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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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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04
Words:
19,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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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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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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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0

【佐久侑】词不达意

Summary:

佐久早和宫侑的四次相遇。

Work Text:

1.

很长一段时间宫侑甚至不太愿意去回忆那场比赛。北信介安慰他说很正常,这样的情绪在整个稻荷崎里都在所难免。他听完一声不吭,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绞紧了手中那件印着他背号的黑色球衣,北信介背后的墙壁在他眼里逐渐沦为一道阴沉的天空。宫侑想摇头、想告诉北信介实话、想抓着头发尖叫说不,你们他妈的什么都不懂。而对方转过头来,目光停滞在空中,于是缠绕在他们背后的嘀咕声也一下消失了。宫侑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站了半分钟,到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宫治说:侑,你不太对劲。

他从橱柜里翻出一把银勺,然后蹲在茶几前抬手敲开了那个被他揣了一路的焦糖布丁的脆皮。他的背影因为敲打的动作像被微风吹动似的抖动着。而宫侑在布丁爆发出的规律的破裂声中缩紧了身子,心虚地回了句:你不也一样?他避开了正面回答,心中则暗自庆幸宫治正在专心对付他的布丁,没时间回头看他。

他不敢撒谎,因为宫侑知道自己在治这里绝对维系不了任何谎言。宫治平日里是只不折不扣的猪,但偏偏就能在他面前摇身变成一个明察秋毫的侦探。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宫侑多说多错,于是他只好从那个几乎要涌到他嗓子眼的谎言背后挑选出一些避重就轻的实话,然后吐露出来,以此交换让治无法继续怀疑他的可能。

宫侑其实很害怕对方继续追问,但所幸治就如他所料般轻易跳进了他的陷阱。他不说话了,连带着勺子的声音也一起沉寂下去。宫侑猜对了,于是暗暗呼出一口长气。拜这天杀的血缘关系所赐,他就像治了解自己一般了解他的双胞胎兄弟,知道他表面看起来没心没肺得厉害,比赛结束后的这个星期每天晚上两个布丁还是没落下,但宫侑更清楚的是:一周前的那场比赛绝对也没能轻易在治的心中释怀。因为就算抛开其他一切不提,宫侑本人也无法接受三局结束时计分板上的那个数字。

 

这是他们一同升入高中、在稻荷崎队里打球的第一年。当他们一起打进全国,在决赛圈对上井闼山时,他和治本对这场比赛信心满满,当时没有人能料到稻荷崎会被井闼山打得几乎手忙脚乱。教练在第一局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说了些什么,多半是鼓舞士气之类的话,而宫侑沉着脸绕到另一边找出自己的水杯。他看见穿着黄绿色球衣的井闼山球员同样在对面围成了一个圈,似乎在商量什么战术,而攻手佐久早圣臣边听边小幅度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宫侑捏紧了自己的杯子,半眯着眼睛注视着对方那古怪的关节,恨得几乎牙痒痒,而佐久早不知为何立刻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下一秒,他朝自己的方向转过头来。于是宫侑得以看清他的脸庞,看清佐久早正沿着黑色发尖淌下的汗滴和紧抿着的嘴。当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佐久早的嘴角似乎微微松动了些。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见过几次面了,暂且不提宫侑反复观看过的井闼山的比赛录像,光是练习赛,他们就同井闼山打过两场。稻荷崎一场险胜一场惜败,但不管怎样,当时他们之间的比分差距并不大。不像这一次,宫侑能感觉到:他们的状态很好,可井闼山却明显更胜一筹。稻荷崎在对方猛烈的攻势下就像被一双手死死按进了水槽中,他们接不下对方的扣球,而发过去的球又被那边的自由人沉稳应对下来。整场比赛,他们几乎是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宫侑知道每只球队都难免会遇上这样全力以赴却颗粒无收的比赛,但这并不能表明他可以坦然接受稻荷崎一败涂地地输在决赛赛场上。

这场比赛的确是稻荷崎球队全员这段时间以来难以消解的心结,但却并不是宫侑唯一的糟心事。宫治不知道,北信介也不知道,在比赛结束后,方才在比赛里发挥超常的井闼山的攻手佐久早圣臣在球员通道里拦下了他,或者说他就是刻意在那儿等他的。

“宫。”他叫了他的姓。宫侑甚至没怎么反应过来,从小到大都不常有人这么喊他。

“有什么事吗?”他回过头去,一眼便认出了藏在拐角阴影下的那个人。在看到井闼山球衣的瞬间,宫侑明显感觉自己心中的怒火又升腾上来了,几乎要烧断他理智的神经。他甚至毫无理由地确定对方是来挑事的,于是应激般握紧了拳头。

而佐久早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一般,他抿着嘴往宫侑的方向靠近了几步。通道里没有开灯,唯有从球场内溜进来的几缕光影错落地洒在佐久早的面颊上。宫侑依旧看不太清对方此刻脸上的表情,却隐隐感觉方才他在球场上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已经全数褪去了,眼下的佐久早有种宫侑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像脱下了他满身是刺的外壳。宫侑开始感到一股没有来头的诡异,但当他的视线重又落在那件即使在黑暗中也分外显眼的黄绿色球衣时,他立刻回想起了十五分钟前赛场上的一切,于是一时之间心烦得厉害。所以在他听到佐久早紧接着的那句话时,宫侑一下子愣住了。他觉得自己甚至无法思考佐久早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

 

...你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认错人了?半晌,宫侑听见自己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他勉强拉出一个仓促的笑,试图让现在的气氛显得没有这般迥异。你知道的,他艰难地开口,场上还有另外一个宫。

宫侑等待着他的回答,而在佐久早沉默的这几秒时间里,他感觉自己就像在等待一列火车通过隧道。他急切地希望听到佐久早的否认,可佐久早却依旧保持着相同的姿态注视着他。于是眼下的氛围变得更奇怪了,宫侑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到对方一下皱起来的眉毛:不,我为什么要这样开玩笑...我很确定是你,宫。他想了想,然后叫了他的全名。宫侑。

宫侑听见自己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而在那之后的一切记忆甚至都因为他受到的过度惊吓而变得模糊。他当时或许是直接拒绝了佐久早、或许在原地保持着沉默不语、或许又破口大骂对方发了神经,但那都不重要,宫侑甚至忘记自己之后究竟是以怎样狼狈的姿态从球员通道离开、然后坐上返程的大巴的了。他在回程的路上强迫自己睡了一觉,试图在醒来时就像忘记他方才的反应般把整件事都忘了。然而在北信介叫醒他的瞬间,两小时前球员通道里有关佐久早的一切却显得更加清晰起来。他想起那件沾满对方汗水的井闼山球衣、佐久早脖子边错综交替着的光线、然后就是那句仿佛用重复比分一般的冰冷语气说出的告白:宫,我喜欢你。

 

