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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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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fic 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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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3-04
Words:
7,60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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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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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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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

Confrontation

Summary:

莱纳成功履行承诺带着贝尔托特和阿尼回到了马莱。但他们都长大了。

Notes:

*冲突,标题用英文单纯是因为我很喜欢confrontation这个单词的发音,很坚硬,听着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打架(……)
*另一些存活贝if,莱成功履行承诺带着贝和尼回到了马莱。但他们都长大了。
*已经离原作越来越远了我自裁,但是考虑到创也没把马莱除了莱和小贾妹妹之外的角色往深里写,那我觉得我也不算特别ooc
*既然今天是贝尼日了,那我就顺手整个贝尼

Work Text:

阿尼·莱恩哈特百无聊赖地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听吉克战士长和莱纳他们商讨“下一次作战计划”。男人们围绕在一起喋喋不休,早上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他们中间的白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教阿尼看得眼睛痛。她皱着眉头哼了一声,不再试图分辨上面那些乱糟糟的笔记,低下头开始用军部统一配发的钢笔在同样统一配发的横条格本上画圈。只是画圈,她懒得动脑子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圆圈跨越条格的界限连在一起就像是一条毛毛虫,一脚踩下去之后会爆浆的那种——很恶心,黏黏糊糊的,让阿尼想起一些她在帕拉迪踩死的人,血和肉以同样的方式在压力下从皮肤中爆出来。令人作呕。她没有回忆被害者惨不忍睹尸体模样的爱好。于是她把那页纸撕下去,又开始在新的一页上信手涂鸦起来。皮克听见撕纸的声音,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种会议大家心照不宣地不会问两个人的意见:她和贝尔托特。他们都知道,阿尼对他们的安排永远“没意见”,从岛上回来之后她就只想把任期混完,至于任务成不成功、对战事有没有积极作用已经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坐在这,唯一的原因是军部要求记录战士队每次会议的考勤——她的消极态度还没有发展成想要把自己的死期再提前的想法。

贝尔托特是另一个极端。大家都知道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坏掉了,坏得彻底,但谁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他刚从岛上回来的时候几乎不成个人样——不是说他受到了拷打之类的,而是他看起来就“不像个人”。波尔克有一次晚上去厨房找夜宵,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死盯着月亮看,面无表情,又高又瘦的剪影在银白的月光里看上去像是个幽灵。马莱人一度担忧他的精神状况,但最后所谓精神科专家得出的结论是他健康且清醒得很。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的脑子很好,只是“不正常了”。

不正常了。阿尼想,把视线从笔记本上凌乱的线上挪开。贝尔托特坐在房间一角,看上去确实和她所认知的那个“正常”的他不怎么一样。他把头发梳上去了,虽然那些从来都很凌乱的刘海还是坚持不懈地想要挣脱发胶的束缚,但这确实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一点,和莱纳开始留胡子一样显示出奇特的沧桑和疲惫感。腼腆的、柔弱的少年人的气息因此从他身上散去,透露出一种更硬质也更寒冷的东西。这并不是好的。阿尼敏锐地察觉到,她对恶意和危险一直都很敏感。“正常”的那个贝尔托特曾经说她像猫。

猫不错。阿尼喜欢猫。她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扔到一边去。流线型的笔身在桌子上滚了几圈,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皮克弯下身子帮她捡起来,同时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阿尼愣了一秒,在这个空当吉克在前面又开始旧事重提关于对帕拉迪作战的问题。那些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的眉头不悦地抽动了一下。

“战士长,”莱纳压低声音,试图用主动认错来把话题岔开,“那次作战失败大部分都是我自作主张的指挥失误,我相信如果在现在的情况下,再次重启始祖夺回计划必然可以成功……但我们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和信息。”

