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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天天快手账户的简介上写的是“单亲爸爸带俩娃”,打下这行字的时候,他心虚地想,离婚冷静期婚内分居,说是单亲爸爸也不算骗人吧。二孩爸金天天是一个全职网红,在此之前,他是全职主夫,再之前,他是拿铁饭碗的国家公务员花滑之光,现在每天对着电脑分享东北老铁生活日常,一条能有几万赞,后来签了KOL公司,发视频而优则直播,金天天从小到大当惯了搞笑男,天生就爱整一些活,加上长得又喜气,靠一些退役运动员加成,直播数据还不错,一家三口吃穿不愁,隔三岔五还能去逛逛奥特莱斯。
金天天人生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他儿子,金羡羽六岁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又随他那个神经病老爸,有点子关种基因,人来疯,跟家里小棉袄金雅意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每次他上播这死孩子就跳出来捣乱,久了就老有人在直播间问,老大呢老大呢,老大怎么不出来?还有人说,你家老大长得有点像日本那个什么什么花滑goat,金天天心里咯噔一下子,嘴上还笑嘻嘻地连说这可高攀不起。
其实金天天对两个小孩的隐私保护得蛮好,连老粉都不太清楚他家孩子叫什么,直播间和评论里都是喊“老大老二”“哥哥妹妹”,雅意更是从来没在镜头下面露过正脸。为了减少金羡羽的出镜频率,出于一种以毒攻毒的想法,不胜其烦的金天天把他俩扔去学花滑,一下课就送去冰场上呆着,金天天下了播再去把他俩接回来。
这天金天天照例直播,直播间里突然来了个乱码大哥,二话不说就开始给打赏,专挑贵的送,什么跑车摩天轮烟花,一打一打地发,全直播间都炸了,金天天硬着头皮说谢谢大哥,我们还是提倡理性打赏啊,大哥你想点个啥呢,我给你摇一段花手?大哥不说话,很久以后——久到金天天都以为他下线了,他忽然蹦出来发了一句“天天加油”。患有“天天加油”PTSD的金天天当场被那条弹幕震得灵魂出窍,口条都打结,魂不守舍地播完下半场下了播。
第二天金天天快手上线,照例先来看私信,老样子,1/3骂他的,1/3夸他的,1/3耍流氓搞性骚扰的。他心不在焉地往下翻,不期然看见那个乱码大哥的名字,乱码大哥连头像都没得,他点进去消息。这哥们说话有一股浓浓翻译腔,上来就说什么金天天很可爱羡羽很可爱之类的话,又东打听西打听金天天视频里拍到的什么卡丁车俱乐部滑雪场在哪,看得金天天一阵恶寒。换成是几年前,被别人一忽悠就会跟着跑的金天天肯定一突噜跟人家倾囊相授。但干了这么些年网红,饱尝世事险恶,金天天大大的成长了,一眼就从这个说话东扯西扯扯一圈扯不到点上的语言风格里看出一个熟悉的影子,况且,他还说羡羽很可爱——不是老大很可爱,不是哥哥很可爱,是羡羽很可爱。本来金天天是打算好好应付一下金主爸爸,现在他觉得自己所有社交的礼仪,还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灵魂都被毁了,不发表辱骂他人的言论已经是天地良心,收那么多礼物的无功不受禄之感立刻烟消云散,他恶狠狠地在对话框里打了个“有病吧你”,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把这人给拉黑了。土味快手都能摸进来,这中国女婿看来是真打进中国市场了,归化成功一大半了,然后金天天撑着下巴想,可能是时候再带着金羡羽金雅意再搬一次家了。
别拿网红不当干粮,网红也是有班可上的,虽然一周只用来一次,开个小会就散场。金天天周一照旧起个大早去开会,隔壁工位的美妆博主正忙着夹睫毛,看见他来了,趁四下无人鬼鬼祟祟凑过来,说:“有个小日……”余光里看见有人走过来,立刻一变口风,“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日本大哥来找你。”说完这话,金天天再一扭头,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日本大哥已经站在家门口了,穿西装打领带,正人模人样地眯缝着眼睛冲他笑,伸出手来使出看家本领跟隔壁的美女打招呼说“泥薅~”。金天天真是眼前一黑了,心想当初签约的时候说是东北地区最大最知名的kol公司还真不是吹的,居然这么好找。
金天天瘫在办公椅上有气无力地蹬了两下腿,腿软了,硬是没能站起来,羽生伸出手来要扶他,他一个激灵给拍掉了,这巴掌拍得又脆又响,一掌下去,两个人都愣住了,办公室里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只有那巴掌的余韵在空气里回响。羽生站着,金天天坐着,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大眼瞪小眼,瞪了约莫半分钟,羽生先低下头,“天天,胖了,”他说,脸上浮现出勉强的笑意来。
