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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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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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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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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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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6

【银魂】有些人的五年长得就像一生

Summary:

无CP,永万背景,关于所有人的那五年。

Work Text:

0

那是很久以后了。

航站楼残阳如血,神乐站在满身伤痕的坂田银时面前,感觉浑身发冷。五年未见,坂田银时几乎瘦成了一把高大的骨头架子,扭曲的咒文爬满他苍白皮肤,是诅咒。

神乐眼圈通红,她蹲身捧起那只手,慢慢慢慢,将侧脸埋进坂田银时冰凉粗糙的掌心。

银酱的手摸起来好脆弱,神乐想,像干枯的树枝,但它在记忆中并不是这样的。

当它握紧洞爷湖将他们拦在身后的时候,无论是怎样艰难的状况,神乐都会盲目乐观地相信,他们可以战胜一切,守护万物。

因为他是坂田银时。

神乐忽然发起抖来。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

坂田银时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他费力地抬眼看她,额头鼻尖因为疼痛沁出冷汗。

“银、银酱……?”神乐喉咙发哽,泪意涌上来,她抹了把脸,努力对坂田银时露出灿烂笑容,只是眼眶发热,嘴角也僵硬,一点没能忍住的眼泪濡湿了睫毛,又被她很快眨去。她不再是五年前的那个小姑娘了,她要保护银酱,所以,不能哭。

坂田银时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又疲倦,但神情却很温和,问她:“小姑娘……你在哭什么呢?”

那声音语气,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从前他坐在树上挠着白毛巨犬的下巴,语气温柔戏谑,问她:“小姑娘,你在为什么哭泣呢?”

如今他背负一切也忘记一切,连自我的存在都被抹去,生命持续的唯一意义是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以及一场自我折磨的守望。

这样的坂田银时伤痕累累,像一把烧尽了的,空荡荡的灰。

他不记得她了,但看见她满脸无助,仍会问她,你在……你在为什么哭泣呢?

“我……”她无措地张嘴,声音抖得听不清,视野模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忽然就绷不住了,抱住这样的坂田银时嚎啕大哭,想他从前那么高大,那么强壮,那么厉害,他可以背起她与新八走过漫长的回家路。

但现在她怀里的坂田银时,那么瘦,她摸到绷带下突起的骨头与层叠的伤痕。

“为什么……为什么是银酱……”她哽咽着问,但忘记一切的坂田银时没法回答她,没人能告诉她答案。

长风卷起一声悲伤的啸叫,满脸泪痕的神乐浸泡在冰冷的夕阳里,忽而回想起了一切的开端。

直到此时她才惊觉,原来有许多事情,从那个清晨就开始初显端倪。

 

1

“我昨天,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哦。”她在早饭的时候对两人这么说。

“是蟑螂吧。”新八说,“说起来,前几天蟑螂屋用完了,一会记得去买一点。”

“不知道。”神乐磕开鸡蛋浇在饭上,“银酱觉得呢?”

“嗯?”坂田银时心不在焉,翘着脚一目十行地看报纸,扫了两眼,他看见眼熟的名字,“新八,阿通又要开演唱会了啊。”

“是的。”新八推推眼镜,“会公布将要发售的新曲。”

“不错嘛。”

两个人的话题顺势转向最近的爱豆,新八来了精神,大力抨击起行业种种乱象,银时听得耳朵起茧,打了个哈欠后顺手操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滴一声响后,屏幕亮起来,是之前看过的娱乐节目的重播,两个搞笑艺人在电视上夸张地争执,坂田银时瞟了两眼,端起饭碗扒拉了一口。

放了有一会了,饭变得温凉,咀嚼几下之后能尝出蛋液粘腻的腥气,坂田银时皱了皱眉。

“喂!”神乐不满,“听我说话啦!”

“是是。”新八说,“所以说一会就买蟑螂屋啊。”

“银酱!”她转头寻求坂田银时的意见,“银酱也觉得是蟑螂吗?”

“……什么?”他把那口饭咽下去,慢了一拍才回答。

“……喂,听我说话啊混账天然卷!”神乐炸毛了,跳起来踩着茶几扑过去,揪着坂田银时的衣领摇晃,冲他耳朵大喊。坂田银时眼前天旋地转,感觉就这么一会儿,胃里的早饭已然涌到了喉咙口。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果断跟小姑娘认错:“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抱歉,是我的错,女王大人,请您再说一遍,我会好好听的。”

“哼哼。”神乐拍掉掌心灰尘,站起来露出得逞的笑,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坂田银时边听边伸手掏耳朵,掏完弹弹指甲,对小姑娘的大惊小怪很不以为然:“是白蚁吧。”

“白蚁?”

“对,白蚁。”他惫懒又散漫,没骨头似的歪靠住沙发,给小姑娘讲没头没脑的生活小知识,“老太婆这栋楼很老了,又是木头建筑,有点白蚁很正常,想在江户生活,就要学会和白蚁啊蟑螂啊什么的东西和平共处。”

“噢噢。”

话题结束,三人吃完饭收拾碗筷,白天还有工作要做,临出门前,屋里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神乐和新八都已经收拾完毕,坂田银时还坐在玄关慢吞吞地套皮靴,听见声音,他动作一顿:“我去接吧。”

“好。”新八说。

坂田银时进屋接起电话,几句之后,他歪着头把话筒夹在肩膀上,满桌翻纸笔。神乐打了个哈欠,坂田银时摸到本子,拖到面前翻开,记录的时候瞥见仍等着的两人,便略侧过身对他们摆摆手,无声做了个口型,意思是让他们先去委托人那里,他这里还有事情。

这是常有的突发状况,两人都没放在心上。

“银桑,今天好像有点不在状态呢。”走出万事屋,新八还惦记方才吃饭时候的事情。

“银酱一直不都是这样嘛。”

“也是。”新八想了想,又笑,“说起来,正好他今天不在,工作结束之后,我们去看看礼物吧。”

距离坂田银时生日还有小半个月,神乐和新八商量着要为他买个礼物,但工作结束后,他们去购物街看了一圈,没什么合意的。

“给他买个巨——大——的巧克力好了。”神乐出主意。

“哈哈,那银桑会很高兴吧。”新八想了想,“不过考虑到他的血糖,还是算了,到时候也有蛋糕。”

两人回到万事屋的时候接近傍晚,开门时正撞见坂田银时从厕所出来,坂田银时低头整理皮带,头也不抬地问:“回来了?工作怎么样。”

“解决了,这是酬劳。”新八从怀里掏出信封,递到一半,他忽然警觉起来,满腹狐疑地盯着坂田银时,“你……今天不会逃去打小钢珠了吧?”

“喂喂,银桑在你们眼里是这样的人吗!”他抱怨,“是工作啦,工作。”

说话的时候三人走进客厅,新八找出账本记下今天的账,又问他:“今天的委托是什么?”

“是……偷拍出轨证据。”坂田银时顿了顿说。

“喂,你迟疑了。”新八叹气,“天然卷,老实说吧,你是去赌马还是去小钢珠了。”

“真的有委托啊!”坂田银时板起脸,“倒是对我多点信任啊臭小鬼。”

“是是。”与坂田银时的类似对话多到志村新八习以为常,横竖今天挣得不少,他懒得纠缠。一伸手把账本合上,新八看一眼时间,站起身,“今天的收入都记在这里了,伙食费也另存到存折里,今晚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啊,到Lady's four的时间了!”神乐跳起来去拿遥控器。

“要坐远一点看哦,不然会近视。”新八走之前叮嘱她。

节目已经开始五分钟,神乐扒在沙发背上目不转睛,头也不回地对新八说:“拜拜。”

“那么,明天见。”

拉门关闭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没人说话。电视上,主持人拿着话筒随机采访路人,问些关于穿搭和妆容的问题,穿着超短和服的女学生们在镜头面前露出羞涩又兴奋的笑,用可爱的语气词,在说话的时候指尖反复拨弄袖口的蝴蝶结。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抖开报纸的坂田银时撩起眼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神乐。

小姑娘看得入神极了,人还留在沙发上,脖子却恨不能抻出半米长,好一脑袋能扎进电视里。

直到采访结束进入广告时间,神乐才恋恋不舍地腾出目光,摸出片醋昆布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吃,一边嚼一边对银时说:“早纪和优里亲说,她们有被采访过。”

“哦?”

“说是来私塾采访的特辑。”

“是吗?”坂田银时挖鼻,敷衍接话,“那你下次多路过两次。”

“银酱。”神乐凑过去,“私塾,好玩吗?”

“不好玩。”坂田银时说,“私塾这种东西啊,就是让你提前感受社会的残酷。”

“银酱上过吗?”

“算是吧。”

提起过往他总是言辞简短,但神乐一爪子扒拉开报纸,睁着一双好奇的蓝眼睛等他的后文,坂田银时无可奈何,想了想说,“也有好的。”

“什么?”

“会遇见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笨蛋,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样。”

“比如?”

“假发。”

“……”神乐的表情垮下去,显然是对如此的附赠品并不感冒。她撇撇嘴,兴致缺缺地将目光转回电视上。

广告结束了,Lady's four还有最后一小节的内容。

坂田银时佯做看报纸,用余光观察神乐,小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低沉多久,她很快便被电视节目吸引了注意,又高兴起来。

这不是神乐第一次提私塾的事情,以往坂田银时总以各种敷衍的理由拒绝她,或是家计,或是编个无聊的故事。

从前他觉得私塾没什么用,松阳当年因为教学罹遭横祸,导致他对读书这种事情怀有一种微妙的偏见。

再者说万事屋也不需要什么学历就能胜任。

退一万步,神乐这丫头就算顺利毕业,还能真去找个公司上班不成。夜兔这种宇宙第一祸害种族,只要离开视线三秒,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

归根结底,那些考虑其实都有前提,那就是他会一直在两个小孩身边。

但现在,坂田银时被迫开始重新思考一些可能性。

节目转眼放到尾声,片尾字幕滚动起工作人员名单,神乐揉揉眼睛,感觉身边一轻,她抬眼看去,坂田银时放下报纸,起身往外走。

“银酱去哪?”

“帕青哥——”他背对神乐晃晃钱包。

“醋昆布吃完了!”神乐想了想,又冲玄关喊,“啊,还有蟑螂屋!”

回答她的是关门的声音。

坂田银时直到深夜才回到家里。

神乐在玄关为他留了一盏小小的灯,他放轻动作脱鞋,提着包裹走进屋里,客厅漆黑一片,壁橱的门半开着,神乐面朝外睡得正香,不知做了什么好梦,小姑娘满脸幸福地咂巴嘴,嘴角淌出一线亮晶晶的口水。

他不在家的时候,神乐会开着壁橱的门睡觉,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

以前坂田银时不懂,但在一次喝酒时曾听星海坊主说起,神乐的母亲一直断断续续的生病,为了不给母亲添麻烦,神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个人睡,但每次睡觉之前,她都会把门开个小缝。

“我发现了好几次,几次想帮她偷偷关上的时候,发现她还醒着。”秃头男人闷头喝酒,声音郁郁,“她跟我说,是因为‘可以听见妈咪的呼吸声’。”

江华死后这么多年,等待居然变成了神乐的一个习惯。

坂田银时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都会微微一酸,想他真是个不成器的大人。

他走到壁橱前,身影遮挡月光,在神乐身上投下稀薄的影子。坂田银时轻手轻脚为神乐掖好被角,把带回来的包裹放在她枕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犹豫片刻,没为神乐关上那扇拉门。

坂田银时摸黑洗漱,躺进被褥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被褥冰凉,而他的体温并不比它要高上多少。

房间里黑茫茫的,月光从未关严的拉门漫进来,一直淌到他枕边,像一滩发着微光的水渍。

这一天过得漫长又忙乱,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停滞了十年的倒计时,重新开始计数。

 

2

清晨六点半,坂田银时被闹铃吵醒。

JUST A WAY坚持不懈地聒噪许久,终结于他烦躁的一拳,不知第多少任闹钟被砸烂在墙上,化作散落一地的零件碎片。

坂田银时哼哼唧唧地把被子拉过头顶,人闷在被窝里缓了许久,意识并不很清晰,思维在梦境与现实中疯狂跳跃,他就着这种奇妙的思路想了好一会今天到底有什么必要早起,是因为要带神乐去给假发清理口香糖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打着哈欠坐起来,手伸进睡衣抓痒,困倦地又坐了好一会,才慢吞吞爬起来叫神乐起床。

替秃头当爹有些时间了,早上的这套流程他卓有心得。

“臭丫头,起床。”

他拍拍神乐的脸,小姑娘不耐烦地扒拉开他的手,转过身继续睡,他没放弃,转而摇晃她肩膀。

“干什么啊老妈……”神乐含糊不清地抱怨,“今天没有工作啊……”

“起床,今天有事情。”

神乐不吭声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烦躁地伸手挠后脑勺。

这就是醒了的意思。

“动作快点。”坂田银时丢下这句,转身走进厨房煮饭。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沉闷的哀嚎,他眼前几乎浮现出画面,满肚子起床气的小姑娘把脸闷在枕头里发泄似的大喊,猛捶两下被子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跳下壁橱,臭着脸去洗漱。

电饭锅开始工作,灶台点火煮起早餐的味噌,锅里咕噜噜冒出雪白的香味,他盛出一些吹散热气尝味道。身后,厕所门砰地关上。

味道正好。他放下味碟,趁这个时间收拾被褥和房间,再出来的时候神乐站在盥洗室刷牙,坂田银时走进厕所。

是已经形成习惯的,每天平凡无奇的日常。

吃完饭,神乐要进厕所换衣服,坂田银时叫住她:“神乐。”

“啊?”

“你要穿的衣服。”他指指壁橱,“在那里。”

神乐一愣,半信半疑在壁橱里翻了翻,找到银时昨夜带回的包裹,那里面是崭新的制服和书本。

神乐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可思议地扭头去看坂田银时,他正别过脸去,专心地把指甲里的鼻屎弹开。

“银酱!”神乐欢呼着扑过去,“银酱为什么突然同意了!”

“重死了!起开!”坂田银时嫌弃地推开她,“快去换衣服!你要迟到了!”

“我马上就换衣服!”神乐跳起来,哼着歌奔进厕所换衣服,坂田银时望着她欢欣的背影,伸手揉揉疼痛的肋骨,小夜兔没轻没重,一个熊抱险些没勒折他的骨头。

“……臭丫头。”他无可奈何,摇头一笑,“上学而已,这么激动干什么。”  

 

3

神乐开始上学了。

少了个劳动力,多出来的工作自然而然挪到了新八和银时的头上,工作多的时候两个人没办法,只好分头工作,如果结束工作的时间凑巧,坂田银时会骑着电驴顺路接神乐放学。

新八和登势都问过他,为什么松口同意神乐去私塾,坂田银时满嘴跑火车,一会说是正好客人是私塾那边相关的,一会又说臭丫头天天念叨,烦死了,想去就去呗,这不是正好。

鉴于坂田银时行事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两人没问出什么结果,但想想神乐上学百利而无一害,也就不再追问。

这天,新八与银时分开接了两个工作,坂田银时骑上电驴满街转悠着找猫,新八的工作则是帮忙在影像店替班,工作很轻松,又有冷气吹,下午没人的时候,新八窝在收银机后面翻阿通的新采访。

门口叮咚一声响,自动门开启。

“欢、欢迎光临。”新八磕巴一下,脑子还停在阿通的泳装特辑。

“请问有……”来人拿下斗笠,说到一半的问题忽然停住,他笑起来,“这不是新八君吗?”

新八脸一黑:“桂先生,你一个通缉犯光明正大地来租碟片真的没问题吗,而且,你有驾照吗?”

“我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桂清清嗓子,展示自己的通缉令,“有这个就可以了吧。”

“……滚出去。”新八噎了一下,对这人的脱线彻底无力,只有气无力抬起胳膊指向门口,示意桂在真选组到来之前速速离开,如果冲田那个火箭炮狂魔寻味而至,别说拿到工资了,万事屋还得倒支出钱来赔偿老板的损失。

“银时不在吗?”桂转移话题。

“不在,今天他有别的工作,你找他有事吗?”

“也不是,不在就算了。”桂挠挠脸,“听部下说他前几天来找我了,那时候我正好在和幕府的走狗周旋,错过了。”

“唉?”新八一愣,“银桑吗?”

“不过那家伙也没说什么事,只说顺路过来看看。”桂不在意,“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桂租到想租的录像带,很快离开,而新八琢磨了一会银时突然去找桂这件事,总觉得有点违和。

就他日常观察来看,坂田银时对过去关系的维系堪称怠惰,与桂之间,几乎都是桂单方面地上门找坂田银时叙旧。

他突然去找桂小太郎,能有什么事情?

新八想了一会,没能得出什么有效结论。很快,新客人进门,他只能暂且将这个问题放下,集中精神招呼客人,正是下班时间,客人们一波接一波地涌进店里,新八忙得不可开交。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新八擦着汗坐回收银机后,随手拿起杂志扇风,他隐约记得在忙碌前他在琢磨个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新八没想起来。

算了,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心宽地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余光扫一眼屏幕下方的时间,旋即将目光投向门外。

已是黄昏了,橙红色的夕阳缓慢下沉,路上行人匆匆,隔着玻璃门,能隐约听见街道人声嘈杂。

“说起来……”志村新八喃喃地说,“小神乐这时候,该放学了。”

暮色四合,树影昏黄摇曳,投下黯淡破碎的细小光影。

私塾前聚着不少家长,距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年轻母亲们三两成群地聊天,话题大多与孩子家庭有关。

坂田银时把小绵羊停在树荫下,拔钥匙熄火,感觉眼皮沉重,意识被拽着往下一直坠。失重感袭来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他用力拍了拍脸,强迫自己醒神。

坂田银时这些天休息不好,白天总是犯困,今天工作的时候也是如此,哈欠连天泪眼迷蒙,在抓猫的时候险些从河堤上摔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坐了一会,人快睡着了,耳朵却还被动地捕捉周围的声音,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并听不太清。

“那个是……神乐……”

“啊,是的……据说……万事屋……”

耳朵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坂田银时警觉起来,脑子里过了一遍神乐近来的表现,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胃口也很好。在吃饭和周末工作的时候,小姑娘总是满脸兴奋地和他们说起私塾日常,神乐国语意外的不错,在课堂上也发言积极,但是总会被先生训斥。

说起这件事,神乐咬牙切齿:“那个死老头!”

“不要这么说先生啦,神乐说的什么?”

国文课会学俳句和汉体诗,因而不可避免会提及武士阶级,先生是个古板的老头,啤酒瓶底厚的眼镜滑到鼻尖,念起诗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陶醉极了。

老头敲敲黑板,满脸严肃地问他们:“同学们,你们知道什么是武士吗?”

“我!我知道!”神乐眼睛一亮,把手举得老高吸引老头的注意力。

“那你说说,什么是武士。”

“武士都是些好吃懒做,爱看jump,会打小钢珠——”

“神乐同学!”老头简直怒不可遏,“请你不要这样侮辱高贵的武士!”

“哈哈哈。”新八没良心地笑出声,“那之后呢?”

神乐不服气,就着这件事和先生争了起来,她口条利索,又在坂田银时身边耳濡目染,阴阳怪气起来颇有一套,把先生气得险些心肌梗塞。

最后老头捂着心口,抖抖索索地指着门外:“……去走廊站好!”

神乐哼了一声,抄起课本扭头就走,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对老头做鬼脸。

坂田银时听乐了:“所以,这就是你今天留堂的理由?”

“他一定要我把那个诗背下来才能走,我背了好久,都没能和早纪她们一起回家。”神乐委屈极了,“而且我又没有说错,银酱就是武士啊。”

“话是这么说啦小神乐。”新八笑着解释,“课堂上还是听先生的话比较好哦。”

“可是——”

“上学就要做好上学的觉悟。”坂田银时挖鼻,“我都跟你说过了,会遇见黏在鞋底的各种污渍。”

“先生也是口香糖吗?”

“不是,你这个先生硬要说的话,是踩到的……狗屎一样的东西吧,当然也不是所有老师都是狗屎。”银时顿了顿,又说,“不用听他的,他说的那些东西已经过时了,听听就好。”

新八哭笑不得,生怕神乐又把银时的话奉为圭臬记在心里,再三重申先生绝对绝对不是狗屎,即使是的话,也不要在先生面前提。

“好啰嗦啊你,废柴四眼。”神乐不耐烦,“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只是新八啊。”

“给我向新八和眼镜道歉!”

关于先生的讨论转进成对新八的人生攻击,当晚回家神乐吃完饭,还哼着歌将上学穿的衣服提前挂在壁橱里,看起来对明天期待极了。

神乐的表现很正常,难不成是她在学校欺负了别的小孩?

坂田银时琢磨了一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神乐虽然有分寸,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夜兔,平时和他们玩闹,出拳出腿都没什么关系,但私塾里的小朋友,可不像他们这样皮糙肉厚。

想到可能要支出的一大笔医疗费,坂田银时牙疼起来,但自己小孩造的孽只能自己来管,思及至此,他扭头看向议论他的几位年轻女人:“那个——”

女人们一愣,尴尬地笑笑,像是没想到她们话题的主角会突然搭话:“……有什么事吗?”

“我家的小神乐……”他抓抓后脑勺,干笑几声,小心翼翼地问,“是怎么了吗?”

几人对视一眼,半晌问:“您是神乐的父亲吗?”

他踟躇一下:“……差不多?”

女人们便笑,七嘴八舌为他讲起事情经过,神乐在今天早上和教国文的老头儿大吵一架,老头新仇旧恨相加,恨得咬牙,当堂拿出戒尺要惩罚神乐。

坂田银时一愣,心悬了起来,心说这倒霉丫头不会把老头揍了吧!

莫非是因为自己平时和登势太过没大没小,才导致今天这起惨案的发生吗?

虽然他平时总死老太婆死老太婆的,不要啊阿银我真的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话又说回来,这蠢丫头就不能学他点好吗?

坂田银时自我反省的档口,女人还在说。

“听我儿子说……”女人试探地停顿片刻,“好像先生一时气急,下手很重,小神乐都哭了。”

坂田银时一愣,女人给出的答案与他预想得截然不同,又意外的在情理之中,一直与自己战斗的神乐不会轻易伤害他人,而自己这些杞人忧天的担心……

坂田银时没就着这个问题深想下去,他沉默片刻,说:“谢谢你们,我知道了。”

快要接近放学时间,家长们陆续涌向校门,坂田银时把小绵羊锁好扔在树下,三两下挤进人群前排,校门紧闭,斜阳拖出细长的影子,操场上空无一人,秋千架被风吹得微晃。

身后被他推开的家长发出不满的抱怨,坂田银时充耳不闻,只瞟一眼教学楼上的大钟:距离放学还有三分钟。

往常来说,这种时候他早该一脚踹开学校大门,大剌剌闯进教学楼,在放学后拦住老头和神乐,先礼后兵地阴阳那么两句,他口无遮拦起来比神乐气人多了。

至于老头会不会气得当场七窍冒烟,这不在坂田银时的思考范围里。

至于后果?