阿尼很快听出来莱纳在撒谎。她确信他们三个中没有哪一个是想回到那个岛上的,也没人在乎那个倒霉计划。至少她是这样的,她猜莱纳也是,他们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付出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再多看一眼那个伤心地都是一种折磨。他们好不容易如愿以偿了,谁还在乎马莱人怎么想?莱纳只是在敷衍吉克,叫他别再提这事了,悄无声息地让重启计划一拖再拖。反正吉克也不在乎。阿尼能看出来,吉克也不在乎他们能不能抓的到艾伦。他可能甚至恰恰不想抓到那小子呢。她不无恶毒地在心底冷笑着想。也许她真的在怨恨他当时没有叫他们优先去救她。

“你说得对。”吉克看了一眼莱纳,抿了一口黑咖啡,“我想说的正是信息和时间,帕拉迪作战的教训告诉我们必须在有万全之策的情况下采取行动。这次的对中东联合军作战的想法也是一样,因此我对军部建议了在战士队参战之前派遣艾尔迪亚先头部队的建议。”

波尔克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皮克及时地在桌子地上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多嘴。莱纳有点慌张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阿尼偏过头拒绝了和他的视线接触,然后贝尔托特举起手来。不知道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

显然吉克也被吓到了,战士长挤出一个假笑。贝尔托特一本正经地前倾了身子,看着吉克的眼睛:“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重启计划?”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吉克还在假笑,好像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有多奇怪似的。

“我们已经派去够多的舰队了。”贝尔托特看着他,面无表情,阿尼甚至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什么情绪,好像他整个人多余的柔软部分都已经被榨干了,只留下一些饱含着不自知侵略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去?我们把他们杀光,就永绝后患了。”

他看上去像是故意要找吉克的茬和他们吵起来似的。阿尼坐直了身子,一时间无法理解贝尔托特在说些什么。她旁边的皮克和波尔克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眼疾手快拉住了想要站起来加入这场毫无必要争吵的柯特。“操。”阿尼听见波尔克小声说。会议室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紧张。

“你说的也没错,可惜这件事我得听军部的安排。”吉克端着咖啡杯眨了眨眼睛,笑容不变,“你有意见的话可以给他们上交文件,莱纳·布朗副长就很擅长这些文书工作,我相信他会愿意帮你的。”

被提到的莱纳僵在原地,他看着贝尔托特,一句话都没有说,也许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散会之后贝尔托特一个人推开门走了,吉克又问莱纳要不要试试他新买的咖啡豆,后者心不在焉地婉拒了,紧跟着出了门。吉克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你怎么看,阿尼?”他问,“关于岛上的事。”

被叫到名字的阿尼不得不转过头来。

她看着吉克,不懂他在想什么。她很想说我他妈的不想再听任何关于那个狗屁破岛的消息了,放了我吧,让我安安静静地完成任务然后被随便哪个小孩吃了。但这有点太超过一个艾尔迪亚人在马莱能发表的言论的限制。于是她只好艰难地扭动脖子。

“我没意见。”她最后说,“一切听从军方的安排。”

 

从会议室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泣的欲望来得毫无征兆,她想起来那个岛,想起来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在那待上永生永世,像一个什么展品那样被人放在地下室里,让每一代新的帕拉迪人来参观一个硬质化水晶里的巨人,如同看琥珀里的一只虫子。虫子。她讨厌虫子。这让她更觉得委屈。她上次这么委屈还是在回马莱的船上,莱纳一直在试图讲一些不好笑的笑话——他自己也知道它们都不好笑——结果反而让她哭了。那些东西不仅让她想到自己可能会拥有但是早就失去了的快乐人生,也让她想起104期那些无聊的会在食堂里说白烂闲话的恶魔末裔们。她忍着眼泪让莱纳闭嘴,莱纳转过头去看贝尔托特,好像打算从后者那里找什么认同似的。贝尔托特抱着腿坐在他们后面的甲板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像海平面上有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空洞把他吸了进去。

