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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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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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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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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普】Just Like the Love of God(约稿文)

Summary:

是找修正带老师约的文 @CorrectionTape
1990年在读书的普奇与天气相遇,similarity交友引发的一系列事
所有的悲喜,交织着他们,所有的隐晦,都爱着他们。
就像上帝的爱
Just Like the Love of God

Work Text:

就像上帝的爱
Just Like the Love of God

 

 

所谓命运,即是如此:将近一百年前,恩里克·普奇父亲的曾祖母出生于意大利,与一个出过教皇的威尼斯家族沾亲带故,此后他们漂洋过海来到美国,血统中对神的敬仰敬畏丝毫不减,十五岁的恩里克·普奇选择进入神学院,自愿做上帝和他儿子的奴仆。而另一支——或是另数支由意大利远道而来的则没那么崇高了,将近一百年前,从最初诺顿街的多克开始,意大利裔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街角,起初只是孩子们之间的游戏,随后变成了赌博,变成了集团式的便餐馆、理发馆,再到男大学生、非法团伙和政治俱乐部,牵扯到了教会的圣名会,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街角社会,无限向远处扩散开去。而无限扩散开的枝叶末节延伸到了每一个可能触及的角落,就读于神学院的普奇自然被圣名会勾住了长袍。他顺着圣名会内对于议员人选的极度分裂倾向找到了勾住他长袍一角的一端——他那时涉世未深,既不懂得命运,也不明白剪不断理还乱,更无从知晓这就是有关他和天气的命运的开始,称作“引力”也未尝不可。

