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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这个词几乎直接撞进了孤爪研磨脑子里,在他看到赤苇京治的瞬间。九月末,虽然不算明显,凉意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鬼祟地爬上皮肤,到了让人不得不注意到秋之莅临的程度——赤苇被初秋缠着,脸色不好。他看起来比大学时更瘦,抽烟的样子很忘我,却并不享受。纯粹且奢侈,只是单纯的忘我,一吞、一吐,在他二十出头的苍白脸庞上,笼罩一种濒死之人的浑然。他啊。一副居无定所的视线。一副泥泞得能黏下空气中微尘的视线,一副理所当然注视着什么人的视线,多年以来。然后另一副视线出现。一副触摸赤苇京治到几乎冒犯的视线,一副被传染疑虑的新鲜视线。
“孤爪君,你来了。”
“你怎么了?”单刀直入。
“这不是怕你找不到,才在外面……”
“进去说。”
见证久别重逢的咖啡馆离编辑部所在的大楼很近,不算偏僻,但很安静,门铃响起的频率比赤苇京治发呆的频率低,很符合那个人的作风。孤爪沉默地看着他,等着“你怎么了”的答案。赤苇京治深呼吸,没回避他的视线。一双猫一样洞察的眼睛。为什么你的黄眼睛不会变?为什么你皱眉?为什么你不表达,却更坦诚地表现情绪?大多情况下,孤爪从不追问,甚至从一开始就不会发问。但赤苇京治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属于“大多情况”。他知道平时那套敷衍别人的说辞骗不了孤爪,也不太想骗他。
他想起木兔。他又想起木兔,关于木兔的事总是不需要理由,更何况他的前辈现在是那种状况——那种多一分注视就多一分负担的状况。他又看到那双金黄色眼睛。对面的孤爪眉头皱得更深,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刷了两下体育新闻。
赤苇把脸埋进咖啡杯里,把眼睛埋在雾气里,把疲态埋在眼镜后面。“我很好,孤爪君。”说话时雾已经散了。明明是假话,却那样直白地看着孤爪。孤爪研磨抬起头,愣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磕到了。这个人真可怕。明明都已经那样了。也许是观察,也许更多是出于本能,孤爪研磨高校以来不止第一次地这么想到。
“孤爪君,不满都写在脸上了哦,明明还没开始谈工作呢。”巧妙的话题转换。可惜孤爪研磨不是会被氛围带着走的人,更不是会轻易放弃主动权的人,无论是在球场还是生意场,亦或是熟人面前。赤苇京治一如既往地笑着,再正常不过。
“你找我来不只是想谈工作吧。那种简单的工作,随便打个电话就能解决了。”
赤苇京治笑了。不是出于礼貌的笑,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碰以后,出于本能的反应。应激反应。蜗牛缓慢缩回的触角。有点欣慰,又有点凄凉。是的。是的。不是的。确实不只是出于工作,但他又为什么来找孤爪?为什么。赤苇京治问自己。思考过后他将原因归结为一种侥幸心理。孤爪很少评判,对任何事都好像缺乏激情,不恭维不敷衍,只是单纯地分析,在必要时说出可能的事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确信,就像忙乱的工作日早晨看到阳台上刚熨平的床单。无论愿不愿承认,实际上赤苇京治自己也很清楚,他需要这样一个存在。至少在彻底沉没时,他需要一个人旁观。
然后孤爪会以自己的方式替他呼救。
他信任他,虽然没来由。
“貌似”没来由。
在思考的不止赤苇一个人。孤爪研磨喝了口咖啡,视线短暂停留在对面那个灵肉分离的旧相识身上。赤苇笑着……说是肌肉运动可能更准确……他眼里没笑意,绿眼睛和笑容生硬地拼凑在一起,像一身老头背心配西装裤。好吧。沉默是他们都擅长的领域。但沉默以外,说实话,孤爪研磨并不擅长应付现在这种状况。他直觉被卷入了什么事态,却不知道怎么,或者说,以什么立场去面对。帮助朋友没有新手教程,更何况他根本不确定他们算不算朋友,因此才一直谨慎地用着“老熟人”这类字眼。虽然差不多能推算出事情的原委,从最近的体育新闻,从赤苇的神情——很奇怪,他和赤苇交集不算多,解读时总有些生涩,却又异常熟练——但对于他这种NPC式社交的人来说,“表达关心”的模块依旧是蛮荒之地,自己毕竟还是被动方。触发密钥呢?如果赤苇呼救,他并不介意提供帮助,即使形式上异于常人。