神乐想在这里继续和朋友们一起玩,或者体验够了要回家再像从前一样做万事屋的工作,都没问题。

坂田银时这些年行走于世,遵的是自己的法与道,而跟着他的两个小孩,也没必要被俗世种种束缚。在这样的时代里,如何像个人一样,永远挺直脊梁活下去,两个孩子会在漫长的摸索中,得到自己的答案。

他本可以看到这一天的到来,他本可以看到神乐与新八一日比一日成熟,个子一日比一日高,眼底的光一日比一日明亮。

……他本可以如此的。

只是想到这样的事情,他便觉得喉头发哽。但那只有一瞬,坂田银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即使女人们没说神乐被责罚的原因,坂田银时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无非就是与“武士”有关。

在古板的老头看来,他出身未知,行事轻浮,又无士籍,与传统意义上的武士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神乐不知道,在神乐心里,坂田银时就是最厉害的武士,银酱说什么都是对的。

坂田银时构成了神乐对地球的一切认知。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甚至后悔起以前和神乐满嘴跑火车,神乐与他在一起时,那些偏离常识的认知不会成为问题,但当他离开之后,那些事情会让神乐困惑,或是不安吗?

关于自己离开之后的桩桩件件,坂田银时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反复筹划,他没什么后事好交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这些年他做了这么多回,也不差这最后的一次。

唯一让坂田银时慢下脚步,焦灼地停留于此的理由,其实是神乐。

这些天,坂田银时每每在深夜惊醒,那痛是绵密的,好像一颗草籽落进他心脏,生根发芽,抽长拔节的根须钻进血管,纠缠涌动,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蔓延至全身。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冷汗打湿被褥,痛感如海浪般起伏,潮起潮落,他的意识数度昏沉又数度清醒,几乎能感觉到横冲直撞的根尖扎破血管,血涌出来,在皮下淤积成奇诡的血块,像是符咒。

坂田银时的心是魇魅的沃土,十年冷暖之后,长成一片野草连天的荒原。

痛得难以忍受时他在冰冷的被褥上蜷成只虾,像暴露在子宫外的,濒死的婴儿。冷汗打湿睫毛又顺着冰冷皮肤成股地往下淌,痛觉袭来时他咬紧牙关到脸颊肌肉不停抽搐。坂田银时眼前耀着茫茫的白,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抓住地板上的一束月光。

月光盈在他颤抖的掌心,是温热的,泛着莹莹的蓝,就像……就像那未关紧的壁橱后,孩子懵懂期待的眼神。

他不担心新八,也不担心登势,更不担心他那几个发小,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坂田银时不构成他们人生的全部,伤心也好难过也好,都只是暂时的,他们都能继续走下去。

但神乐不同,神乐她……渴望一个家,一个可以落脚栖息的巢。

星海坊主给不了她,神威也不行,神乐的亲族是一生飞行的候鸟,维持他们生存的是长风烈日,无垠晴空,而非一个窄小而温馨的……家庭。

在他离开之后,神乐在地球上的家,她费尽心力用无数日夜所辛苦搭建起的巢,会就此分崩离析。

神乐已经在漫无止境的痛苦等待中,失去了一个家,而他坂田银时要再从她手中剥夺一次吗?

站在校门前,坂田银时想着这些,忽然就出了神。

下课铃响过三声,校门缓缓向内开启,不多时,学生们排队被先生领到门前,在人群中寻到家长后离开。

树影昏沉,天色越发暗了,几粒星子撒在绒布似的夜空。

人群来了又散,从人头攒动到人影寥寥,只剩坂田银时形单影只等在原地,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路灯次第亮起照亮远方行人,空气微凉潮湿,小绵羊的皮质坐垫蒙上薄薄水汽。

坂田银时知道自己该走进私塾找到神乐,就像他之前每一次所做的那样,千次万次,坂田银时握紧木刀,毫无顾忌地劈开障碍,在种种危机时刻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像神乐与新八的哆啦A梦,只要他们大声呼唤,他就一定能赶到,无数次地保护他们。

椿平子带着流氓们来毁去登势的二层小楼时,神乐曾说:“只要万事屋的三个人到齐了,那就别指望再抢走任何东西,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们长久以来守护万物的力量。”

在他想孤身前往次郎长那里时,新八也在登势家堵住他,狠狠给了他一拳,扯着他领子眼睛通红地说:“因为你不会死,我们也不会死,如果说为什么的话,你会保护我们,而我们也会保护你。”

这话其实天真又绝对,让人发笑,他不是神,两个小孩更不是,失去和保护都太过沉重了,不是能轻易挂在嘴边的事情。

但坂田银时听着这豪言壮语,心里涌起的是成就感。

正是因为两个孩子从未失去过任何东西,他们才能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而这恰恰是他坂田银时做得足够好的证明。

……但现在,是他放手的时候了。

坂田银时寂寥地笑了一声,夜风鼓荡起衣袍,又空荡地穿过他,萧索地奔向远方。

更晚一些,神乐走出教学楼,气鼓鼓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小石子,没走出两步,远远地有人叫她:“神乐!”

神乐一个激灵,看见一双黑靴停在面前。

温热的大手覆下来,狠揉了两把她的脑袋,又顺势揽住她肩膀,神乐被坂田银时夹在胳肢窝里,踉跄被拖出两步后,她挣扎起来:“银、银酱……”

坂田银时不撒手,夹着小姑娘的姿势没心没肺,像夹着个公文包。

神乐扒拉两下,没扒拉开坂田银时的钳制,她来了火,方才的丁点不快转瞬抛到脑后,她瞪着坂田银时,咬牙:“放、手、啊!天然卷!”

小夜兔一拳擂中坂田银时后背,险些没给卷毛砸背过气去,趁着银时松劲儿,神乐艰难地把自己从他胳肢窝里拔出来,气哼哼地整理头发。

“痛痛痛……”坂田银时龇牙咧嘴地摸摸挨打的地方,感觉今晚一定会变成淤青,“臭丫头!”

神乐正和她的包子头较劲,听见坂田银时骂她,小姑娘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干嘛!”

坂田银时笑了起来,拍拍她脑袋,像在哄小孩:“走吧,回家了。”

走到校门口,银时推出小绵羊,神乐坐在他身后开开心心地哼歌。

“坐稳没?”

“嗯!”

“头盔呢?”

“带上啦银酱好烦。”

“啰嗦啊死丫头。”坂田银时凶她,拧动钥匙点火,“走了。”

小绵羊启动的时候车身猛地往前一冲,神乐哼歌正好换气,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呛进一大口凉风,小绵羊汇进车流,神乐一手薅着坂田银时的衣服防摔,另一只手猛捶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容易缓过来,神乐偷偷在坂田银时和服上擦干净手,坂田银时扯着嗓子问她:“好点没?”

神乐做贼心虚地一顿,片刻才应声:“嗯……嗯。”

咳了好一会,她声音有点哑。

银时听在耳朵里,把她的心虚听成一种低落,脑子里闪过校门前母亲的话,他放缓车速,后头的汽车哔哔地摁喇叭,小绵羊靠边缓缓往前滑行,坂田银时在心里斟酌,有心想问问经过,又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今天轮到新八做晚饭,现在估计已经凉了吧,下次动作倒是快点啊。”

“哈?”神乐反驳他,“又不是我想留这么久的。”

坂田银时佯做不耐:“那是什么。”

神乐来了精神,三言两语将白天的事情竹筒倒豆子地交代完,结局听起来颇为哭笑不得,神乐挨了十来下戒尺,本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看见老头那个嘴脸,她又给憋了回去,只冷笑着一拳砸烂了讲台。满地木屑碎块里,老头吓得腿软,绊倒在台阶上摔了个屁墩儿。

神乐拍拍手,施施然看向他的时候,老头咽了咽唾沫,下意识把戒尺往身后藏。

神乐说到这里嘿嘿地笑,感觉得意极了。

坂田银时也觉得神乐没什么毛病,他压着笑教训她两句,两人专心拌起嘴来,前方几十米是转角,雪亮的灯光扫过来,一辆汽车正要转弯。

坂田银时半扭过头和神乐说话,像是没看见,神乐说到一半,一眼看见前方来车,吓得猛拍坂田银时后背:“银酱!车!车!”

坂田银时像没听见,又像没反应过来,小绵羊笔直地往前冲去,瞬息之间,那车就要完全转过来撞上他们,神乐吓得汗毛都奓了起来,一把抱住坂田银时的左手,小绵羊的车舵被带向左边,险之又险地擦着汽车车头,狠狠撞在了行道树上。

两人被甩飞,小绵羊打着转滑出去,撞瘪了半边车盔后停在原地。

神乐的胳膊和腿蹭破一大块皮,血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沙土混在一处,神乐抽了口气,也没管伤口,夜兔伤口愈合极快,这点伤口不需要一个小时就能完全长好。

坂田银时背对着她倒在不远处,身体蜷成一团,半天没坐起来,像是摔伤了。

“银酱!”神乐紧张起来,爬起来要去扶他。

“我没事,嘶,手划破了。”他翻身坐起来,抽着气甩了甩手,“你去把车扶起来。”

“噢噢。”

一辆接一辆的车经过,车灯划过时坂田银时被短暂照亮,又沉寂在阴影里,他望着神乐的背影,颤抖地调整呼吸。坂田银时闭了闭眼,想来不及了,要更快一些。

他对疼痛的处理方式熟练又粗暴,等到神乐把破破烂烂的小绵羊推回来时,坂田银时已经恢复往常的样子,方才的车趁他们不注意,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神乐想着反正他们都没什么大事,也就没放在心上。

剩余的回程还算顺利,到家吃饭时神乐讲起白天种种,又提到车祸,两人都拿这事儿取笑坂田银时,没人当真,他不止一次出车祸,理由五花八门的,什么情况都有。

银时挂不住脸了,虎着脸凶新八:“臭小鬼,要我把你的废眼镜砸碎让你变成废本身吗?”

“喂,不要说的人好像只有眼镜一样。”新八吐槽,半晌又说,“银桑也小心一点啊,总是这样出车祸,很让人担心的。”

“晓得了。”草草扒完最后几口饭,他撂下筷子,拿起洞爷湖起身出门,背对着他们摆摆手,“好好看家。”

“银酱去干嘛?”

“找源外老头修车。”他说。

一路推着小绵羊走了好久,才到源外的机械修理铺。

“又坏了?”源外叹了口气,拖出工具箱给他修车。

“又不是故意的。”他回答。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啰嗦啊,你修就是了。”

源外不理他了,专心修车,屋子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嗡嗡声,与金属工具被丢进铁盒时的碰撞声。

根须仍在延伸,指尖冰凉,坂田银时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跟着往前倾倒。他心里一惊,倏然回神坐直,迎上源外担忧的目光。

“你……没事吗?”

“没睡好。”坂田银时揉揉鼻子,三言两语遮掩过去。

源外修他的小绵羊极快,因为总坏,所以适配零件配得十分齐全,三两下修好,银时付了钱,却没动,修理铺的灯光照在他脚边,黑靴迟疑地挪动一下,头脸连着大半身体笼在茫茫夜色里,因而并看不太清神情。他声音冷定,问源外:“老头。”

“嗯?”

“你……能做时光机器吗?”

来不及了,要做好最坏打算才行。

 

4

第二天,神乐带着讲台的修理费去上学,万事屋今天没有工作,银时也提前跟新八说了不必来。

夜晚漫长无比,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他困倦不已,又回了片刻的笼后,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神乐不在家,定春趴在窗户附近晒太阳,懒洋洋用爪子翻一本男士造型杂志。

坂田银时打着哈欠路过客厅,阳光把地板晒得温热,路过定春时他随手摸摸狗狗蓬松柔软的大脑袋。

茶几上整齐摆着饭和小菜,筷架下压着一张字条,看字迹像神乐的,小姑娘上学一个月卓有成效,那手狗爬字如今也勉强能称上一句整齐——虽然坂田银时认为这和那个坚持不懈给神乐找茬的国文老头分不开关系。

想到那个国文老头被神乐吓得不轻,坂田银时乐了几声,从饭碗下抽出纸条细看,神乐留言说,狗遛过了,饭也放在桌上,如果今天有工作就让眼镜去做,他好好休息。

小姑娘记得昨天他摔了之后半天爬不起来的样子,觉得他在硬撑,特意大早上起来溜了狗,又给他留下纸条。

坂田银时把那几句读了两遍,几乎能想象出神乐那老气横秋的口气,不由摇头失笑。

定春欢欣地用脑袋使劲儿拱坂田银时的手心,坂田银时替它抓了抓痒,又摸摸狗狗的下巴,大狗开心起来,翻过肚皮哈哧哈哧地喘气,满脸期待地望着坂田银时。

银时敷衍地用定春擦脚,转身去了盥洗室。

洗漱完毕刮完胡子,他花了些时间确认家里没有第二人的存在。坂田银时关上盥洗室的门,在换衣服之前,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男人面色苍白双眼无神,眼下透出疲倦的青黑色。

……这个样子,怨不得连神乐也要担心他啊。

他苦笑起来,深吸一口气,用力拍拍脸试图让自己精神起来。

脱掉上衣的时候他动作停顿片刻,目光刻意落在洗手台旁的洗手液上,他辨认包装上的字迹,又颇为稀罕地发现水龙头上有一小块牙膏溅上去的污渍,坂田银时接了些水蹭掉污渍。

直到洗手台被他看得再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他才屏住呼吸,慢慢抬眼看向镜子。

胸前那些符咒似的图案范围更大了,蜘蛛网似的,密密地从心口向四周蔓延,末端已然爬上肩膀。

他看了一会,沉默地拿起外衣穿上。

坂田银时走出盥洗室,在沙发上找到洞爷湖插在腰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

特意支开新八和神乐当然不是为了在家偷懒,在神乐他们回家之前,他要找假发再确认一遍当年的细节,还有时光机器……

至于其他的,他一时半会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阳光给地板镀上一层暖金,漫上他光裸的脚面,有一种毛茸茸的温暖。

这样一个简单的细节让他沉重了许久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他笑了笑,抬眼看向窗外,天气真好,叶子与屋瓦都闪闪发光,让人想起河沙里的碎金,流水淙淙,浅湾里藏着贝壳、鹅卵石,还有无数的星星。

阳光越来越盛,那些藏在景色的光点渐渐变成光斑,明晃晃地聚集过来,光斑彼此吞噬交融,好像打火机点燃照片,火焰舔舐景色,不过眨眼的功夫,坂田银时的视野便被白光吞没,再也看不清了。

……

再回过神时,他躺在地上,背后一片麻木的痛楚,定春湿漉漉的舌头在他脸上舔来舔去,留下满脸口水。

大狗发现他醒来,开心地汪了一声,乖巧地蹲坐在原地,歪着头看他。

“……定春。”他嗓音嘶哑。

“汪!”定春响亮地回应。

坂田银时伸手抹掉脸上的口水,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是熟悉的万事屋,茶几上放着吃剩的碗筷和一张纸条。

那是什么?

他有点困惑,站起来的时候因为眩晕踉跄一下。坂田银时坐在沙发上,打开纸条,那字像是神乐的,说已经带定春散过步了,也给他留了饭,让他好好休息。

坂田银时为这样的关心无声地笑,把纸条叠好放到桌上,再抬眼注意到碗筷时他忽然一愣。

……新八今天不会来,那么这个早饭是谁吃的?

……话又说回来,他怎么会躺在地板上,他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5

距离坂田银时生日前三天,神乐和新八终于给他选好了礼物,钱意外挺宽裕,都是两人在近期的工作里克扣下的,银时最近越发沉迷小钢珠和酒,一消失就是两三天,工作只能交给新八完成,有时候忙不过来,神乐也会请假去帮忙。

这种事他们习以为常了,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坂田银时最多一次消失过半年,后来他们问起,才知道他被卷进真选组的倒霉事里去了。

反正他总会在某个清晨醉醺醺地闯进家里,一头栽倒在玄关呼呼大睡,神乐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爬出壁橱,把满身酒气的男人拖进房间,为他盖上毛毯。

“……神乐。”

她打着哈欠要关上门的时候,坂田银时嘟嘟囔囔地叫她。

“要吐吗,还是要喝水?”

“不……”他的声音越发的小,坂田银时没睁开眼,胡乱抓着毛毯裹住自己,像是有点冷。

后面的话听不太清,神乐愣了愣,走到他身边蹲下,侧耳细听:“银酱?”

“……神乐,新八。”他哼哼唧唧的,“……好痛。”

“谁要你喝这么多的啊!头痛活该。”神乐懒得理他这种自作自受的撒娇行为,起身就走,“银酱躺着吧,我去煮解酒汤。”

小姑娘啪地把纸门带上了,坂田银时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屋里太安静了,很快,耳边响起刺耳蜂鸣,由小变大,渐渐震耳欲聋。

“……神乐。”

“神乐!”

他以为自己大叫出声,实际那声音并不比蚊蚋要大上多少。

小姑娘的脚步声远去了,厨房门砰地一声响。

忽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反射性地哆嗦一下,坂田银时额角爆出青筋,艰难地忍住一句将将出口的呼痛。

痛感很快夺走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与意识,他满头冷汗地闭上眼睛。在痛得难以忍受的时候扯过枕头用力盖在脸上,窒息的闷热感很快包围了他,他闷在厚实的布料下无声地喘息,冷汗沁湿头发。

好痛。他想。

过了一会,神乐双手端着醒酒汤,用脚打开拉门。

房间里,坂田银时已经睡着了,睡姿幼稚得很,把枕头和毛毯一气抱在怀里,乱蓬蓬的脑袋埋在怀里的毛毯中。

……睡着了啊。

神乐放轻动作,蹑手蹑脚把醒酒汤放到一侧,她蹲在坂田银时身边,用了些力想抽出毛毯和枕头,坂田银时不情不愿地哼唧,死活没撒手。神乐犹豫一下,不想和醉鬼硬抢东西,思来想去,她找来一床新的被子,给坂田银时搭了个被角,以防他起来腰疼。

最后,她走出房间,为坂田银时带上了门。

神乐离开后许久,坂田银时睁开眼睛,神情麻木地将毛毯和枕头都推到一旁,他无声地吐出口气,疲惫地用小臂遮住眼睛。

新八的礼物是结野主播的新款手办,而神乐想了好久,最后给坂田银时买了一大箱糖和巧克力。

生日前,一直有人陆陆续续地托新八他们转交礼物,大多数来自他们从前的委托人,像锻造屋的铁子和消防队的辰己,小钱形平次也凑热闹,送来张18X场所的招待券,被神乐黑着脸撕掉撵出了万事屋。

至于熟人们,一些不方便过来的人托神乐他们转达了祝福,例如吉原众人,也有近的像阿妙,商量着在银时生日当天,要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个饭。

大家都在为他的生日做准备,礼物堆成小山,但主角这几天却一直不在。

坂田银时这几天都没回来,直到生日前一天,新八和神乐买完东西路过他常去的小钢珠店,想着坂田银时如果在的话,正好可以把他揪出来一起回家,然而进门一问,老板却说他许久没来过了。

两人对视一眼,担心起来,想想又绕去了一些坂田银时常去的店,挨个询问。

赌场许久不见他人影,喝酒的小摊倒是总能看见他,路上碰见桂,他们也问了一嘴,桂爽朗地笑,说:“哦!你们说银时的话!我前两天还遇见他了!”

新八心里一惊,忽然想起之前兼职时桂提起的事情——坂田银时前往攘夷志士驻地找他。

“桂先生。”新八犹豫一下,“银桑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桂想想说,“就是说到些往事,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为松阳老师扫墓。”

“啊……这样吗?”

新八莫名有种撞破了他人秘密的难堪。

这么一解释顺理成章,如果松阳祭日将近,坂田银时心情不佳再合理不过。

新八心思细,知道这件事后,他甚至有点后悔要为坂田银时办一个生日派对了。

过去的几年中,坂田银时的生日都过得平淡普通,他本人对此好像也不甚在意,问起缘由,他只说:“只有小孩才会为生日激动吧,阿银这个年纪的人才不会想过生日呢,生日这种东西,只会提醒我时间飞快啊,啊——啊——,又过了一年,时间跑得可是比本·杰克逊还快。”

登势也曾提过,说他如果没有父母,可能现在登记在户籍上的生日也不是他真正的生日。

本人不想过,日子也不对。如此一来,两个小孩即使有兴致,也不便再为他瞎张罗了。

但今年不同,新八和神乐一合计,发现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这是值得纪念的事情,正巧坂田银时生日将近,不如就热热闹闹地办个派对,大家开心一下,而他们也想借此机会向坂田银时隐晦地表达感谢。

可现在情况如此……新八叹了口气,与神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迟疑。

生日当天早上,坂田银时仍旧没有回来。

神乐一晚都没太睡好,起床时心里或多或少有点期待,希望能在沙发或者卧室看见喝醉的坂田银时,但没有,家里空无一人,只有定春听见动静,欢快地绕着她摇尾巴。

“定春。”神乐抱住狗狗的脖子,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银酱他去哪了啊。”

“汪!”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神乐眼睛一亮。

“汪汪!”

“好!定春,我们去找银酱吧。”神乐来了精神,但不消片刻,她又泄了气,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犹疑地问定春,“银酱他现在是不是不希望我们去找他呢?”

坂田银时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有关他过往的一切,他们只能从他人的口中拼凑出只言片语,如今他消失数天,是否意味着他并不希望被窥探。

神乐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带着这样的困惑洗漱吃饭,收拾完毕蹲在玄关换鞋子的时候,定春追过来不住地用湿润的鼻子拱她。

“啊!定春,不要闹啦。”神乐咯咯笑起来,“我不去找银酱啦,银酱他也有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吧。”

定春像是听懂了,汪了一声,在原地蹲好,不拱她了。

神乐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客厅,金色阳光中浮动着尘埃,照亮办公桌的一角。看到一半的jump里夹着广告单,吃剩的醋昆布外壳被收集在一起摞得老高,想也知道是坂田银时穷极无聊时候的手笔,像是怕醋昆布塔倒下,他拿阿通的CD当支架,一左一右地固定住底端。

新八看见大概会气得骂人。

想着这样的场景,神乐笑了起来,几天来的隐约不安转眼烟消云散。

“说起来,银酱说过呢,‘学会等待也是人生的重要课题’什么的。”神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抬手拉开了万事屋的大门。

是深秋,晴空万里,树木摇曳叶子金黄,三两路人说笑着走过街道,风也悠悠人也悠悠,一年之中特殊的一天,是恬淡的好天气。

神乐单手翻过护栏,轻盈地跃下二楼,登势正巧掀帘出来。

“早上好!”

“早——”登势抬眼看她,又问,“银时回来了吗?”

“没有,不过总会回来的。”神乐回答,“到时候再把礼物给他好了。”

“也是。”登势说,“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啦。”

坂田银时迷路了,很突然的。

好像一瞬间的意识离体,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嘈杂尖锐的鸣笛混乱,成为世界的背景音,灯光与红绿灯闪成一片,在坂田银时的眼睛里融成光怪陆离的色彩。

有东西不轻不重地推了小绵羊一下,坂田银时跟着往前一冲,他愣了愣,迟缓地回头,看见身后的黑色轿车里,染着黄色头发的小年轻不耐烦地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他喊:“喂小哥!你走不走啊!两个绿灯了!”

“啊……嗯。”他胡乱应了一声,“抱歉啊,我现在就走。”

小年轻啧了啧嘴:“快点啊!”