他有病吧!宫侑想不通,又实在没忍住,抬手一拳挥在治的后背上。宫治莫名其妙挨了一拳,立刻夸张的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宫侑你有病吗!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才会让佐久早这个怪胎盯上了他——宫侑早就了解过的,佐久早是个性格孤僻且怪异的人,在整支井闼山球队里,似乎只有他的血亲古森元也能同他多说上几句话。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对方的确没再做出什么进一步令他感到困扰的事了。毕竟他们的学校相距甚远,在上一场比赛后也并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他们之间的一切接触仿佛都受限在了球场,和那个狭窄昏暗的球员通道里。但在那以后,佐久早的身影却反复出现在宫侑的睡梦中,有时是他扣球的背影,有时是他灵活的腕关节,有时则是他那两颗极具特色的眉上痣。但不管怎样,佐久早的模样总是不完全。宫侑分明知道那个人是他,却感觉自己像在打一场永远抓不住对手要害的比赛般,拼拼凑凑怎样也抓不住一个完整的佐久早。梦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温吞而寂静,像一条缠上脖颈后却迟迟未动的蝮蛇,只是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他。

宫侑在第三个睡过头的早上醒来,胡乱收拾洗漱后一路狂奔到车站,然后在摩肩接踵的电车上怒气冲冲地按下了宫治的号码,决定把一切无名鬼火都撒在他头上。等到宫侑终于踩着上课铃声跑进教室,在老师到来以前匆匆赶向自己座位的路上还不慎撞掉了同学的铅笔盒。在他听到文具散落在地板上、发出乒铃乓啷声响的瞬间,宫侑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去,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同学蹲在那里低头捡笔的模样,同学扣上笔盖的修长手指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佐久早。

宫侑突然感觉自己的生活糟透了。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走向自己的座位,恶狠狠地把书包放了下来。前排的女生被他制造出的动静吓到,犹豫着回头看了他一眼,被宫侑瞪了回去。好吧,他现在终于肯承认自己的确心神不宁有段时间了。宫侑慢吞吞地翻出了自己的课本,听到国文老师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
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都是佐久早那发了神经般的心血来潮。

 

2.

在稻荷崎的教练向他转达国家青年排球队的邀请时,宫侑对名单上出现的佐久早圣臣的名字并没有感到丝毫意外——不管怎么说,佐久早的确是位值得自己在球场上尊重的对手。事实上宫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甚至在几天前就已经开始为自告白事件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提前感到尴尬和焦虑了。然而,宫侑却没有想到发生在自己预料之外的另一件事,甚至让他都有些无暇顾忌佐久早了。

宫治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正式名单上面。

宫侑在更衣室窗边找到了治,在他推开门前,宫侑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站了半分钟。他注视着宫治的背影,看着他球衣下摆的几处褶皱,感觉自己胸口发紧。而此时此刻,在他的手牢牢握在门把手上的瞬间,宫侑却感觉自己难以掌握这样突如其来的感情的头绪,他觉得自己就像在帮妈妈解一堆已经缠绕成死结的毛线。于是他只好走上前去,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打击对方。可治的反应却恰好印证了他方才的不安。治让他感到诧异,因为他始终很平静,好像这件事带给他的打击还不如宫侑昨晚抢了他珍藏已久的布丁。不仅如此,治还和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宫侑想不太明白。

 

出发训练的那天治把他一路送到了兵库的站台。直到宫侑上了车,而宫治留在原地,隔着车窗向他简单地挥了挥手。宫侑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注视着几米外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拼命想要从治的神情里找出一丁点羡慕抑或不服气的痕迹,可偏偏在整个等候发车的时间里,治都没有给出丝毫多余的回应。他目光向前,神色如常,表现得好像就是在家门口的玄关处目送他出门约会般,宫侑甚至感觉他脱口而出的下句话仅仅会是无关紧要的一声:你身上那件是我的外套。

宫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是去那边集训一个星期而已,却在过去的路上感觉到了一股由内向外散发出的恐慌情绪。从小到大,宫治都和他形影不离,他已经太习惯回头就能望见对方难看的银色头发了,而现在宫侑回过头去,却只能看见倒映在车窗里金发的自己。

不会再有人认错他们了。宫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强行剥开了外壳的牡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他成为了球场上唯一的一个宫。如果训练赛也有实时解说的话,他们甚至没必要念完他的名字。自然,他也没办法再试图在佐久早面前装疯卖傻,将他口中的宫刻意曲解成治的姓。

 

宫侑在到达东京后又刻意在车站边磨蹭了半小时,然后才登上了开往体育馆的大巴。他在进入体育馆、同教练简单打完招呼后便暗自祈祷着所有人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到排球场上去了。可当宫侑背着他的双肩包走进宿舍时,却偏偏很不凑巧地看见了另一边正戴着口罩、披着井闼山球衣外套的佐久早。于是宫侑感觉自己立刻紧张起来,嗨,好久不见。他主动打了个招呼,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而佐久早转过头来,对着宫侑扬了扬眉毛,从口罩后面哼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就当是问候过了。

于是宫侑继续站在原地注视着佐久早。他的脑子里慢慢浮现出半年前那场比赛的记忆,而和当时相比,佐久早的模样似乎并无两异,只是个子好像又往上窜了些。他在宫侑的目光中微微偏了偏头,额前的发丝随着动作错开了位置,露出他两颗排列整齐的眉上痣,就和宫侑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宫侑立刻打了个激灵,然后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所幸佐久早正专心整理着他带来的几件换洗衣物,对宫侑这边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很在意。等到他终于把衣服叠好,佐久早站起身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试图将目光分给宫侑丝毫,佐久早看上去仿佛已经不记得半年前球员通道里发生的事了,而这无疑让侑放下心来。他听见自己呼出一口长气。看来就像他猜测的那样,一时的心血来潮,是吧?宫侑勉强笑了一下,在把自己的包放在最后那张空床铺上时成功抑制住了那股突然从心中升腾而起的古怪情绪。那样的情绪让宫侑觉得自己变得很讨厌,就好像他期待的并不是佐久早这样平淡的反应般,与其说这让他感到安心,或者不如说...

宫侑强行把那个想法在心中碾碎了。而就在这时,佐久早的声音突然又从门口的方向折返回来:“...你在发什么呆?训练要开始了,第一天就想迟到?”

宫侑被吓了一跳,他本以为佐久早已经离开了。好...好的!我换个衣服就来!他头也没回地答应了一声,结巴的声音让他恨不得把自己就地活埋。佐久早没再说些什么了,直到宫侑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再次消失在了门口,他感觉自己的举止终于恢复了正常。于是宫侑压低了声音暗骂了一句,然后飞快地从背包里扯出了稻荷崎的球衣。

 

佐久早的确没有像宫侑想象中那样当众为难他,虽然他也并不觉得对方会做出这样的行径,于是宫侑很快就全身心投入了排球训练。在国青训练营的第一天,宫侑觉得自己看什么都很新奇:先进的设备、广阔的场地、曾经只能隔网相见的对手。而这无疑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宫侑体内多巴胺的分泌,他在晚上和宫治打视频电话时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鸥台的星海光来从他床边路过,大声嘲笑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被宫侑瞪了回去。他听见佐久早也在角落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笑。今天下午球场上的配合让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而宫侑也不再费心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然而这样的心情在短短两天后就被反复的接发球训练逐渐消磨得了无踪迹。训练的第三天晚上,宫侑失眠了,他躺在下铺的床上对着床板干瞪着眼睛。来自乌野的影山飞雄睡在他在家中的上铺位置,而他却窝在本该属于宫治的床位那里,第一次以治的视角在丢失的睡眠中捕捉夜晚的痕迹。宫侑叹了口气,然后翻了个身,试图用床板发出的脆弱声音去对抗这群体育生的连天鼾声,尽管事实上这对他并造成不了太大的困扰,宫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他在心中沉默地感谢治从小到大为他提供的训练,让宫侑现在几乎已经对鼾声彻底免疫。然而尽管如此,尽管宫侑已经学会了对抗给予在听觉上的困扰,可他却没办法去习惯来自走廊外侧的光亮,虽然只是淡淡的一盏灯光,却让宫侑感觉像是整片压在他身上的热浪。于是他疲惫地用手背覆上了自己的眼皮,在一整天的强化训练后,他全身酸痛,脑子也变得懒懒散散,好像连翻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会让他精疲力尽。