“别哭,阿尼。”末了他平静地说,“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

也许他从那个时候就不正常了。阿尼想。她吸了吸鼻子,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廊尽头莱纳在和贝尔托特吵架: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发现这两个人竟然也会吵架。

“你能不能别……”莱纳的声音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哽住了,也许他想说发疯,但是这话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就只好又咽下去,“求求你。”

“副长。”贝尔托特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听上去很平静,甚至有点柔弱,他现在低着头,摆出一副示弱的姿态,并不像是在和谁针锋相对,但他没叫莱纳的名字,“我是认真的。”

“你只是还没从那件事里走出来。”莱纳说,“是我的错……求求你了,别再这样了,我没办法弥补你……难道要我去死吗?”

“这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吗?”莱纳反问,“难道不是因为我……”

“不……”贝尔托特打断他,声音在颤抖,但是语气毋庸置疑,“和你没有关系。”

然后他走了,把莱纳推到一边去,看上去用了不少力气以至于后者撞在墙上。莱纳像是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自责和内疚而浑身发抖,阿尼低着脑袋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去,但是被莱纳拉住袖子。阿尼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她现在一下甩开莱纳的手就还来得及。

可是她没有。她用没被拉住的那只手抬起来挡住自己的嘴,深呼吸了三次,才让重新恢复冷静。她问他想要这么拉着她到什么时候,莱纳说对不起。阿尼不知道这话是对着她说的还是对着贝尔托特说的。太晚了。阿尼想,你应该早说的。在你差点把我勒死的那天就这么跟我说。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去,就没有这些事了。为什么不早说呢?

 

她回到自己的宿舍之后在厕所里痛哭流涕,用掉半盒抽纸,合住的皮克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直到她红着眼圈出来的时候才悄悄递给她一盒面霜。“你可能花粉过敏了,”她温柔地隐藏了真相,“眼睛有点红。”

阿尼接过了,但是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抬起头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岛上的时候就这样吗?”皮克若无其事地问。

“谁?”

“贝尔托特。”

阿尼看了她一眼。她童年伙伴的脸在几年间并没有过多的变化,她只是长大了,成熟了,但还是熟悉的那个温和而聪慧的人,而更多人已经不是阿尼所认知的那副样子。这让阿尼忍不住想要对着这个人卸下心防,但这又不是她的行事风格了。她犹豫了一下,竭力恢复冷漠的神情以免暴露她渴望柔情的心。她当然渴望了,但如果主动乞求,未免也太过狼狈。

“不是。”她简短地说。

皮克显然对这个答案颇有些惊讶。她从来没问过阿尼在岛上他们发生过什么——这些事战士队的人一没有必要知道,二没有必要去刺痛他们同志们早就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但阿尼这时候决定说了。她在水晶里的时候她的另一个室友希琪曾对她喋喋不休地说过话,她接受的东西远比表达得要多得多,现在换她来让她的室友听了。

”他不是这样的。”她还是阴沉着脸,然而语气已经放缓。

 

贝尔托特的话太少了。阿尼实际上不喜欢这样。她自己已经是个足够安静的人,而另一个太安静的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何况他们三个中唯一一个肯多说些话的人是莱纳,他的每一句话都让阿尼更想杀了他。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贝尔托特一定会站出来拦着的话,她肯定已经这么做了。

但她不讨厌贝尔托特,也是因为他安静。他永远只会在那些遥远的地方坐着,站着,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间隙抬起头来看看她。这令她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抬起头来总能见到某个人的安全感。阿尼后来知道这恰好是她所欠缺的东西,那时候她刚搬到宪兵团的宿舍,某天午休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想要找什么人的影子,才发现事情已经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希琪后来跟阿尼提起关于有个男朋友的好处,虽然马尔洛有时候看上去毫无优点,但是在希琪需要谁的时候至少他肯定站在她这边。如果你这个阴沉的家伙也有这样的朋友的话大概会变好一些吧。阿尼心里的一部分很想说我也有这样的朋友,我有贝尔托特,我甚至可以说我有莱纳。但她又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不会永远站在她这边的,因为他们不是普通的人。她有时候会为了莱纳逼她杀死马可而贝尔托特没站出来而恨他们,也有时候觉得这无可厚非,换成她,她没准也会做类似的事,她也不会站出来。