他缩回头,把车窗重新摇上去,重重拍了一下喇叭。

“哔叭——”

绿灯开始倒数,坂田银时扫了一眼前方,十字路口,正是下班时间,夕阳浓烈而冰凉,极艳丽的晚霞像被刮刀抹开的橘红色块,看起来温暖热烈,落在皮肤上却冰凉。

三条路口的景色同样陌生,他用脚蹬着地面,车轮跟着往前滚动,身后的喇叭声越发急促。坂田银时踟躇片刻,感觉手指僵硬冰冷。

坂田银时将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擦着绿灯的结束时间拐了过去。

小绵羊裹在嘈杂迅疾的车流里向左转弯,他避开几辆货车,减慢速度靠边停车,伸手取下了头盔。

身后有人叫他。

坂田银时顿了顿才回过头去,隔着老远,神乐大力冲他挥手,身边两个小姑娘也笑着对他浅浅鞠躬。

他笑了笑,也对她们挥挥手。

“银酱!”神乐很快与朋友告别,飞奔到坂田银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从这条路走啊?”

“嗯……啊,我刚刚——”他取下头盔扣到神乐脑袋上,头盔遮住小姑娘视线,“嘛,有点事情。”

“你在这里干嘛?”他转移话题。

神乐系上头盔系带,听见坂田银时的问题,她诧异地抬头看他,而坂田银时已经背过身去,重新握住车把手。

“我放学从这条路回家啊。”神乐跳上小绵羊后座,她想了想,没问他这些天的去处,只笑着说,“走啦,回家吧,新八说今天要做好吃的。”

“啊,是吗,那我今天回家吃饭,真是走运。”他回答。

“银酱……”神乐疑心他是喝酒喝昏头了,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银酱你没喝酒吧?”

“喝了一点,就一点点。”他撒谎。

“啊!那我来开好了。”

“行。”坂田银时从善如流让开位置,神乐蹭到驾驶位,而坂田银时坐在她身后。她拧动把手,小电驴跑起来,迎着冰凉的夕阳汇入车流。

“神乐。”坂田银时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跟她说话,“今天在私塾怎么样?”

“上课不好玩,但是优里亲的便当很好吃!银酱,我也想吃那个小香肠!”

“混账,在我们家,只有生日才能吃那种东西!”

“怎么这样——”

“除了优里她们,你没把其他同学怎么样吧?”

“银酱好过分!”神乐叫起来,为了反驳他,小姑娘气鼓鼓地举了一堆关系好的例子。

“那就好。”坂田银时笑笑。

小绵羊快开到家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

“停车。”坂田银时说。

“银酱要买东西吗?”

“巧克力吃完了。”他下了车,又问神乐,“你要买什么吗?”

神乐摇摇头,目送坂田银时走进便利店。

夕阳沉进高楼以下,浮出的夜色幽凉如水,柔和的路灯次第亮起,无止尽地往远处延伸,像条蜿蜒的长蛇。车与人川流不息,辛劳一整天的人踏上回家的路。

便利店的门前叮咚一声,玻璃门打开又关闭,身后店员的问候被玻璃夹断,只剩一个沉闷的尾音。

坂田银时两手空空,走近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醋昆布递给神乐:“喏。”

“唉?”神乐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向坂田银时,他的神情在黑夜里显得模糊。

“唉什么唉,走了,回家。”见神乐不接,他干脆把醋昆布塞进神乐的书包里。

然后,他跨上小绵羊后座,与神乐一起回到了万事屋。

万事屋里亮着灯,推门进去的时候,坂田银时被里头的热闹劲儿吓了一跳。

客厅与玄关开着灯,屋里明亮又温暖,新八和小玉把处理好的菜端上饭桌,登势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凯瑟琳趴在沙发靠背上,刻薄地点评内容。

没说两句,登势一瞪眼:“去帮忙!”

小偷猫一缩脖子,志村妙善解人意地说:“我去好了。”

“别别别!姐姐!”新八头皮发麻,连声叫住他亲姐,“让凯瑟琳去好了……那个,姐姐、姐姐数一下蜡烛吧!”

“可以是可以,真的不用帮忙吗?”

“不用不用。”新八干笑起来,随手捞起一把蜡烛塞进妙手里。

屋里飘出寿喜锅的香味,客厅的地板上堆得快满了,都是各种各样的礼物包装。

坂田银时愣在原地,疑心自己走错了家。

“啊!”神乐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慌忙跳起来捂住他眼睛,“银酱……银酱先回房间好了!”

神乐比他矮上许多,这么从背后捂他眼睛,小丫头手又没轻没重,银时被迫往后仰倒,听见自己的腰椎咔吧作响。

“痛痛痛痛痛!”坂田银时惨叫。

屋里的人听见响动,纷纷看向玄关,神乐吐吐舌头,冲他们比出一个“嘘”的手势,连拖带拽把坂田银时踹进卧室,神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银酱、那个……总之到时候我们叫你你才能出来!”

她砰地一声关上纸门,屋里头没开灯,只有从纸门透进来的稀薄光线,朦胧地照亮坂田银时的一部分。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客厅热热闹闹的动静,听了一会,坂田银时疲倦地叹气。

“这群笨蛋……”他无声地笑,声音里透出浓重的自嘲意味,“……这样,要我怎么才能干脆利落地离开啊。”

距离开饭仍有一段时间,坂田银时打开顶灯。把壁橱下层的被子拖出来,在一个隐蔽的破洞里摸出本子和笔。

坂田银时戒备地回头看一眼拉门,匆匆的人影投在门纸上,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

他吐出口气,翻了翻自己掏出来的笔记本,笔记本看起来已经用了一段时间,封面有许多折痕,边角都起了毛边。

内页记满了,笔记很混乱,前面都是些笔迹潦草的思路整理,解决方案那一栏下面没有字,横陈着许多粗暴的划线,那下面原先被遮盖的是什么,已经看不清了。笔记本越往后,渐渐就开始变成日记一样的东西,流水账似的记录他每天的行程,角落里画着简笔画小人,画得很抽象,大概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含义。

他的手指依次拂过几个小人,把旁边标注的名字和简短的介绍快速默念几遍。

手指下,长胡子的猫脸小人和皱巴巴的抽烟小人都龇牙咧嘴的,好像要随时咬他一口。

笔记翻到底,坂田银时松了口气。

好赖能应付完今晚了。

他把笔记放到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他刚从便利店买回来。

拆掉塑封,他回忆片刻后,提笔画下了今天回家的路线图。

最近失去记忆开始变得频繁,那像是大脑的一些功能性混乱,他会忽然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忘记自己面前正对话的人是谁。

最危险的一次,他正和桂聊起从前,说着说着,再回过神来,他望着面前的长发男人,愣了好久,问他:“你是谁?”

好险桂是个大脑回路宽阔如八车道的天然呆,在桂反应过来之前,他很快将话题扯离这方面,草草结束了这天的谈话。

桂没有生疑。

那天回家的路上忽然下起小雨,雨很快由小转大,深秋的雨点小冰雹似的,砸得人生疼。行人们纷纷捂住头,惊叫着一路小跑。坂田银时沉默地推着小绵羊,慢慢地走,乱窜的男人不慎撞了他一下,身体跟着歪倒,再站直的时候他像回过神来,目光茫然地追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湿透的头发遮挡视野,发梢接连不断地坠下水滴,衣服也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像条可怜的落水狗。

屋檐下站着三两个躲雨的人,从屋顶接连淌下的雨水像是珠帘,将躲雨的人与外界分割开来。

“这不是旦那吗?”有人说话。

见坂田银时没听见,那人抬了些声音,又冲他叫,“喂,万事屋的旦那——”

坂田银时的神经被关键词触动,循声望去,穿警察制服的少年隔着雨幕远远地冲他招手,又将双手拢在嘴边:“不用避雨吗?”

旁边高一些的黑发男人漠然地抖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模糊不清地说:“少管闲事,总悟,我可不想和那家伙在一个屋檐下躲雨。”

“唉——我也不想和土方先生在一个屋檐下躲雨,如果一定要的话,更希望是土方先生的尸体。”

“去死吧,冲田。”

“去死吧,土方。”

土方十四郎嗤之以鼻,懒得再和冲田总悟打无聊的嘴炮,余光看见坂田银时仍站在原地,而雨势越发的大,摔碎的雨水在地面漫起茫茫的水雾。

土方莫名地感觉到违和,坂田银时不是会为了他一句调侃就放弃躲雨的人,总悟仍在说什么,土方没仔细听,抱着这种疑惑,他抬眼看向坂田银时,只一眼,他忽然愣在了原地。

大雨滂沱,无止息地冲刷着一切,雨幕如瀑,发丝的银白,眼珠的暗红,嘴唇的血色,袖角的淡蓝像融化的颜料,从坂田银时身上丝丝缕缕地淌下去,溶进雨水,蜿蜒地消失在地面。

站在暴雨中的坂田银时神情陌生地与他对视,漠然得像一个游离在世间的,苍白的游魂。

“喂……”土方情不自禁迈出一步,想问他怎么了,雨水顺着后脖颈淌进衣服里,土方一激灵,顿住了脚步。

然而就差这么一瞬间,他的声音淹没在暴雨中,坂田银时的身影,已经被茫茫雨幕吞没,远得看不清了。

下一个路口,坂田银时在老旧的自动贩卖机旁停下,摸出几枚湿透的硬币,雨水带走热量,手指变得冰凉僵硬,他花了些功夫把湿滑的硬币塞进币口,硬币铛地一声掉下去。

他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拆开包装抖出一根叼在嘴里,他用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点燃,生疏地吸气。

“咳……咳咳。”

嗓子火辣辣的,尼古丁冲进肺里,坂田银时狼狈地呛咳出声,开始还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但那只是隔靴搔痒,异物感与痒意无法缓解,他越咳越凶,扶着垃圾桶弯下腰去,咳得喘不过气,生理性的眼泪模糊视野,他在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里想他妈的,他妈的。

他咳到干呕,呕了两声之后,真的吐了。所幸胃袋里空无一物,只吐出几口微黄的胃液。嗓子被胃液灼烧,嘴里充斥着呕吐物的怪异酸味,坂田银时喘了口气,浑身发软地倒在身后墙壁上,失神地望着屋檐下的雨,许久才慢慢抬手,擦掉了嘴角脏污。

他缓过来,伸手接了半捧雨水漱口,把剩下的烟与打火机都丢进垃圾桶。

然后,坂田银时站在屋檐下,盯着雨幕发呆,等待雨停。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买了第一本笔记本。如果失去记忆不可避免,最起码的,他要避免让身边人发现端倪。

笃笃笃。

有人敲门三声,坂田银时一惊,眼疾手快将纸笔统统塞进被褥下。

新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银桑,我开门了哦。”

“嗯……嗯。”他三两下把被褥踢到房间角落,站起身来,有点局促地清清嗓子,看见小鬼们的时候不知为何,他有一点微妙的紧张。

客厅的灯被关上了,唯一的光源是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烛火柔和,一闪一闪的,映在妙和登势微笑的眼睛里,看起来分外温柔。

坂田银时乍一见如此阵仗,几乎迈不开脚步,迟疑地停在了原地。而新八和神乐不给他逃跑的机会,一左一右推着他到客厅,又把他摁坐在沙发上。生日蛋糕摆在他面前,是他喜欢的草莓奶油蛋糕,中间歪歪扭扭地用巧克力酱写:

祝万事屋阿银生日快乐! ——新八、神乐送

妙在蛋糕周围插了一圈蜡烛,蜡烛已经燃烧过半,妙看出他沉默背后的无措,笑了笑,拍拍手招呼说:“银桑吹蜡烛吧。”

大家噼里啪啦拍手,小玉在嘴里放了一盘生日快乐歌,两个小孩在他背后挤眉弄眼地笑,一个劲儿推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佯装不耐拂开两个小孩的手,略一倾身深吸一口气,准备将蜡烛全部吹灭。

“等等。”在他要吹的前一瞬,登势忽然开口。

“干嘛?”

“吹蜡烛之前,要先许愿才对吧。”登势说。

“啊?我又不是新八那样的童贞小鬼,银桑啊已经过了那样的年纪了。”

“这和童贞有什么关系啊!”新八恼羞成怒。

“银桑。”妙微微地笑,“就许一个愿吧,生日许的愿望说不定会成真哦。”

“就是就是。”

都在起哄。

坂田银时被噎了个半死,只能无奈妥协:“那就……明天打小钢珠能赚到钱!”

“认真一点啦。”

小玉也帮腔:“银时大人,根据我的数据……”

七嘴八舌的议论吵得他头昏脑涨,坂田银时伸手捂住耳朵,大声求饶:“啊啊,吵死了!我许、我许还不行吗!”

众人笑着噤声,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坂田银时用力清清嗓子,本来像电视上那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不符合他这一大把年纪的人设。

“……我要许愿了啊。”声音里透出点不自然。

“快点啦,我想吃蛋糕。”神乐抱怨。

坂田银时笑了起来,闭上眼睛,在思考片刻后许下一个愿望。

这一晚过得鸡飞狗跳,登势动手为大家分了蛋糕,都没能吃上几口,全用来互相坑害了,打雪仗似的一场大战后,万事屋客厅里角角落落沾满奶油和蛋糕残骸。

众人身上也没好多少,以坂田银时受害最为严重,睡衣是不能要了,脸上更是能刮下厚厚一层奶油,头发也是,被神乐揪着用奶油当发胶,给他梳了个飞机头造型。

蛋糕砸完,两个小的尚且意犹未尽,登势站出来主持大局,指挥小玉收拾家,又让他们去洗澡,回来的时候,寿喜锅的材料都下进锅里煮得正好,大葱鲜绿豆腐嫩白,牛肉沉浮在鲜甜的汤里,冒出滚滚的热气。

吃饭又是一场战争,万事屋一家恶鬼投胎,抢起肉来简直六亲不认。

就这么闹到深夜,阿妙打着哈欠告别他们回家,登势他们也在帮着收拾完残局后下楼了,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未拆的礼物堆。

坂田银时有点困了,哈欠连天地歪在沙发上边拆礼物,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个小孩聊天。

“银酱,银酱许了什么愿?”

“笨吗你,这种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银桑不是不信吗?”新八笑起来,“反正也是些赌马能赢之类的愿望吧。”

“差不多吧。”

留到最后拆的是新八与神乐的礼物,结野主播的手办与原先那个一起,摆在他的办公桌上,至于那一大纸箱糖果,三个人挑出些爱吃的放在桌上,剩下的由新八保管,统统塞进壁橱下面。

银时挑了颗牛轧糖,嚼着嚼着,融化的糖粘在后槽牙上,他正和糖龇牙咧嘴地作斗争,忽然听见新八叫他。

“银桑。”

“银酱。”

两个孩子的声音重叠在一处,坂田银时愣了愣,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新八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结野主播笑容灿烂:“今天最幸运的,就是屏幕前正一脸呆相的,有天然卷和红色眼睛的,天秤座的你哦,你的幸运词是,爱。虽然当下的你会面临许多麻烦,但只要记住,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爱着你这件事,就一定可以渡过难关。尝试着更多的去依赖他们吧?”

视频的最后,是百鬼丸和结野主播的生日祝福,新八将画面暂停,从背后掏出藏了好久的色纸递给坂田银时。

分针还差三分钟指到零点,色纸上面写着:“银时 LOVE”,他的名字用红色的爱心框了起来,爱心下方是结野主播的签名。

坂田银时一时间不自在起来,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色纸端详片刻,将它正面朝下扣在茶几上。

“结野主播很快就答应了,还主动给你写了特签。”新八说。

“啊……嗯。”

“嘛,总之。”新八笑笑,“生日快乐,银桑。”

“银酱生日快乐哦!”神乐也凑过来,老气横秋的,“虽然银酱不管多大都是没用的大人呢。”

说不感动是假的,两个小孩为自己大费周章求来这份礼物,又和这些他本应十分在意的人度过了一个温馨的夜晚,地板上的那些礼物是他与许多人建立羁绊的证明。

但说不出口,感谢也是,求助也是。

他有些无奈地抓抓头发,懒散地往后靠去,声音低低的:“……你们啊。”

神乐和新八都笑起来,顺势聊起半个月后的神乐生日,神乐嚷嚷着要去吃烤肉,又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银时。

“干嘛?”银时挖耳朵。

“叙叙苑!叙叙苑!”

“你想吃穷我吗?!”

“可是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啊,我想吃和牛和五花,便宜的猪肉吃够了啦。”神乐不甘心,撒娇耍赖,“我会和新八好好工作的,也不会敞开肚皮吃的,就一次,就吃一次!”

坂田银时额头蹦出青筋:“臭小鬼,给我考虑一下家计啊!”

神乐露出失望的神色,他顿了顿,恶声恶气地松了口:“……就一次!”

新八和神乐眼睛一亮。

坂田银时一脑门官司地应付起两个撒娇的小孩,未成年人们平时看起来靠谱,幼稚起来也是真的幼稚,两块狗皮膏药一左一右贴在腰上,坂田银时折腾出一身汗,感觉像只考拉或者袋鼠,这两个小鬼就是他揣在兜里的两个崽子。

……要是这能一直把他们揣在兜里,也挺好的。

他怔仲片刻,为这个想法自嘲地轻笑一下,随手揉乱了两个孩子的头发。

两人浑然不觉银时的心理变化,还在兴奋地讨论叙叙苑和生日。

“明年银酱的生日干脆也去叙叙苑好啦。”神乐握拳,“从现在就开始攒钱。”

“可以哦。”新八附和,“如果银桑不把钱浪费在喝酒和赌马小钢珠上的话,吃叙叙苑肯定没问题。”

“喂,话说你们为什么自说自话地就剥夺了别人的爱好?!”

“银时君。”新八语重心长,“新的一岁新的开始,不如就趁此机会戒掉那些恶习吧。”

“小鬼你懂个屁。”他嘴硬。

新八和神乐却不理他了,继续热烈地讨论起来,越扯越远,神乐开始做梦明年万事屋能接到大单变有钱,新八开始还试图将她带回正轨,说着说着也开始跑偏,想着那么多钱可以买多少阿通手办和CD。

“有那么多钱,明年银酱生日我们就可以去宇宙旅游,夏夷威星。”

“啊,可以多买一点夏夷威果巧克力,银桑之前很喜欢那个吧。”

“银酱什么巧克力都喜欢啦。”

“哈哈哈,也是呢。”

坂田银时不声不响听着两人的讨论,方才故意做出的凶恶表情不知不觉变得柔和,想着如果真的可以的话——

他最后的希望是寄给辰马的信,如果辰马能给他带回线索,那么……

神乐兴奋起来,拍着银时大腿找他画饼:“明年生日去夏夷威星旅游吧,去吧去吧!”

两个崽子仰着头看他,笑得开心极了,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假设未来,那话语里对某些事情的确信无疑,那种对未来无遮无拦的向往、期待,像把钝刀,在反复拉锯后,血肉模糊地洞穿了坂田银时的心口。

“……做什么梦。”他在沉默片刻后轻声说,似乎想要掩饰什么,在短暂停顿后他刻意将声音提得很高,仿佛兴致昂扬,“行了,要做梦去梦里做吧,睡觉了臭小鬼们!都几点了!”

“唉——”

“去睡觉!”他不容置疑地重复。

两个小孩不情不愿起身,在洗漱后被坂田银时轰进被窝,在他关灯之前,神乐叫住他。坂田银时回头看去,小姑娘侧躺在橱柜里,面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银酱晚安!”

啪嗒。

万事屋的客厅陷入黑暗,神乐眨了眨眼睛,眼睛尚且未能适应光线的变化,沙发、书桌、乃至站在门边的坂田银时都是沙沙作响的漆黑剪影。

她听见坂田银时用气声笑了一下,语气柔和地回答:“神乐,新八,晚安。”

“……明天见。”

 

5

坂本辰马的信是三天之后到的。

正赶上周末,神乐放假,万事屋也没工作,三个人都窝在家里。电视里聒噪的整蛊节目变成背景音,没人看。坂田银时翘着二郎腿看jump,神乐趴在另一张上睡觉,定春呆在他俩脚边,像块特大号的毛毯。

新八抱着洗衣篮从屋里出来,见这俩人大白天的摆烂,气不打一处来。

“银桑,神乐。”他重重把洗衣篮放在茶几上,“反正没事干,不如一起来打扫。”

“嗯?”坂田银时漫不经心地翻下一页,“打扫干净我这颗少年的心也很重要啊。”

“没救了,你的心已经被中年大叔的污垢糊满了。”新八白他,想起来又问,“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又出去打架了。”

“怎么?”

“床单和被褥上都有血哦,说了多少次,就算喝醉了也要换好衣服再睡觉。”

坂田银时装没听见,把jump翻到下一页。

新八额角蹦出青筋,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jump:“喂!倒是说话啊,就不能体谅体谅洗衣服的人吗!你知道血迹有多难洗吗!”

坂田银时看也没看他,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手拿了块仙贝咔嚓咔嚓地吃,扭过头顺势看起电视。

“银桑!”新八不依不饶。

叮咚。

“有人在家吗?”有人敲门。

“来了!”坂田银时扬声回答。

新八抱怨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坂田银时打开门,邮递员将信递给他:“请您盖章签收。”

“啊……”他愣了一会,目光落在信封上,信封很薄,目测只有一两张纸的厚度,正面是辰马潦草的字迹:坂田金时收。

“先生?”

“啊,抱歉,我找一下印章。”银时回过神来,在玄关的立柜翻找一阵,没找到,便冲屋里喊,“新八,神乐,我印章呢?”

“倒是好好保管你自己的东西啊!”新八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记得就在柜子上面的抽屉里。”

“没找到——”

“有啊。”新八不信邪,追到玄关,还没走到坂田银时身边,远远扫了一眼,他叹了口气,站住了,“不就在那里吗,那个just away的旁边,红色的,立着放在那里,很显眼啊。”

坂田银时的目光跟着新八所说,在立柜顶上搜索一阵,看见了。

“啊,找到了。”

“银桑,不要紧吗?”

坂田银时盖了章,送走邮递员,背对新八摆摆手,意思是让他闭嘴。

“你买东西了吗?”

“不是,是从前朋友寄来的信。”他在从前那里停顿片刻,选用了个模糊的字眼。

新八没说什么,脚步声远去了。

坂田银时把信塞进怀里,踏上玄关的时候不慎被架高的地板绊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路过客厅时,新八侧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神乐睡醒了,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两个人不时聊天,他看了一会,走进卧室拉上了门。

坂田银时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如他估计的那样,展开只有薄薄一张,辰马写信仍是那样前言不搭后语,他花了些时间把有用信息挑出来读了三遍,然后他把信放下,平静地想:完了。

或许是之前做了太久的心理准备,在知道这样的结果时,他并没有太过意外,魇魅当年在攘夷战场被他们灭杀得七七八八,而剩下的族群,在前些年的一次星球战争中被尽数围剿,最后的线索断掉,他能做的事情只剩下那唯一的一件。

大脑空前的清醒,坂田银时深吸一口气,将信撕碎塞进嘴里尽数咽下,吞咽时纸团吸饱了水堵住喉咙,他猛捶几下胸口,艰难地把它咽进胃里。

现在他咽下一个铁做的秘密,秘密划过食道落进胃袋,噗通一下,胃袋蠕动起来,包裹住这沉重的硬物,胃酸开始大量分泌,试图消化。

一阵阵的反酸冲上喉管,坂田银时捂着嘴打了个嗝,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屋里搜索一圈,他想,现在我要干嘛?