于是宫侑只好把自己往被窝更深处埋去,在缓慢到来的睡意完全侵蚀他的大脑之前,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谁轻轻翻身下床的声音。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宫侑辗转在梦境里,迷迷糊糊地想到。而下一秒,走廊上的光亮突然消失了,连带着他覆盖着的眼皮上那点细小的光点也彻底隐去踪迹。开关落下的轻微声响在他听来宛若一声温柔的鼻息。而宫侑终于沉入了安稳的睡眠里。

 

宫侑总能为自己的迟到找到辩解的理由:他昨天入睡得太晚,早上没有听到闹钟的声响自然是件理所应当的事。在他稍稍有意识时,宫侑感觉有人正在轻轻用手背拍打着自己的脸。于是他条件反射地拉紧了被子,胡乱地推开了对方的手:烦不烦啊,阿治。他没过脑子地嘟哝了一句。

床头却并没有传来宫治一如既往的暴怒的嘶吼,相反,在他嘟哝完那句话后,对方竟发出一声善意的轻笑,像看到了一只正原地追逐着自己尾巴的笨蛋小猫。于是宫侑迅速回过神来:他现在分明还在国青的训练营中。他一下拉下被子,看见眼前蹲着一个笑眯眯的古森元也,而站在他身后的则是抱着双臂一脸不爽的佐久早。

醒了吗?古森好脾气地问道。而宫侑立刻坐起身来,看见除了他们三个以外已经空无一人的宿舍,感觉自己双颊绯红。古森还站在他面前,看起来似乎还想跟宫侑说些什么,然而却在即将开口的瞬间被后面的佐久早出声打断了:醒了就赶紧起来,你快迟到了。

 

他们三个那天几乎是最后到达排球场的人。星海光来老远看见他们的身影,便停下自己的热身活动,抬起手来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嘴角拉出一个嘲弄的笑——他显然还记得昨天场上的不愉快,宫侑想起来当时互换位置、在星海托球时佐久早扣球前那迟疑的一秒。果不其然,下一秒,星海便冲着佐久早开口讽刺了句:你迟到可真少见呐。

的确,前几天的训练里佐久早永远是最早到的那几个。

古森看起来似乎很想笑,他看了佐久早一眼,然后摆出一副看戏的表情,大概和宫侑想得一样,认定了他会回嘴。但两秒过去,佐久早并没有说话,在转身前,宫侑听见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就走到场边做拉伸去了。星海和古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看起来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似乎很诧异佐久早的反应。而宫侑看着佐久早的侧脸,想了想,主动向星海解释道:没有,今天是我起晚了。

佐久早的目光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唰地一下朝宫侑的方向看了过来,他神情莫测地凝视着他,于是这半年来一直困扰着宫侑的那股让他心烦意乱的感情重又浮现了出来,像被阳光晒干后的水汽般瞬间蒸腾进他的心。他的余光注意到佐久早的视线正久久地停留在他的侧脸上,而宫侑感觉这样意义不明的凝视就像千斤顶般轻易将他压垮了。

所幸下一秒,佐久早便主动移开了视线。宫侑听见自己方才震颤到几乎静止的心脏终于重又在他肋骨上搏动起来,他松出一口气,甚至能感受到从自己耳尖传来的温度。而古森元也打量的目光徘徊在他和佐久早之间:你们...古森难得皱起了眉毛,他对着宫侑若有所思的开了口。

到训练时间了!宫侑立刻趁着古森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之前便像只一惊一乍的蚂蚱般将话题岔开了,但大概像影山飞雄那样的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此刻欲盖弥彰的心情。他用的音量太大,几乎要把方圆十里外的狗都给震醒了。宫侑心虚地蹲下身去第三次检查了自己的鞋带。但在他接过佐久早递来的排球跑到场上就位时,宫侑能感觉到古森的目光似乎依旧停留在他金色的后脑勺上。

 

宫侑明显感觉他今天手感不错:接到了佐久早的扣球,连发了几次无失误的跳飘,还有空去损一嘴网对面的小飞雄。而云雀田教练也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宫侑下场喝水时中注意到教练的眼神正一路尾随着他,于是他刻意靠近了些,果然听到云雀田正和助教谈论着自己:...他这样的球员是很宝贵的,有技术的球员我见过太多,一腔热血的当然也不少。但像宫侑这样热爱和技术二者兼备,还如此年轻,是真的很难得。

宫侑听完咧嘴一笑,有点掩盖不住自己的小得意。而这样的情绪一直维持到他再次上场,在宫侑全神贯注地抛出那个球的瞬间,治的话却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我觉得,我对排球的爱果然还是差了你一点点。”

他心下一惊,甚至没等球落点到位便提前挥出了手。宫侑在心中暗骂一声,他惦记着这样的低级失误,于是更严重的情况立刻接踵而至:他在落地时没能平衡好身子,一下没站稳,整个世界便在他的眼前彻底翻转过来。当宫侑失衡的身体重重地砸向地板时,还没等他自己缓过神来,佐久早的身影便立刻出现在了他眼前。痛感跟随着对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后知后觉地袭来,让宫侑情不自禁倒吸了口凉气。宫,佐久早关切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

宫侑的脑海中却立刻浮现出了另一个宫的脸。他想起治在稻荷崎更衣室窗前无所谓的背影,还有在兵库的站台上送走他时毫无波澜的清澈瞳仁。

大概是他一直没有给佐久早什么回应,对方的动作迟疑了一瞬,而下一秒,宫侑看见他当机立断地抬手要求暂停了训练赛,古森等队友的身影穿过拦网向他们这边跑来。宫,佐久早的声线好像变得粗糙而沉重: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能,可以。我的意思是我能听见,我很好。宫侑马上回过神来,而眼前佐久早的脸终于代替了想象中的宫治,落入了他的视网膜中。宫侑眨眨眼睛,看见此刻佐久早的发丝被场内的灯光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的脸靠得比平常更近,投来的视线也更用力了些。宫侑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佐久早的鼻腔轻轻喷洒出的气息。

没摔到头吧?佐久早盯了他半天,幽深的瞳孔仿佛要在他脸上穿出两个洞。

没有,应该...只是脚崴了。宫侑小幅度地活动了下脚踝,而那里果不其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

噢...那就好。佐久早又看了他两眼,这才终于放下心来:你能站起来吗?他又问。

宫侑撑起身子尝试了一下,然后挫败地摇了摇头。

于是佐久早的手毫不犹豫地覆上了宫侑的小臂。他控制着力度,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板上扶起。而宫侑踉跄了一下,半个身子都倚在了佐久早的身上,他们现在靠得比方才更近了,佐久早触碰到自己皮肤的指尖冰凉。而此时此刻,宫侑却突然想起来影山飞雄之前跟他提到过的有关佐久早那古怪的洁癖,宫侑知道他的确没有夸大其词,在方才打完配合时他也有注意到佐久早有意识地拒绝了庆祝,谨慎地同他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于是宫侑条件反射般立刻将对方挣开了,而佐久早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因为宫侑的动作短暂地停顿了一秒。但马上,佐久早又用更大的力气重新环住了他的手臂,宫侑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警告自己说:别闹脾气,我知道你不想我碰你,但并不是现在。

而宫侑因为他的话一下子僵住了身体,他很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却又被佐久早责备的声音打断了:我刚刚看见你发球时走神了,注意力不集中,所以你才会摔着。宫,你在球场上难道还会想其他什么事吗?

