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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魯道夫自槍響中醒來。鏡中的他紮了一頭綳帶，魯道夫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這是怎麼造成的。但當他看到死神扣在“自己”脖子前的手時，似乎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他扭過頭去看身後——一個人也沒有。包括死神。是以他走到鏡子前，伸出手去模那面鏡子的時候和倒影手心相貼。然後倒影收回了手，掰開死神扣著他脖子的手，對死神說，“這可真是個……新奇的體驗。”
魯道夫看著他的倒影親吻死神，接著又看著死神放開了“自己”，從鏡框中消失。然後他在半夜驚醒，發現死神之於他，不過一場好似已做完又從來做不完的夢。
9.
“你早已屬於我了，”死神掐著魯道夫的脖子，對他說，“在你第一次親吻我的時候。”
死神今天穿了一身黑。魯道夫在他稍稍鬆開手時大口地吸氣，等氣緩順了，才說：“但他還有選擇的餘地，而你想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我——去死。你恨不得他現在就去死，不是嗎？”
“是，”死神直言不諱，“他不是你，我的魯道夫。但他將要是你，現在不過是要你做一個推手。”
鏡外的魯道夫不知所蹤，或許正在假菲利克斯之名，寫着對抗父親的報章，又或許是與克萊蒙梭見面去了。但不會是在與瑪麗相會，反正本來就沒有瑪麗。
“我只是不理解，既然如此大費周章，何必次次讓我活過來。”魯道夫趴在他的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裏說。
“喔，魯道夫。”死神抬起魯道夫的頭，看著他的眼睛，“假使你只是顧慮這個問題的話，那麼你很快會得到答案的。”
8.
“我的天主，”魯道夫伏在死神懷中說，“為什麼我要被生下來？我厭煩生命，我厭煩這一切——我總是被束縛在制服中，對着別人點的舞曲模仿着別人的舞步，唯獨做不成自己。我對自己產生厭煩，卻不得解脫。”
死神拍着他的頭髮，低下頭去，說：“你知道你所追求的答案在哪裏，而我總會在你身邊。我早已答應過你。”
“不，你總是在媽媽的身邊。只有我的倒影，他總是在——”魯道夫從死神懷中掙出，自枕頭下摸著他的左輪，“他總是在；你也總是在。或許你們也都是塔菲的手下。一槍給你，一槍給他，這一切就結束了。塔菲再也不要指使人來監視我了。”
死神張開手臂，就好像在歡迎他的子彈一樣：“當然。一槍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但你還是需要我。”
魯道夫翻出了左輪，給他正臉來了一發子彈。
子彈穿過死神，打碎了後面的鏡子，玻璃碎落一地，他的倒影也隨之破碎，但仍然在。
死神在玻璃碎開來的瞬間俯前，捏住魯道夫的肩膀，捏得發痛，然後把他按進了床裏。魯道夫的掙扎徒勞無功，死神說：“開槍是對的，但對我開槍則不然——魯道夫，你不能逃離你的命運。從來不能。”
之後死神拿走了他的左輪手槍。
7.
魯道夫在槍響聲中醒來。貢德勒庫爾又站在他的床前開了那該死的槍。“你是一個軍人，怎能如此畏縮！”他總是這樣說。
這裏又不是普魯士，魯道夫有時候會在內心反駁。他從床上坐起來，快速地換上了衣服，以免再聽見那催命一樣的槍聲。
當他扣上最後一顆鈕釦時，貢德勒庫爾不見蹤影，他從對面的鏡子中看到了自己，以及死神，然後想起他好像早已長大。
貢德勒庫爾不會再靠近他了，與死神不一樣的是，貢德勒庫爾於他只是早已做完的，一個久遠到不能再重現的噩夢。
6.
翌日魯道夫的房間中換上了嶄新的鏡子。下人在他醒來後將一地玻璃碎片打掃，換上一模一樣的鏡子，使得這晚上的一切果真如夢一樣叫他回想不起任何細節來。
除了衣袖上的硝煙氣味外，似乎沒有什麼能證明他向什麼開了一槍——對著鏡子開槍！他仿佛能聽到群眾議論紛紛：“我們的皇儲瘋了——奧匈帝國的未來將要是多麼可悲！”
與其醒著不如多做幾場夢。他捲起袖子，在手臂注入嗎啡。
他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鏡中的自己也正好在看他。
5.
魯道夫拿著死神給他的槍，指着鏡子外的自己，說：“假若你想我死去，那麼現在就是最合適的時候。在睡夢中，我甚至沒法感受到什麼，這是你能給我的，最大的仁慈。”
死神親吻他的臉頰。“可是，魯道夫，”他說，“那又該有誰在死前真心實意地愛我？”
魯道夫轉而將槍抵在了死神的胸口。“沒有人能夠愛上死亡，你早就清楚。”
於是他拋下了槍，擁抱死神。
他的槍落在了床單上。
4.
“瑪麗，你該及早離開，”魯道夫對他的情人說，“我們不能這樣。”
瑪麗捧著他的臉，“我又有哪裏可去的？”她失聲叫道，“天哪，魯道夫，答應我。千萬不要讓我離開，不要讓我回去媽媽那裏，也不要再讓我和米格爾結婚了。我願意跟着你，不管是要面對什麼都好。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是死亡。”
然後瑪麗和他的唇舌糾纏到了一起。
“死神有什麼可怕的？”瑪麗抵著他的額頭說，“聽起來不會比現在更差了。不論如何，我總要在你身邊。”
3.
“鏡子總是無處不在，他們總是在監視着我的一舉一動，”魯道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瑪麗，在她懷中，低聲問她，“是不是死了以後就沒有鏡子了？”
瑪麗沒有回答。
“你呢，瑪麗，”魯道夫問她，“你也是來監視我的嗎？你又要報告給誰？”
她嘆了一口氣，說：“沒有誰派我來，魯道夫。但也只有我是自願來的。”
2.
伊麗莎白從鏡子中看着魯道夫，他們在同一個房間內，卻還要通過鏡子來看對方。
她自鏡中看到死神站在魯道夫身後，她不確定魯道夫是否也看見了：“我早已不同你父親往來，魯道夫，我不會為你而改變這一決定。”
死神轉過頭去看她。她說：“不要讓我為你承擔你衝動行事的後果，魯道夫。”
魯道夫站起來：“那麼你是不會幫我了——是啊，我本不該來求你。”
他頭也不回地離去。伊麗莎白目送着他的背影，然後轉過頭去看死神。
房間空無一人，也並沒有死神的蹤影。
1.
“梅耶林，”瑪麗說，“多麼好的名字！我想永遠在這裏。”
魯道夫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今夜沒有人會跟着他，除了瑪麗，和他的倒影。
0.
死神親吻了魯道夫，然後魯道夫做了很多場做不完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