啊,我正要准备去死。

他得出结论。翻出笔记本,他背靠橱柜的纸拉门顺势滑坐在地,咬着笔头翻开空白纸页,在思索片刻后提笔写下第一句话。

这是他这些天难得的清醒时刻,像是回光返照,坂田银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状态条分缕析地安排后事。

时光机器的事情交给了源外,没问题。

登势身边有小玉,没问题。

新八有妙,神乐最近在私塾交到了很多朋友……没问题。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在他离开之后,一切都会正常运转,所以,没问题。

他反复叨念着没问题,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哄骗。

他依次在条目后面打勾,勾到最后一条时坂田银时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片刻,墨水晕出一团污渍,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打上了勾。

他撕下这页,潦草地撕碎咽进肚里,咽得太急了,纸团的棱角划破了喉咙,他尝到丝缕血腥气,而胃臃肿起来,涨得发痛,坂田银时错觉自己腹腔的左上方悬着一颗鼓胀的气球。

他站起身,把两本笔记塞到怀里,最后一次回顾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子,草绿的榻榻米;壁橱的一角用新纸重新糊过,是之前被神乐不小心踢穿的洞;壁橱上方放着的闹钟是新八送的,一个死鱼眼的just away,是超市大减价时买到的便宜货,但意外很结实,即使摔散架了,拼回去就可以正常使用。

他心里并没什么特别大的感受,关于自己行将死亡的事实他已经准备了数月有余,况且自己的死,能带来的是更多的生。

那就够了。

坂田银时弯腰把洞爷湖插进腰侧,病毒或许对他的身体带来影响,那感觉像是醉酒之后用钥匙开门,手抖抖索索并不那么听自己使唤,平时做了千百次的习惯动作到这会儿却失了灵,他花了些功夫才将木刀佩好,拉开卧室门往玄关走。

“要出门吗?”新八听见声音。

“嗯。”

“那带点萝卜和大葱回来吧,啊,还有魔芋。”新八的声音追着他,“昨天吃的火锅还剩不少,只要再煮点蔬菜就行。”

“好。”他说,“还要别的吗?”

“银酱我要这个月的《ViVi》,这周有Lady'four的节目突击采访。”

“好好——”他坐在玄关穿鞋,站起身踢踢鞋尖,拉开万事屋的门。

迎面而来过于明亮的阳光让坂田银时下意识闭上眼睛,生理性分泌的泪水糊住视野又被眨去,一路往下,悬停在下巴,摇摇欲坠。

坂田银时抹去那滴眼泪,叹气似的笑了一声,他提了些声音,头也不回地对着屋里说:“我出门了!”

“好——”两个孩子声音懒散,“路上小心哦。”

神乐后来想起这一天,总觉得那像是命运。

定春忽然开始狂吠,起身奔向坂田银时,动作过于急切,转弯时甚至在地板上打滑,巨犬踉踉跄跄冲到门前,狺狺不止。

“定春?”神乐在屋里阻止它,“不要叫了啦。”

定春仍在叫,声音越来越急切,爪子刨抓着地板,刮擦出刺耳声响。

“定春怎么了,是小银欺负你了吗?”神乐跳下沙发,去玄关查看情况。

就在此时,定春的狂吠忽然停住了。

“……定春?”

神乐停在转角,正看见定春背对着她蹲坐在玄关,喉咙里溢出野狼一样,悠长又苍凉的哀嚎。

炽白的阳光粘稠而汹涌,如同滚沸铁水自天际倾覆,坂田银时逆光的身影就这样消融在其中。

然后,再也看不清了。

 

6

天光还亮,时间充裕,他有漫长的时间用于与这个世界告别。

坂田银时悠闲地度过一个下午,他在隔壁街区的商场买了套新的衣服,在甜品店开开心心吃芭菲吃到饱,大口大口吃冰淇淋的时候额角神经紧绷绷地痛,像脑子里长了根乱扭的蚯蚓。

路过的客人与服务生用怪异的目光看他,这个奇怪的白发男人桌上堆满吃完的没吃完的芭菲杯子,即使痛到捂着额头连连抽气,也不肯放下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个不停。

从甜品店出来他又惦记起橘子,于是拐进超市,再出来的时候,他提着橘子、萝卜、大葱和魔芋。

坂田银时找了个公园长椅坐下剥橘子吃,身边放着装衣服的纸袋和装水果的塑料袋。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一个流浪汉蹲在地上慢吞吞地翻捡垃圾,寻找食物。

他在今天吃了太多东西,秘密、死亡、留恋,一口接着一口,一勺接着一勺,他不管不顾地将它们一并纳入腹中,胃袋超负荷工作,挤压研磨搅动,石头、铁块与甜蜜的结晶相互碰撞,他听见胃里哐当哐当地响。

他拎着袋子站起来,路过垃圾桶时把橘子皮丢掉,剩下的半袋橘子,他本想全数留给那个流浪汉,但一低眼看见那根支棱出来的大葱,他又改了主意。坂田银时摸出一个橘子塞进流浪汉手里,剩下的则并到蔬菜袋子里,想着或许一会能托便利店店长把东西转交给神乐和新八。

毕竟答应他们要买菜了。

坂田银时走进便利店借用厕所,换衣服前想起自己该为店长留下万事屋的地址,方便店长把菜送还给新八和神乐。

坂田银时吐出口气,坐在马桶盖上,笔记本垫在膝盖,他提笔在扉页上写下地址。这引发他更多的联想,要为新八和神乐留下句话吗?

神乐看过的许多电视剧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将要去死的人,在书桌前冷静地留下一封长信,开头大多如此:“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他不会这么写的,他要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荒诞又让人啼笑皆非的玩笑,让他们能想到一切可能,唯独意识不到死。

他们会说坂田银时去学大招了,坂田银时去做宇宙万事屋了,坂田银时和前任凯瑟琳私奔了,坂田银时因为欠债过多潜逃了。

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必找他。坂田银时是晴空流云,如果他有一天离开了,那么一定是,风推着他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所以,不必担心。

他构思出那个蘑菇的笑话,想因为吃蘑菇死在半路上的自己,简直像个救公主的水管工。

坂田银时一笔一划写到纸上,写完自己读了两遍,没心没肺地乐。乐完又往前翻,混乱的日记和潦草的注解,条条桩桩,许多个深夜,他一次次尝试找出生路又慢慢划去,用力之重笔尖划破纸张。那像在为自己掘土。

如今由他自掘的墓穴已成,底部淤积着脏污的雨水,泥沙浑浊,粼粼地倒映他沉默的脸。

坂田银时慢慢撕下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本子越来越薄,他的动作渐渐加快,初始的复杂心情在机械性的重复动作中被淡化,撕到最后,他的手倏然一顿,用力数次,纸张一动不动。

“……”他望着纸上单薄的两行字,勾起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坂田银时忽然感觉累极了。

他放下笔,疲惫地抹了把脸,支在笔记本上的胳膊压皱了纸张。

纸上的字扭曲起来,像陷入旋涡。

生日愿望:明年能和他们去夏夷威星吃夏夷威巧克力。

那行字被划去,另起一行,又写:

生日愿望:想在神乐生日那天,和他们一起吃叙叙苑,还有冰淇淋。

在看见这行字的一瞬,坂田银时眼眶发热,心里涌起冲动,别走了,别走了,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回到他的万事屋,结野主播也说了吧,要学会依靠爱他的人。他可以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总有办法让他可以留在这里。

他前半生经历了那么多倒霉的事情,所攒下的运气居然只够他和他的万事屋相处这么短的一段时间。

如果世界上有神的话,那对他坂田银时,未免也太不公平。

坂田银时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视野模糊。他眨了眨眼睛,试图静待这一阵情绪过去,可是不行,天花板花纹开始扭曲,他感觉有什么要承载不住,直落下来,模糊了字迹。

他茫然地低头看向笔记本,墨迹被水痕洇开,用手指蹭了蹭后,字迹糊成一团。

这便利店的空调漏水也太严重了。

他没头没脑地想,感觉脸颊发痒,用袖子擦脸后,他怔怔望着掌心水痕,才意识到,是自己哭了。

他对流泪这样的生理反应实在生疏。他活到这个年纪,经历过的事抵过寻常人的几辈子,但细细算起,其实流泪也不过数次。

不过是死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他感觉莫名其妙,可是眼泪不止,开了闸似的流个不停,他擦了又擦,最后自暴自弃地靠在水箱上仰着头,随它去流。

坂田银时目光涣散,没焦距地看着顶灯与天花板,想我要怎么办,我是怎么了?

松阳老师……你没教过我这些事啊。

这数月之中,他强装的一切镇定冷静,坂田银时那纸糊的、坚不可摧的铠甲在这一刻,被神乐天真的期许轻而易举击溃。

哗啦一下。

一桶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纸壳受潮发软,融成稀巴烂的纸屑散落一地,露出里面那个狼狈又茫然的,流泪不止的苍白男人。

坂田银时筹划好了一切。

他为他的小树枝找到新的大树;他召唤来自己用以拯救世界;他平静地挑选死地,处理后事,在一个明亮的午后与他的万事屋告别,坦然赴死。

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所有人的后路,却忘记问问自己:

坂田银时,你想死吗?

通风扇嗡嗡地响,挨着窗口的空调外机有点漏水,滴答滴答。门外,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店员用公式化的语气询问客人需要些什么,男人回答:“请给我便当和香烟。”

便利店之外阳光晴好,风中隐约有花朵的香气。

情侣十指相扣笑着走过街道;母亲弯腰为孩子擦去嘴角的巧克力,而男人在不远处对他们招手;野猫躺在屋檐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这是一个多美好的世界。

几个街区之外,新八和神乐把火锅搬上茶几,插上电,凝固的油脂很快融化,香味弥漫在温馨又狭小的房子里。神乐眼睛发亮,盯着锅里沉浮的肉不住咽着口水。

“银酱,好慢啊。”她抱怨起来,趁着新八转头看时间的功夫,偷偷摸摸用筷子夹起块肉。

“真的好慢。”新八感叹一句,回过脸正看见神乐被烫得龇牙咧嘴,他无奈叹气,“不是说好要等银桑回来一起吃的吗?”

“嘶……可是……银酱他……”神乐拼命吸气,含糊又艰难地说,“他一直都不回来……我饿死了!”

新八起身给她倒了杯凉水,路过玄关时下意识看向门外,他回到茶几前,把水杯递给神乐,想了想说:“再等半个小时吧。”

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说好了的,要在下个月带神乐去叙叙苑吃烤肉,也说好在明年的生日,大家要一起去夏夷威星旅行。

坂田银时曾无数次面临死亡,但没有哪一次,能让他感觉到如此恐惧如此痛苦。

那些死亡是悬在刀尖上的血珠,而眼下,却像是一场漫长的癌症。

正是因为他有充足的时间思考,所以才能清晰无比地明白——

这是一个多美丽的世界。

也正因为如此,他……不死不行。

坂田银时,你想死吗?

坂田银时没法回答,要怎么回答,回答之后呢?

他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想着,他不死不行。

 

7

那晚坂田银时没有回来,神乐和新八没能吃完火锅。

第二天,坂田银时没有回来,新八买回了葱、魔芋和萝卜,把火锅又热了一遍,被反复加热的汤底不再鲜亮,变得浑浊,黏糊糊的。神乐用筷子挑出一块肉,上面裹着昨天的蛋屑和豆腐碎。她瞟了一眼电视,把肉扔进嘴里咀嚼。

第三天,坂田银时没有回来。新八把火锅汤底倒掉,买了新的菜。晚饭是炸猪排和米饭。新八留了一份,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走之前告诉神乐:“如果银桑没有回来,明早就把它热热吃掉吧。”

第四天,坂田银时没有回来。神乐的早饭是昨夜剩的猪排饭。这天新八没有来万事屋,下午的时候私塾临时通知放假,神乐随着人流走出私塾,发现许多家长拥挤在门口,人群中弥漫着一种沉默的慌乱。

神乐在人群没找到坂田银时,走到楼下的时候登势招呼她进去:“最近别在外面乱跑了。”

白天,酒馆里没有开灯,日光只昏暗地照亮了吧台前的一小块地方,凯瑟琳在看电视,小玉站在她身后。见神乐进门,两人都看向她。

“外面好像有什么流感爆发了。”凯瑟琳说。

“银时大人,还没回来吗?”小玉说。

神乐摇摇头,这才得知下午放假的原因,在她们私塾附近爆发了奇怪的疾病,数百人一夕之间倒下,被紧急送进医院,暂时不知原因,大家都疑心又是天人带来的灾厄。

下午的时候新八打电话到万事屋,询问神乐是否有安全到家,神乐说私塾从今天开始就此放假,新八松了口气,叮嘱她这几天不要再出门,小心为上。

神乐捧着话筒,目光落在桌面上的Jump上,她沉默许久,才低声问新八:“银酱呢?”

“银桑吗?”新八笑起来,“他不会有事的,他不是总这样吗,应该在外面看到消息就回来了,别担心。”

第五天,病例增长到数千例,出现大片病例的街区被强制隔离,歌舞伎町也包含其中,大门被封锁,家家户户都门户紧闭,从窗帘的缝隙里惴惴不安地向外窥视,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沿街喷洒消毒剂。

神乐抱膝坐在地板上,身后是定春柔软的肚子,狗狗蓬松的尾巴在她身边扫来扫去,喇叭里的广播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屋里回荡。

“……请市民配合工作,在查清原因前不要出行。”

神乐咬住嘴唇,抓住定春的尾巴抱在怀里,但这并不能缓解她的不安。一些童年的噩梦苏醒了,咳嗽不止的江华指缝间渗出血色,脸颊苍白地像朵枯萎的花。母亲病弱的脸渐渐与坂田银时重合在一处。

“……定春。”她下了决心,站起来去拿自己的伞,“我要去找银酱。”

大狗汪汪地叫唤起来,门口传来隐隐说话声,神乐眼睛一亮,冲到玄关大力拉开门,新八正和山崎退说话,见她出现,新八松了口气,笑着说:“神乐……”

“不是银酱。”她的脸上浮现出失望。

“旦那没回来吗?”山崎退愣了愣,“说起来,副长和冲田队长之前说过,他在路上看见过旦那,但他的样子好像不太对劲。”

“什么?”两人都紧张起来。

山崎退讪讪后退一步,事情有一段时间了,他磕磕巴巴转述完土方的话,最后一个字的余音还荡在空气里,神乐已经不由分说一脚踹开他,撑着伞跃下二楼。

新八一惊,跟着追往楼下,扯着嗓子叫她:“神乐!你要去哪!”

定春轰隆隆地从他头上踩过去,跟上神乐,新八狼狈地摔下楼梯,听见神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我要去找银酱!”

“等等!神乐!现在外面——”

“我不管!银酱一定瞒着我们什么事情!我要去找他!”

说话的功夫,神乐已经撂倒了两三个阻拦的真选组队员,有认识她的尝试沟通:“那个,万事屋的小丫头,现在上头严禁外出,你……”

“我不管。”她后退一步,固执地重复,“我要去找银酱。”

队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与神乐僵持在原地,谁也没敢动,一来万事屋与真选组向来来往密切,二来他们和夜兔交手,不会有胜算。

气氛一时紧张,神乐咬牙,正想强行突破,身后忽然有人攥住她手腕,神乐回头,看见志村新八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加重语气叫她:“神乐。”

神乐犹豫片刻,松开了拳头,只轻声问他:“新八,你不担心银酱吗?”

志村新八苦笑一下:“我当然担心,那个天然卷!每次都这样让人担心!但是现在,先看看情况吧。银桑他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

他不那么理解神乐对疾病的过激反应。尽管从山崎口中听说了他的异常,但坂田银时最近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不是吗?

志村新八对坂田银时怀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与信任,那可是坂田银时,坂田银时会因为区区天人带来的流感出事吗?

怎么可能。

“眼镜说得很对。”有人接了他的话,语气轻慢,“你这么没头苍蝇的去找是找不到的,现在江户戒严,别说找人了,你连自由出入都很难做到。”

“关你什么事啊吉娃娃!”神乐炸毛了。

冲田总悟露出恶质的笑,还想再煽风点火两句,而近藤勋却上前一步搭上他肩膀,阻止了冲田总悟的下文。

“安心吧,新八君,china妹。”近藤难得稳重,与他们承诺,“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我们会帮你们打听的。”

真选组找人的效率远比他们要高,而冲田总悟所说的虽然直接,但都是现实,神乐抿抿嘴角,沉默许久后不甘地点了点头。

第十天,他们没得到坂田银时的消息,新八从家里带来的干粮见了底,山崎退带来些新的食物。

这些天的白天,他们总能看见全副武装的医务人员抬着一副又一副担架走过街道,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形势恶化得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快,没人敢再出来活动。

情况如此,酒馆自然没了生意,新八和神乐不想呆在万事屋对着叹气,于是更多的时间他们呆在登势酒馆,和小玉凯瑟琳一起看电视,掌握神秘疾病的最新状况。

“好像已经出现不少死亡病例了。”新八说,“说是患者会全身毛发变白,而且暂时没有发现感染途径。”

“可怕,可怕。”登势叹气,碾灭烟头问他们,“那个白痴,还没回来吗?”

“真选组说没有,但是好像有个流浪汉在半个月前见过他。”新八撕开红豆包的包装,咬了一口,“是不是和姐姐一样,被困在哪里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坂田银时没有回来,在神乐的耐心到达极限之前,山崎退领着一个人敲响了万事屋的门。

来开门的从神乐变成新八,看见早熟的眼镜少年时山崎退微妙地松了口气,每次让神乐失望,他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银桑……还是没消息吗?”新八轻声问他。

“也不是完全没有。”山崎退搔搔脑门,让开一步,便利店店长对他们浅浅鞠躬,抱歉地说:“前些天就该还给你们的,实在不好意思,本想等到休假时为您送来,没想到碰见封锁……”

新八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回头看向房间里,客厅的电视声音放得很大,他犹豫一会,压低声音问他们:“那个……请问……”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山崎退从新八故作镇定的表情里读出一种慌乱,赶紧摆手。

新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对两人笑笑,让开一步:“进来说吧。”

三人走进客厅,沙发上抱膝的神乐显而易见地露出防备神情,目光紧紧锁住山崎,山崎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干笑起来:“呀……你好啊。”

店员将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新八,又说明是银时落下的东西。

袋子是随处可见的,超市的塑料袋,隔着半透明的包装,能看见里面烂掉的橘子、大葱和包装完整的魔芋,店员语带歉意,将自己为什么耽误的原因又说了一遍。紧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找出笔记,一并递给新八,再三道歉,并在山崎的授意下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再度重复一遍。

新八的心跳停了半拍,用很大力气克制住自己没去问出那句“他现在在哪”。

店员说话琐碎,流水账似的,或许是在真选组被逼问过一遭,他叙述得十分流畅,正说到坂田银时上厕所的时间里他卖出第几盒烟。

山崎退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见新八面色可见地变得苍白,他小心翼翼问:“你还好吗?”

新八如梦初醒,抬眼冲山崎勉强笑笑,他接过袋子与笔记,双手顺势背在身后。神乐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封面被新八捏出褶皱。

“……我都忘记厕所还有人在了,直到又来一个客人借用厕所,我带着客人去敲门,一敲才发现门是虚掩的,里面放着这些东西,人已经不见了。”

山崎退适时地接过话头:“我们也调了便利店的监控,没有看到他进出。”

“外面的也看了吗?”神乐突然开口。

以坂田银时的身手,他想从窗户离开轻而易举。

“也看了。”山崎退说,“没有。”

“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

神乐猛地站起来,山崎一惊,警惕地连退三大步,小姑娘气势汹汹,要追上来扯着他的衣领追问。山崎倒退着试图与神乐拉开距离,慌乱摆手解释:“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所以——”

话音没落,山崎退感觉自己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而身后响起低低咆哮,山崎僵在原地,吓出一身白毛汗,他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半晌才慢慢回过头去,一眼看见身后巨兽的嗓子眼儿。

眼下场面一片混乱,新八焦头烂额,再也顾不上心慌意乱。神乐扯着山崎的领子拼命摇晃,定春整只狗坐在倒霉条子身上,而山崎翻着白眼,头软软垂下去,看起来已然被神乐晃匀了脑浆。

“定春,你从山崎先生身上下来的。神乐你也别——”新八试图拉住神乐,又去推定春,一人一兽谁也不听他的话。神乐在情绪激动的时候顾不上控制力气,新八像只大型摆件,死死扒在她胳膊上,与山崎退同步,被晃得头昏目眩。

新八狼狈极了,在疯狂的晃动里一遍遍徒劳地叫神乐停下,但积日的担心终于爆发,神乐听不进去,定春也是如此。

本身平时在家里,定春就更听银桑和神乐的话。如果银桑在的话……

“神乐……神乐、神乐!”

最后一声他气急败坏,发劈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好像凳腿在地板上拖出尖锐的噪音。

“就到这里吧。”有人说话。

神乐被他那一声叫回了神,啐了一口后不情不愿松开山崎的衣领,倒霉警察口吐白沫,后脑勺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不知死活地翻着白眼。

玄关处,登势悠悠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很笃定:“真选组给我看过监控了,确实是没有银时出门的痕迹。放开他吧。”

小玉把晕倒的山崎从屋里拖出来,往楼下走,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还能听见屋里传来的激烈争执声,神乐和新八声音激动,而登势心平气和地重复:“谁有事那小子都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楼下停着真选组的警车,正副驾驶坐着闲出屁了的副长和一番队队长,小玉把山崎塞进后排座椅后关上门,又对土方浅浅鞠躬。

土方看她一眼:“这事情我们接管了,让那两个小孩老实在家呆着。”

“这样真的好吗?”小玉神情认真。

“你指什么?”