宫侑顿了一下,在佐久早扶着他缓慢踱到场边的这几步路上,他始终能感觉到场上队友们的视线都凝聚到了他们的后背,佐久早看起来毫不在意,但宫侑的耳朵却在这样诡异的注目中迅速烧了起来。他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组织好语言来搪塞佐久早,对方又追问道:还有昨天晚上,你也没睡好不是吗?

宫侑傻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他半天想不出一个合理答案。

而佐久早难得沉默了一下,半晌,宫侑才听见他回答道:你翻身的声音太大,吵到我了。

噢,宫侑恍然大悟,对不起。

但其实我就是不太习惯而已,他马上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不习惯什么?佐久早垂头看他,视线锐利,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宫侑在这样的目光里说不出话。

而佐久早仿佛在他的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宫侑猜他一定是回想起了他早上起床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于是佐久早很快反应过来:其实我也很意外。过了一会儿,宫侑听见他说道,很意外他们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宫侑咬紧了下唇。

后来一直到宫侑在场边找到空位坐下来休息,佐久早都没有再试图开口同他说些什么。宫侑本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然而在佐久早终于放开他的手臂,转身想要回到球场上的时候,宫侑清楚地看见对方迈出的脚步犹豫了一下,而下一秒,佐久早重新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他就那样直直地注视着宫侑的眼睛。

我猜...那应该跟元也不在时我的感受差不了多少,虽然我们的关系自然比不上你们之间那么亲密。佐久早皱着眉毛,斟酌着开了口。而宫侑想起之前的春高比赛里离开元也的佐久早恨不得让自己融入墙壁的表情。

我和我的家人从小也不太亲密,父母陪伴我的时间甚至不如元也待在我身边那么长。佐久早继续说道,而宫侑对他眨眨眼睛。佐久早为什么要突然跟他说这个?

但我并不认为那是什么值得抱怨的事,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意我,那就足够了。其实这无关形式,宫。他抬起眼睛来看一看宫侑。就像你一定知道宫治现在也在想着你,对吧?

宫侑立刻抓紧了自己的衣摆,他很长时间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直到布料都被他拧出难以消散的印记。过了会儿,宫侑缓缓松开了手。对,宫侑慢慢说道,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然后吐出一口长气。在方才佐久早跟他说话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佐久早又瞥了他一眼,然后对他点了点头,宫侑看见他的鞋尖又转了个方向,朝场内走去了。嘿,而宫侑听见自己又发出一阵迟疑的声音,谢谢你,佐久早。

佐久早的脚步在宫侑的视线中停顿了一下,但只是短短一瞬,他甚至没有再转过身来。宫侑听见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而当他重返赛场上时,在佐久早俯下身接球的瞬间,宫侑注意到他方才一直紧皱着的眉毛终于松开了。

 

国青的集训在一周后迎来了尾声。在他们各自踏上返程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在宫侑回到宿舍准备收拾东西时,看见古森和星海正在门口交换他们的联系方式。宿舍里塞满了走来走去的人头,而飞雄看起来似乎很想认识佐久早的样子,他在对方面前支支吾吾了半天,于是佐久早只好板着脸不情不愿地给了。宫侑差点为他的别扭模样笑出声,影山飞雄捏着手机很开心地鞠了一躬,然后就走开了,他爬回上铺,开始整理自己最后的几件衣物。而佐久早收起手机,戴好口罩,宫侑看见他单手拎起了床上那个已经收拾好了的双肩包。

诶!等一下!宫侑瞪大了眼睛,立刻叫住了转身欲走的佐久早,而佐久早转过身来,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我们不交换下联系方式的吗?在他脱口而出的瞬间,宫侑立刻后悔了,因为佐久早立刻表现得警戒起来,不同于方才应付飞雄的不情不愿,此刻的他似乎就只是单纯的迟疑。宫侑感觉到佐久早的视线颇有深意的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确定?半晌,佐久早问。

为什么不呢?宫侑一头雾水地回答道,他感觉自己反而被佐久早的反应弄糊涂了。

 

佐久早没有再拒绝。在交换完联系方式后,他们一起走出宿舍,然后同对方告别。佐久早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而这让宫侑感到一股没有来头的失望。在他坐车回到兵库的一路上,宫侑一直紧紧拽着自己的手机,像个下意识的行为,他心烦意乱,感觉自己都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在等待或期盼着什么。

短信的提示音在他下车的瞬间响起,宫侑看见屏幕上显示着他刚备注的佐久早的名字,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他一把用拇指按上了查看信息的按键,然后看见短短的一排小字:到了吗?

宫治正在站台上,顶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朝他的方向挥手,但宫侑暂时管不了这个了。他的手指飞速抚上键盘:到啦。他很快回复了一句,想了想,然后又向佐久早发送了自己的定位。

而佐久早在两分钟后淡淡地回了句好,网上的风格看起来就和他本人一样惜字如金。宫侑不想承认自己很在意他的手机,但一直到他们一起回家吃完饭,他都保持着两分钟检查一眼的频率,还因为不够专心而输掉了和治的实况游戏,白白搭给那头猪三个布丁。

等到他洗完澡爬上床,宫侑都没有再收到佐久早发来的消息。什么意思嘛,他把手机往床的另一头随手一扔,感觉自己有些生气。所以这算什么?集训第三天顺着佐久早的指尖流入他心中的那种感觉又开始慢慢消散下去,他想起在一群人直呼他的名字时佐久早雷打不动的宫,即使打出精彩配合后佐久早也同样对他的接触不动声色避开的迹象。今天离开时,他甚至都没有主动来找自己交换号码。所以佐久早现在大概是不喜欢自己了吧,宫侑最后若有所思地想到。毕竟不管怎样,行为不会说谎,就像他们班上早恋的情侣,男生看向女生的目光里总是带着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的感情,和佐久早看他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想到这里,宫侑感觉自己心中泛起了一种酸涩的情绪,而宫治的呼噜声从下铺稳定地传来,在一片黑暗中,他想起佐久早睡觉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3.

