佳乐说。他的眼眶一阵酸涩,他觉得自己傻得可笑,他在追求不可能的事。
“你啊……”孙哲平叹气。
他们周围的花越来越密集,张佳乐的车融入了一片花海,他们仿佛是这片花海里的孤岛。
“你不愿意再见我,那你还要我留在百花谷?”孙哲平问。
“百花谷很大,人没有那么聚集,我会让邹远帮我传话。”
“……好。”孙哲平同意了。张佳乐忽然有些难过,却也感受到了解脱。他们都是浪漫至死的人,一旦认定便至死不渝。
张佳乐看着孙哲平,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个冲动是抛下过去,扑过去亲吻孙哲平的唇。但他觉得,孙哲平大概也不愿意这样。这个时候,另一个方向驶来了一辆车。张佳乐认出是邹远的车。他的理智回来了,心知自己和孙哲平这样待下去,迟早会动摇的。
两辆车在半路相遇,张佳乐看见邹远从车窗后露出了脸。
“来接我?”张佳乐问。
“不是。我在岗哨那里看见你了。”邹远绷着脸说,“是谁告诉我不要在花海里开车?这花还要卖的。”
“这么多又卖不完。”张佳乐说,“花也就那几家买。”
“那也不行啊。”邹远略带埋怨地说。
“不过你来得正好。”张佳乐指了指孙哲平,“这是孙哲平,你帮他找个住处吧,以后他就是咱们百花谷的人了。”
邹远好奇地看着孙哲平,像是看一个勇士。
“你上他车吧。”张佳乐指挥道。孙哲平看了他一眼,解开了安全带。啪得一声,像是解开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那我走了?”孙哲平问。
“嗯。”张佳乐点头,目送着孙哲平跳上了另一辆车。
邹远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顺从地听了张佳乐的指挥。张佳乐启动了车子,邹远便发车跟了上去。两辆车一起开向了百花谷。
“你是他带回来的第一个人。”邹远说,“我想想哪里可以住……我师父家旁边应该有间空房。”
“那他听了肯定不高兴。”
“你不是他朋友吗?”邹远问。
“你不懂。”孙哲平说,“对了,你们这里有声音比较特别,枪法好的男人吗?”
“声音特别?”
孙哲平形容了一下他听过的声音。
“这种难听的声音,那应该只有我师父了。”邹远说。
“张佳乐?他声音很正常啊。”孙哲平不解。
“你等着。”邹远打开了车头的远光灯,晃了晃前面的张佳乐, 同时打开了自己的通话装置。两个车在这么近的距离,太阳风暴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邹远车上的无线电被联通了。孙哲平可以看见前面的车上,张佳乐一把抓起耳麦戴在耳朵上,朝他们喊话:“邹远你开什么远光灯?”
张佳乐的声音透过耳麦扭曲变形成了一个难听的声音,带着杂音与电流的嘶嘶声。孙哲平愣住了。三年前他最常听的就是这样的声音。这个年头的通讯质量差,但像这么特别的声音,他只在一个人那里听到过。
“他……他的声音一直这样?”孙哲平问。
“是啊,他那个耳麦坏了好几年了。”邹远说,“我塞给他过一个新的,他出门的时候用过一阵,这一年又用回这个了,我说了他也不听。他有时候执拗起来,就很难说服。”
“他三年前也是这样吗?”孙哲平问。
“才不是。我听我们这里的老人说,说他以前比现在活泼多了。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一心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找人。”邹远不好意思地说,“我那会儿挺怕他的。和他相处久了才好一点。”
“三年前他可没这么疯。”孙哲平摇了摇头,他现在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三年前喜欢的人正是张佳乐,横遭巨变才让他变了个性子。曾经的张佳乐可干不出腰缠弹药库的事情。孙哲平捡到的子弹型号,张佳乐用过。孙哲平知道的细节,现在想来每一条和张佳乐都能对上。他几乎想要对一分钟前的自己大笑了。
“帮我开一下你的话筒。”孙哲平说。
“好。”邹远不明白孙哲平要做什么,但他的性格使他没有拒绝。