“你倒是瘦了。”金天天抚着拍痛的手掌想也不想地回他,倒不是同他唱反调。羽生退役这么多年,冰虽然还在滑,当年为4A做的增肌却用进废退,渐渐隐去了。人到中年,反而清减,本来肩就瘦削,现在更像是刀劈成的人了。金天天看着他苦瓜似的笑脸顿一顿,说不想笑就别笑了。
金天天以维持中日友好送日本大哥回酒店之名,行把羽生驱逐出公司之实。他这么多年花了多少心思苦苦维持着这点体面,可不想让办公室里的同事来看场感情笑话。
出了门遇上一路红灯,金天天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气得狂摁喇叭。羽生坐在副座,被他开车这种气吞长虹的气势给吓坏了,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说:“那个……喇叭……禁止哦。”说的是日文,在一起的这几年,羽生的中文没有任何长进,金天天的日语倒是突飞猛进,语速比羽生开发布会还快。等红灯之余他眄了羽生一眼,问:“发给你的离婚协议书收到了吧?”羽生转过头来看着他点点头,面不红气不喘,理直气壮得仿佛一些都是应该的:“我撕掉了,我不赞成。”
不发火就把人当傻子是吧?金天天真的要气死了,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来,两只眼睛火直冒,脸都憋红了,最后憋出来一句“八嘎”。
金天天边开车边对自己进行道德教育:禁止色色。漏!咱们说,大漏特漏!金天天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路,到了酒店全白瞎了,怎么会这样,他含着羽生的东西想,那东西在他嘴里,触感太过熟悉,每一个深喉每一个吮吸,都像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性。久旱逢甘霖、小别胜新婚可能在离婚夫妻里也适用,他被羽生抱起来放在腿上,爽得两眼发黑的时候心里想就当和陌生人打了一炮、或者被狗咬了一口。羽生特别喜欢这个体位,金天天被搂在怀里,就像他的小玩具,是百分百属于他的噗桑。太满了,快感让他产生连人生都圆满的错觉。他趴在羽生肩上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在这方面他俩就像榫卯结构,羽生的榫头和金天天的卯眼简直是百分百地吻合。他抬一抬胸膛,羽生心领神会地含住他乳头,齿列啮着他神经,爽得连叫声都发飘。羽生顶着他内里那块软肉,目标明确而持久,金天天狠命咬着手指尖,眼前像是奥运开幕式现场,白光之后一朵一朵全是炸开的烟花。
三次之后金天天实在射无可射,瘫在羽生背上不出声地玩他的法藤,两个人都不说话,羽生把他搂得很紧,生怕他光着屁股蛋跑了一样。金天天跪坐在他腿上,坐直了比羽生要高一头,羽生仰着脸看他,脸上露出茫然来,金天天摸小狗一样顺着下巴去摸他的脸,心里忽然一软,问:“最近有记得吃药吗?”羽生地盯着他,很乖地点点头。
金天天心里想,骗鬼呢,吃了药还能硬得起来,还三次,但从小他妈就教育他,做人不能得了便宜卖乖。打一炮的事,他犯不上同羽生多说,没那个必要也没那个资格。
收拾收拾就快四点,金天天一看表,急匆匆地冲了个澡,穿好衣服就跑路。羽生不解其意,但生怕他跑了,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金天天只顾自己跑路,两个人在走廊上猫追耗子一样跑了半天,跑进电梯金天天才发现羽生还在自己屁股后面。金天天大不解:“干哈啊?”羽生站定了吭哧半天,掏出车钥匙来递给他:“天天没带车钥匙哦。”金天天接过来,决心装傻到底:“行了,这下带了,回去吧。”电梯停在一楼,一开门羽生还跟着,金天天急眼了:“回吧?别跟着啦?我去接孩子你凑什么热闹啊?”羽生不说话,还跟还跟,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金天天见此人厚颜无耻行动灵活,他一解锁,羽生立刻泥鳅一样滑进副驾驶里,系好了安全带看着他,跟参加春游的小学生差不多。他并不愿意让羽生见到两个孩子,但此情此景,金天天除了说一句“你没事吧”实在也拿他没辙。
幼儿园放学早,金天天先去接金雅意。雅意很乖,性格像他,长得却更像爸爸,几乎跟小时候留蘑菇头的羽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团团脸,有一双很秀气的眼睛,说话时嘴巴也张得圆圆的。看见车上有陌生人,立刻警觉地贴着主驾的靠背,好像贴在金天天身上一样。羽生看着这张脸,感觉心都柔软得像一颗小熊软糖,这是我女儿,他想,去逗她却屡屡碰壁。小女孩儿睁大了眼睛盯住他伸出的手,像见了猫的老鼠,本能地要往后躲。他一着不成,自感无趣地撇撇嘴,转过身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妈妈看见雅意长这么大了,一定很高兴。”
金天天听见他的话,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饶有兴致地回望过去,等待着两个人的视线在玻璃中对上的那一刻,很满足地享受着那一霎那金天天的眼神,惊恐的戒备的愤怒的,像一只即将被抢走牛犊的牛。