一九八七年的某个初秋的傍晚,普奇因为听见骚攘的吵闹声而走出教堂一探究竟,见到街角有几个青年围在一起,不像是虔诚的教徒,他们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沉浸于街角社会最初的活动形式之一——赌博当中,充当中间人的正是天气,他被人们挤在中央,一脸的不情愿,随时准备跑走。
“得了,天气……你就接着替我们发牌呗,我们给你钱。”
“我打工也能赚钱,”普奇听见那个被称作天气的年轻人不太情愿道,“我还得上学,学校知道我在干这种事儿赚钱,肯定会开除我的。”
“我们没人说出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别这么说,”天气扬起脸,他的视线落到了教堂门口的普奇的脸上,随后好像是看着普奇,重新说道,“别这么说,主在看着我。”
那些年轻人怪腔怪调地大笑起来。“听听啊,威斯·布鲁马林在说主在看着他,可怜他的妈妈从来没带他去过教会,其实他根本没受过洗。”
威斯——即天气狠狠揍了取笑他的那人一拳,纸币、硬币和筹码洒了一地。他体格壮实、身材高大,即刻把那人揍倒在地;随即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手忙脚乱闹作一团。
“够了,你们都别打了。”
普奇遗憾自己身穿的长袍不适合参与这类活动,但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被卷了进去。他勒令这群人不准再打下去,否则他将写信给本区主持圣名会工作的神父,建议他在下次选举中考虑更换支持的议员人选。“况且,在教堂前赌博,未免太不把上帝和他的子看在眼里。”
街角青年们擦掉嘴角血迹,收拾起钱和筹码不满地离去。
晚钟适时敲响,从钟楼的方向惊起一队鸟雀鸣叫着飞掠过普奇的头顶,那个被叫做“天气”的年轻人依然杵在原地,正用他方才的那种眼神看着普奇。
“谢谢你……神父,”天气犹豫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神父。你看着很年轻。”
“你也是,我是说,你看起来比我以为的要年轻。”普奇向天气伸出手,“恩里克·普奇,还不是神父。”这意思是他未来将会成为一名神父。普奇悄悄打量起天气,除了刚才发现的身材高大之外,似乎另有别的东西让他移不开眼,但他很难一下子指出这是什么,眼睛只好在对方脸上逡巡。
普奇问:“刚刚那些人你认识吗?”
天气摇摇头:“我在商店打完工出来,在街上走着就被一群人拉过来了。我看出来他们想赌博,所以我想走,但是他们说只是让我帮他们发牌和收钱,不让我干别的。我想着:‘好吧,就当作帮忙了。’但他们赌个没完没了,我想走了,他们就拦住我。然后就有了你看见的那样……”
主在看着我。
天气说得坦荡,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掷入普奇的心底。他本该这么告诉天气的:“我当然不是主,连一个神父都不是,你说这话我经受不起。”只是他的心底不是深渊也并非水潭,这时还是一片空白的、崭新的平底。这颗石子就停留在了这块空白的平地上,成为了唯一的一个醒目标志。普奇明白自己从此时时刻刻都要注视着心底的这颗石子了,他以为惠如鲠在喉,实际上他并不讨厌。
普奇说:“你真是个好人。看来你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那我告诉你,为了你还有我的学业,以后见到他们都躲着点。”
“你是哪个中学的学生?”
“不是中学,是这个教区的神学院。”
“哦,对了,你刚刚说你还不是神父。看我这记性。普奇,我刚刚有做自我介绍吗?”天气抱歉地笑道,“就像那群人说的——肯定是他们听见我的老板叫我才知道我的名字的,威斯·布鲁马林,叫我天气就行。”
他们再次友好地握了手。普奇在天气的手心又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对方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手上已经结了几处茧,想必天气的出身不算优裕,不然也用不着冒着被学校开除的风险出来打工补贴家用。普奇很快从这几枚茧子上意识到:从家境、出身、教育环境等方面看,他和天气完全是两路人。
“你应该不信教吧?”
“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我家里好像特别避讳这个。”天气略微苦恼道,“但我对这方面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好像就是天生的。”
“上帝欢迎每一个真诚的人。既然这样,如果你以后有空,欢迎你来教堂。”
天气抽回了手,这让普奇感到些许怅然,不过天气很快就弥补了这点不快:“那我还来这里找你吗?”随即他开玩笑道,“如果我来忏悔,会由你来听我的心声,再饶恕我吗?”
普奇板着脸说:“当然不会是我。”实际上,他因天气的玩笑话产生了不合时宜的遐思——普奇朦胧地幻想到了在昏暗的忏悔室内,焚香的甜味和烟雾绕缭不绝;他和天气隔着一层栅栏,经年累月的焚香甜雾和压抑的呼吸相互交缠。——这没来由的幻想吓了他一大跳,等普奇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向天气招着手跟他道别了。
夕阳为街道镀上了一层金光,也远远落在了天气的身上。普奇就失神地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背影逐渐变小、变黑,感到自出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悸动,自内心平原的那颗小石子油然而生,而他恍惚间的第一反应竟是他感到这感觉无比奇妙,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这是他在宣誓全心全意侍奉于上帝时都未曾有过的。希望你来,普奇在心底暗想:希望能赶快再见到你。

 

