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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队里最年轻的哨兵被打发出去查勘救援标志。
任子威脚步虚浮地走过长满带刺植被的土地,他膝盖和小腿都打着绷带,干涸成褐色的血迹几乎和脏兮兮的外衣融为一体。出发前他的队长把最后一针止痛剂让给他。
这是他们困在海岛上的第五天。
哨兵舔了舔开裂的嘴唇。他两天前找到了一处淡水源,但水量很小。更有野外经验的哨兵队长伤情严重得无法行走,队里五个人只能靠任子威带回来的淡水轮流补充一点水分。
他不做多余的动作消耗体力,哨兵的敏锐的五感在大量失血后退化了。他根据自己做过的标记走向海滩,救援标记还在那,没有被动物或者海风破坏。
搜救队也没来。
任子威曾经很向往海岛度假,他们的主要活动范围集中在北部,长时间的冬季让塔里最热门的休假申请目的地常年保持在某个热带岛屿。
哨兵在炎热的阳光下想念家乡的冷风,至少雪是可以解渴的。
他加固了救援靶,拿着鱼叉靠近海边。
第七天的时候,他的前辈们取下了脖子上的身份牌递给他。
队长的伤口感染了,第四天起开始发热,第五天的晚上后他再也没有醒过。
“别怕。”韩天宇微弱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安慰最年轻的队员。“咱们就靠你了。”
“还让我去啊。”任子威给他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他又出门去处试图再收集一些淡水。
他们伤的都很重,任子威比较幸运,最后战斗的时候他没有被正面袭击。即使是这样,他现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他的膝盖在这次任务前就带着伤,要不是塔里实在缺人,他也不会刚打了封闭针就跟着小队从北往南赶。
哨兵们的身份牌里都植入了芯片和每次任务前更新的遗言。
任子威把它们贴身收好。
他在第八天天亮时出去,他对四肢的掌控越来越弱,不得不用手支撑在地上才勉强走到沙滩。
他倒在沙滩上,刚刚退潮的岛上充满着海腥味,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拍打。
哨兵面朝上地看着初升的太阳,壮美的海上日出落在他发晕的眼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晕。
有空闲的哨兵向导们往往会去寻找真实环境里和自己精神世界相似的风景。任子威以前还没有发展出这种情趣,但他这时候想:不知道他自己图景里的日出是否有这么明亮。
他的五感现在比普通人还虚弱,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海浪声像粗粝的毛刷单调又粗暴地在他脑子里搅和。
所以在直升机映入眼帘前他没有发现它。
哨兵挣扎着要爬起来,手伸到空着尽力去靠近灰色的钢铁巨鸟。
“找到他们了,金指挥。”前S级哨兵从软梯上下来,确认是塔里失踪的哨兵后对着耳麦说。
任子威失去意识前还想,邻国的维克多安不是退休了吗?他什么时候再就业了。
他醒来后已经在病房里。
给哨兵特制的病房墙壁上都有厚实的吸音棉,灯光被调成特殊的亮度,地上铺着绒制毯子。好像放小提琴的盒子。任子威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个奇怪的念头。
这不是他熟悉的塔。年轻的哨兵稍微偏头就看到了躺在隔壁床还处于昏迷中的陈德全。
其他人呢?他的心像吊在悬崖上。
有脚步声在两百米外出现。
任子威的听觉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分辨着这个靠近的人:男性,中等身材,穿着皮鞋,不像是任何他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他插着鼻管,嗅觉暂时派不上用场。
门打开了,任子威条件反射地想要坐起来,却手脚一紧,束缚带牢牢地扣住了他。
哦,我的腿还在。任子威第一时间想到。
来人正符合他的判断,男性,中等身材。
唯一错误的是这人任子威真的见过。
“你好,54号哨兵。”对方非常老派地拿着一个纸质笔记本,鼻梁上架着一幅圆框眼镜,一双容易获得他人好感的眼睛此刻非常严肃,微卷的头发里夹杂缕缕银丝。“你是第一个醒的,很高兴见到你。”
北方总塔的54号哨兵皱起眉。他最讨厌直接在他脑子里说话的向导。
“用嘴说。”他忍着喉咙里刀刮似的疼痛感张嘴说话,声音比起人类更像野兽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恐怕这样交流效率有点低。”对方张嘴说出任子威听不懂的外语。延迟了两秒,男人别在领子上的翻译器才传出中文。
任子威闭上嘴。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好像在流血。