宫侑从他高中毕业后选择进入职业球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自己在高中的比赛里表现得多么出色,最开始的阶段也不是一下就能进入豪门球队的,从低级别的联赛打起,这几乎是每一个球员的必经之路。宫侑知道自己在排球上的确很有天赋,但竞技体育不是只有天赋就可以,没有人可以否认经验的重要性。

在他刚毕业的两年时间里,宫侑进入了V2的联赛。而最开始的几个月他的名字甚至都不能进入球队的首发名单,只能在场下给状态不好的二传手做替补。这段经历即使放在现在再回忆起来,宫侑也不能否认当时的艰苦。更何况治已经选择了和他完全不同的道路,宫侑无法再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从那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汲取力量,于是只好日复一日的在镜子前告诉自己要沉下心。就这样,宫侑在V2联赛里辗转了一年多的时间,直到他终于靠自己的实力稳定了首发位,并开始在一些比赛里大放异彩。后来黑狼的球探联系到他,向宫侑开出了一份条件不错的合约,于是他在那个夏天的转会窗和来自枭谷高中的木兔光太郎一起被黑狼签下,正式开启了自己在V1的职业生涯。

他在进入黑狼的前三个月的确感到一丝轻微的不适,V1的赛程和他前几年在的那只小球队不太一样,当然和在稻荷崎也完全不同。涉及到多线作战的缘故,他们的日常训练要紧迫很多。除了日常的联赛外,黑狼还会参加一些额外的杯赛,而对手有来自低级别联赛的球队、也有来自高校的大学生,宫侑知道他们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不过当黑狼在五月份的黑鹫旗杯里完成抽签时,宫侑的确对对手的学校没有太大的印象。他就在这样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跟着球队训练了几天,直到赛前两天的短会里,当教练为他们逐个介绍对方球队的球员时,宫侑在一些闻所未闻的名字中突然听到了佐久早圣臣这几个他几乎烂熟于心的音节。

木兔坐在他旁边,代替宫侑发出一声惊异的喊叫:操,是高中井闼山学院的那个佐久早吗?
他朝宫侑转过脸来,用手肘拱一拱他,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侑侑,你们之前也跟他打过比赛吧?

宫侑瞪了他一眼。于是木兔了然道:唉!我们枭谷也输惨啦!

是啊,我们被他那双手腕耍得团团转呢。宫侑干巴巴地回复了一句,而木兔深表认可地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他打了个冷战。然而此时此刻,浮现在宫侑大脑中的却是当年体育馆的球员通道内佐久早凝视着他的那双黑色的眼睛。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弯腰去检查自己的鞋带了,宫侑感觉自己今天紧张得几乎有些神经过敏。而离他最近的犬鸣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伸手拍了拍宫侑的肩膀,故作惊讶地对他笑起来:侑,打AD的时候都没见你那么紧张呢。他说。佐久早,对吗?他有那么厉害吗?让你紧张成这样?宫侑想让他闭嘴,想告诉他让他感到紧张的才不是佐久早的球技。然而最后,宫侑却只能抬头幽怨地扫一眼笑嘻嘻的犬鸣。他从鼻子里发出哼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你就等着被他的扣球打哭吧。于是犬鸣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下僵住了,他收起调笑的样子,不再说话了。

在球员赛前列队时,宫侑就隔着老远的距离打望到了佐久早的身影。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毫不意外地正往胳膊上缠上队长袖标。

佐久早看起来比高三见面时更挺拔了,他把脑后的头发剪短了些,下颌线收敛出属于成年男人的锋利线条。宫侑眨眨眼睛,又探过头多看了两眼,似乎还不太习惯对方脱下井闼山那身丑不拉几的黄绿色球衣。而在双方球队赛前隔着拦网打招呼时,宫侑的手掌在对方球队中挨个划过,唯有在路过佐久早身侧时稍作了停留。嘿,他牵出一个微笑,没过脑子地朝佐久早主动伸出手去。

而佐久早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右手,似乎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宫侑注意到他的犹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于是讪讪地准备收回手来。然而佐久早却在他有所行动前紧握住了他。佐久早的体温通过他们交叠的皮肤渗入进宫侑的掌纹,他眨眨眼睛,很高兴对方并没有立刻将他的手甩开。

好久不见,于是宫侑继续说道,他感觉自己比方才列队时更紧张了,大概是马上就要开赛的缘故。

而佐久早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他眯起眼睛沉默地打量了他半晌,宫侑感觉自己快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直到佐久早终于松开手,宫侑正准备去场边喝点水时,对方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你的脸好像瘦了些,宫。

于是宫侑脚步猛然一顿,即使没有回头,他也能感觉到佐久早锐利的目光正久久地停留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简直不是人。

犬鸣气鼓鼓地说道,然后又往地上扔了个喝完的空瓶子。自从比赛结束后他就一直在更衣室里发飙。

宫侑冲完澡擦着头发从他身边路过,露出一副我早跟你说了的表情。

我上次这么崩溃还是接牛岛若利的球,你们懂那种感觉吗,就是虽然接到了,但好像已经失去了我的手臂。大概是回想起了那场惨不忍睹的比赛,犬鸣面如死灰。

木兔在一旁大笑起来:哪有这么夸张啦!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赢了佐久早他们,不是吗?
的确,尽管佐久早的扣球和接球都颇有威胁,但最后他们的比分依旧惜败给了黑狼。宫侑在心中耸了耸肩,飞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打算先走一步了,他昨天和治约好了要在晚饭前打一通视频电话。

侑侑!你要回去了吗?木兔在他身后大喊。

对,是的!难道你看不到吗!他捂住了耳朵,对着门翻了个白眼。

 

然而在宫侑刚刚踏出更衣室门的瞬间,佐久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侧。他大概没有注意到自己,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低头刷着手机,身上已经换好了自己的便服,宫侑瞥见那圆领的白色T恤里露出的精致锁骨。

佐久早。于是他主动出声搭话道。

佐久早似乎被他吓了一跳,他脚步一顿,在看到宫侑的瞬间,他收起了手机,主动放进了裤子口袋里。而宫侑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他随口开玩笑说道:在和女朋友聊天吗?

佐久早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古怪,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他的声音尖锐起来:不过是元也而已。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有女友?

宫侑迟疑了一下:呃,就是感觉你可能很受欢迎?

佐久早不说话,但他好像有点生气了,宫侑能感觉出来。不太友好的气息在这个走廊上逐渐扩散开了,他听见佐久早深吸了一口气:那又怎样?

虽然宫侑想不通佐久早为什么会突然被激怒,但既然对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宫侑只好主动岔开话:你的接球很不错嘛,手腕还是那样令人印象深刻啊。他想起犬鸣方才的反应,又补充了句,我们的自由人刚刚还在更衣室狂打空气拳。

佐久早紧皱的眉头慢慢有了松开的趋势,虽然他看起来依旧一脸不满的样子,但在提及排球时,宫侑能感觉到对方还是努力保持着客观的专业态度:你的托球进步也很大。佐久早闷闷地回了一句。

宫侑笑了起来:这是客套话吗?

难道你说的是吗?佐久早反问。

当然不是,宫侑说,算了。

他们安静了一下,又并肩走出了一段距离。直到佐久早因为试图在包里寻找什么东西而被迫停下脚步。宫侑朝他的方向望去:你在找什么?

护手霜,佐久早回答,我好像忘记带过来了。

哦。宫侑想了想,然后低头从包里翻出了自己的那支,递给佐久早。要不先用我的?