然而这一切终究都只是侥幸。赤苇京治,他的自尊他的前辈在他的表达欲前横加铁栏。他不能说。非要说的话,他打了个赌:赌孤爪,也赌他自己。赤苇京治在河里濒死挣扎,孤爪研磨不会是那个把他拉上来的人,而是那个推他最后一把、让他彻底沉没的人。
也许他正期待如此。
然后呢?然后开始新的生命。
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但是在完全束手无策前,他必须保持沉默。
为了……为了。
赤苇又笑了,无意识地,自嘲地。孤爪研磨本来还在犹豫,囿于向下风领域踏步的抗拒,但现在他回过神来。等待对面这个人主动开口恐怕是不可能的,他的耐心有限,刚刚那点小动作已经足够当成信号。他觉得有点好笑。深呼吸。
“没必要说谎吧。你病了。”
孤爪研磨蛮横无礼地把赤苇京治从思考里拽出来,赌局高潮开始。
浑然的神情风化了。但预先“毕竟是这个人”的了然给赤苇渡了蜡,裂痕在骚动,躯壳仍完好。“没有,我很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谎言越多倒塌时越惨烈,为什么还在叠加?显然,赤苇京治有就算赌上这一分堵上嘴的可能性也想要保护的秘密——更准确地说,想保护的人。深深扎根、生长、虬结在他心里近十年的——
“是吗……那我换个说法。”冷兵器的声音,“木兔怎么了。”
赤苇京治打了个寒战。好像有硕大的影子从身后拔地而起,风驰电挚地胁盖了单薄的躯体。他微微偏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没有。那不是实体的影子,而是危机感和恐惧共谋的情感狂澜。赤苇京治,自制力过人的赤苇京治,擅于掩藏的赤苇京治,积压的情绪裂了一道缝隙,开始在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蔓延开来。一切的一切,拼命隐忍的一切,为了他的木兔前辈而无声吞下的一切……关于木兔光太郎的一切,有着巨大的决堤风险。孤爪研磨沉默着,看着赤苇京治的眼睛。他没找到答案,但他懂了,所以不需要什么明确的答案了。几秒钟,瞬息间,就这么简单,像他们都还在上学打球时他捕捉到他的破绽。赤苇抬起眼,嘴唇开开合合,试图发声未遂。孤爪抢在他之前开口,只是说下次见,也许等你有精力好好工作的时候,可以随时叫我。他晃了晃手机,表示保持联系,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名片到赤苇面前,然后起身。
沉默像个陷阱。赤苇京治没来由地安心,因为他本打算说的“木兔前辈也很好,一如既往地”,仅仅演练就让他痛苦不堪。这个谎言不同往常的,像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隐含两个人的痛苦和秘密却纠缠成一个,长在赤苇京治身上,由“木兔前辈”剖开。而演练无异于看着自己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抠进还在滴血的伤口里,粗暴地把它扯开,再展示给别人说,看,我没事,这不是还活着吗。孤爪好像一个专业外科医生,静静地看着他。他庆幸没把事情弄得再滑稽些,没把演练变成实操,没说出口,也庆幸自己面对的是孤爪。拉锯战。他终于松了口气,看向那张名片,却愣住了。零点五秒的思考可以得出很多结论,可孤爪明显不打算做任何解释——他不认为自己有解释的必要,从来如此。“提我名字就可以,就到这里吧。”
赌局就这么戛然而止了。赤苇京治算好了下一步的牌,可孤爪研磨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对手。他是那个教他出老千的人,然后告诉他“我对赌博没有兴趣”,拍拍屁股走人。
留下赤苇京治和那张私人心理医生的名片面面相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