是了,这人可能还真不会说中文。他在混沌脑海里翻找出对方的图像。
南部半岛总塔的前指挥官。
任子威觉得他可能被海水泡坏了脑袋,没听说我们的南部塔和邻国半岛总塔有联系啊。
向导可能读出了他的疑问,“我离职了。”他推了一下眼镜,哨兵的鹰眼看见他的手瘦削纤长,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现在是你们北方总塔的执行指挥之一。”
任子威不确定他是靠自己的面部表情推断出他的想法还是直接读取了他的脑子。如果是后者,那他远不是任子威可以抗衡的向导。
他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他又不是没听过金善台的名字。
总塔什么时候这么靠谱过?能挖这种墙角。
哨兵琢磨了一下,在对方非常礼貌地用精神延展敲敲自己精神世界的阀门时果断拒绝了向导的访问。
“证明。”他觉得自己声带都要断了。
对方尊重了他的要求,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用声音说:“以防你不知道,在“尖刀”小队失踪8天又6时后,你们还昏迷了7天。现在距离你们执行任务的时间已经过去了15个自然日。”他停顿了一下留给翻译器响应的时间,“在你们失踪的第二天,王濛女士被任命为了北部塔最高指挥官。”
任子威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在受伤求生时没有浪费过一滴眼泪。
终于结束了。哨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这种看不见路的混乱生活。
对方察觉到哨兵骤然波动的情绪,伸手压在他的脉搏上,用物理的接触安抚他。
“王指挥官邀请了我和另一位先生加入她的团队。”向导出示了他手腕上的电子识别环,象征执行指挥官的金星正闪闪发光。“我想你更熟悉维克多安先生,不过他现在正在另外的病房里。”
年轻的哨兵无条件的相信上任“太阳”的眼光。
他在向导再次尝试链接他精神世界的时候敞开了门。
对方很有分寸,没有像他合作过的年轻向导那样在他脑子里乱逛。他轻巧地规整了哨兵目前混混沌沌的头脑,把他破碎的记忆编织起来。任子威感觉像在被家人的手梳理头发一样舒适熨帖,他空缺的信息漏洞被向导填补进外来的消息,失控失灵的五感被调整回正常的阈值。
然后对方就退出了他的脑子。
任子威差点想要挽留那只温暖的手。
这就是强大的向导吗?年轻的哨兵晕乎乎地沉浸在不到一分钟的精神疏导里。
北方塔喜欢用强大的退休哨兵做指挥官,他头一次遇到这样高等的向导来做自己的上司。
任子威觉得他不喜欢塔里给他提供的临时向导们完全不是他的错。
是他们水平太低。
在金善台走去检查陈德全时,哨兵还在自己的头脑里盘旋,他的新指导把这些天他们错失的信息非常精细地编排进了他的意识里。交流效率,他总算明白对方说的真正涵义,这比一切的文字图像和语言交流都要高效。
就好像有人借了他一付眼睛。
他能借着向导的眼睛看到曾经的哨兵女王在任命书上签字,迅速下达了搜索他们小队的命令。他能看到他们被救援的过程——大家都还活着。
任子威放下心来。
“54号哨兵。”
他反应过来是对方在用声音叫他。
“可以允许我称呼你的名字吗?”
真有趣。哨兵心想,你可是我的上级。
“可以。”他用尽全力才发出像样的声音。
“很好。哨兵任子威,我现在要让你继续睡24小时。”
他在对方说完后就陷入了黑暗。
黑暗从未如此甜蜜过。
他的精神体甚至打起了呼噜。
任子威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北方总塔他熟悉的病房。
他身体上的疼痛还在继续,但头脑却没有昏迷过后的不适感。
他的雪豹在床头绕着他,毛绒绒的长尾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休息的不错啊,他啧了一声。
这次他的手脚没有被束缚带捆住。他已经在单间里。任子威想见他的四位队友们。
在新任执行指挥给他的信息里,他和陈德全是伤得相对轻的,武大靖伤得最重。
但不管是谁,他们怕是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活着就行。他伸出手抚摸自己的雪豹。
任子威发誓他三年内都不想去海岛休假了。
过了两天,在他可以减少止痛的剂量后,医生允许他下床活动十分钟。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把脚放到地上,哨兵敏锐至极的触感告诉他这个块地毯的厚度,材质,磨损程度。
他仔细地检查自己的五感,发现他的腿伤得太严重,比起以前的灵活程度低了很多。
“我建议你不要着急,哨兵任子威。”
中年向导走进来,雪豹的耳朵动了动。
任子威不用回头也能判断出对方的状态,向导的气味和脚步声都透露出他彻夜未眠。哨兵在对方刻意驱味后还能嗅到浅淡的烟草和咖啡味。
“金指导。”