*

普奇再次见到天气是在隔了几个周的周末傍晚。天气很自然地走到了教堂门口,对正在帮忙打扫的普奇抬手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了,普奇兄弟。”天气压低声音,生怕惊动教堂里的其他人似的。普奇放好打扫工具,邀请天气进来。
“现在刚好没有人。你进来坐坐吧。”
“没有关系吗?毕竟我没有受洗,也从没做过弥撒……什么都没有……”
“我说过,上帝欢迎每一个真诚的人。”
天气坐到最后一排长椅上,不忘给普奇也让出一个位置。“打工完了,路过这里,”天气说这话时笑了笑,很快他就承认,“好吧,在这里不该撒谎。今天有点空,我就绕路到这里,想看看你在不在。”
普奇看着天气把他背着的书包抱进怀里。“我基本都在,”他说,“做些扫除的工作。很高兴又看见你。”
天气伸出胳膊,揽住普奇的肩膀。他拍了拍普奇的肩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普奇为此紧张了,还好天气没有察觉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他们像两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那样亲密地交谈。
天气说:“别说得这么见外,兄弟……或许你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多大?”
“十五。”
“我也是。”天气兴奋了一刻,又略带沮丧道,“都是十五岁,差别这么大。我要是也能和你一样在神学院上学就好了。”
“无论在哪,只要你心里想着……”普奇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为了缓解自己紧张——继续说,“我们就都是兄弟。”
天气哼笑道:“这么说,你到处都是兄弟了。”他把胳膊抽回去,普奇下意识地想抓住天气的手。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时见到自己的手已经令人遗憾地探了出去,所幸他的手只是抓到了一缕风。
这些小动作天气都没注意。“好了,看到你还在,不知怎么的我就踏实了。”
“你这就走?”普奇悻悻道。
“不然呢?……普通人的学校里,还有作业要写。”
天气爽快地站起来要走。不过他站到了门口,忽然回过身,郑重地看着普奇。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普奇,我是真的想来看看你。”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天气微微皱起眉,古怪地看了普奇一会儿,然后也没有完全释然,反而是怀揣着更加深重的疑虑似的,凝重地离开了。
普奇没有目送天气,他也蹙眉,虽然他想的是如果该为自己的心情和小动作开脱,并且他发觉在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令人纠结的东西,他们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所以才会为此愁眉苦脸,但可以确定是这东西不是隔阂,更类似于莫名其妙的纽带,将完全不同的二人相连接。当然,这时谁都不清楚那不具名的东西即是命运——因此,之后天气并不频繁地来到教堂门口找普奇,为了一遍又一遍召唤着命运,或是遵循命运的感召。

天气再次提起他的家庭不让他靠近神圣的场所和神职人员已经快到圣诞节了。他们从圣诞节说起,直到天气解释了他不能常来的理由,除了他要兼顾学业和打工,就是因为他的家人——他的母亲不允许,但那位母亲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为什么。
他们两个总是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长椅上窃窃私语,普奇也习惯了天气总是俯在他耳边轻声讲话,让唇齿间轻微的热流剐蹭过自己的耳际,留下棉絮一般的回响。除去他们之间总是存在的那个不明不白的疙瘩,普奇从心底觉得天气的这个行为值得称赞:天气尊重这个神圣的场所。
“我也不明白,因为我发觉我的妈妈不是不信教。但她好像很提防这个地方,之前我跟她说我被那几个小混混带到这里,她立刻叫了一声,然后跟我说不要再来。”
“但你还是来了。”
“哎,你在批判我吗?”天气失笑,“我以为我来,你会很高兴的。”
“……也不是不高兴。”
接着普奇放缓语气,问天气圣诞节有什么打算,教会在平安夜当天会准备些好吃的给路过的小孩。
“多谢你的好意,我已经有安排了。所有人都放假,这时候最缺人了。我还在圣诞节当天有一份打工,就是去一栋高档公寓楼里给人按电梯,就早上一阵,工资很高。他们说还能送我一只烤火鸡。公寓里都住着和你差不多的大户人家……”
天气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没有一丝别扭。普奇本来担心他们之间的差距会让他们愈行愈远,如此看来暂时无需顾虑——像是看穿了普奇的想法,天气便说道:“实话和你说吧。我知道我们之间相差天壤地别,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也担心过这最终会毁掉我们的友谊。但是很不可思议地,即便我怀着担忧,只要看见你,所有的顾虑就瞬间消失了……我现在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好像我认识你很久了,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这么觉得了,希望我说这些不会有所冒犯。”他的话语和气息阵阵拂过普奇的耳边,轻柔而坚定,这让普奇也忍不住回答:“我理解……不会有所冒犯,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他趁着头脑发热还说了一些话,几乎复述了天气的剖白;然而这不是他的本意,因为他所思所想和天气出奇一致,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
普奇的眼睛对着祭坛放空。“感觉就像磁铁一样。”
“哦,磁铁。说起这个,明年我想去挖矿。”
“你不上学了?”
“明年暑假到阿拉斯加内湾最北端的小镇史凯威,就在育空河和克朗岱克河的交汇处,据说那里有金矿。”
“这个地方我听说过……你打算去淘金?”普奇终于笑道,“金矿是有的,但这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传闻了,恐怕你去了连一块铁都挖不着。”
天气说:“好吧。那你来帮我找个好活儿。”普奇当即答应下来。实际上他不认识有什么可以让学生打工的门路,但他还是想尽其所能。
圣诞节过后一直到春天,普奇终于踅摸到了一个不错的去处:夏天去某山谷里帮忙放羊,需要两个职位,一个人帮忙放羊,另一个做一些将来要用于学术的记录。普奇心想:这两个职位很适合自己和天气;他想象天气在放羊,他在天气旁边骑着一匹马写字——如果他们是可以共同打工的关系就好了。

