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郑熙媛注视着病床上沉睡的男人。
男人被紧紧地拘束着,像是昭告着他的危险性,束缚带的强度是最高等级——最危险的犯人才会用到这样的东西。
他有着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他的外表告诉她,这是李贤诚——他是你的战友与同伴,也是你的前男友。
但是,这个男人并不是她熟知的李贤诚。
这个男人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李贤诚。他在今天才刚刚来到这里,今天才遇到郑熙媛。
郑熙媛注视着他。
他看上去仿佛死去了一般。尽管他们今天才相遇,她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探他的鼻息——他还活着这件事,令她由衷地松了口气。
郑熙媛是在出勤现场抓住他的。
即使星流系统早已倾颓,层出不穷的事故仍旧不断造访着千疮百孔的地球。也正因此,郑熙媛的安保公司生意很好。
不过,作为安保公司的代表,星流系统尚存时最强的化身之一,需要郑熙媛出手的紧急情况少之又少。
归来者,酒醉闹事的星座,再来就是灾殃——也就这些了。
而这个昏睡着的男人属于最后一种,最难处理的一种。
他在降临之前已经被观测且命名:“白银灾殃”。
而就在今天下午,如同预测中的那样,一块浑然天成的巨大白银色金属从天而降,垂直落在首尔市市区附近。
由于危险程度极高,应邀到场的郑熙媛甚至做好了苦战的准备。
可是,当烟雾散去,从状似剖开的子宫的白银之卵中走出的人令她大吃一惊。
那是李贤诚。他高举着双手,如同投降的战俘一般,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这片土地。
“我没有敌意。”
这是“白银灾殃”的第一句话。
但是声称没有敌意的灾殃并不罕见,他们中有很多人都饱含过于深重的怨恨,非常愿意为了造成更深重的灾难而假装友善。
灾殃为了毁灭而来,而撒谎是阴谋的前奏。
郑熙媛知道这点,她记得许多案例:人类因为轻信灾殃的话而吃过苦头。
可是,郑熙媛望着那个孤立无援的李贤诚。她的身体擅自行动了——她想要站到他的身边。
但她刚挪动了一步,就被同行的飞虎拦住了:“别过去。那不是你认识的人。”
经过这阻拦,她的理智回到了她身上。
而那个李贤诚苦笑着,他疲倦的眼神略过这群包围他的人,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他没有向她求助。
郑熙媛忽然明白了——这里没有“白银灾殃”认识的人。
但这个一贯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男人,即使身为灾殃,也在手足无措。
见到没有人相信他,“白银灾殃”李贤诚垂下了头。
他看上去已经经历了太过漫长的战斗,分外疲惫不堪。意志力再坚定的人,在长达千年的漂流中也可能会失去理智。
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低头的动作让全场的人全都精神紧张,有人甚至已经拔出了武器。
“请等一等……!”
他在这时候也说着敬语。一切都让郑熙媛想到她所熟知的那个李贤诚: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都会用尊敬的口吻说话,哪怕对敌人也是一样。哪怕下一秒他们就会大打出手,李贤诚也依然会在语气上尊重对手。
她曾经问过他是否意在故意激怒对手,而李贤诚则像是第一次想到敬语还会有嘲讽效果一样,惊讶地张着嘴巴问她:“我这么说话,熙媛小姐也会生气吗?”
她当然笑着回答说“才不会”。在那时,她就觉得这男人傻得有点可爱了。
——正是这不合时宜的回想,令她错过了开口阻拦的时机。
瞬息之间,局势变化。
攻势已经开始,各式攻击倾泻而下,落到“白银灾殃”的身上。
而“白银灾殃”像是早有预备一般,刹那间就张开了白银色的护盾,阻挡住了一切伤害。
他的身体也在瞬间被坚硬的钢甲所覆盖,几乎无懈可击。
“这家伙早有准备!”
“幸好没有上当!”
“上,按计划继续!”