佐久早并没有马上接过来,他注视着那支护手霜,好像在打量什么生化武器,脸上显而易见地写满了犹豫。

宫侑很生气,拜托,这可是他花高价买的进口产品好吗。不要算了,他怒气冲冲地翻了个白眼,正作势收回手时,佐久早却突然接了过去。

谢谢。佐久早表现得还挺有礼貌,于是宫侑哼了一声。他看着对方打开了那支护手霜,然后把膏状物一点一点抹开在自己的手指上,神情专注。佐久早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让宫侑不禁想起国青训练的那段时间,对方也正是用这样的一双手扶住了崴脚的自己,他现在都还记得佐久早指尖嵌入自己皮肤时落下的轻柔触感。

想到这里,宫侑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从自己耳边传来的热度。所幸此时佐久早也终于用完了护手霜,将盖子扭好。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他一边把护手霜递还给宫侑,一边问道。

明天的飞机。宫侑接过自己的东西,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佐久早柔软的指腹。

噢。佐久早答应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犹豫地开口问道:你等下有安排吗?

治应该已经在电话那头等得相当不耐烦了,宫侑想。事实上这通视频电话还是他昨天晚上死缠烂打要治抽出时间来接的。不过没关系,宫侑眨眨眼睛,他们的电话随时随地都能再打,也不差这一天的时间。想到这里,他对佐久早摇了摇头。

佐久早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问道:那你想跟我一起逛逛吗?

学校里吗?宫侑问。

佐久早点了点头。

好吧。他立刻答应下来,又感觉自己似乎答应得太快,于是只好耸耸肩,装作不经意的补上一句:反正没事干。

佐久早的脚步在他身边不可查觉地停顿了一下。行,半晌,他拉紧了自己的口罩,小声附和了一句。

 

4.

宫侑一觉醒来迷迷糊糊拿过自己的手机时就看到了黑狼的工作人员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球探问他:侑,你和佐久早圣臣关系不错对吗?之前黑鹫旗杯的比赛,我好像看见你们说过几句话。

宫侑在床上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在看到屏幕上那个名字的瞬间立刻清醒了大半。他攥着手机,没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在心中稍作斟酌了一下,然后谨慎地回复了一句:呃,还好,也就那样。

对面没再回他消息了。直到宫侑起床换完衣服收拾好自己,他想了想,感觉自己好像还是有点在意,于是在出门晨跑前宫侑又编辑了条内容发过去:怎么呢?

这次的消息隔了十分钟回过来:是这样,我们最近这半年来一直都有在观察佐久早。他不是下个月就毕业了吗,我们这边商量了下,就想趁着AD注意到他之前先给他提供一份合约。

宫侑一目十行地消化着工作人员发来的那条短信,感觉自己在看到最后一句话的瞬间被惊呆了。不给他任何缓冲时间,球探的下一条短信又立刻冲进宫侑的手机。

侑,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宫侑划过屏幕的手一顿。你觉得他怎么样呢?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在他沿着小区门口的公园晨跑的过程中,宫侑不断逼着自己思考这个问题。他已经做了四年的职业运动员,可在俱乐部专业的球探向他打探另一名球员时,在宫侑脑海里率先冒出来的却都是些和球技毫无关联的词语。诚然,宫侑并不否认对方的手腕和接球技巧自初见那天起便使他印象深刻了,但在这么多年后,这般即使是外行人看来都极具代表性的鲜明特征却反而在宫侑心中隐藏到了佐久早的背后,成为了他身上最另宫侑觉得不值一提的特点。

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在初见时,宫侑曾认为佐久早古怪而孤僻。但随着时间的拉锯,无论是后来的国青训练期间对方对他状态一流的判断和察觉能力、还是上大学后同他并肩走在操场上的那个佐久早圣臣。当他在宫侑面前把自己海胆般带刺的外壳脱掉时,从中流露出的却是宫侑从未设想过的周全而细腻的心。宫侑分明知道这绝对不会是球探想要跟他打听的东西,但此时此刻,在他脑海里率先浮现出的却偏偏就是这些词语。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却感觉佐久早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脊柱上,挥之不去。

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宫侑跑完步。他回到家,吃完了早饭,然后坐在沙发前拿出了手机。他的手指覆上屏幕,在消息栏里反复敲打字句又逐个删去。而最后,宫侑只是简单地回复了几个字:他很值得。

 

黑狼官宣佐久早的第二天,宫侑在俱乐部见到他时,对方正穿着新赛季的球衣在摄影棚拍公式照。当宫侑推开摄影棚大门的瞬间,正看见排球被当成道具在佐久早的指尖旋转着。

他自己的照片昨天已经拍过了,赛前训练还没开始,宫侑今天只是过来拿点东西,于是顺便得空来看了看佐久早。他进去不到几分钟的时间,摄影师便完成了拍摄,佐久早从他身边路过,对他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宫侑知道他马上要准备去体检,便也没有拦下对方多说什么。

宫侑和俱乐部的摄影师关系一向不错,等佐久早走后,他吹着口哨走到摄影师的工作台前,在对方整理照片时也俯身简单浏览了一下:怎么样?看起来拍摄很顺利嘛。他笑嘻嘻地同摄影师打趣。比给阿木拍轻松多了对吧?宫侑对着电脑上那张佐久早的照片哼了一声,蛮上镜的嘛。

哪来的话。摄影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开始跟宫侑抱怨。他确实长得不错,也蛮上镜的。但就像木兔面对镜头就会很兴奋那样,佐久早在镜头前会变得很紧张,眼角都是紧绷着的那种。之前我给他拍了好几组都不能用,因为脸色太僵硬,不过后来就好些了。摄影师若有所思地说道。哦对,就是在你来了之后,可能是因为你俩之前就认识吧,他看到你的时候感觉一下子放松了很多。

宫侑握在鼠标上的手指没再移动了,他感觉摄影师的无心之言在自己心中迅速掀起了一片巨浪,让他几乎手忙脚乱,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宫侑只是从喉咙里憋出来一句淡淡的嗯。

 

木兔光太郎有点过于艺高人胆大了,他在见到佐久早的第一面便给对方立刻起了个小名,坚持要管佐久早叫臣臣,就像他在见面第一天就自来熟地叫自己侑侑一般。在合训的第一天,宫侑就有点担心佐久早会忍不住毁约。他看见木兔以他特有的方式大力拍了拍佐久早的肩膀:嘿!臣臣!宫侑注意到佐久早的身体颇为明显地抖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同木兔拉开了距离:别碰我,他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也不要这么叫我。

有什么关系嘛——木兔马上拉长了音调抱怨道,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即将把佐久早惹毛。他又噘着嘴重复了一遍,然后朝身后宫侑的方向转过身来:有什么关系嘛!侑侑,你说呢?

佐久早好像这才注意到他也在旁边,于是他的视线也跟着木兔一起转过来了,宫侑揣起手臂,秉承着要死也有木兔垫背的基本原则,嘴角拉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对啊,有什么关系嘛,小臣。他故意跟着木兔一起叫了那个小名。

佐久早立刻露出一副被他恶心到的表情,然后就冲他们的方向摆摆手,一个人抱着球提前去墙角做接球训练了。而木兔终于想起了正事,对着佐久早的背影继续说道:哦对了臣臣,教练让你四点多的时候去找他。

佐久早头也没回的答应了声:好。

诶——

木兔转过头来,对着宫侑瞪大了眼睛:他刚才没反驳,对吗?