“瞒着新八大人和神乐大人的事情。”

山崎退上楼之前,真选组敲响登势酒馆的门,给她们看了些东西,包括笔记本、店员的叙述,以及监控录像。

店员告诉新八的内容有所隐瞒,他在厕所里看见的不止遗留物品,还有血迹。于此同时,小巷里的摄像头也记录下了坂田银时狼狈地从厕所窗户翻出落地,捂着嘴一直咳嗽,踉踉跄跄走远的画面。

他身后,地面一串淅淅沥沥的血迹,而坂田银时所穿的衣服也不是他平时那套张扬又显眼的半穿蓝白和服,这意味着他早有准备。

十余个摄像头画面后,他们跟丢了坂田银时的踪影,同时,他最后出现的场地附近,他们在草丛里找到他染血的两套衣服。

至此,坂田银时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告诉他们,然后看着他们去送死吗?”土方点起一支烟,“连那家伙都对付不了的东西,告诉小孩又有什么用。而且,这本就是我们警察该调查的,别操心了。”

冲田总悟拧动钥匙,车辆点火启动,土方在车内烟灰缸里碾灭烟头,对小玉一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神乐第一次剩饭了。

登势酒馆没挂暖帘,门和窗都紧紧闭着,凯瑟琳把所有的灯都开到最大,屋里头亮如白昼。

五个人围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谁也没敢先动手。

“新八,你打开看看吧。”神乐把本子推向新八。

“不不,还是让登势婆婆看吧,登势婆婆是老人又是女士,老女人优先。”

“小玉看吧,我年纪太大看不清字。”

“不,还是凯瑟琳大人看吧。”

本子转了一圈又回到神乐手里,这场景和他们初遇假发时像极了,炸弹在三个人手里击鼓传花,谁也不肯做那个被炸的倒霉蛋。

神乐听见新八低声叹气,她心里一颤,觉得他们或许是想起一样的事情。

往日这样击鼓传花的终点永远都是坂田银时,他撞破玻璃几十楼一跃而下把炸弹高高掷向天空,而他们放心大胆地站在窗户里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坂田银时挥手:“银酱下辈子见哦。”

现在坂田银时不见了,那颗从他手中接过的炸弹摆在他们中间,倒计时滴答作响,会在谁手里引爆,而引爆之后又会有怎样的后果,他们不得而知。

气氛陷入诡异停滞,所有人都沉默着,片刻,登势一寸寸环视在场众人,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本子:“我来看吧。”

“……登势婆婆!”新八和神乐下意识想阻止她。不安流窜在空气中,激起他们一身的鸡皮疙瘩,两人都隐隐意识到,那本笔记本中,藏着不能翻开的秘密。

登势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翻开了第一页。

一本笔记被坂田银时扯下了大半纸张,剩下的寥寥数页中,他留下语焉不详的记录,似乎在追查什么,并终结于一个荒谬到让人发笑的意外。

凯瑟琳扯着嗓子无情地嘲笑他许久,新八和神乐愣了好半天,像是不敢相信,登势把本子递给他们,两人看见熟悉的字迹,惫懒又潦草。

这下似乎不得不相信这样的事实,坂田银时因为吃毒蘑菇腹泻,并且最终被马桶冲走了……

才怪。

太过荒诞,反而让人松了口气,大家都笑,好像听到一个了不得的笑话,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耸动,说不出话,笑出眼泪。

几个人笑着议论说这肯定是坂田银时调虎离山的计策。他是又欠债了,用这个理由假死脱逃;说他和女人私奔了;说坂田银时被桂小太郎绑架去做攘夷志士了。

云云总总,他们就此得出结论,坂田银时还好好活在世上。

于是都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好像一场噩梦终于醒来,坂田银时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好好活着,木刀别在腰上,手揣在怀中,散漫地行走于世,行事恣意又嚣张。他为弱小者不平,为赤诚者鸣冤,与孤高者共饮,在长眠的英灵坟前,放下一束自扎的野花。

他们都知道坂田银时迟早会有一天回到身边,在一个清晨满身酒气地闯进家里,就像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你的人生里又莫名其妙地离开。

所以现在要做的,只有等待。

如果从现在就开始练习的话,那么等到那时候,一定可以从容又清晰地说出那句“欢迎回家”。

这天晚上,两人沉默地回到万事屋,各自洗漱躺下。

新八在睡前对神乐说:“晚安。”

神乐沉默好久,久到新八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叫他:“……新八。”

“嗯。”

“我——”

“我知道。”新八闭上眼睛,“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找那个混蛋不是吗?”

神乐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语气惊喜:“新八!”

“那个天然卷混账怎么可能抛下这里走掉。”新八重重叹气,“以为我们看不出他的把戏吗。”

志村新八对坂田银时的盲目信任不仅止于对他强横实力的崇拜,同样包括对他们之间羁绊的绝对相信。

“所以,早点睡吧,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嗯!新八晚安!”

壁橱那边悉悉索索地响了一阵,安静下来,不大一会,便能听见神乐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她睡着了。

志村新八松了口气,稍稍拉高被褥遮住下巴,他转过脸去,盯着办公桌后被窗棂分割的月亮,夜深人静,当他不必再在任何人面前掩饰心情的时候,志村新八终于得以直面自己内心那份无法忽视的浓重不安。

志村新八并不认为自己在担心坂田银时的性命安全,但那份不安挥之不去,他没能找出原因,就在这种困惑中,意识渐渐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咯吱咯吱,好像楼上有人踩过不牢固的地板,又好像老鼠在啃噬家具,他困在浅层的混沌中,意识光怪陆离,逻辑的尸体沉在闪亮的碎片之下,沾满思维的泥沙。

志村新八在模模糊糊中,不知怎么的想起某一天清晨的对话。

“我昨天,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哦。”神乐的声音忽远忽近。

神乐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悉悉索索的,听起来像是许多张嘴在拼命地咀嚼吞咽,又像无数只小虫的亿万只细脚,正密密麻麻爬过耳膜。那些贪婪的、数量巨大的白蚁一拥而上,啃噬建筑、啃噬根基、啃噬平凡无奇又珍贵的每一天。

最终,它们再没什么可以果腹了,于是纷纷抬头,渴求地看向那供在高台之上的,闪着光的未来。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高台倒塌,结晶滚落。

白蚁们一拥而上,咀嚼着木材、钢铁、希望、荣光与梦想,蚁酸消融碎屑,将他们的一切融成烂糊糊的液体咽进腹中。

而志村新八终于意识到他这些天的不安源于什么。

那长眠于白蚁腹中,腐烂的、不见天日的脓液,名为未来。

 

8

寻找变成一场漫长的酷刑,希望如同刑具,鞭挞得两人遍体鳞伤。

那之后的许多天,神乐和新八在清晨出发,用脚步丈量江户的街道,深夜他们疲惫地回到万事屋,手摁在木门上的时候,即使告诉自己无数遍不可能,但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耳边的心跳声砰砰作响,手指不自觉在身边蜷紧,他们咽了咽喉咙,总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呢。

唰地拉开门时两人都紧闭双眼,大声对屋里说:“我回来了!”

但没人应他们,月光撒了一地,像蒙在地板上的厚厚灰尘。

两人睁开眼睛,都苦笑起来,沉默地走进去,洗漱,睡觉,痛苦地等待明天的开始。

他们调查了一切能调查的。桂、便利店店长、他们沿着坂田银时走过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反复地想,坂田银时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知道,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焦躁与日俱增,无处发泄。

而在他们盲目地在江户打转时,形势却一天天地恶化下去,街道上人越来越少,与之相对的,尸体越来越多。真选组开始还能加派人手勉强封锁街区,甚至派出几个人专门守在万事屋楼下,不让他们四处游荡。

但随着疫病的爆发,倒下的不仅是平民,还有警察,人手捉襟见肘,渐渐也放松了对歌舞伎町的人员管控,新八和神乐的寻找变得顺利,但这件事并无法让他们高兴。

江户正在丧失秩序,有能力离开地球的人早早移民,而没能力离开的,便只能看着自己摇摇欲坠地站在悬崖边缘,万丈深渊之下是雪白的死亡。

于是,鲜血、暴力、放纵,新的秩序正在形成,往日的守序者沦为受害人,烧杀抢掠随处可见,江户沦为人间炼狱。

而神乐和新八对这些事情无法视而不见,只能将大量时间花费在徒劳地路见不平,但这并没有用,昨日救下的店主还在满头是血地对他们表达感谢,今日再去,卷帘门被人用电锯暴力拆开,里面一片狼藉,而店主坐在门前嚎啕不已。

第三天,店主的尸体悬挂在店门口,那双暴突浑浊的眼睛阴沉沉地注视路过的每一个人,像在质问,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他妈的究竟在干什么!

神乐痛苦地别开眼睛,而新八沉默地走上前去,将他的尸体平放在地,为他合上眼睛。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而他们的反应也从最开始的愤懑不平,到现在的沉默。

新八与神乐的交流渐渐变少,都觉得累,白天种种已经掏空了心力,晚上回去两人相对,看着对方疲惫的麻木的脸,又能说什么,又有什么事情值得说?

有一天傍晚,铁子来与他们告别,从前与她有过交易的外星球愿意接纳她的刀匠铺,是晚上的机票。

铁子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外对他们浅浅鞠躬,又将手里的东西交予他们:一盒简陋的点心,与几把她珍藏的刀剑。

新八没有拒绝,将它们抱在怀里,而铁子直起身来,目光微微一偏,越过两个孩子的肩膀,探向了万事屋的客厅。

“还没回来哦。”神乐勉强笑笑,“估计还在哪里喝酒吧。”

铁子微微一怔,面上浮起一点被看破的难堪,她低下头去,抿起嘴角犹豫片刻,小声说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新八低声说,“他不会死,而我们也一定会找到他,仅此而已。”

志村新八的语气笃定又理所当然,,铁子怔忪片刻,神情放松下来,她微微地笑,附和他说:“是的,那可是银桑啊。”

这天晚上,新八洗漱出来预备睡下了,神乐却还抱膝坐在沙发上,垂眼盯着桌面上的洞爷湖。

“神乐……”

“新八。”神乐很快地抬头,对新八笑了笑。

志村新八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拿起那把木刀,轻轻挥舞一下,手感很重,但仅止于此。坂田银时拿着这把木刀可以劈山移海,而他拿在手中,连破空声都嫌软弱。

“怎么把这把刀拿出来了?”

“我在想。”神乐顿了顿,放轻了声音,“银酱以前……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呢?”

“什么都变了,认识的人都在慢慢离开,只有我们还留在原地,既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过去。”神乐吸吸鼻子,鸵鸟似的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声音闷闷的,“……好黑啊,新八。”

“别说了。”新八轻声说。

“银酱当时,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呢,我们没出现之前的万事屋,他就是这样吧。”

志村新八攥紧拳头,沉默片刻:“……别说了。”

“新八……”

“别说了!”他冷声打断。

“我就要说!”神乐抬起头冲他吼回去。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可我不说,我就要憋死了!”

两个人站起来对骂,隔着茶几骂得唾沫四溅,但始终没人动手,因为都知道,再也没有人能一手一个把他们拉开,挨着他们的拳头,骂骂咧咧地叫他们臭小鬼了。

只剩他们自己了。

于是都沉默下去,垂着眼看着桌面。从前他们在这张茶几上吃饭、看漫画、聊天、打闹。上面放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新八那时候总嫌坂田银时邋遢,但现在,他又无比地希望这张桌子可以再度热闹起来,能摆着蛋糕和寿喜锅,而坂田银时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好像与己无关地打量一眼茶几:“今天有人结婚吗,怎么有蛋糕?”

两个人斗牛似的,毫不示弱地盯着对方,但渐渐的,自己的表情却先绷不住了,一种无形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凝结成固体,压着他们喘不过气来。

最后,志村新八垂下眼去,单方面宣告这场争执的结束。

“……睡觉吧。”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掐了掐鼻梁,“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寻找、打架、睡觉。日复一日。

神乐渐渐也学会忍住眼泪,浴室里水声和阿通的歌声刻意放得很大时她知道新八在哭,就像志村新八之后满脸平静地走出浴室,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草莓牛奶,递给神乐,并不看她。

两人的眼睛都红着。

有些事情尚且能用眼泪发泄,有些则不能。

坂田银时离开后半年,江户近成废墟,幕府的权力核心撤往京都,澄夜不从,坚持留在江户与人民共进退,今井信女跟随她留下。

坂田银时离开九个月后,澄夜染上白诅。

坂田银时离开十个月后,澄夜病逝,下葬时只有今井信女、万事屋众人与真选组高层到场。

这天从清晨就灰蒙蒙的,神乐与新八步行到墓地时,下起了雨。

墓地大得一眼望不到头,可这无济于事,疫病发展到现在,尸体多得无法掩埋,只能就地焚烧,有家属不甘于此,便会趁夜挖坟,将他人的尸体盗掘出来扔到一边,再将自己亲人的尸体放进去,墓碑铭文则用凿子抹去,刻上尸体的名姓。

顺着今井信女所给的位置一路找去,路上的墓碑大多残破,上面的凿痕层层叠叠,早已看不清刻的内容。

澄夜临死前的愿望是葬在公众墓地里,其实她本想与兄长合葬,但在前几天又改变了主意。

“不能让兄长大人看见我这么没精神的样子呢。”她笑着说,“就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调皮又健康的妹妹好了。”

三人抱着花站在墓碑前,都没撑伞,初夏的雨水尚带凉意,打湿头发肩膀,冲田不言不语为两名女性撑起伞,而神乐摇摇头,将他推向今井信女那边。

“……会感冒的,神乐。”新八低声说。

“没关系。”神乐哽了一下,艰难地忍住涌上来的酸楚感觉,“……起码在这种时候,我想让她记住我不打伞的样子。”

近藤与土方一前一后地抬着棺材,在今井信女的指示下将它缓缓放进土坑,又拿起铲子填土,新八和冲田也去帮忙。

在这过程中,雨越发地大了,雨水将泥土冲成泥浆,又化作泥汤,几人的身上都溅满泥点,泥水泼在棺材上,顺着缝隙往下流。雨水沉重地缀住睫毛,神乐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她垂下眼去,看见自己伞柄上的贴纸。

那是刚认识澄夜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她整天野马似的在歌舞伎町游荡玩耍,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能在坂田银时的手里拿到钱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那时候,澄夜也只是个小姑娘,她不懂什么家国情仇,德川茂茂将她庇护得那样好,让她觉得被束缚在天守阁里,就是寂寞得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褪色的大头贴上,少女澄夜干净又漂亮,与自己亲密地靠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好开心。

现在,坂田银时不见了,德川茂茂死了,澄夜躺在这脏污的泥水之中。

都不见了。

神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很艰难很艰难地将眼泪憋回了肚子里。

“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今井信女声音淡淡,“如今新派倒台,一桥派等旧势力还在蠢蠢欲动,希望夺权后求助于天人控制白诅。”

“……什么?”神乐茫然地问,她还没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很快,我会和真选组启程前往京都。”

“京都、”神乐一愣,“那江户怎么办?”

“江户?”信女用一种稀奇的语气重复她的问题,又说,“江户已经没救了。”

神乐沉默下去,攥紧了伞柄。她抬眼看向天空,云层灰暗压抑,仿佛触手可及,远处的航站楼与建筑都溶在雾蒙蒙的雨里。

她知道信女说的是对的,但……

良久,她吐出口气:“都走吧,走吧。”

“你们不走吗?”

“不走,银酱那个人,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最怕寂寞了。”

她说着说着,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想了一会回忆起来,他们去柳生家踢馆的时候,她不想和讨厌的警察们一组,于是腆着脸说‘我要去找银酱,银酱他最怕寂寞了’,那时候怕寂寞的人是她,那现在呢?  

神乐寂寞地笑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不愿再想下去了。

坂田银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葬礼。

会场寂静又肃穆,台下坐着黑压压的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志村妙掏出手帕拭泪,月咏搂了一下她的肩膀,眼圈也红着。

登势走上台,从主持手中接过话筒,表情很平静,语言也得体,像个母亲一样,替坂田银时感谢诸位在白忙之间前来吊唁,又说起坂田银时其人,用数落的语气,但说着说着就要停顿一阵,因为声音在抖,她不得不短暂调整。

登势说到最后,轻轻扬起眉头,像是想在最后微笑一下,她之前也说了,那家伙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场面,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笑着与他告别。

“在最后,我想说……”她的目光环视过全场,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攥紧了话筒,“我……我……”

突如其来的哽咽数次打断登势的话,她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掏出手帕擦擦眼角,半转过脸去深呼吸,新八走上来,接过话筒想为登势收尾。但登势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拒绝他:“有些话,我一定要说。”

新八一愣,而登势已然就此调整好心情,她清了清嗓子,为刚才的失态道歉,随后沉默片刻,终于能好好地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银时。”她说得很慢,回头看了一眼棺材,好像希望里头的人能回答她似的,棺材毫无动静,登势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说,“谢谢你为歌舞伎町,为我,为我们做出的一切。不管你之前都发生了什么,现在,你已经回到了我们的歌舞伎町,我们都在这里,所以,就安心地睡吧……臭小鬼。”

场馆里响起轻声啜泣,登势隐蔽地擦了擦眼角,从侧面退场。宾客依次走上台,向棺中献花。

坂田银时看见许多熟悉的脸,对他说了许多他平时不可能听到的话,一些无法出口的告白,一些眼泪,一些感谢,一些不舍。

最后,新八和神乐出现在棺材上方,两个小孩扒着棺木边缘,哭得鼻涕眼泪一把。

温热的眼泪接二连三落在他冰凉的脸上,坂田银时下意识想伸手抹去两人的眼泪。

在伸手的一瞬,他睁开眼睛,看见被屋檐破洞圈出的一小片夜空,雨水垂直自无垠夜空落进他的瞳孔,溅起涟漪。

坂田银时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他眨去雨水,换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潮气弥漫在破屋里,初夏的雨水尚带寒意,他坐了一会,又觉得冷,于是捡了些稻草升起火堆,凑近烤火。

火光明亮而温暖,驱散了他指尖麻木冷意,坂田银时叹息似的笑了一下,将手更深地向火焰深处伸去,但在指尖接触到火焰的前一瞬,一股莫大的意志不容拒绝地接管了他的身体,手臂僵在原地,又颤抖起来,像在斗争。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缩回手来,垂目注视掌心。

这是第多少次尝试,他记不清了。

坂田银时自暴自弃地往后躺倒在地,手指摸索到柴刀刀柄,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柴刀,咬牙猝然发难,挥动柴刀猛地斩向左手手腕。

一瞬间的杀意暴涨,瞳孔里的血色冷得像冰,刀刃触及皮肤时坂田银时毫无迟疑,眼见就是血溅当场的结局。但下一刻,他的动作僵在空中,好像被人强制摁下暂停键,坂田银时顿在原地,无论他如何咬紧牙关,哪怕用力到脖颈与额头都爆出根根青筋,柴刀都无法再寸进一步。

一阵裹挟雨雾的冷风卷进破庙,吹晃了火光,为垂目佛像柔和的微笑渡上飘忽的光影,那唇边的弧度被暗影怪异地拉扯开来,凭空显出一种险恶的诡谲。

当啷。

柴刀掉落在地,坂田银时满头冷汗,喘着气按住心口,痉挛着蜷起身体,疼痛密密匝匝无孔不入,他错觉自己千疮百孔,是凝固在此处的一尊石像,而疯长的荒草自他心口蔓延开去,末端扎进无数人的心口,血液在草茎中涌动,草团取代血肉,嚓嚓作响,发出怪异而贪婪的吮吸声。

他正在毁灭这个世界,毫无疑问。

坂田银时大睁着眼睛,视线空茫地落在地面,耳畔被雨声与自己混乱的呼吸灌满,良久,那阵疼痛终于过去,他疲惫地撑住额头,拉起衣袖遮住蔓延至小臂的符咒,忽然回忆起方才的梦。

离开万事屋一年有余,他其实不怎么能回忆起他们,或者说,不怎么敢。

病毒蔓延之初,他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舍弃生命,世界就会依然照常运转,他将两个孩子抛在冰冷的巢中独自远行,想着没关系的,他们是他引以为傲的幼鸟,即使他不在这里,他们也一定可以学会飞行。

于是他怀着如此觉悟赴死,他以为他意志如铁,但那在纳米病毒面前不过是个笑话。坂田银时如今回忆起那段四处寻死的时光只觉荒诞,而他终于从那种近乎偏执的对抗中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再度踏上江户的街道,迎接他的却不是熙攘人烟,而是安静空荡的街道。

这时,坂田银时才愕然发觉,不仅是庇护与翅膀,他竟用这双手,连着那片供他们展翅高飞的晴空也一并夺走了。

坂田银时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疲惫地往后倒去,砖石冰冷粗糙,硌痛了他。而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着梦里神乐和新八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想着想着,他慢慢举高右手,张开五指,拇指虚空地抚摸空气。

那是他在梦里就想做的事情,如今他替空气擦去眼泪,而冰凉的雨水溅上他指间,竟真的像触摸到了他们的温度。

坂田银时怔愣一瞬,随即失笑,他甩去手上水珠,翻身朝向火堆,将手臂枕在脑后。雨声淅淅沥沥,火光跃动在他眼底,他渐渐失了神,回想梦里的一切。

那样真实,梦里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登势的哽咽和小猿声嘶力竭的哭泣,他甚至记得小猿不顾他人的阻拦,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他,女人声嘶力竭地喊你起来啊,你起来啊!再像从前一样骂我是母猪,让我滚开啊!

坂田银时……你起来啊!

她哭得毫无形象,而月咏红着眼睛拉住她,说,别这样,猿飞。

这就是他的葬礼吗,这就是死亡吗?

他怅然地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平静地想,是个好梦。

又次日,他接到坂本辰马的信件,信封里夹了张船票。说三天之后,会有飞船降落在航站楼,届时,坂田银时可以在终点找到魇魅的线索。

 

9

真选组离开之前,土方专门找过一次新八,两人坐在登势酒馆的吧台——这是现在唯一能坐下来喝点什么的地方,登势为两人倒了茶水,而土方摆摆手,点起一根烟,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拍在桌面,志村新八一愣。

“这是什么?”

“与幕府合作的天人给的船票。”土方十四郎呼出一口烟雾,声音淡淡,“你和那个China小姑娘拿了走吧,三天后会有飞船来。”

“土方先生。”新八皱起眉,语气凝重,“我们不会抛下万事屋离开的。”

土方瞥他一眼:“万事屋,这里已经没有你们能做的工作了。”

志村新八抿紧嘴唇,只沉默地将票推回到土方面前。

“而且,就算你和神乐不走,你姐姐也要为了那个天然卷留在这里吗?”土方嗤笑一声,夹着烟的手指向门外,“看看外面,看看医院,看看墓地,看看那些尸体。你希望你姐姐变成那样吗?”

“姐姐不会生病。”志村新八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票上,只一瞬,他烫着似的收回视线,余光觑见土方十四郎神情淡淡,那注视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了然和高高在上的宽容。

新八几乎能想象出土方接下来的说辞,你们还只是孩子,活下来才是未成年的第一要务。

因为是孩子,所以害怕也好,退缩也好,都可以被原谅,没关系的。

但……志村新八咬紧牙关,他想不是这么回事的,他看那张票只是因为姐姐……他与万事屋的羁绊,绝不止土方想说的那么简单。志村新八无端愤怒起来,怒火里夹杂着耻辱,他攥紧拳头撑在膝盖上,胳膊绷得笔直。他盯着眼前的吧台,目光里的愤恨几乎能把木板烧出个洞来,一种冲动催促着他拍桌而起否决土方,一些堪称恶毒的话在喉咙口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我和神乐不会放弃江户,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离开与银桑相遇的这个地方。想逃跑的是你们吧,明明、明明真选组就是保卫江户的不是吗!

神乐将今井信女的话告诉了他,“江户已经没救了”,那个杀手用惯常淡漠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愤怒在发酵,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缓慢,他听见土方十四郎慢慢呼出烟雾,闻到烟草的苦涩味道,听见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嘶的一声。他听见土方十四郎轻轻吸了口气,那是他将要开口说些什么的预兆。

“你……”

血隆隆地冲上头顶,新八猛地站起来,吧台凳砰地翻倒在地,声响刺耳,惊动了凯瑟琳,余光能看见里屋的门帘飘动一下,露出双鬼鬼祟祟的眼睛。

新八无暇关注凯瑟琳的心情,他瞪着鬼之副长,竭力保持声音与表情的平静,但因为愤怒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志村新八一字一顿:“我和神乐也不会死,登势婆婆也不会死,银桑他更不会死!”