在周围人讨伐的呼声中,郑熙媛也燃起了地狱炎火,附着到佩刀上。
近来星流系统的影响力减弱不少,她的火焰也变得弱势了许多。
但仍然够用。
其他所有的伤害统统被无懈可击的防御挡下,只有她的刀在那银盾表面留下了划痕。
而她的[地狱炎火]点燃了“白银灾殃”巨大的身躯。
——如果他是恶人,这火焰在烧灭他的一切以前都不会熄灭。
郑熙媛哀伤地注视着被火焰覆盖的白银铠甲。
那副银甲已经将他整个人覆盖住了,唯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他现在看起来的确更像是非人的“灾殃”。
难道别无他法了吗?
“白银灾殃”的眼睛染上了一层绝望的阴霾。郑熙媛知道,他不想在这里战斗,不想造成伤亡。
他一直采取着防卫的姿态,不如说是一直单方面地挨打。
他实在是太像她所认识的那个李贤诚了。
不论如何,郑熙媛不想看到李贤诚死去,尽管她知道,眼前的李贤诚不是这个世界的李贤诚。
他不认识她。而她必须承认,她也不认识他。
为不认识的人——一个新降临的灾殃担保,绝对是不理智的选择。
郑熙媛,你不能感情用事。她反复告诫自己。
但郑熙媛还是犹豫了,她的攻击停了下来。
而“白银灾殃”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在这混乱的战场中,他的眼睛现在只望向她了。
“白银灾殃”望着她,让她想起了无数个李贤诚也这样看向她的瞬间。
她应该帮他,她应该站在他的身边,她应该阻止他们伤害他。她应该保护她的战友。
他不是她的战友。
可“白银灾殃”看起来太像李贤诚了。
最糟糕的是,郑熙媛发现:正因此,她或许无法下手杀死他。
如果“白银灾殃”一直遭到攻击,最终,他不得不为了防卫自己而动手。
而作为灾殃,他的防卫也可能摧毁一座城市,甚至如果他想,毁灭这个地球都绰绰有余。
而如果郑熙媛无法阻止他,杀死他——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而且,郑熙媛看着他恳求的眼睛——李贤诚做出那副表情的脸,她太过熟悉了。
如果她都不能理解他,不仅在这战场上,这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了。
转瞬间,郑熙媛的身形转变。
她的刀挥舞出一道警示的火焰,止住了排山倒海的攻势:
“停下!他没有威胁!”
郑熙媛挡在“白银灾殃”的面前。
她用自己的背朝向那上一秒还是敌人的灾殃,以决然的姿态宣告了她的立场:
“我相信这个人。”
一瞬间,整个战场都为她的反水而静止。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战场忽然安静得可怕。
“如果他在演戏……”良久,终于有人微弱地抗议。
“他不会演戏。”
郑熙媛断言道。她将那把燃起火的刀横过来:
“如果出了问题,我会负责解决他。”
由于她确实是这里最强大的战士,她手中的刀也赋予了她话事的权力。
局面暂时被她所控制,郑熙媛站在“白银灾殃”的面前转过身来:
“李贤诚,说明你的来意。”
她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酷而坚决。
但也许微不可查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您认识我吗?”
她太久没听过李贤诚的声音,自从他们分手之后,连电话也没通过。
但这惊讶中带着一丝喜悦的声音,无疑出自她最熟悉的那个人。
郑熙媛很久没有想念李贤诚了,但在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仍旧想念那个和她共享太多故事的人。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浪费时间。”
郑熙媛用她所知的最冷漠的声音说道,暗自希望没人能看出她的动摇。
“是!”