宫侑愣住了,他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下一秒,排球打上墙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而宫侑咬紧了口腔内壁,他看了眼开始接球的佐久早的背影,对方的身上穿着那件和他一模一样的属于黑狼的球衣外套。

 

黑狼的赛季首战便倒霉的抽到了V1联赛中的劲旅施怀登阿德勒,于是球员们不得不比往常更早的结束了假期投身赛前训练。宫侑有时候觉得竞技体育的世界无奇不有,他和佐久早第一次见面时还在拦网的两侧,借着春高和IH的名义勉强保持着一学期一次的见面频率,那时他们都还是高中生,佐久早的下颚线远不及如今他无意瞟见时那般锋利,而宫侑自己也比不上现在沉稳,那时和对手在场上起冲突好像是件司空见惯的事情。但现在,佐久早却选择了与他相邻的背号,在同一家俱乐部的更衣室里坐到了宫侑触手可及的位置。他们成了每天都会见面的人,宫侑在每天早上掏钥匙打开自己的柜门时,余光都能被身旁贴着佐久早圣臣照片的柜子映得满满当当。

很奇妙的缘分,对吧?木兔曾在两年前他们刚开始共事时这样同他打趣道。那时的宫侑对此还并没有感到什么强烈的共鸣,直到两年后的今天,佐久早每天早上都会戴着口罩走进更衣室,从相邻的衣柜里拿出那件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狼球衣,然后在两人分组训练时目光沉稳地接下宫侑的发球,下训时再在俱乐部的公共浴室冲完澡,用毛巾擦拭着他半湿的黑色卷发坐到宫侑身边,从背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

护手霜。

宫侑眨眨眼睛。哇,好巧呀臣臣。他伸手指了指佐久早手上的东西,然后又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我们用的同一个牌子诶。

佐久早没有马上接话,他保持着那个把毛巾随意搭在头发上的姿势,捏着那管护手霜又看了宫侑几眼,直到他在这样意味深长的目光里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说错话的时候,佐久早才终于把目光挪开了,宫侑看见他的头在毛巾下小幅度地扭了一下,然后传出一声慢吞吞的附和:嗯,好巧呢。

 

宫侑觉得他想不明白,并且忍不下去。

黑狼在赛季初赢来了三连胜,而日向和佐久早的引援无疑从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球队里的每个人都很开心,除了佐久早,他拒绝参加这种无意义的聚会。而宫侑在庆功宴上喝了点酒,明显感觉自己今天心情不错,于是他决定在派对结束后打车去饭团宫。他想不明白一些事,而宫侑觉得治可能会帮他想明白。

宫侑趴在吧台前撑着下巴等宫治关店。对方在他来之前便完成了店面的收尾工作,此刻正拿着一支笔清算上个月的账单,再核对一些库存产品余量什么的。宫侑看着他,耐心勉强持续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然后就开始感到厌烦,他不明白治到底为什么会对这样千篇一律的琐事感兴趣。而宫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快,于是放下笔,对着宫侑耷拉着的肩膀叹了口气,主动问道:所以你今天特意跑来找我干嘛?

宫侑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他皱着眉头看向治,试图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严肃:治,我打球很着急吗?

宫治马上回答:怎么?你今天才知道?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宫侑听到那句似曾相识的话,立刻面如死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对着治乱发脾气:是啊!当然,你当然会知道我一直都这样,你这头猪!宫侑恶狠狠地推了治一把,把对方吓了一跳。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从子宫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就认识我了呢?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是抢着吃同一个布丁长大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长着同一张脸呢?天呐,真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双胞胎!

宫治不悦地皱起了眉毛,他抬起头来,颇为不解地看了宫侑一眼:你他妈发什么疯呢?

宫侑一下子蔫了下去,他把脸埋进了双手之中,看起来并不想说话。

怎么?被教练骂了?宫治看着他这副样子,立刻来了兴趣。还是被队友嫌弃了?

...也不能说嫌弃。宫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噢,那就是被嫌弃了。宫治幸灾乐祸地说,真难想象,我还以为木兔是那种会喜欢全世界的人。

什么?宫侑愣了一下,然后有些难以置信。什么?不!当然不是阿木!他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你怎么能这么想他!

呃,宫治肉眼可见地犹豫了,因为你们认识的时间最长,不是吗?在日向和佐久早来之前,你们就已经共事两年了...哦天哪,宫治终于在宫侑一言难尽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天呐,他惊呼一声,是佐久早。

哈哈,看来你终于懂了。宫侑干巴巴地说道。

宫侑看了眼治此刻的表情便知道自己不必再多作解释,这大概就是做双胞胎唯一的好处:宫治总是能比旁人更快也更准确地理解到他想表达的意思。而事实也正是如此,自从半个月前黑狼对阵施怀登阿德勒的比赛里,佐久早面对他的失误作出的那句漫不经心的点评后,这样的想法便一直环绕在宫侑的脑海中间。

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宫侑感觉自己的心都为之一颤。佐久早口中的这个一直,究竟是指多久呢?是从他进入黑狼以来吗?还是自高中毕业后,难道他在V2的每场比赛也被刻成了录像带被对方在深夜反复观看过?还是说甚至要追溯到更早的时期,从他跟着稻荷崎打比赛时就已经开始了呢?这么多年来,原来佐久早一直都有在场外的角落,默默地关注着自己吗?
他喜欢你。宫治很好心地替他补充完了后面的半句话。

不,他不喜欢我。但宫侑瞪大了眼睛,立刻反驳道。他只会冷冰冰地叫我宫,还会在庆祝时躲开我伸出的手,除了谈一些俱乐部的事情之外,小臣甚至不会给我主动发短信。治,难道这也能叫喜欢吗?

噢,听起来你喜欢他。宫治一针见血地补上另一句,换来了宫侑恶狠狠的一瞥。

好吧,我是说,不管怎么样,总有人表现得和他说的话不一样。宫治耸了耸肩,因为每个人对爱的定义都不相同,侑,而你就是那种会用自己的标准去点评他人感情的讨厌鬼,不是吗?就像你总是认为我背叛了你,总是表现出一副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的样子,但事实上我只是没有和你选择相同的事业而已,而这并不能说明...