“因为我们被万事屋的羁绊联系在一起,所以……”

斩钉截铁说到这里时他不知怎么泄了气,握紧的拳头缓缓放松,他整个人松垮下去,像被放空了气的,干瘪的气球,松垮垮的皮叠在一起,能看见类似生长纹的白色痕迹。里面充的气太足了,超出了这个皮囊所能承受的极限。但在土方面前既然已经放出狠话,就无论如何要以方才的气势说完。新八卡壳一瞬,再想找回刚刚的感觉却已经找不到了,他控制不住语气里的游移,只能刻意将表情做得凶狠。

“所以,所以谁都不会死。”

土方漠然瞧他一眼,那目光尖锐,新八怔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他看透了,土方十四郎看穿他的逞强,看出他那极大的动摇。

志村新八掌心凝出冷汗,不由自主咽了咽喉咙,感觉土方下一瞬用一句重拳将他的伪装打得粉碎。

但他没有。

土方十四郎只是点点头,说:“随便你们。”

他站起身往外走,“票我放在这里,就算还清那家伙的人情了,你们好自为之。”

志村新八浑身绷紧地站在那里,直到土方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清了,他才松了口气,颓然地坐倒在吧台上。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好像忽然失去了精气神,显得瘦小又可怜。

新八盯着桌面发了会呆,烦躁地伸手摘下眼镜,单手捂住了眼睛:“那个混蛋天然卷……究竟在哪里啊。”

他哽咽着喃喃。

当天晚上,志村新八揣着票回了趟家,志村妙看着那张票许久,才摇摇头说:“我不会走。”

志村新八看着这样的姐姐,既觉得难过,又觉得释然,他茫然地想姐姐会因为留下来这件事死掉吗,又想果然是姐姐,他来到这里之前,其实已经猜想到志村妙的回答。姐姐是坚强勇敢,怀抱着高洁信念的女性,当时她会为了守护父亲留下的东西而选择被带上妓船;如今,她也一定会为守护灵魂而选择留在这个苍白的地球。

他松了口气,低声对姐姐说谢谢。

“我们姐弟之间还要说谢谢吗?”志村妙微微地笑,又侧脸看向庭院,天气晴好,有丝缕流云悠悠,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如果一定要做些什么的话,就快把那个天然卷带回来吧。这个城市没有万事屋的存在,也太寂寞了。”

“……嗯。”在片刻的沉默后,新八的神情坚定起来,他笑着回答,“会的,我们会找到他的。”

次日,他携着票回到万事屋,想着和神乐商量一番,把票留给登势婆婆和凯瑟琳,或者给认识的,更为需要的人。

但万事屋空空荡荡,定春也不在,志村新八下楼询问,登势回答说神乐回来了一会,身上脏兮兮的,好像和冲田打了一架,但没过一会,她又被冲田叫了出去。

新八笑了笑:“大概是告别吧。”

他在吧台坐下,凯瑟琳为他端上一杯茶水,新八喝了一口,将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登势瞥了一眼:“所以,要走吗?”

“不,登势婆婆你们……”

“先说好,我们也是不会走的,那家伙欠我的房租还没收到手,我怎么可能离开。”

“也是。”新八出了神,又笑,“银桑要是听见,大概又要抱怨了吧。”

志村新八从中午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神乐。

晚饭后,他告别登势,回到万事屋,刚拐上楼梯转角,余光便跟着扫到一抹红色。他顿住脚步,看见神乐抱膝蜷坐在门边,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神乐。”新八心里不知怎么浮起些不详预感,他强笑两声,轻声问她,“你怎么了,坐在这里。”

“新八。”神乐的声音疲倦又沙哑,新八走到她身边,神乐抬起头看他,神情恍惚地说,“那家伙说银酱死了。”

“谁?”

“冲田总悟。”

“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信!”神乐的声音大起来,染上哭腔,“但他把银酱的笔记和监控给我看!还说他们真选组提取了银酱的血迹,验出银酱他、银酱他——”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眼睛无声地哭。几张纸与拷贝的光碟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明明是初夏,志村新八却觉得浑身冰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弯下腰捡起这些东西,又怎么样走进房间,打开DVD,手在发抖,他对准好久才艰难地将光碟塞进机器,摁开开关。

短暂的雪花屏后,电视上出现坂田银时的背影,志村新八下意识凑近屏幕,上次见到这个背影是什么时候?眼睛开始发酸。屏幕上,坂田银时捂着嘴狼狈地咳嗽,指缝中渗出血迹,渐渐走出画面。

新八的目光紧紧跟着他的背影,拳头攥紧又放松,恨不能钻进屏幕,一把拉住坂田银时,先给他一拳,再大声地问他为什么。

视频转眼播放到尽头,志村新八跌坐在地板上怔愣了好久,直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干,才惊醒似的回过神来。他胡乱擦了擦脸,哆嗦着打开折叠的纸张,纸张是复印件,能看出原件被撕裂又艰难拼合,真选组的人对纸片的缺失部分做出猜测,一一标注在旁边。

纸片约有十几页,志村新八擦了擦眼睛,吸吸鼻子开始阅读。

头几页是流水账,粗略地记了每天发生了什么,角落里写着他和神乐的名字,名字上画了伞和眼镜。真选组的人用其他颜色的笔标注:失忆?

往后翻也有零散的笔记,被黑笔圈起的“纳米病毒”和一些他竭力回忆的过往,真选组同样做出标注:魇魅。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但看着看着,志村新八却感觉到窒息的痛苦,将他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他要就这么离开,他以为他们会责怪他吗,他以为他们会推开他吗?

在坂田银时心里,他们就是这样弱小的需要被保护的存在吗?

就算他是毁灭世界的大魔王又怎么样?

坂田银时不在的世界,那又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混蛋……混蛋……混蛋!”

志村新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模糊视野,又啪嗒落在地板和纸张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些什么,但那样汹涌而急迫的情绪,喉咙和胃袋都在痉挛,他好想吐。

——天然卷,老实说吧,你是去赌马还是去小钢珠了。

——床单和被褥上都有血哦,说了多少次,就算喝醉了也要换好衣服再睡觉。

……

——他不会有事的,他不是总这样吗,应该在外面看到消息就回来了,别担心。

原来那些往日的只言片语中早已隐藏着蛛丝马迹,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在意,谁都没有发觉。

是坂田银时隐藏得太好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们太过依赖又崇拜,导致他们错过了一个又一次能够拉住他的机会。

从前的想法如此讽刺,那可是坂田银时,那是坂田银时啊……

志村新八终于崩溃了,他丢开纸片,抓着头发嚎啕大哭,而神乐跌跌撞撞闯进门来,哭着抱住了他。

两个孩子嘶哑的恸哭声远远地荡出去,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在地板上摔碎了。

那天晚上,坂田银时闻着头发上残余的奶油香气,趴在被褥上,就着冰凉的月光,一笔一划地写:

生日愿望:想在神乐生日那天,和他们一起吃叙叙苑,还有冰淇淋。

再也不会有了,巧克力、烤肉、冰淇淋与那些弥漫着甜蜜气味的美好过往。

……而当时一起过生日的那些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10

那天晚上,两人相对枯坐一夜。

天亮的时候,新八说:“神乐,你走吧。”

神乐抬眼瞧他,新八平静地看回去,两人眼睛都肿着,眼白里爬满红血丝。

淡白的日光从地板移上沙发,照亮他们的半身,窗外寂静无声,一只飞鸟倏然掠过,阴影在两人身上划下伤痕。

“……我不。”神乐摇摇头,声音很沙哑。

“随便你。”新八站起身,将怀里的票放在桌上,自顾自从柜子里翻出洞爷湖,插在腰间,往门外走。

“你拿着木刀要去哪?”神乐在身后问。

新八沉默着,神乐匆忙跳下沙发追到他身后。志村新八手扶门框停顿片刻,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能说出什么。他眯起眼睛看向天空,阳光刺眼至极,屋檐后的一小方晴空在他眼中渐渐扭曲胀大,像泡肿了的饼干。

“万事屋……已经不在了。”志村新八深吸一口气,“我们总要想想我们的以后。”

“新——”

“抱歉。”

志村新八打断她,迈开脚步离开了。

神乐却愣在门前好久,她说不出话,想哭又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在昨夜流尽了。神乐闭上眼睛,那些离去的身影在她眼底重合又分散,星海坊主、神威、江华、坂田银时与志村新八,他们都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像是诅咒一样,无论保持自我还是顺从本能,只要身为夜兔,她就不可能拥有一个家。

定春感受到她的情绪,轻轻用湿润鼻尖蹭她的手背,神乐回过神来,伸手摸摸大狗的下巴。

“定春,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哦。”她拍拍定春的脑袋,顿了顿,又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离开我呢。”

“汪呜!”定春拼命摇头。

“没关系的,要走就都走吧,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但是现在……”她回头看向万事屋,客厅狭小又破旧,窗户没关,温热的风荡进来,卷起灰尘。她和新八许久没有心情收拾打扫,地板和桌面上都蒙着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就像个堆放杂物的地方。

真奇怪,明明以前坂田银时在的时候,万事屋有更邋遢的时候,但为什么只有现在,万事屋看起来如此冰冷呢。

神乐闭了闭眼,牵着定春迈出玄关,回身关门。

而万事屋的一切消失在渐窄的门缝之中,只剩下一线时,从缝隙中望进去,能看见坂田银时卧室没有关严的门。

轻飘飘的纸拉门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神乐定定望着卧室门好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看一万年又怎么样,银酱能从那个房间里再出来吗?新八已经要往前走了,神乐,你要一直停在原地吗?

事到如今,她已然明白坂田银时松口送她上私塾的良苦用心。她让银酱担心了。

……所以,不能再哭了,要往前走啊,神乐。

“银酱。”她吸了吸鼻子,小小声地对门缝里说,“我出门啦。”

志村新八与神乐谁都没有选择离开地球。

似乎是为了提醒自己坂田银时已经死去的事实,两人托石匠为他刻了副墓碑。

一年前还十分紧俏的墓地如今已经无人问津,有能力有心思惦记死者的人都已经乘着飞船抛弃了地球,而留在这里的人,没几个想得起来为死者做点什么,反正自己也马上要下去陪他们了。

墓地选在树下,是登势的主意,说那小子贪凉怕热,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每天夏天连空调都吹不上,起码死了之后,别让他日晒雨淋,有个树头遮着,好赖能为他遮风挡雨。

他生死不明,连具尸体也没有,登势思来想去,打了副薄棺,叫神乐和新八将他的随身衣物与木刀放进去。从前有这样的说法,随身物品沾染着死者的气味,这样,他便能循着熟悉的味道回家。

蓝白和服和木刀渐渐消失在合拢的棺盖后,墓园空空荡荡的,棺钉敲进木料的声音扎在他们心上。最后一颗棺钉敲进去钉死棺材,两个伙计前后抬着棺材两头缓缓放进土坑底部。

神乐呆呆地望着那块墓碑,一时恍惚,仍觉得自己在做梦,神乐走上前去,弯腰拾起一抔土,蹲下去慢慢撒在棺面,沙土簌簌的,顺着弧度滑落。新八不言不语地走上来,抓起另一把。

土粒从指缝间漏下的粗糙质感太过真实,神乐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沾染许多灰尘。她忽然想到此时此刻的坂田银时又在哪里,他的尸身会有这样一个遮风避雨的去处吗,有没有人会在他的坟前献上怒放的花。

他的魂灵会回家吗?寻着熟悉的事物,回到这个孤独的小小坟茔。

一抔又一抔的土撒上去,渐渐覆盖棺木表面,所有人都沉默着看,没人催促他们,这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他们就此告别坂田银时、告别过去、也告别弱小的自己。

石子划破指尖,血色混入土壤,指甲里嵌满泥土。他们身后的影子延长又缩短,天色渐暗,墓碑的阴影沉重极了,压得两人抬不起头。

登势年纪大了,受不得风,被小玉劝着先行回去,等小玉送完两人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墓地一片狼籍,棺盖被掀开了,里头空空如也。始作俑者们沉默地望着墓碑,满身都是狼狈沙土。

新八的上衣平铺在地上,上面放着干干净净的流云纹和服与木刀。

“神乐大人,新八大人?”小玉略一迟疑,很快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为神乐擦去脸颊污渍,又为她洗净双手。一滴汗迷了眼睛,新八用手背蹭去,泥沙在皮肤上留下长长一道脏污。

光线越来越暗了,将要入夜,墓园静寂无声,只有蛐蛐的叫声在寂寥地回荡,像在叫谁回家。

神乐弯腰捡起衣物抱在胸前,新八和小玉动手盖回棺木,又很快地填平了土。

回家的路上,天彻底黑了,除了月光,连一丝其他光线也没有,遍地都是垃圾,三个人磕磕绊绊沿着路边走,走了一会,新八被什么绊得趔趄几步,脚下跟着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哼叫。

小玉打开手电,光束扫过去,一个须发皆白的男人蜷在地上,沉默地用破布裹紧身体。

这样等死的人在江户随处可见,毫不稀奇,他们沉默地关闭手电,继续往家走去。

走到酒馆门前,三人在楼下分别,神乐和新八上楼,而小玉则轻手轻脚走进登势酒馆。

电视上在播之前录好的鬼平,虽然已经看了很多次了,但因为最近电视台停止运作,除了录下来的碟片,也没什么能看的东西。

“我回来了。”

“哦。”登势摁下暂停键,扭头看她,“怎么样?”

“新八大人和神乐大人已经回家了。”小玉说,又将她方才看见的事情复述一遍,最后问登势,“登势大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样吗?”登势叹了口气:“别管他们。”

小玉遵从指令,将之后的问题吞进肚子里。登势将目光投回电视上,凯瑟琳摁下播放键,电视剧的嘈杂再度填满了这个杂乱的空间。

一集电视剧看完,凯瑟琳打着哈欠先去睡觉,登势一个人往后看,电视里的男男女女为了点狗屁倒灶的破事儿争执不休,她看得心烦意乱,在女配发出声高分贝的尖叫后,登势忍无可忍,抬手关掉了电视。屋里安静下去,寂静则变得震耳欲聋。

还没有睡意,她在沙发上沉默地坐了片刻,起身走向吧台,有心喝些什么。微醺之后虽然睡得不好,但也比睡不着强。她选了瓶平时舍不得喝的好酒,微黄的澄澈酒液倒出半杯,她端起杯子,在喝之前细细嗅闻香味,眉头不自觉放松了,登势微微一笑,轻抿之后,满口都是醇香,她不做声地品味片刻,忽然想起坂田银时从前找她讨过这么一杯酒。

那时她说这酒不是坂田银时这种穷鬼喝得起的,现在想起来,她却后悔起当时的话来了。

坂田银时不会把这种调侃放在心上,她知道,但人总是如此,在离别之后就忍不住想,如果、如果,好像这种种如果成真,她就能用这杯好酒留下坂田银时的命来。

来之不易的好酒还剩三分之一瓶,而手里的半杯则变得味同嚼蜡,登势站起来将酒仔细包装好,又将它收进柜台下,不再售卖。

收拾完毕,她再度坐下,端起杯子时她却没了方才想要细品的心情,琼浆玉露在她眼中此时与劣质烧酒没什么区别,登势烦躁起来,潦草地将那半杯酒豪迈饮尽。

登势酒量很好,年轻的时候曾与次郎长以及辰五郎彻夜痛饮,清晨时两个男人已经趴到桌子底下了,但她却还能笑着将两人拖进卧室安置好,自己再去收拾狼藉。

她这辈子只醉过一次,是在得知辰五郎死去的那晚。

但现在,或许是美酒醉人,又或许是她喝得太急了。不过半杯酒入腹,登势便感觉轻飘飘的,酒精麻痹了肌肉与思维,她变得松弛,开始打嗝,一些肥皂泡从她的喉咙深处飞出来。而一些深藏在心里的东西,也跟着那些反射出彩光的气泡一起,偷偷逃出了禁锢。

“小玉……你说那家伙看见现在的歌舞伎町,会在想什么呢?”登势喃喃,“……我们没能保护好他留下的东西啊。”

“登势大人。”小玉说,“您认为银时大人不会回来了吗?”

“不是他回不回来的问题,小玉。”登势摆摆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无论他回来,或者是不回来,他曾经费尽心血想守护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啊。”

坂田银时比任何人都了解失去的恐怖,因此无论多少次,无论面对怎样的强敌,他都会守护住那两个孩子的一切。

但现在,他却成为了导演一切的凶手。失去了坂田银时的他们,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坂田银时。像陷入一种噩梦似的轮回,坂田银时用这种豁出命的守护将自己变成了他们最重要的人。

于是现在,志村新八与神乐,将要把坂田银时那浑浑噩噩又怆痛的十年,再走上一遭。

这是坂田银时最不想看见的事。但,这要如何才能向一个机器人解释?

“这和新八大人与神乐大人所做的事情有关吗?”小玉问。

“有关系,也没有关系。”登势慢慢笑了一下,她放缓语速,耐心地说,“小玉,听我说,所谓家这个东西,并不是一个冰冷的房子,而是指人啊。”

这个破旧的、挂着万事屋招牌的二层小楼,不是坂田银时的家。

“那银时大人的家,在哪里呢?”

登势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小玉心口,又指向自己:“在这里。”

“心脏?”

“是啊,只要这群笨蛋在的地方,哪里都是家。”

“我会将家的定义加入我的数据库中。”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

登势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拍拍小玉的手背,沉默地点起了一根烟。

离开地球的前一天,坂田银时回到江户。

他在某一天的清晨惊觉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在离开战场到遇见新八神乐之前,他都在做些什么?

病毒蔓延后,丢失记忆习以为常,于是他用石头在地面刻下疑问,等待记忆恢复的瞬间。

但并没有,转眼大半年过去,地上杂乱的问句越来越多,没有解答,过往陷入迷雾,他只能从过往留下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他似乎并非出生在此,在丢失的记忆中,藏着他重要的人和物。

他曾为找回这段记忆循着线索回到故土,也曾尝试找寻那些人,他乔装打扮拉低斗笠与那个长发的男人擦肩,听见他与身边的白色怪物感叹物是人非。

他是谁,他们之间曾有过怎样的故事,产生过什么样的羁绊,他对于这些人是重要的吗?

坂田银时不知道,也无法去问,他要以什么样的立场站在这些人的面前,兄弟、友人,还是毁灭世界的罪人?

最后,他只剩下他的万事屋。

坂田银时在临走的那天晚上发呆了一夜,天边出现第一缕晨光时,他突然决定,要回江户看看。

他也说不上自己怎么样的心态,如今他对死抱有期待,但真到要去面对魇魅时,他却又觉得,死前起码该再见上那些人一面,无论他们是恨他,还是如何,总该见上一面。

不然,如果临死时眼前都只有一片黑暗的话,那也太寂寞了不是吗?

于是,坂田银时在一个沾满露水的清晨回到万事屋,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坠在后头,跟着他们走到墓地。

他看着两个孩子一抔一抔地为他填土,看着登势隐蔽地擦去眼角泪水,看着黄昏将近,看着登势在小玉的搀扶下一步步远走,最后,墓园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他一直看着,他只能看着,昏黄的夕阳在他身前投下冰凉暗影,而坂田银时长久地站在屋顶上,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神乐一边哭一边拼了命地撬开棺盖,棺钉刺破了她的手指,但她不在乎。

“你疯了?”他听见志村新八阻拦她,用吃惊的语气。

“我没疯!银酱的家不在这里!”她大声回,神情倔强,眼里闪着泪光,“只要我还活着,万事屋就还在!我们在的地方!就是银酱的家!”

坂田银时看见志村新八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低着头站在原地好久,抬手隐蔽地抹了抹脸,树影婆娑,坂田银时不确定志村新八眼角那一瞬的辉光,是眼泪还是夕阳。新八跳下去帮神乐,他们撬开棺材,在身上胡乱擦干净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套和服与一把木刀。新八脱下外衣,珍重地包裹好他们。

坂田银时一直看着,他告诉自己必须看着。

他看着小玉走进墓地,帮他们盖上棺盖,填平沙土。看着新八将木刀插在腰间,看着神乐将衣服抱在怀里,三人并肩走上回家的路。

入夜了,月光疏淡又朦胧,坂田银时远远缀在他们身后,跟着三人的脚步,无声地往前走,他盯着两个人的后脑勺,又拿小玉做对比,想他们是不是长高了?

……他们之前,是什么样的来着?

坂田银时想不太起来,方才在新八眼角瞥见的那一闪在他的视线里留下坏点。他闭了闭眼,又想他离开之后,他们大约是哭了好久,登势有安慰他们吗,真选组那群人呢?

他们变成熟了,甚至为自己立了墓碑。这很好,人应当抛弃过去,往前大步地走。我以前也是这么教你们的,是不是?

坂田银时觉得欣慰,他引以为傲的崽子们在他离开之后虽然哭过跌倒过,但如今已经站起来要迈向新的未来。他所在意的人都很好,很健康。他再没什么遗憾的了。

坂田银时注视着他们,脚步不停,甚至是匆匆的,他想着该走了,该走了。但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他控制不住地追着他们的背影。

不知多少片月光照亮他,又有多少片云将他笼进阴影,他一直走。

志村新八不慎踩到濒死的病人,三人都停下脚步,小玉点亮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漆黑的街道晃过去,照亮了病人惨白凹陷的脸。

坂田银时惊出一身冷汗,脚下瓦片年久失修,松得很,他顿步的一瞬,那片瓦从房顶滑下去,摔了个粉碎。瓦片在地面炸开的声音分外清脆,坂田银时浑身寒毛都奓了起来,麻酥酥的紧张感扯着他的头发,他头皮发炸,但无论如何却无法动弹一分,身体变成石像,沉重地追在那里,他呼吸急促,在灯光想要扫来的一瞬闭上眼睛,如同等待判决。

坂田银时听着,沉默着,恐惧着。

他们会转过头来,会发现他,新八和神乐会指责他吗,他该说些什么,好久不见,还是我回来了。

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会流泪吗,还是会扑进他怀里大声哭泣,诉说他离开之后的种种艰难,他想抱住两个孩子,他必须抱住他们。逐渐丢失记忆让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气球,记忆和羁绊则是拴住他的线,那绞拧的细线一丝一丝崩断,最后只剩下那一小束,系在破楼上的一小束,还在岌岌可危地撑着,扯着他。

他们会发现他吗?

他们会抓住他吗?

坂田银时等着,惶恐着,期待着。

苍白的一束光划破黑暗,照亮破碎的瓦片,神乐和新八已经走出好远,小玉却还留在原地,神情困惑。

神乐在身后叫她:“小玉!”