他选择了礼貌的称呼。向导颇为欣慰,点点了点头,他的精神体被隐藏的很好,如果任子威不认识他,会以为金善台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雪豹感兴趣的嗅了嗅。向导并不介意,甚至还挠了一下它的下巴。
“我是过来告诉你一些必要的信息。”对方还是遵守他们刚见面时任子威对他的要求,用翻译器跟他说话。男人穿着和上次一样的黑衣服,领口露出一寸红色底衫,这是塔内的制服,年轻的哨兵觉得这比他第一次在平昌执行任务时见他时穿的纯白色衣服顺眼多了,南半岛总塔的白衣总让喜欢鲜亮色彩的哨兵觉得晦气。
他交给任子威一叠打印出来的文本,然后匆匆告辞。
这回不讲沟通效率了。
任子威翻看纸张,里面是信息简报,他认真地阅读起来。
塔内变动的各种消息被精简地写成一个个通报。包括新管理层的任命,和各地的情况汇报。
最后一页是塔尖会议室新提出的任务目标。
任子威握紧了纸张。
“真敢想啊。”他的豹子暴躁地呼噜起来。“两个超S级目标,四个S级任务。”
任子威细数目前的A级以上哨兵数量,然后把简报揉成纸团扔到了房间角落里。
队长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我们还有谁呢?新上升为A级的年轻哨兵闭上眼。
和他交好的朋友们陆续来看他。他迫切地问起尖刀小队里其他人的状况。
目前也是塔内培养对象的于松楠吞吞吐吐。“唉,不是太好。”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给任子威削苹果。“靖哥还没醒。他那个脚……医生说怕是都走不了路了。”
他递给任子威削好的苹果,对方没有接,还在想队长的伤。
队长把消炎药给我了。尖刀里最年轻的哨兵想起来。
于松楠的精神体呜呜地叫起来,它感觉到了室内的威胁。
“象哥,你冷静点。”于松楠抱住自己的森林猫,“别失控!”
任子威的雪豹弓起身体。刻意不开灯的室内只有一面窗子有自然光,雪豹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
“停一下。”向导的声音插进来,“不介意我进来吧?”
室内的风暴一瞬间被抚平了。
任子威心头的愤怒和内疚像被柔和的晚风吹散。
于松楠松了口气。“金指导。”年轻男孩感激地投去目光。
“今天探视就到这吧。”向导的翻译器继续工作。
于松楠抱歉地看了任子威一眼,“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抱着森林猫走出门口,又探出头补充说:“对不起,我不小心把你的吉他弦弄断了。”
年轻人掏出一朵琴弦扭出来的小花:“给你这个。”
“快滚。”任子威在病床上挥挥手。
年长的向导微笑着坐在椅子上看年轻哨兵们的打闹。
于松楠走开后,任子威立刻转为严肃的神情。
“您要跟我说什么?”
向导的眼镜在北地的夏末午后中反射着暖光。
“我想医生已经跟你谈过了,哨兵任子威。”
他交握双手放在翘着腿的膝上,温和的双眼很有说服力。“你的腿部和腰部受伤都很严重。”
哨兵没有接话。他刀削斧凿的俊朗侧颜一半沐浴在亚麻窗帘透过来的阳光下,一半隐藏在室内幽暗的阴影里。
雪豹的瞳孔竖起来。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男人关掉翻译器,亲口用不熟练的中文说:“你考虑改专项吗?”
武大靖醒来的时候脖子上没有身份牌。
任子威带走了吗?他睁不开眼,思绪混乱。其他人得救了吗?
“他在想什么?”有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用韩语说话。他费力地辨认他的意思。
向导的精神延展接住了他无限下跌的意识。“他在想你是谁。”向导开着翻译器。
“是我。”那个人握住目前塔内唯二S级哨兵的手。
“我让他再睡会吧。”向导说“你们可以等几天再叙旧。”
武大靖想要拒绝,但向导更快,他的狮子在扑向维克多安的过程中就被送回了睡梦里。
“您还是太快了。”比他小一辈的前S级哨兵难得地对向导摇头。“万一他有话想说呢?”
年长的向导挑了挑眉。黑暗的特级病房里各项仪器闪着各色提示灯,他伸手想去揉一下狮子的耳朵,被沉睡中的猛兽喷了下鼻息。
“下次给你留时间。”金善台收回手。
“指挥官。”门外的人敲了三下。
“进来。”曾经被称为“太阳”的哨兵说。
剪着利索短发的哨兵走了进来。她身姿挺拔,十分标准的敬了礼。
“是可新啊。”指挥官办公室里另一个女人说道,她的声音柔和绵软,一点也不像刚刚退役的耐力之王。“看你精神多了。”
塔内另一位现役S级哨兵露出了笑容。“洋姐。”范可欣招呼道。“你也在啊。”
“说事。”指挥官敲了敲桌子。“小范找我干嘛?”
“是。”英气的哨兵收敛笑容,“我们“冰锋”小队的执行指挥官定下来了吗?”
最高指挥官点头:“你马上会见到他了。”
周洋笑起来,走到指挥官的座位边上。
“是我以前的老师。”
“南半岛总塔的向导?”哨兵有些惊讶。
“他是我的朋友。”指挥官眼里流露出她的雄心壮志:“相信我。”
她依然像太阳那样灼热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