宫侑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哈哈,真不敢相信能从你口中听到你爱我。

宫治怒气冲冲地朝他丢了张用过的纸巾过去。

总之,这就是我的看法了。侑,你究竟是打算做个成年人,还是继续当缩头乌龟,都和我没有关系。宫治哼了一声,转身从微波炉里拿出了两个加热过的饭团。好了,现在帮我把这些剩饭解决了。

 

宫侑在后面几天的训练里一直想着治的话,他这段时间停留在佐久早身上的目光有些太频繁也太惹人注目了,日向已经在更衣室里问过他好几次臣前辈的脸怎么了吗。有一次佐久早正好从他们身边路过,把宫侑吓得立刻心惊胆战地用手捂死了日向的嘴巴。他都不知道佐久早究竟听没听见了,佐久早一如既往地没说什么,却不知为何在他们身边停留了很长时间,宫侑甚至没控制好自己的力道,差点失手谋杀掉了他的其中一个好队友。

而除此之外,这几天宫侑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越发不对劲了。他的确在上一场比赛中有些肌肉拉伤,队医告诉他没有大碍,而他自己也同样认为在短暂的几天休息便能得到缓解。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直到今天,宫侑依旧觉得他的小腿肌肉很不对劲。在他跳起来发球时,那种隐隐约约的撕裂感依旧蛰伏在他肌肉群间,限制着他的动作。然而,在宫侑刚来得及向教练打出手势前,他身旁的佐久早就先主动申请暂停了训练。宫侑对着佐久早的方向皱起了眉,然后小跑过去,努力回想着佐久早这几天的状态:难道他身上也出现了什么不适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自己没有立刻注意到呢?他跑到佐久早身前,刚打算开口询问,下一秒,佐久早就率先打断了他,他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宫侑的眼睛:宫,你是不是腿不太对劲?
宫侑微微张了张口。他本来条件反射地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又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个白痴一般,于是最后,宫侑只是点了点头。

佐久早没说话,他又往宫侑的方向靠近了几步,然后缓缓用手覆上了自己的小臂。佐久早的体温终于时隔多年重又沿着指尖传向了宫侑的大脑,在一瞬间激得他几乎头晕目眩。

 

来自佐久早的触碰、队友们黏在后背的凝视、瞬间安静的球场、和他胸腔里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这些似曾相识的一切都让宫侑不由自主地想起高中国青集训时的那个夏天,几年过去,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改变。在球场上,佐久早永远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

“你又在训练时走神了。”佐久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这次并不是责备的语气,宫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又和你弟弟吵架了吗?”

宫侑微微抬起头来,看见了佐久早那紧绷的脸部线条。他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小臂肌肉因为专业训练而比高中时代更有力了,此时此刻,佐久早的双手正牢牢固定着宫侑踉跄的身体,带他踱向场边。这感觉很好,宫侑眨眨眼睛。于是当对方扶着他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时,第一个冲进宫侑脑海中的想法竟是佐久早就要离开了,他即将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到赛场上去,就像当年合训结束后匆匆的告别般离开他的生活。宫侑攥紧了自己的手指。他的确不清楚佐久早选择黑狼的理由,也许牛岛若利是那个促使他签下合约的决定性因素,但他凭什么去相信佐久早会永远留在黑狼,永远留在他身边呢?

佐久早没有马上离开,或许是察觉到了宫侑的不对劲,他突然在他身前蹲了下来。宫侑看见他紧皱着眉头,仔细而严肃地打量着自己的脸:你这两天的训练总是心不在焉。他显然也想起了国青时期的事,下一秒,宫侑就听见他忍不住地责备道:你还是这幅老样子,宫,和高中一模一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是吗?

宫侑有些气不过,他看着佐久早和高中时期截然不同的发型,没忍住呛了一句:是是是,就你变化最大行了吧。

佐久早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向宫侑的目光却很平淡。宫侑看见他对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没有变。

 

后来佐久早就被木兔叫回去继续训练了,而宫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试图杀死一个人过。之后一直到训练结束回到更衣室,佐久早也表现得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只言片语在宫侑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一般,他就那样轻轻放下了那个话题,像个该死的绅士般坦坦荡荡,只留宫侑一人在原地坐立难安。

宫侑告诉自己,就像治说的那样,他必须要做一个能处事的大人了。既然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感情,又在对方的再度确认里得到了回应,那他就有义务尽快做出回应。想到这里,宫侑甚至顾不上收拾东西,佐久早已经在十分钟前就离开更衣室了,所以他必须争分夺秒,在对方上车前及时拦下他。于是宫侑当机立断地跑了出去,一路上还不慎撞到了几个过路的工作人员,但他已经无暇顾虑了。

“小臣!”宫侑在楼梯口气喘吁吁地叫出了佐久早的名字,并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还好赶上了。而佐久早听见他的声音,便朝宫侑的方向回过头来,宫侑在逐渐平息的呼吸里看见他黑色的头发、黑色的风衣、和那双黑色的眼睛。

宫侑的心微微一颤,他朝佐久早的方向又慢慢靠近了几步。我有话对你说。宫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宛若一声叹息。

而佐久早在他对面注视着他,然后安静地呼出了一口气,宫侑看见他把伸进口袋拿车钥匙的手拿了出来。

 

宫侑本以为开口会很困难,在来停车场的路上,他在心中给自己鼓了无数次气。然而此时此刻,当他面对着佐久早那双眼睛时,宫侑却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平静,他轻松的神态甚至让即将到来的话也变得同日常的招呼一般自然而然了。

“其实我跟高中时不一样了。”宫侑听见自己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对你的感情应当发生了改变。我以前很讨厌你,觉得你冷漠、消极、还不爱交际。国青结束后我甚至和元也都互发短信交流过几句,但我却一直没收到你的短信。”宫侑对着佐久早眨了眨眼睛,“在此之前,我始终认为你是一时冲动,可能你也没有正确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但现在...”

佐久早立刻接话:但现在你已经认识我很多年了,你应该相当了解我了。

宫侑点了点头。停车场的灯光为他彻底驱赶尽了当年球员通道内的昏暗,此时此刻,宫侑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时隔多年看清了佐久早当时被遮盖住的眼睛,原来从那时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便像现在这般克制而真诚了。

“不仅是了解,小臣,我猜我也有点喜欢上你了。”说完这句话,宫侑轻轻笑了起来。而佐久早似乎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这句话一般,在球场上一向精明果断的他一下愣在了原地。而宫侑含着笑意打量着眼前的佐久早,他的头发比高中时短些了,脸颊也更为瘦削。当宫侑时隔多年光阴重新回过头去时,才终于发现对方原来已经陪自己走过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从高中到现在。他花了太多时间去遇见佐久早、去认识佐久早、去在佐久早一次次环过来的温柔臂弯和他们背包中那管相同的护手霜里,慢慢剥开对方海胆般尖利的外壳,看见他隐藏在尖刻的表面下温柔的心。宫侑想,或许他永远可以选择相信佐久早,因为他言出必行。他就像当年国青时期同他承诺过的那样,一直沉默地陪伴着宫侑,用几年的时间从拦网对面耐心而坚定地走向了他身边。

宫侑在与佐久早的第一次见面里绝对不会想到这些。但他现在却已经意识到,自己还要跟眼前这个人走过相当漫长的一段未来:或许会有难以避免的纷争,但也一定有无数个美好的瞬间。佐久早的双臂永远不会再松开,他们日常的短信问候里会出现更亲密的内容,在黑狼新赛季的收官战里,他们会穿着相同的球衣拿下联赛第一的奖杯。佐久早会纵容着允许自己走进他划分明晰的界限之内,就像现在这样,宫侑又靠近了两步,试探着伸出手去,而佐久早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顺从地低下头来,把脸贴近宫侑的手掌。于是宫侑顺势用手指轻轻拉下了佐久早的口罩,几近虔诚地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他在自己一下子紊乱起来的呼吸中抬眼观察着佐久早,看见对方震颤着的睫毛。

于是宫侑又笑了,小臣...他几乎情难自禁地低喃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宛如梦呓。而佐久早在他的掌心里轻轻答应了宫侑的呼唤。他垂下头来,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