“好的,神乐大人。”她扬声回答,仍没有动,只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屋顶。光热感应显示那里空无一物。

圆形光斑自狼藉地面缓缓上移,墙上涂鸦的鬼脸显现又隐去,屋瓦残破,一轮巨大的明月衬在黑黢黢的房顶之上,莫名鬼气森森。

远方,野狗凄厉的嚎叫撕开静寂,新八和神乐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来。

小玉没有理会,只是调整着手电筒的角度,试图照亮更多,雪白圆光探照灯似的攀在建筑上,照亮黑瓦,照亮破洞,照亮缺了大半的兽檐,看板烂的差不多了,只剩个“屋”字摇摇欲坠地还挂在那里。

“登势婆婆要骂了哦!”新八开口催促。

“来了——”小玉回答。

最后不甘地照了一圈,机器人迟疑片刻,还是关闭手电,转身追上他们,三人慢慢地走远了。

在他们身后,坂田银时沉默地坐在屋顶上,攥紧拳头又缓缓放松,他深而长地吸进一口气,又将它呼出得慢而缓。

他觉得自己的某些东西正随着这口气虚无地逸出身体,他正在变得干瘪、皱缩、又觉得自己轻盈,他幻听到一声脆响。

什么绷断了,一缕阴沉的流云遮住月亮,街道荒凉而幽暗,坂田银时形单影只,恍惚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11

志村新八说,他要消灭白诅。

神乐说好。

两人对此毫无头绪,幕府都没能找到解决方案,他们就可以吗。但这并不重要,坂田银时的死亡事实让他们就此陷入一种巨大的惶恐和空虚,长久以来追逐的那一丝希望如同流云,转眼被狂风吹散。他们感觉自己站在空旷阴暗的废墟,自远方滚滚而来的黑云压城,耳畔风声凄厉如鬼哭,暴风撕裂楼宇摧毁废墟,卷起碎石尘灰,在裸露的皮肤上划出道道血痕。

天灾将至,而他们只能站在此处,惴惴不安地等待。

他们迫切需要一件事占据全部身心,别再有一分空闲去回忆过去,他们在失眠的深夜反复剖析别离前的每个细节,去解构坂田银时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迟疑的停顿。然后无数次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没能发现。

白诅来源于十三年前的攘夷战争,为了寻求消灭白诅的线索,思来想去,他们找到桂小太郎。

桂与他们一样留在了江户,在真选组离开之后,攘夷志士接下警察的工作,竭力维持街道最低限度的安宁。

攘夷志士们引着两人见到桂小太郎,和室破旧,边角爬满蜘蛛网,伊丽莎白在榻榻米上一个人玩UNO,桂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残破景象出神。听见两人进门,桂侧过脸来,淡淡朝他们一点头。

“假发……”两人几乎不敢认他,记忆里的桂小太郎是更为跳脱而活跃的人,如今面前的人气质疏离神情淡漠,让神乐想起许久之前,她追着桂的踪迹发现鬼兵队的据点,甲板空荡,那个人孤零零地在船头仰望月亮,听见她说话,也是这样淡漠地转过脸来。

两人兀自迟疑,桂却先笑了起来,笑意冲淡些许陌生,让他们又隐隐找回当年那个桂小太郎的影子。

攘夷志士们奉上茶水,三人围着矮几坐下,新八说明来意,桂沉思片刻,说好。

桂小太郎端起杯子浅啜一口茶水,望着神乐微微地笑,用怀念的语气:“很久没听见有人这么叫我了。”

神乐愣了愣,慢一拍才意识到桂说的是“假发”这个外号。

他们在桂那里了解到当年发生的事,也更了解坂田银时。桂的叙述细碎平实,但两人听得专注极了,那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他们未曾见过的坂田银时。

原来那把蒙尘卷刃的刀也有锐利无双意气逼人的时候,原来他也并非从一开始就嗜赌贪酒,从开始就孤身一人,他也曾与许多人笑着同行,那时他的言语里还藏着未来。

这是他们最接近坂田银时的时刻,却是在他死后。

告别桂时天已经黑了,桂要送他们离开,新八婉拒。两人慢慢往家里走的时候都沉默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不是所有少年都要经历这样的瞬间呢?

当遮风挡雨的翅膀离开,自己不得不学会瑟缩着独自面对风雨时,他们才能意识到,原来那双翅膀并非无所不能,原来他也曾意气风发过失去过挣扎过,他被摧毁了,而这正是他们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用他那残破的灵魂给予他们不动声色的温柔与宽容,于是他们得以平静又安全地长大,不曾真正理解失去的真正含义。

但现在再知道这些,却已经来不及了。

翌日,他们启程前往京都,试图在真选组那里了解更多关于魇魅的事。

对于这趟行程,桂并不看好,幕府内部仍在相互倾轧,据桂前些日子收到的线报,尊王派被节节打压,只能依靠真选组这支武装力量苦苦支撑。

但他们还是去了,调查过一切的真选组是他们如今唯一的希望。

三天后,两人到达京都,京都的街道比江户更为荒凉,遍地废墟,处处可见炮火遗留的痕迹,有好心人劝他们离开,说起如今局势神情唏嘘不已。主和派与尊王派撕破了脸,如今虽然暂时休战,但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任何一个微小的火星都能引发新一轮的战火。

两人听完只觉荒唐,在白诅横行十室九空的如今,谁来当权又能如何,一个没有人民的国家还能称得上国家吗。他们所抢夺的不过是一个残破的玩具,一个破烂纸箱。

新八和神乐兜转许久,没能找到真选组的踪影,但取而代之的是大街小巷张贴的通缉令。每张纸上,都明晃晃的印着两人熟悉的脸。

新八和神乐的面色难看起来。

停留在京都的第二天,临时政府马不停蹄地签发新的通缉令。近藤的通缉令被划上大大的红叉,他的悬赏金额则更多地划给了土方与冲田。

近藤勋为他们断后,独自被捕。

第五天,满城乱转的他们引起了主和派的注意,在一次试探性的交手后,他们被山崎发现,侦察将他们偷偷领回了真选组的藏身之处。

不过一段时间没见,土方却像老了许多,未剃净的胡茬与青黑的眼圈让他看起来疲惫又颓废,领口的扣子潦草地解开两三个,穿了好些天的衬衫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笔挺干净,软趴趴地贴在身上。屋里烟雾缭绕,冲田抱着剑靠在墙根休憩,踏进门的一瞬感觉脖颈炸开冷意,新八一惊,下意识捂住喉咙。

“总悟。”土方声音嘶哑,“是万事屋的。”

冲田总悟闭了闭眼,敛起杀意。再睁开眼时他清醒过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问他们来干嘛。

两人心下犹豫,真选组此时陷入如此困境,他们来追问魇魅的线索,像是添乱。在他们陷入沉默的时候,土方打量他们半晌,像意识到两人来意,副长叹了口气,屈起指节轻敲桌面:“山崎。”

“是!”

“阿崎去忙别的吧。”冲田总悟伸了个懒腰,起身冲他们招手:“这边。”

冲田总悟领着两人走过崎岖又拥挤的地下甬道,密闭的幽暗空间里弥漫着药味,伤员的凄惨呻吟萦绕耳际。两人边走边看,心惊肉跳地辨出几张熟悉的脸,记忆里他们健康又强壮,如今却都是一副气若游丝血肉模糊的样子了。

在他们四下张望的时候,冲田总悟已经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给。”神乐回过神,看见冲田总悟递来一盒档案。

“没能全部带过来,但我们能调查到的,基本就是这些了。”

神乐瞪大眼睛,伸手欲接,但冲田总悟却缩回了手。他望着两人,神情平静:“给你们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

“拿着这个,回到江户去。”

“可——”

“我不是让你们逃走,恰恰相反,我们要借助你们的力量。”冲田总悟打断新八,“主和派已经与天人联系上,或许就在这两天,天人部队就会到达航站楼,你们要赶在那之前,将消息带给桂,让他设法炸毁航站楼。这个差事,想必那个恐怖分子会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吧。”

“……那你们呢?”神乐咬咬嘴唇。

在了解真选组的艰难处境后,他们很难就这么轻易离开。

冲田总悟没有回答,只说,“如果你们的计划成功了,或许我们还能在江户相遇。”

“是因为大猩猩吗?”

总悟笑笑:“我家的老大,还用不着你们操心,快走。”

两人心里都浮起担忧,但大任在身,容不得他们再耽误了。神乐踟躇许久,只能丢下一句沉重的千万小心。山崎将他们从暗道送出京都,两人马不停蹄赶回江户,但却迟了一步。

江户陷入一片火海,烈焰暴涨,热浪轰然四溢,木质建筑被接连引燃,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而远处,航站楼着成了冲天的火炬,大火直冲天际,这栋见证了武士陌路的通天高塔发出哀鸣。

随后,地面开始隆隆震动,新八与神乐踉跄一下,眼睁睁看着不堪重负的航站楼拦腰断裂,上半截建筑失去支撑,在令人悚然的崩塌声中沉重坠落,发出轰然巨响。

新八与神乐呆住了,航站楼倒塌所掀起的烟尘混着黑烟遮蔽视线,热浪蒸腾扭曲空气,漫天尘灰迷住眼睛,痛痒难当。新八不适地闭了闭眼睛,生理性的泪水冲去尘灰,视野尚且模糊,但就在此时,身边神乐却忽然动了。

“等等……”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街道尽头沉默伫立的身影,斗笠、披风、锡杖,身形高大,被绷带缠过的手脚却出奇干枯,种种特征与资料上如出一辙。心脏狂跳起来,一直追寻的线索忽然出现在眼前,她怎么可能放过!

“等等——”

神乐咬紧牙关,毫不迟疑奔入火场,浓烟呛进嗓子和肺,她难受得呛咳起来,即使眼睛沾染尘灰刺痛至极,她也不愿闭上眼睛,只咬牙死死盯住那个身影,拔足狂奔。

“神乐!”新八急声叫她,但她追得极快,背影一眨眼就消失在浓烟之后,看不清了。

“可恶!”志村新八烦躁地抹了把脸,也跟着冲了进去。

肺痛得像要燃烧起来,神乐错觉灼热的气流烧伤喉管,碳化血肉。她追逐着魇魅闯过一片火区,追过几个街道之后,浓烟被风涤荡得稀薄,视线不再受限,神乐用袖角狠擦了把眼睛,眉毛与碎发被燎得干枯卷曲,一碰就簌簌地往下落。她没空管,大脑高速运转,徒劳地消耗体力并非上策。

余光扫过环境,神乐不再犹豫,抬伞连放三枪,生生制住魇魅左转去势。趁他顿步,神乐跃上路边车顶,高高跃起,双手握伞朝着魇魅当头砸下。

小姑娘咬紧牙关,发狠地大叫,“把银酱还回来!”

魇魅不答,只后撤半步压低重心,锡杖交到右手轻易挡下神乐全力一劈,神乐心里重重一跳,一眼扫见魇魅左手一抖抚开斗篷,电光石火间,桂的话在神乐脑海闪现,是蛊毒!

来不及再想,魇魅手腕一转卸去神乐八分力道,顺势挑飞紫伞。出乎魇魅预想,神乐并未留恋武器,任凭紫伞被远远打飞落在地上。小姑娘不退反进,赤手空拳悍然抓住锡杖,她冷笑一声,飞起狠狠一脚踹在魇魅腰窝,魇魅急退,神乐倏然松手,连着几个后空翻与魇魅拉开距离,再度拉开架势。

魇魅静静地凝视着她。斗笠拉得极低,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神乐眯起眼,注意到他腰间晕开一大片深色痕迹。

他受了伤,神乐心下了然,踢起紫伞一把捞在手里,遥遥将枪尖指向怪物,冷声道:“不说话的话,就让我打到你吐出来吧!”

尾音尚未消散在空气中,小姑娘转瞬已冲至魇魅眼前,拳脚夹杂枪弹,魇魅一退再退,将锡杖舞得密不透风,子弹撞在杖身火花四溅。

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已过数十招,神乐精神紧绷,片刻不敢松懈,连续攻击伤处终于为她争取到一瞬时机,锡杖挥开她时不慎被垂下的电线团卡住,魇魅反应极快,弃杖急退,但来不及了,伤口拖慢动作,而神乐前冲,几乎欺进魇魅怀里,狠狠一拳轰在他伤口位置。

“这是银酱的份!”神乐冷冷地说。

魇魅不退,只张手抓向她肩膀,神乐就势下腰躲过,顺势撩起一腿蹬在他腰间,伤口再度撕裂,浓稠的血涌出来,淅淅沥沥地洒了一地。数度受伤,怪物迟疑一瞬,慢慢往后退去。

如神乐所愿,魇魅被她逐渐逼进死路。

托了平日里在歌舞伎町满地乱窜的福,神乐对地形熟悉至极,三岔路口除去来路,左边是复杂而崎岖的小巷,右边的尽头则是高墙,想困住魇魅,限制走位是重中之重。

神乐的大脑出奇地清醒,她站直了,随手在裤子上蹭掉血迹,紧盯魇魅缓慢而谨慎地移动脚步,尽可能不让魇魅察觉她的目的。

两人陷入僵持,眼见魇魅将要退入深巷,神乐心中暗喜,嘴角跟着露出微笑。魇魅重新握住锡杖,脚步就此停顿。神乐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听见魇魅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她皱起眉。

魇魅不答,恰逢此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志村新八匆忙赶到。

“神乐!”

“新八!抓住他!是魇魅!”

两人紧绷的声音重叠在一处,尾音尚未消散,三人于倏然间齐齐动了!

神乐与新八分从两边攻上,紫伞比木剑更快劈向他肩头,魇魅沉肩躲过,脑后跟着袭来劲风,他轻描淡写侧头让开锋锐剑势,木剑擦着脸颊划出伤痕,但劲头已失,魇魅就势制住新八臂膀,将他整个人仰摔出去。

两人灰头土脸,咬紧牙关彼此对视一眼,闷不吭声地再度大吼进攻。但越是进攻就越是心惊,此时的魇魅与方才截然不同。那身法招数飘忽如鬼魅,与他们交手像是野猫戏耍老鼠,他没下重手,两人感觉得到,这个怪物留有极大的余力,甚至戏谑至极地在与他们拆招喂招。

再又一次被远远打飞后,两人满身伤痕地从地面艰难爬起来,浑身疼痛,手也抖得握不住武器。心头泛起浓浓耻辱,仇人就在眼前,他们却连留下它都做不到!

但动摇只有一瞬。

“新八!”神乐大吼起来。

“我知道!”

两人咬紧牙关,各自撕下衣角,将武器牢牢缠缚在掌心,这是信念也是决心,剑乃脊梁,在坂田银时离去后的今天,他的灵魂依然在两个孩子的瞳孔中熠熠生辉。

魇魅愣在原地,像是被他们眼中的光芒灼伤了眼睛,握着锡杖的手指放松又蜷紧,他出了神,直到两人已攻到面前,他才手忙脚乱操起锡杖应对,但毫无作用,下一瞬,锡杖被远远挑飞,楔进地面时杖端铁环嘈嘈而响。

紫伞凶狠楔进他腰间伤口,洞爷湖自下而上斜斩,魇魅高高飞起狼狈地仰摔在地,肩胛碎裂似的疼,他闷哼一声,慢慢抬起沾满鲜血的手,仿佛痛极地挡住了眼睛。

新八与神乐大口地喘气,像是不敢置信他们真的做到了,他们抓到了魇魅,江户和地球会得到拯救,坂田银时或许也会。

两人咽了咽喉咙,慢慢靠近魇魅,一直遮脸的斗笠摔飞在一边,能看见魇魅头脸都藏在绷带之下,而在方才的打斗中,太阳穴处的绷带散开了,能看见一点点露出来的凌乱白发。

“什么啊,神秘兮兮的。”神乐忽然对这怪物的真实面貌起了好奇,伸手要抓住绷带一端,想看看这毁灭地球的怪物,究竟长了怎样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

到底还是孩子,缺少战斗经验,脱离战场后,两人很快放下警戒之心,理所当然地认为魇魅已被他们打败,不会再有其他横生枝节。

太天真了。

在神乐指尖堪堪触及绷带的一瞬,魇魅倏然暴起,双手分自摁住他们肩膀,两人不由自主踉跄前倾。而魇魅借力跃起,脚尖踩着他们头顶,身形飘忽,在两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轻盈地掠上了房顶。

“……等等!”

新八嘶声阻止,急步想追,但双腿深陷碎砖泥土之中,一时半刻,竟动弹不得。两人挣扎起来,而在这档口,他们也只能无力地听着那踩着瓦片的急促脚步飞快,转眼便落在锡杖附近。

“等等……”

魇魅拔出锡杖。

“我叫你等等!”神乐声嘶力竭。

魇魅不为所动,手持锡杖慢慢走远,那杖身一下下敲在地面,声音清脆,也敲在他们心上。

那锡杖像个捣药的杵子,一下一下,将他们的心与希望碾成烂泥,关于坂田银时的最后希望就此断绝,而这全是因为他们的无能。

“我叫你等等你听不见吗!!!”

神乐绝望地向那背影连开数枪,眼泪糊住视野,她看不清,也心知肚明这子弹毫无作用,魇魅太强了,他们的攻击于他而言不过蚍蜉撼树。

子弹打在墙上四处乱跳,溅起火花,魇魅的身影隐没在枪口迸射的焰火之中,一颗子弹在他脸侧划出伤痕,另一颗擦破了手臂,一颗打在他脚下,一颗自左肋下射入穿透身体,血花迸溅。

他踉跄一步,颤抖着捂住伤口,深深吸气。

身后响起开空枪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子弹射空了,神乐暴躁地扣着扳机,越扣越急,越扣越急,空荡的击发声像是嘲笑,嘲笑她的无能和软弱,没了坂田银时,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终于忍受不住,暴躁地将紫伞一把掼在地上,她不管了,再也受不了了,神乐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泪流满面地站在原地,冲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徒劳地大喊:

“把银酱还给我!”

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又难看又幼稚,哭得鼻涕眼泪一团,一点也不成熟,但那又怎么样,神乐不在乎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对魇魅吗,还是对记忆里那个转身远走的背影。

魇魅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神乐慢慢垂下头,她茫然地盯着淤泥与碎砖,一大颗眼泪渗进泥土。

她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地说:“把银酱……还给我们啊……”

坂田银时苦笑起来,他精疲力尽地靠在小巷转角,慢慢滑坐在地,他捂着伤口,目光空茫地落在瓦檐上的一角天空,耳畔哭声回荡不息。

失血过多让他觉得眩晕,那些泛白的记忆碎片此时竟又鲜明起来,眼前晃过往日种种,又与今日的他们再度重叠。

从前那个打架畏手畏脚的小丫头,如今在战斗中竟也收放自如。

新八也是,他的剑术又精进了,目光与剑都很坚定。明明初遇的时候还负气说过,要做和父亲不同的,精明的人。如今,他也好好长成了一个武士啊。

坂田银时又欣慰又心酸地想,太好了,你们都长大了。

 

12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魇魅。

有时候新八深夜睡不着,回想这几年的种种,不免会觉得灰心丧气,好像他们一直在原地徘徊,未曾往前踏出过一步。

在坂田银时消失之后,他和神乐所做的只有寻找。从前他们寻找坂田银时,现在他们寻找魇魅。

但都是无用功,他们什么都没能找到,也没能留下任何人。

他苦笑起来,想着这些年他们唯一长进的地方或许只有身高,他们留下坂田银时的和服与木刀,头一年穿在身上,下摆还拖在地面,前些天再试,下摆就到了小腿。

长高了,长大了,成长并不会为任何失去停下脚步,他们单方面的自说自话地这么长起来,没能来得及给坂田银时看上一眼,听他一句损了吧唧的夸奖。

坂田银时会怎么说来着?

反正或多或少都会和处男有关吧,那个人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说他就算长高了也还是处男一生。

真混账啊,新八叹着气想,过了一会,他翻了个身,用袖角隐蔽地蹭了蹭眼睛。

在这样无望寻找中的某一日,志村新八意外接到一封真选组的来信,信件只有寥寥数句话。

“我们不日将抵江户,要在他们之前找到坂田银时,千万小心。”

信件没头没尾,尽管书写匆忙,但仍能看出字迹端肃,像是土方的手笔,志村新八与神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不安与困惑。

以及那一星半点的,自灰烬中又炸起的一小蓬火星似的希望。

“……找到坂田银时,这是什么意思?”

神乐轻声问他,语声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这天清晨,天空灰蒙蒙的,江户的街道飘荡着无边的雾气,空气冰凉又潮湿,钢板蒙上模糊水雾,手指一抹,便成股地往下流。

坂田银时从今天早上睁眼便觉得心情好极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就好像一夜之间,他心里藏着的那块大石头被砸了个粉碎,石屑乱飞,掉进胃里,被酸液消化。心里头再没什么惦记的了,他觉得愉快,又觉得空荡,那块石头天长日久地嵌在他心窝里,如今乍一消失,经年的形状留下空洞,冷风穿过,潮气在花瓣上凝成露珠,又顺着滑进血管。

他变成一个稻草人。埋在他心底的种子在这个清晨开花,根须取代血管,雨水与露珠是他的血液。草叶形成血肉,随处可见的小黄花密密匝匝地开成一团,成为他新的心脏,花瓣随着呼吸轻柔的颤动,像是心跳。

这个崭新又伤痕累累的稻草人坐在高塔遗迹的边缘,双脚悬空,无聊地向下看去。他的脚下飘荡着灰白的云与雾气,城市朦朦胧胧的,变得那么小,好像一盒没来得及拼好的拼图碎片。

清晨湿润的风吹过脸颊,拂乱头发。他嗅到霜雪的冰凉气味,那些进入肺部的空气托起他轻飘飘的身体,他像个气球,飘飘荡荡地飞向了太阳。

他离太阳越来越近,草叶被炽热的光线烤焦,变得枯黄蜷曲,茎叶中的雨露蒸发了,黄花枯萎,干枯的花瓣坠入云层,落在江户的街道,像下了场茫茫的雪。

草扎的伊卡洛斯被太阳点燃,炽白的光线如同死亡无处不在,在燃成灰烬的最后,他的眼前掠过一生,那么短的一瞬,他在这个淡白色的清晨出生,也在这个淡白色的清晨死去。

他是谁,他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他曾有过怎样的过去,又受过多少痛极的伤?

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太阳升起来了,天光晒化薄雾,温暖的阳光落在稻草人的脸上,忘记一切的坂田银时忽然笑了起来,像个心平气和的傻瓜。

 

13

玻璃上蒙着雾气,街景朦朦胧胧,看不分明,片刻,一滴不堪重负的水珠划破雾面,直坠下来,窗框淤着浑浊的积水。

“新八?”

“……嗯?”志村新八回过神来,他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神乐问他:“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他抬眼看向土方与冲田,语气冷硬,“我不关心主和派的阴谋,也不想知道谁招来了魇魅,更无所谓地球的未来,现在的江户已是地狱,更好或者更坏,都没什么差别。”

“我只想知道。”他一字一顿,“他们凭什么要抓银桑,他不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那些将魇魅招来地球的人,才该对白诅负责。”

志村新八的直接与尖刻让在场众人陷入沉默,少年时他沉默温顺的眼镜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在他骤然发难的此时,土方甚至一时没接上话。

气氛尴尬又凝重,新八深吸一口气,自己也察觉到语气不对,他推了把眼镜,沉闷地说了声抱歉,起身离开,自顾自去外面透气。

门外,正放哨的山崎退见他出来,诧异地问他为什么,新八摇摇头,并不说话,山崎看出他情绪不对,抓抓后脑勺,刻意装了几句傻,本以为能让新八借着吐槽发泄两句,但等了许久,也只等来志村新八一句干瘪的“请别这样了,山崎先生。”

山崎尴尬起来:“哈哈,我以为你会吐槽两句呢。”

“……是吗。”他沉默片刻,目光无谓地掠过远处残破的航站楼,心不在焉地说,“没什么意思。”

“新八君。”

“嗯?”