车子开到小学门口,金羡羽疯马一样拉开车门蹦上来。“金羡羽!”金天天真有点无语了,撇开了前面的心事专心地暗声痛骂金羡羽,心想死小子真会给我丢人哇!金天天离开日本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很小,金羡羽两岁半,金雅意一岁多点儿,对羽生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印象。这么多年下来,仅有的一点对父亲的记忆也快磨灭得差不多了。金天天抓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命令道:“叫叔叔。”人来疯金羡羽只当这个怪叔叔是金天天的朋友,可是他看金天天的眼神又不太对,聪明孩子金羡羽大彻大悟,“哦,隔壁王叔叔是吧?”中国人都明白的老梗,偏偏立本人听不明白。羽生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握得泛白,“王叔叔,是谁?还有别的人也可以来陪天天一起接小孩吗?”金天天焦头烂额,一时间无法应付两个混蛋,不管听到什么都先答应下来再说,含糊地“嗯嗯”半天。羽生坐在那八风不动,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喀一下把副驾驶车门置物格上放着的纸巾盒捏爆了。
开了个颇为自得的玩笑,金羡羽的话明显多起来,对着“王叔叔”也侃侃而谈。或许是有心,或许是无意,他们聊起滑冰。车里温度渐渐降得很低,金天天啪的一声把空调关上,金羡羽在后排,对驾驶座上的低气压似乎没什么实感,无论金天天在前排怎样挤眉弄眼,仍然滔滔不绝地大谈偶像。傻孩子,金天天拍了拍额头,要不怎么说你是傻孩子呢。“金雅意喜欢浅田真央!”他扭头看了一眼金雅意,眉飞色舞地卖弄起来,“我和浅田认识呢!可以帮你要签名哦!”羽生立刻捧场地接起话来,曲线救国地讨好自己的女儿。“……我最喜欢金妍儿,你不要乱说。”金雅意终于肯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皱着眉头瞪金羡羽。羽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将话题转移开来,“那你呢?”“我喜欢普鲁申科!他的那套《献给尼金斯基》太美啦!去年他来中国金天天还带我们去看来着,他人超好玩!羽生结弦嘛,也还好——”只是还好而已吗?只有这种程度吗?羽生摆出应景的假笑,脸整个地皱起来,像个充满怨气的小老头,“还有呢?”“但金天天不喜欢他哎!”金羡羽歪过头去扶着下巴想了一下,“爸,你讨厌他吗?”金天天鼻子都快气歪了,要是方向盘能拆下来他现在就拆下来拿它抽金羡羽一顿,羽生落寞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我不是天天的偶像了吗?”金天天哆嗦了一下,“金羡羽!”他鼓足了中气大喝一声,“今天早上给你热的牛奶,是不是没喝完!”金羡羽被他莫名其妙地叫大名给吓了一跳。金天天刚要撸起袖子借题发挥,羽生又来横插一脚,“其实我是羽生结弦哦!”他转过脸去不紧不慢地说,很细心地观察金羡羽的神色,金羡羽做了个鬼脸,“你是羽生结弦,我还是宇野昌磨呢!干啥玩意儿!”血缘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他看着金羡羽,后者连嘴角向下撇的样子都跟他如出一辙,金羡羽也看着他,大概终于认出了他的脸。“我c……去!你真的是羽生结弦?你是我最喜欢的花滑选手,真的!金天天你太牛了,连羽生结弦都认识!”他热切地把脸贴上去要跟羽生握手,全然不记得自己一分钟之前说了什么的样子。羽生把手伸出来任他握着,眉眼舒展开来,很微妙的得意。
金天天把孩子送到训练中心,赶着他俩去换了衣服鞋子,心想今天必须得给自己放个假了,今天的直播暂时告吹。他坐在边上看雅意和羡羽训练,雅意很擅长旋转,两只辫子蝴蝶一样地飞起来,这么小做提刀燕也有模有样的,小孩子身量小,转起来像一片纸。金羡羽最近跳2lz大有进步,初生牛犊不怕班门弄斧,一定要跳给偶像看,但不稳,老挨骂,主要是挨坐在看台上的金天天的骂。羽生坐在看台上笑着喊加油,笑得脸皮都皱了,看见金雅意放下扳起来的腿,忽地站起来,手圈住在嘴边做一个喇叭,冲着场下大喊:“做个甜甜圈!”他喊的是日文,满场的中国人,只有金天天一个人能听懂,窘迫地站起来拉他,剩下的热身的小孩和教练都站在底下怔怔看着,以为场馆里进来了报复社会的。羽生给金天天拉回座位,不出声地坐在他旁边看了半天,冷不丁说不愧是我和天天的孩子啊,是冰喜欢的小孩呢。金天天猛一下回过头来盯住他,声音完全地冷下去,比冰场上的冰碴子更冷,羽生,我们体面点不行吗,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吧,我已经七年没上过冰了,这还不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