他们就是这样的,所以她没有底气去说贝尔托特和莱纳是她的坚强后盾,她只是想在一些她回过头想要看见谁的时候看见他们。

“你——”她的记忆回溯到他们还在训练兵团的时候。那是个晚上,他们三个在开会,但什么正事也没说,莱纳没过多久就找借口走了,留他们两个在月光下面面相觑,贝尔托特逃避似的拿出一本书来,阿尼对此感到一阵隐约的不快,“你们两个留在调查兵团的话,我就一个人去宪兵团了。”

贝尔托特抬起头来看着她。阿尼眼尖地发现他手里那本书是以前开拓地唯一一个所谓诗人的遗物。从他们认识的那个中年男人上吊自杀之后贝尔托特开始对这些死人的物品着迷,他把那些本来要烧毁的没用的东西拖进家里,有时候看它们像是在窥视那些人死前的生活。他们为什么会死?在阿尼眼里答案很简单,因为自己和莱纳、贝尔托特一起弄坏了那面该死的墙。

他那本书放下了,同时躲避阿尼的眼睛。

阿尼没说话。

“对不起。”贝尔托特顿了一下,“又让你迁就我们。”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阿尼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面无表情,不知道自己在等他说什么,“我又不需要你们拖我后腿。”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点慌张地想解释,但很快换了个说法,“我没想陪着你。”他小声说。这话让阿尼觉得离奇,她抬起眼皮来,看见贝尔托特脸红了。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贝尔托特说,像是鼓足了勇气让自己来听上去坚定不移,“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把话说得郑重其事,一时间把阿尼吓住。她好像很难理解这话的背后的含义,只能歪歪头继续听他说。贝尔托特好像要因为她的神态笑起来,但是又很快忍住了。阿尼后来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话很轻易地说出来。这应当是更重要的话。他应该把它留在更重要的场合,这样阿尼也会更把这句话当回事。她那时候只把它当成一句贝尔托特平时总会说的聊胜于无的安慰,为此而感到一种不解。她想要的是更多的承诺,但他给的太少了。也许她想的是他会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阿尼需要这个。就连她爸爸也是耻于给她真正承诺的人,她总需要别人来弥补这一点。

“笑什么笑?”她最后说。

贝尔托特的脸更红了。

最后他只好说一些没着落的话。他说你刚刚看着好像猫。阿尼被这话惹恼了,从她坐着的原木上站起来走回了女生寝室,让贝尔托特一个人等着莱纳回来吧。

她总也想不通自己那时候为什么她会生气。她是很喜欢猫的。

 

“我也……”阿尼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皮克没有回答她。

“他疯了。”阿尼最后说,“我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

他就是疯了。阿尼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接受这一点了。她想起来莱纳说的,贝尔托特放弃了战机去救他,超大型巨人对阵调查兵团。阿尼问莱纳他们两个是不是和104那些人待太久了忘了怎么使用巨人之力。“没有我们的话他根本就是个移动的活靶子,”阿尼说,“他连硬质化都不会,蒸汽用光了的话连动都没法动,根本打不了持久战。”

“我知道。”莱纳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你不在旁边吗?”