孙哲平清了清嗓子,开麦说了话:“张佳乐,我说过我会来找你。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在邹远这边听着普通,但张佳乐却当场愣住。孙哲平的声音通过张佳乐的耳麦,穿过了三年的时光到达了张佳乐耳边,形成了张佳乐可以辨认出的那个声音。张佳乐留着这个破耳麦,正是等着这样的奇迹。他晃晃脑袋,猛踩了一脚刹车,后面邹远的车差点没一头撞上来。
“你再说一句!”张佳乐难以置信地说,同时翻过身趴在车座上往孙哲平的方向看。
孙哲平与那双眼睛对视,强调道:“我找到你了。”
张佳乐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确信这个不是梦境。他现在仿佛飘在云端,只凭着本能握紧了手中的耳麦。
“当年和我聊天的是你?”张佳乐问。
“是我。”孙哲平说,“不是什么苏沐秋。”
“咱们俩第一次聊天是因为?”张佳乐再次确认道。
孙哲平胸有成竹地说:“我第一次去西部荒野,需要情报,向周围的冒险团队发了交换请求。而作为交换……”
“……你给了我北方几家势力的最新动态。”张佳乐飞快地接上了孙哲平的话头。
两个人一人一句,张佳乐意识到他和孙哲平做了什么样的傻事:他们俩朝夕相处了好几日,却没能发现对方正是要找的人。他没能认出孙哲平正常的声音,孙哲平也没有。他们分别讲着两个人的故事,却没意识到自己是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
张佳乐跳下了车,孙哲平也钻下了车。
“你他妈没死?”张佳乐扯住了孙哲平的衣领,“你没去迷罗古城?”
他当时说自己在迷罗古城,然后夏季突如其来的太阳风暴阻断了他最后的留言:他们已经要南下回家了。
“没有。你不是说你要和车队回去了?”孙哲平反问, “所以我没去,打算追去你家的方向找你。”
“我还以为你没听到。”张佳乐难以置信地说。
“信号是不好,但我听见了。”孙哲平说。
张佳乐握住了孙哲平脖子上的项链,迫使孙哲平微微低下了头。那个子弹型号虽然平常,但确实是他三年前用过一阵的。他猜,如果给这颗子弹做一个弹道检测,这会和他用过的某把枪吻合。他以为孙哲平没有听到他最后的留言,以为孙哲平去了迷罗古城,以为孙哲平死了。然而孙哲平却听清了他的留言,根本没有考虑去迷罗古城,而是希望来南方找他。这样缺失的信息差,让他们差点错过彼此。
“你和我聊天时提过你家在南方,有很多花。你忘了?”孙哲平问。
张佳乐无语地看着孙哲平,提醒他道:“我们这边有花的地方有三个,人也不少。那太阳风暴后你为什么不接我的通讯?为什么不联系我?我一直留着那个耳麦,你哪怕换了号码,我也能认出你的声音。”
“我原来的无线电在三年前的冒险里丢了,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孙哲平指了指自己的手,“我只带回了我自己和这个伤。”
张佳乐心疼地看着孙哲平,手却还没有放下来。孙哲平顺势低下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早就没事了。”孙哲平安慰道。
张佳乐舔了舔唇,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他依旧难以相信这是现实,孙哲平竟然真的是他找了三年的人,不仅没死,还真的来找他了。
“这一下不够。”张佳乐拉着孙哲平来了一个长吻,他们欠了彼此三年的吻。两个人在花海中相拥而立,张佳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将整个人融化在这个吻里。
邹远呆坐在自己的车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茫然地想,大概不需要帮孙哲平找房子了。
张佳乐把孙哲平拉回了自己车上,忍不住朝孙哲平微笑。他们两个的故事从这辆车上开始,也要在这辆车上继续。
“我要换个耳麦了。”张佳乐宣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