等到普奇觉得天气差不多会来找他的时候——一九八八年一个春季的傍晚,普奇照例帮忙打扫教堂,一个女人失魂落魄的身影跌跌撞撞出现在门口,普奇不得不代替教父听取她的忏悔,这是他第一次听人忏悔,还不知道命运即将扣响他的门扉。女人自称姓布鲁马林,普奇听她带着哭腔忏悔她时日无多、无论如何希望上帝原谅她曾经的所作所为,他根本听不到那她絮絮叨叨又哭诉许多,他连自己跟她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些话语的本义是宽恕的、慈爱的、富有同情心的,也必是冰冷的、愤怒的、无情的、空洞的。
同时,许多违和感由此迎刃而解:对神的向往乃是天气生来就有的,他本该出身于这样的家庭;他的“母亲”禁止他去教会,她自己也不再去了,因为她怕天气被认出,或是对神的向往不慎苏醒,引导他走向原有的轨迹,她不愿他离开。然而就算她百般提防,上帝始终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他的子民,他最终还是把天气带到了自己面前,哪怕只是在某人心中抛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子;然后,令这女人在死前哭倒在自己脚底。
有一瞬间普奇想:这个女人应该快点死了,现在就死。他把自己的想法交予了恶魔,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隔着忏悔室的小栅栏,跟哭泣的天气“母亲”气息贴着气息,女人的眼泪和焚香的潮湿味交缠在一起令他恶心至极。他透过栅栏——女人不知道,普奇直直地盯着她的脸,他想把她撕开,丢进烈火中永世焚烧;应当立刻就让这个罪人下地狱,即便如此也不够弥补她犯下的罪孽,她只想着逃避她命运中的丧子,万不该剥夺他人的命运和幸福。普奇感到自己额角和额头青筋绽起,留下道道冷汗,女人只顾哭诉,没有注意到普奇因为震怒、震惊而变粗重的呼吸。他该如何告诉这女人,我就是恩里克·普奇,是你偷走的那个孩子的双胞胎哥哥,而那孩子本该叫多明尼哥·普奇?——他现在是个倾听忏悔的神父,他要是说出他思考的全部,那他的神职生涯就彻底结束了。他的心中冒出了魔鬼的想法,他和这个女人一样都会被打下地狱。
但普奇想的还不是这个。他一遍遍咀嚼女人罪恶的告白,那女人也一遍遍求上帝饶恕,她不停祷告,求神父也为她祷告。好的,我会的,这是当然的。普奇咬紧牙关,颤抖着虚伪地许诺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也无法求得任何人的饶恕,因为这女人的自私和胆小,自己的命运就被这么玩弄了,他和他弟弟的命运和情感都被扭曲了……因为她的告解,他发现他对天气并非只有友谊,那种更深的情谊源自他们的血脉和灵魂,在他见到天气的第一眼起他们的血脉和灵魂就互相感知和吸引了,自出生起暌违十五年,因为这个女人,让他们的血脉和命运吸引比磁铁千百倍地用力疯狂……爱,如果不是爱,又能怎么解释,而他现在又怎么能把它宣之于口呢?
女人仍然在哭着。普奇开始用一种藐视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披头散发、泪流满面。
“天啊,上帝啊。神父,您会原谅我吗?上帝会原谅我吗?”
“啊,我想,大概会的吧。”
“请饶恕我,自从犯下罪孽,从未前来忏悔祈祷。”
“我会替你祈祷,”普奇说道,“直到你死。”
那女人凄厉地哀嚎了一声,她不情不愿地抽泣了片刻,终于蹒跚离去了。与此同时普奇在心底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但也不是他的,普奇恍惚听了片刻,那声音具有十分的魔性、百分的诱惑,却将他从无尽的暴怒、羞耻和心碎中唤醒。
“你应当原谅她,我知道你的心里已经在逐渐原谅她,不是因为她快死了。她死不死有什么所谓?”那声音说道,“重要的是威斯·布鲁马林,或者多明尼哥·普奇——接下来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你了。你不会跟他说实话的,对吧?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对方也是求之不得……这既是命运,也是引力,你应当相信它,就像相信上帝一样……”
普奇急忙打断了这个声音,怀着羞耻而痛苦的心情走出了忏悔室。他提起洒扫用具,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险些摔倒。之后有很长时间普奇都没再看到天气来,夏天过去,山谷里放牧的打工也不了了之。