“那时候我被炸掉了半个脑袋。”

两个人相对无言。

阿尼这时候确信贝尔托特从她被抓而莱纳被炸掉了半个脑袋之后就疯了。马莱精神科医生的诊断一度让她怀疑这一点,但现在她想通了,一个人聪明人疯了不一定需要脑子真正地坏掉,他可能只是单纯地……“疯了”。什么都不管了,失去人类最基本的恐惧和道德准则,所以他才能那么轻易地说让我们再次去把艾伦夺回来吧,把帕拉迪岛上的人都杀光吧。

 

第二天他们没有晨会,马莱和中东联合军并未如同吉克设想的那样大打出手,相反在昨天晚上的会谈中达成了暂时的休战协议,战士队的人们得以放假,波尔克早上来问她们有没有空帮忙照顾下战士队的小孩,他应付不来。阿尼没兴趣理那些小家伙们,皮克笑了笑,让他去找莱纳。“莱纳最会应付他们了。”

但莱纳还在因为昨天的事而失魂落魄,以至于当天下午阿尼被从午睡里叫醒帮他去找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的贾碧。“那个……格莱斯家的弟弟不知道吗?”她恼火地问。

如果能被找到的话,她就不是莱纳的表妹了。贾碧就像莱纳小时候一样令人头疼。阿尼不得已陪着莱纳、皮克和波尔克几乎要把雷贝利欧翻个底朝天,但是一无所获,最后皮克说也许她们应该去军区的靶场看看。莱纳的脸色突然变了。

“我……我不能去。”他说,“贝尔托特在那。”

贝尔托特在那。于是只有阿尼愿意去找不知道在哪的贾碧。她走进去的时候听见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从步枪的枪膛划出一条漂亮的线击中十环。阿尼自己的射击成绩从来没有这么好。她只打八或者九……贝尔托特想过要教她,她说这没什么用。她更喜欢近身肉搏。贝尔托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迷茫,那不是会很容易受伤、很痛吗?

是啊,就是很容易受伤、很痛,所以才有杀人的实感。拿枪打人的家伙只是在逃避杀人的现实吧。

贾碧从匍匐在地的姿势猛地跳起来欢呼。阿尼看见她了。

她们离得其实没那么远,她走过去的时候能听见贝尔托特在说话。

“如果遇见敌人的话就想这样开枪就好了。”他说,“不要犹豫,如果犹豫的话死的就是你。”

“我学会了!”贾碧的眼睛在闪着光,“只要这样,然后就能把岛上的恶魔们都杀光了。”

贝尔托特沉默了一下。他好像看见阿尼了。

“不。”他最后说,垂下眼睛来,“那些不是恶魔,只是别的人而已。但就算是人也要那么做,不然我们就活不下去。”

阿尼莫名其妙被这句话惹恼了。她快步走过去,贾碧好像这时候才发现她,“莱恩哈特小姐”的称呼还没念完就被她把枪夺走扔在地上。她把贾碧推到后面去,教她去找莱纳,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单膝跪在地上的贝尔托特。她少有这么看他的机会。

“你在教小孩子什么?”她冷着脸问,感觉自己的内心气得发抖。当然不是因为小孩。小孩只是个借口。她恐怖地看着贝尔托特,想要一脚踢在他的脸上:“你疯了吗?”

贝尔托特没说话。

“我在问你话。”阿尼说,“回答我,你疯了吗?”

“阿尼,”他平静地说,“我在教她怎么用枪。”

“我是说岛上的事。”

“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

“回答我的问题。”

贝尔托特好像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站起来,阿尼的高度优势消失了,现在是她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塔一样的男人。

“他们必须死。”贝尔托特说。他听上去认真极了。

“我不关心他们是死是活。”阿尼说,“我不想再听见关于那座岛的任何事了。为什么你就不能让它过去?”

“它不会过去的,阿尼。”

“我想让它过去。”她破天荒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这一点让阿尼觉得很恐慌,她感觉自己在失控边缘,就像她小时候差点和莱纳把彼此杀了的那次一样,她的理智是一根丝线……稍微有点外力就要断裂了,她冷笑起来,“我不在乎始祖巨人,不在乎马莱,我只想好好地过完我人生剩下的几年,为什么你们都不能放过我?”