“白银灾殃”居然想要向她敬一个礼,但却也看着气氛忍耐住了。
郑熙媛命令式的口吻仿佛激活了他体内某个开关,现在,这个人以军队报告式的方式说话了。
“我是前6502陆军中尉李贤诚。来自第144次回归世界,为了向刘众赫先生传递信息而进行了次元旅行……”
他的声音从钢铁铠甲的内部传来,听起来十分遥远。
闷而悠长的回声让郑熙媛的心脏揪紧了。
眼前的男人已经在宇宙中徘徊了无数年,忍受了时间对他的折磨,只为了遵守对同伴的承诺。
但他所抵达的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他带来的信息。
这个精疲力竭的士兵经过了数千年的漂泊来到了这里。他做得很好,也许即使不理解命令,却仍然严格地执行了队长的要求。
他独自战斗,他保持着理智,他抵达了目的地。
然而,他来得太迟了。
这个世界一切的故事已经「结束」。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赶上「尾声」。
没有人会给他欢呼,没有人会给他掌声。
他不会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他已经被看作这个世界的灾殃。
这世界的残酷再一次击中了郑熙媛。她望着眼前的李贤诚,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银之灾殃”还在提问:
“请问我抵达的是第几次回归世界?刘众赫先生在哪里?”
他的语气依旧礼貌,甚至,郑熙媛能听出几分天真的希望。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没有人敢说真话。
当“白银之灾殃”知道了一切的真相,知道了他痛苦的生涯已经全然是无用功,也许他就会因为空虚感而陷入疯狂,而想要摧毁这个荒唐的世界了。
在一片静谧中,郑熙媛向他靠近了一步。
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剧烈的动摇只是错觉。
“我是郑熙媛,刘众赫这次回归的同伴。”
郑熙媛敲了敲他的铠甲。
“你先褪掉这个。现在没必要了吧?”
“是。不好意思……”
李贤诚没有拒绝,他就这么解除了[钢铁化]的技能。看得出来,他现在就已经对郑熙媛产生了轻微的信赖心。
郑熙媛在心底叹了口气:真是的,总是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
当那凡人的身躯又一次暴露在空气里,郑熙媛再度上前一步。
在李贤诚困惑的目光里,郑熙媛张开双臂,拥抱了他。
“你辛苦了。”她在他的耳边说道。
他的双手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最后虚握成了拳,放在了她的背上。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给他这个拥抱,也好像没有被人这样拥抱过。
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让郑熙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李贤诚——那时候他也不习惯任何的亲密接触,如果有个初次见面的女性抱住他,他也会这样吧?
“谢谢你,熙媛小姐……”
李贤诚哽咽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即使来自不同的世界线,他还是这样容易感动,就如同他抱起来的手感也和她抱过的那位如出一辙,结实而温暖。
郑熙媛仍然拥抱着他,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已经超出了礼节性拥抱的时长。
但是没有任何人对此提出异议。
在拥抱之中,李贤诚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下来,他似乎已经不再紧张了。因为看到郑熙媛微笑着,他也笑了起来。
郑熙媛维持着拥抱他的姿态,在他的背后向着远处打了个手势。
这手势是计划C的信号。
下一秒,两发足以麻醉七级大象怪物种的麻醉弹击中了“白银灾殃”的后背。
麻醉弹非常有效。李贤诚一声不吭地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在她怀里。
在这瞬间,笑容从郑熙媛的脸上消失了。
强效麻醉药剂生效速度很快,他应该还没来得及感到背叛。
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就要将他们簇拥在混乱的人潮之间。
李贤诚的身体瘫软在郑熙媛怀中,他完全依靠着她,而现在她的双手被他占用。
郑熙媛抬起头,只是向四周投去一瞥,就已经极具威慑力。
她眼睛里燃烧着的锐利鬼气吓退了不怀好意的人群。
现场的秩序仍在她的掌控之中。
“白银灾殃收容成功。”
对着悬在半空的行事记录仪,郑熙媛例行公事地说道。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公式化,因为这录像也许会出现在今天的晚间新闻里。
随后,她拒绝了所有的采访,她也拒绝了其他所有人接手“白银灾殃”的请求。
“这件事我来负责。我会送他去收容所,报告我也会写的。”
说完,郑熙媛将怀里的男人一把抱了起来,径自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