“你不……你不惊讶吗?”山崎犹豫一会,还是问出了口。

坂田银时对两人的重要性不言自喻,在所有人都放弃的今天,只有他们还固执地为一个稀薄的希望来回奔走。

但现在,当他们被告知坂田银时就是魇魅的时候,志村新八的表情却没显出一点惊讶。

“惊讶什么?”新八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灰沉天空,轻声说,“知道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对于这个事实,他并非没有预感。

那个魇魅——据说毁灭了地球的怪物,被从遥远星球召唤而来,应主和派的要求帮助他们重新执掌政权。

新八不知道这些怪物是否拥有人性,但他想毁灭世界的魔王或许没有那么多闲心,会在负伤离开航站楼后,第一时间走进便利店,买下一颗便宜的草莓味硬糖。

那枚硬糖如今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十分坚硬,新八日夜不离地带着,每当他犹豫或者疲惫,那颗糖便会尖锐地硌痛他,他从中这样的疼痛里得到勇气与训诫,一切并非全无希望。

“也对。”山崎退笑了一声,“知道老大还在,这比什么都好。”

新八瞥了他一眼,知道他联想起近藤,但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安慰他。他垂下眼去,怕冷似的拢起衣袖,只见触摸到糖果,他拨弄一下,将它攥在掌心,坚硬的糖果硌痛了他。新八心下稍定,听见山崎问他:“你们打算怎么办?”

“什么?”

“万事屋旦那的事情。”山崎低声说,“一桥的人后来调查发现,跟随那艘船回到地球的,那个所谓的最后一只魇魅,就是旦那,旦那炸了飞船,也毁了航站楼。一桥派气疯了,雇了辰罗想抓住他,说是既然没能找到魇魅,那抓住白诅元凶研究解决方案也不是不行。很快,那些雇佣兵就会来到这里。”

山崎叹了口气,像是预见到接下来的血雨腥风,静了片刻,又问他:“你说,旦那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飞船上,是收到消息了吗?”

“那家伙……”新八平静地说,“大概是想寻死吧。”

“什么……意思?”山崎瞪大眼睛。

新八心烦意乱地摇摇头,山崎察言观色看出他不愿多说,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天色越发阴沉,拂面的风夹杂着零星雨点,新八沉默着,屋里的交谈还在继续,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那天也是如此,他和神乐本想去源外那里寻求帮助,却隔着门板听见了不该被他们知晓的,坂田银时的秘密。

坂田银时在临走前委托源外造出时光机器,召唤来五年前的他自己,如今时光机器将成,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新八听见登势哑声叹气:“小玉,真的不会有事吗?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后,再失去一个女儿啊。”

“登势大人,能帮上银时大人我非常高兴。”小玉声音平静,“请不要担心,登势大人,源外大人已经备份了我的数据,即使出现意外,源外大人也能再复制出一个我。”

那些话如同利箭,穿透门板将他们死死地钉在原地,新八僵在门外动弹不得,感觉滚烫的血泵进大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他近乎仇恨地闭上眼睛,咬着牙,悲哀又愤怒地想那个混蛋……那个混蛋!

志村新八如何不懂坂田银时的用意,如果坂田银时只是想杀死自己,何必大费周章造出时光机器。他只需拜托他人。冲田总悟豁出命来能与他拼个五五分,宇宙中,神威还在蠢蠢欲动要取他性命,想要十成十的把握的话,星海坊主会乐意帮他这个忙,送他解脱。

能杀死他的人那么多,何必非要召唤来过去的自己,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其实是:

正是因为坂田银时比谁都了解手刃亲友的痛苦,所以才不忍让任何人背负上这份杀孽。

不是能比他强的,只有他自己,而是能在杀死他的同时又不会给他人带来负担,这样的人选,唯有他自己。

每次想到这样的事情,志村新八都觉得……难以承受。

 

14

真选组只在江户停留数天,便匆匆返回了京都,近藤的事情仍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走之前,土方与桂深谈至深夜,双方聊了什么,新八不清楚,但在真选组离开之后,攘夷志士们开始帮助他们搜寻魇魅的痕迹。

搜寻的过程中陆续开始出现伤亡,幸存者们心有余悸地描述他们所遭遇的敌人,那些实力强悍的天人伞不离身,有的则白衣蒙面。旁听的新八与神乐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心下沉沉,明白雇佣兵们已经开始行动。伤亡无法回避,只会越来越多,如今的江户,又有几人能与夜兔辰罗有一战之力。

……不能再枉费攘夷志士的性命了。

他们下定决心,好容易寻到与桂独处的机会,没来得及开口,桂已将手一抬,止住将要出口的话,男人神情沉静:“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

“在找到银时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桂深深看他们一眼,“他为了不让你们染上白诅而孤身离开,找到他之后,如何解决,你们考虑过吗?”

“我们……”新八张了张嘴,试图让自己的话变得更有底气一些,“我们考虑过的。”

“有一个方法。”神乐看他一眼,接过话头,“既可以救银酱,也可以让世界恢复正常。”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咬了咬嘴唇:“只是需要……冒一点风险。”

时光机器既然能将坂田银时带到未来,自然也能将他们带回过去,方法简单粗暴,只要能抢在白夜叉之前杀死魇魅,就能救下坂田银时与他们的未来。

但变数太多了,连全盛时期的坂田银时都在魇魅身上吃了大亏,他们又如何能保证在不受伤的情况下杀死魇魅。

况且……即使一切顺利,未来也已经发生改变,而它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没人知道。

这正是神乐与新八犹豫至今的原因,既然无法确信他们在新的未来能否再度相遇,那么起码,他们得见坂田银时最后一面。

要补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的欢迎回家,也要让他看看如今的自己。

我们都长大了哦,所以,这次轮到我们来拯救你了,银酱。

又半个月,两人心焦如焚,从陆陆续续的消息里得知坂田银时的状况,他似乎状况不佳,并且一天比一天更差。

一名攘夷志士报告说曾发现魇魅的踪迹,他在与辰罗缠斗后不知所踪,只在现场留下大片血迹。

又数日,另一名攘夷志士在一间隐蔽的破屋发现坂田银时躲藏过的踪迹,屋里丢弃了大团染血的纱布。

他们越来越接近他,最近的一次,魇魅前脚离开,他们后脚赶到,被草草掩埋的火堆还温热。神乐和新八在心焦之余,努力让自己少去想他暴露行踪的原因,白诅侵蚀毁坏身体,而辰罗与夜兔日夜不休的追捕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他还好吗,是刻意暴露行踪,还是无力再掩藏自己。

情报雪片般纷至沓来,桂小太郎在地图上圈出坂田银时曾出现的所有地点,他对着满纸红圈思索片刻,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将它们连接起来。

那些杂乱无比的红圈在线条的指引下,曲折并坚定地朝着某处前进,黑色的粗长箭头笔直指向江户的正中,在一小片的空白中,唯一的建筑物标注尤其显眼。

“航站楼?!”新八不可置信地叫出声来。

 

15

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破败的航站楼里,喘息与剧烈的心跳胀满耳际,神乐两三步奔上阶梯,动作过大,她在转弯时踉跄一下,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上早已停转的电梯。

神乐从没觉得航站楼的阶梯有这么长过,旋转的楼梯层层叠叠层层叠叠,无限地往上延伸,仿佛与天空相接。打斗声与惨叫回荡在圆形的狭长高塔,坠落的尸体掠过她眼角余光,她脚步更快,咬着牙想,银酱就在上面,我要快些!

奇怪的情绪充盈在她的心口,神乐恐惧又期待,脑海中一个怪异的想法正在成型。神乐,她对自己说,没什么好怕的,你只是在回家而已。

从前她无数次地穿过街道人流,回到那栋二层小楼,客厅灯光温暖,电视里放着嘈杂的节目,饭菜热腾腾的,坂田银时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看jump,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问:“回来了?”

如今也是如此,她跨越大半个城区,一层又一层地往上攀爬,阶梯漫长永无止尽,她不必害怕。没什么好害怕,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都只是在回家罢了。

回到那个,三个人都在的万事屋,他们的家。

阶梯在视野尽头渐渐缩短,她踩进一摊血渍似的夕阳,抬眼看见前方破旧的窄门之后,魇魅的侧脸在辰罗们团团攻上的身影中一闪而逝。

“银酱——!”神乐瞳孔骤缩。

脚步更急,飞溅的光影打湿脚踝布鞋,像细小的血点,连发子弹洞穿拦路辰罗的咽喉,神乐踩着他们的尸体高高跃起,枪口横扫于辰罗群中炸起血花,她咬牙切齿:“从银酱身边滚开!”

但下一瞬,破空声穿透耳膜,杀意激起战栗,锡杖当空掷来,要凶狠地贯穿她心窝,将她钉死在地。

“……银酱!”

神乐失声,仓促将紫伞横在胸前,锡杖被打偏,擦过胳膊留下伤痕,神乐狼狈摔落在地,顾不得伤口血流如注,她一咕噜爬起来,几只神出鬼没的辰罗神情凶狠拦住她去路。

目光匆匆一扫,坂田银时淹没在群起而攻之的辰罗之中,再看不见了,神乐心中焦急,没心思再和它们纠缠。

“滚开!”舌尖抵在上牙膛绽出爆喝,神乐拉开架势,神色冰冷,“别让我说第二遍。”

辰罗不答,分从两边攻上。她冷笑起来,一拳砸在辰罗脸上,夜兔的怪力轻而易举打碎他大半颔骨,辰罗呸出半截舌头,濒死之际闷不吭声地锁住神乐右拳,于此同时脑后传来劲风,神乐咬牙硬受下一击,猛地后仰,坚硬颅骨狠狠撞断辰罗鼻梁。借着这片刻时机,神乐甩脱桎梏,回手一肘杵碎身后辰罗的肋骨,紫伞伞尖顶着身前辰罗咽喉开枪炸出一蓬血雾,尸体往后摔去,神乐顺势以伞撑地,借力起跳踹飞两侧来敌。

神乐喘了口气,两行温热的鼻血淌下来,被她不在意的抹去。前方几步,战斗堪称惨烈,辰罗于濒死之际闷不吭声死死将魇魅双拳锁在身后,魇魅咬牙,提气弓腰将身后辰罗倒摔出去,三柄短刀凶狠刺进同伴身体,它咽了气,但仍未撒手。

十余柄各式武器自身后刺来,破空声凶狠,无处可避了!

毫不犹豫,他就势滑铲险险躲过刺击,半躺在地时他终于摆脱双手禁锢,劈手抢过短刀狠狠捅进面前辰罗柔软腹部,血涌出来,顺着短刀染湿了手。

瞬息间高强度的打斗紧张地几乎让人窒息,魇魅蒙面的绷带松开了,露出怪物大半张苍白的脸。

神乐怔怔地望着他,那张脸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颊上爬满扭曲符咒,但五官却还是熟悉的……他变得好瘦。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坂田银时于尸山血海中转过脸来,平静地对她微微一笑。他的嘴唇动了动,神乐怔怔向前迈出一步,听见自己在叫他,喃喃的,声音哽咽。

“银……银酱……”

将死的辰罗用双臂死死勒住坂田银时,他垂下眼睛,并不挣扎,像是认清此处已是死地。其余辰罗们踩着同伴尸体一举涌上,无数武器将敌人连同同伴一起刺穿。

而后,以坂田银时为中心,火光轰然绽开,炸碎墙壁,碎片四射,在神乐手臂脸颊留下伤口。横扫的音浪震碎残余玻璃。烈焰暴涨,航站楼顶在凶猛地燃烧。

神乐茫茫然站在原地,黑灰漂浮在空气里,她闻见皮肉被烧烂的焦糊味,但没有呻吟没有惨叫,没有晃动的人影,火场静寂如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恍惚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踢到什么,锵啷一声,有东西绊住了她,她下意识低头一看,那柄锡杖静静躺在地面。

“银酱……”

她回想着他最后的眼神,与他那时想说的话,嘴唇张合,他神情平静,在赴死之前对她无声地说:

快跑。

神乐腿一软,跪倒在地,火光转眼蔓延到她面前,映在她麻木的蓝色瞳孔,苍白脸颊上泪痕波光粼粼,但她毫无所觉。

“银酱……”她嘶哑地问,“为什么?”

……明明就差一步了啊,明明就差一步,我们就都可以回家了啊。

回到、回到我们的万事屋。

 

16

此时此刻。

航站楼残阳如血,志村新八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热汗腾腾地从下颔滴到地上,不多时便聚成一小滩。

几步之外,坂田银时的声音嘶哑又疲倦,问神乐:“小姑娘……你在哭什么呢?”

神乐抱着坂田银时嚎啕大哭,志村新八从未觉得自己的双脚有如此沉重,一步一步靠近坂田银时的时候,他错觉整个航站楼都在徐徐颤抖,向下塌陷。

好像经历了漫长的一辈子,他终于走到坂田银时面前,志村新八跌坐在神乐身边,呆呆地看着坂田银时苍白的脸,他还没从找到坂田银时的梦里醒神。那张脸好真实。

神乐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脸上,坂田银时略侧过头,那些水珠便顺着轮廓滑落,旋即被血迹染成淡红。他无奈的笑,似乎想抬手安慰她。

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一根钢筋贯穿他的腰腹,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别哭啊,没什么好哭的。”他轻声说,“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坂田银时咳嗽两声,嘴角沁出血沫,他叹了口气,仿佛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低声重复:“太久了……”

他嘴角露出一点心平气和的微笑:“终于结束了。”

“……才没有结束。”神乐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一直淌,声音抖的不成句子。

她拼命摇头,逞强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才没有结束。明明才刚刚开始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银酱,你躲到哪里去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才没有结束,不要结束,明明该是令人欣喜的久别重逢,又为什么变成了一场残酷的告别。

她还有好多话要跟坂田银时说,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他。凯瑟琳长胡子了变得好大叔,月咏和九兵卫都剪短了头发,她们很想你,我们也是。

叙叙苑在白诅开始的第二年就已经人去楼空了,但没关系,万事屋附近又开了一家新的烤肉店,我们可以去吃吃看。银酱不在,我和新八攒了很多钱,还找到银酱的私房钱还清了登势婆婆的房租。

所以……所以,别再走了,回家吧,回到我们的万事屋。

坂田银时神情复杂地望着神乐,唇角的笑容淡下去,沉默许久后,他轻抿嘴唇,像是下定决心:“你们认识我,对吗?”

神乐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我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犹豫许久,才稍显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这个疑问在他心底盘亘良久,在丢失一切记忆之后,他的过去是茫茫白雾,咒文是罪人的黥刑爬满他全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荒亡的余生只是一场漫长的赎罪。

“让你们面对这样的未来。”他闭上眼睛,声音更轻了,“……抱歉。”

一种冰凉的愤怒攫住新八的心,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词句,一字一顿:“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银桑。”志村新八红着眼睛重复,明明声音颤抖,但他的声音和表情却都焊着一种铁似的坚硬。他要告诉坂田银时,他必须告诉坂田银时——

你没有错,你不是世界的罪人,你不必为幕府担责!

你确实该为这样的未来道歉,但不是白诅,只为了你离开我们。

没有你的未来比什么样的地狱都更难以忍受,你为什么丢下我们,如今你还要再离开我们一次吗?

那些激烈的质问在嘴边徘徊,但又在目光触及到他苍白脸庞时尽数消泯。志村新八在坂田银时沉默的等待中看出忐忑,他背负一切也忘记一切,如今死亡将至,他想抓住一个身份,一个名姓,那个虚无的定义将给予他勇气,当他孤身涉过三途川,那份责任,就是他的锚。

“你是……”

话到嘴边,志村新八却又陷入迟疑。关于他的身份与传奇太多,你是武神,你是恶鬼,你是攘夷英雄,你是人人为之恐惧的白夜叉,你为救旧友犯下残酷的罪至此浑噩十年,从传奇沦为一个酗酒又嗜赌的无业游民——

太多太多,但那些对你来说,都太过沉重了。

后背的某处泛起热意,好像谁的手掌曾轻轻搭在那里,志村新八听见尾美一爽朗的笑声。

“小新,你还在犹豫什么,那家伙和我一样,只有一个身份吧!”

那只早已死去的钢铁的手将他轻轻一推,志村新八笔尖发酸,又觉得释然。

是的,没什么好犹豫的。

“你才不是什么罪人。”他哽了一哽,与神乐一同握住了坂田银时那只衰弱的手,“你只是一个混账又笨拙的,全世界最好的大哥而已。”

“所以……”他胡乱抹了一把湿透的脸,强撑着打起精神,“所以打起精神……道歉可不是你的作风啊,再坚持一下,再一下就好,我们会治好你的,然后我们可以……可以一起回家……”

“是吗。”坂田银时慢慢地吐出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支撑住他的最后一点精气神消散了,视野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正在不断皱缩,他变得苍老了,像一颗被风干的,干脆的果实。周遭的一切都远去了,那些模糊的恸哭与眼泪,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越变越小,从青年倒退回少年,时间继续逆转,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变成一个小小的婴儿,蜷在什么人温暖的怀抱里,安心地闭上眼睛。

坂田银时心满意足地死去了。

17

坂田银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前半部分清晰又连贯,是他的前半生,他如何在战场上艰难求生,又如何遇见松阳,遇见桂与高杉,又如何被命运威逼着走上战场,杀戮永无止尽。

但梦的后半却变得混乱起来。视角切换,他像是个观众,居高临下地审视一段光怪陆离的回忆。旧友与神乐新八的脸交替闪现,背景是攘夷战场,炮火与飞扬的尘烟遮天蔽日,大地隆隆震动,耳畔爆炸与哀嚎不绝。

他看见自己在战场上飞驰,将挡在面前的一切敌人撕碎,他看见战场的尽头,浑身藏在斗篷中的怪物眼底红光森寒,大袖一招,斗篷中窜出锁链似的诡秘符咒,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他看见新八与神乐自山头高高跃下,紧紧缀在他身后,奋力为他砍断符咒。

他看见自己毫发无损地冲到魇魅面前,刀光闪过,那颗怪异头颅高高飞起,被神乐连开数枪打成了个烂西瓜。

“想得美。”她冷笑着朝那怪物啐了一口,随意吹去枪口硝烟。

“你们……是谁?”他听见年轻的自己问。

他看见阴云消散战场止息,远风拂乱蓑草,看见神乐与新八红着眼睛咧开嘴角,对他露出含泪的灿烂笑容。

“……不管未来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会在歌舞伎町的万事屋,等你回家。”

“所以,银酱,这次轮到你来找我们了。”

长风卷起他染血衣角,白夜叉沉默许久,垂下眼微微一笑。

坂田银时听见自己说:“好。”

这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哈欠连天的神乐困得睁不开眼,在拿水杯时险些带翻了一碗味增汤。新八眼疾手快地扶住碗,抬眼一看,神乐正闭着眼睛往下巴上倒水。

“小神乐。”新八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起身去拿抹布,“你不是说,‘熬夜是美容的大敌吗?’”

“我没有熬夜。”半杯凉水撒在衣服上后,神乐冻得一哆嗦,终于清醒过来,她困倦地揉揉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是梦啦,我昨晚做了奇怪的梦。”

“梦?”坐在对面的坂田银时眼下挂着黑眼圈,没精打采地夹起一筷子咸萝卜,“这么一说,我也做梦了。”

“啊,其实我也。”新八把抹布递给神乐,坐下端起碗,想想问,“你们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

神乐想了想,早上睁眼时还无比清晰的梦境现在只剩下零碎的片段,她依稀记得梦里有志村新八与坂田银时,大家都在,而在梦境的最后,不知为何她却孤身在一片苍白的沙漠里,种下了一根树枝。

身后有人问她:“小姑娘,你在干什么呢?”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在等它长成大树。然后,我要在它的枝桠间,放一个小小的漂亮的巢。”

神乐乐了一声,觉得梦里的自己实在很蠢,树枝既不会长成大树,沙漠里也种不了植物,这种梦说出来也是徒遭嘲笑。

于是她摇摇头,说:“忘记了。”

“这样吗……”新八顿了顿,又问坂田银时,“银桑呢?”

“忘记了,反正是个挺开心的梦吧。”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又想起什么,激动起来,“啊,说不定是个好预兆哦,感觉今天小钢珠能赢!”

“天然卷!给我看看最近的家计啊!”

“什么啊新八君。”银时恬不知耻,趁说话抢走了桌上最后一块炸猪排,“一定可以挣回来的啦,一定。我今天有能大赢特赢的预感!”

“混蛋卷毛!那是我的炸猪排!”神乐怒了。

“混蛋!炸猪排又没有写你的名字,坂田家的饭桌座右铭是弱肉强食!”

志村新八对这两人的幼稚彻底无力了:“喂!给我好好吃饭!”

快吃完的时候,朝间新闻播放完毕,结野主播的笑容出现在屏幕中,坂田银时欢呼一声,撂下筷子火速窜到电视前,正襟危坐地等待。

“今天最幸运的是,就是屏幕前正一脸呆相的,有天然卷和红色眼睛的,天秤座的你哦,你的幸运词是,感谢。”

“啊,这个是说我吧,就是我吧,就是我吧!”坂田银时激动了。

电视那头,结野克里斯汀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微笑起来:“今天的你或许会收到一份额外的惊喜。尽管经历了许多沉重的事情,但也不要忘记你的身边还有许许多多爱你的人。对他们表达一下感谢或许是不错的选择哦。”

门外响起门铃声,神乐趁坂田银时不注意从他碗里偷走炸猪排扔进嘴里,坂田银时抱着电视,喜滋滋地和结野主播单方面聊天,新八认命地放下碗去开门。

“来了!”他边说边开门,“我们已经定过报纸了哦。”

“……唉?”

门外没人,只有一封信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新八愣了愣,弯腰捡起来。信封没有署名,只写明是给万事屋。新八关上门往屋里走,他坐在沙发上拆信。

占卜播完了,银时和神乐都凑过来,盯着新八从信封里倒出三张自助餐券。

“唉——”新八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遍票上的字,确认那是金光闪闪的“叙叙苑”,而不是“叔叔苑”或者“菽菽苑”。

“这个……莫非是那个有超高级国产和牛的,我们一辈子也吃不起的那个超贵的烤肉店吗!”

“呀吼!”神乐乐得在沙发上乱蹦,“有肉吃了!我要吃肉!”

“吵死了,坐下。”坂田银时呵斥她,又眉开眼笑地拿过票翻来覆去地打量,“是不是哪个客人送来的,我看看……啊,这个月十号,这不是我生日吗!”

“果然是礼物吧,礼物。”新八也笑。

坂田银时站起身来,举起自助券示意,又矜持地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一下:“那么,我宣布——”

新八神乐眼睛闪闪发亮地看他,等他后文。

他顿了顿,故弄玄虚地停顿片刻:“今年银桑的生日!就在叙叙苑过!”

“哇!万岁!”

两个小孩欢呼起来,坂田银时得意极了,恬不知耻地和他们吹嘘起自己在客人心中的伟岸形象。

窗外阳光灿烂,一只麻雀叽叽喳喳落在窗前树枝,不作声地看了片刻,漆黑的豆豆眼里露出笑意。

这是一年之中平平无奇的清晨,是于他们而言习以为常的生活,而从此刻开始,他们还会有无数个像这样琐碎又珍贵的日常,直到永远。

万事屋,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