“阿尼……”贝尔托特还是看着她,他很冷静,这又让阿尼感到一种错位:她往往才是冷静的那一个,“阿尼,总得有人去承担责任。”

阿尼摇头:“可我不想。”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她早该说的,之前就该说了,她就该对着莱纳和贝尔托特大声说,她不想,不想杀马可,不想一个人去调查线索,不想一个人在他妈的宪兵团,不想一个人去执行任务抓捕艾伦。她都不想。她应该说出来的,早该说出来的,她受够了。她意识到自己有一部分也是在受着外界的压迫而活着的,而现在那种压迫终于让她崩溃了一点。

“不需要你去。”贝尔托特说,“我会去的。我……”他迟疑了一下,“我不会再让你们受伤害了。”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我会让其他人都去死的。”

“你疯了。”

“我是认真的。”

狗屁。阿尼想。我难道不知道你吗,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每个晚上都在偷偷流泪吗,我难道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去死吗,我难道不知道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回来之后抱着莱纳嚎啕大哭吗。你想欺骗我吗,你想隐瞒我吗,你想抛下我吗?

“你疯了。”她又说了一遍,寄希望于对面那个人还能和从前一样,永远无法反驳她说的话,“别装了,贝尔托特,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阿尼,”贝尔托特说,他看着阿尼,“人是会变的。”他眼睛里的光消失了,灰绿色黏稠而滞涩地沐浴在午后阴天昏暗的光下,显现出一种非人质感的冷酷和残忍。这不是贝尔托特的眼睛。超大型巨人的眼睛也没有这样可怖过。但那又确确实实是贝尔托特的眼睛。“就让他们都去死不好吗?”他压低声音说,“你就那么在乎他们?他们不重要,阿尼,我不在乎他们。你知道吗,我已经想通了,哭和忏悔是没有用的,我只会哭和忏悔的话没有人会去救你和莱纳,他们也不会因为杀了我们而感到内疚。没人在乎我们,所以我也不在乎他们。如果杀了他们不够的话杀更多的人我也无所谓,我甚至可以去把军部炸掉,只要能救你——你们。我不在乎。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我总得面对这一点,我活着就是因为杀死了别人,我每次变身都能炸死成千上万的人,我是个怪物。所以我有我该做的事,我就应该把他们都杀死。我接受这一点,你不需要……”

“我也不在乎。”阿尼说,“我也不在乎那个破岛。”

“我答应过你会站在你这边的。”贝尔托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会站在你这边的,无论什么代价。”

“你没有答应过我。”阿尼看着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表情,“你是个疯子。是贝尔托特答应我的。”

“我没疯。”

“你就是疯了。”她挣脱开他的手,我不在乎那个破岛,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个怪物。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她一时间很难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也许她什么都没想,这时候是本能在作祟。“你这样……这样早就不是你了。”

阿尼突然感觉自己很虚弱,好像连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只够她说完这句话。她筋疲力尽地站在那里,面对着贝尔托特,等他的回应。时间好像被缓慢地拉长了,贝尔托特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那种阿尼曾经熟悉的震惊无措而又柔软的担忧表情在他脸上又缓缓地出现,好像他又回到十六岁,会因为她的某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或是眼神而脸红。阿尼隔着自己的泪水看见他的泪水也在堆积。他手足无措地抬起手来,那一瞬间阿尼几乎以为他要拥抱她。风吹过他们的脸颊,贝尔托特的头发散下来,那些飘动着的柔软的刘海让他又变回一个少年人,她熟识的、温和的少年人,而不是用一种司空见惯语气谈论着杀人的战争机器。

但最后贝尔托特只是把那只手放下来了。

那些冷酷的东西土崩瓦解,十六岁的贝尔托特惶然地看着她,声音发颤:“但我没办法,阿尼……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阿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哭声咽回去,过去拥抱他,把脸埋进他没扣好领口扣子的白衬衫上。他温暖,就像从前的每一日每一夜一样,似乎从未改变。但是她知道自己某种意义上已经失去他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把原来那个他找回来。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