 

*

普奇曾经想过:会不会是那女人临终前交代了实情,天气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想远离这个伤心地?他可能辍学了,去了那个百年前的金矿淘金。普奇觉得天气不知道实情,他只是伤心、忙碌、贫穷,以为母亲生前讨厌教会,所以再也不来了。
一九九零年六月一个平静无风的傍晚,普奇把毕业证放回了家中,佩拉热情地祝贺他完成学业,然后说有一封给他的信塞到了信箱里。她把信交到普奇手中,普奇还没有打开就知道这信是谁写的了:没有邮戳,没有地址,是直接放进信箱里的。他甚至能感觉到信封上有那种他想念的温热的吐息。
普奇快步走到教堂,最后几乎跑了起来。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天气。他太想念他了。

天气也说:祝贺你完成学业。
尽管天色渐晚,普奇仍能看出相较一年之前,天气的个子高了、脸颊更为消瘦了,手上多了茧子,皮肤也发硬了……普奇有些恍惚,但他也想过天气会有这样的改变,变得跟从前的感觉大为不同。
“我出去打工了,刚回来。”
他用一种社会青年的态度拍了拍普奇的后背。“你也成年了,是不是?如果我没记错,咱们的生日是同一天。我也刚成年。”
普奇心惊胆战地等天气说出那个秘密。他开始紧张,显得有些畏手畏脚的,要是天气说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比较妥当。两年间那个自称DIO的神秘人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耳畔,他现在已经不恨那个把天气抱走的女人了,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你已经成年,”天气笑道,“我们就用成年人的方式好好聊聊。在外面的两三年,我最想的一直都是你。”他毫不犹豫地就和盘托出他的心思,普奇也点点头,不过他没说他也很想天气。
天气请普奇喝酒。他说的“成年人的方式”就是指的这个,让普奇有点哭笑不得。他们去了一家档次还可以的饭店,又喝啤酒又喝红酒。天气在喝酒的时候跟普奇说起他的打工经历——他果然辍学了。他没去阿拉斯加,那只是说着玩的,但他去了山谷干过一段时间,放牧以外还有别的活,他年轻力壮,经常帮人送货,赚了不少钱,但它太累了。之后他又去了西部,几经辗转,在一家养老院里当护工,那里的上司、同事和老人都是怪人,工作本身还不错。最后他想到这个时候他要成年了,他的好哥们也即将完成学业,所以他请了假回来了。
“本来我没什么上学的想法。”天气喝得微醺,几个音节发得不顺畅,“但是,普奇,我其实很羡慕你……如果我接着念书就好了。多念几年再出去干活也不迟。”
普奇也有了微微的醉意。他还能清楚听见天气在说话,而这些话却如同当年的忏悔一般,从他耳边流走……他又喝了一口红酒;天气的嘴唇一张一合,还在说打工的见闻,普奇听得更清楚了,那个来自他心底的声音,不止如此,还有因为酒精而释放出来的原本的欲望。酒精就是烈火,燃烧了内心长久以来的欲望,形同干柴的欲望——本该关在囚笼里,如同野兽一般——和DIO的声音一起催促他:去吧,去吧。
他们继续喝酒。那声音在低语,最后,普奇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他的肢体再次不属于他自己,他不知道把自己的躯体交给了上帝还是恶魔,这是罪孽,天气是他的亲弟弟……他似乎声称自己喝醉了,让天气把他送回去,不是送回普奇家,今晚他说什么都不会回去;天气也醉了,他说那我应该把你带去哪?如果我犯错了,你会原谅我吗,上帝看见了,会饶恕我吗?
普奇不无僭越地乘醉意回答道:上帝总是注视着一切吗?他明白每个子民命运的每一个细节吗?要是他明白,还会有这么多人为命运所苦吗?然后他复述了他心底的那个声音,它正在布教:

“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
“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稍后普奇清醒过来就该为他的话感到羞愧和悔恨,应该求得饶恕的不是天气而是他自己。但他还沉浸在这四百九十次的错误当中。他单纯地感觉到天气的身体非常有力,比他以为的还要更有力,皮肤也要更为湿润温暖,一直将他包裹。他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反而为此感到愉悦,与自己的亲兄弟发生了关系,这是下流的、可耻的,但是天气的嘴唇俯身向他贴上来时他就全然不觉了。上帝在看他们那就看吧,包括DIO、那女人、百年前横渡大西洋而来的祖先,看看他们的血缘纽带歪曲至此,无论背诵多少福音都无法消解如此罪过;这罪过也成了他们相连的一部分,所以普奇不会求得任何饶恕,哪怕将其带去天堂或地狱——他的兄弟不会出现在那里。
普奇想过对天气讲一个故事。他想通过这个故事来启发天气:十几年前去世的“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他在出生时有个双胞胎弟弟,一生下来就死了。姓雷斯特尔的助产婆说她要去埋了他,然后用枕头套包着死去的婴孩走出屋外,趁天色尚黑离开了。传说这个婴孩没死,是助产婆谎称他死了。她把他偷走,把他抚养长大。后来在埃尔维斯服兵役时,这个幽灵兄弟取代了真正的埃尔维斯,发了一些无聊平庸的曲子。
当然,这些都不足为信。
天气肯定会问:“你说这个干什么?怪吓人的。”而且——说不定天气就由此明白、或是他早就明白了一些实情。普奇觉得自己最好还是闭嘴。
凌晨的时候,出于做晨祷的习惯,普奇睁开眼。他发觉自己和天气面对面、蜷缩着身体躺在了一起。天气的呼吸均匀,普奇不打算叫醒他再进行一些罪恶而愉快的温存。他只是略带困惑地——像从未认识天气一样,趁窗外晦暗的天光细细打量天气的脸。很像,又很不像,十八年完全不同的人生过去,天气被风霜侵蚀,普奇养尊处优,这样的差异在未来仍然不会改变。
他们好像真的没有相似之处了。
即使是这样,如果天气还要再问:你会原谅我吗,上帝会饶恕我吗?普奇将这样回答:我说过了,上帝欢迎每一个真诚的人。而我,我对你的爱,没有任何道理。就像上帝的爱。

 

[完]

 

 

“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
“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引用自《马太福音》(18:21-18:22)

 

参考:

街角社会,(美)威廉·富特·怀特,商务印书馆
基督教神学,(英)戴维·福特,译林出版社

海仙女的馈赠,(美)丹尼斯·约翰逊,上海译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