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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3-06
Words:
7,150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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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its:
870

匹诺曹

Summary:

When the dead weep, they are beginning to recover.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太阳把堆在长街两侧的积雪晒得刺眼。
五条悟拉着皮箱走出机场,穿着夏天的短袖在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潮中显得格格不入。一呼一吸,他看着那一小团白气,心想他已经过了觉得这东西可爱的年纪,继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多年开人玩笑的习惯令他条件反射地戏谑,是谁在想我。可环顾四周,连个接他回家的人都没有,并非他的学生同僚漠不关心,只是他这几年来无影去无踪,想挂念也无从下手。
他回到住处,发现自己走的时候忘了拉窗帘,卧室还有一盏壁灯昏黄地喘息着。五条悟心想,还不错,至少没有断水断电,毕竟这一次他走了足足两个月。时差磨人,白日困倦,他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突然想起了起居室里还养着鱼,时间太久他都要忘了自己家里还有这么一个水族箱。
明明想起来,他还是睡了一觉才趿拉着拖鞋去看水族箱。自动喂食器兢兢业业,尚未见底。而那些鱼食只是徒然漂浮在水面上,五条悟揉了揉眼睛,才在那些鱼食中找到了金鱼的尸体。
黑玛丽摇摆起来如同烟雾般的鱼尾,静止漂浮便终止了所有的美感。五条悟抓了抓头发,在水族箱前踱步,看了看供养氧气的机器,检查鱼食袋的保质期,最后坐在地毯上叹了口气。
他想自己可能就是不擅长养什么,养什么都会死。
养死了鱼,养死了猫。
伏黑惠也被他养死了。

 

[2]
小孩子很难养。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像是任何一个为人父母的成年人都会脱口而出的老生常谈。而他们说完这句话,仍会转身继续用爱滋养家中那个或顽劣或自我的孩子。只是五条悟有更多的选择,无聊了烦躁了,他可以丢下一笔钱转身离去,只有想起来的时候才会在国道上指着路牌让伊地知洁高在埼玉停一停。
他记得有一次突然造访,那天伏黑家的午饭是一菜一汤。炒秋葵,豆腐味增汤配上咖喱饭。他努力扮演一个平易近人的监护人,皱着眉吃了一口秋葵。他心说这一定是卖场打折买来的,又老又硬。咖喱饭里的苹果块也是如此,平平无奇的午饭吃得他心生无名火。
午饭之后伏黑惠站在小板凳上在厨房洗碗,冷不丁对津美纪说:“我有一颗牙好像松动了。”
津美纪忙着擦桌子,匆匆答道:“知道啦,这阵子会把午饭煮软一点。”
伏黑惠却摇摇头:“没关系,今天我就会把它拔掉的,太碍事了。”
这话让五条悟起了些兴趣,于是借口捣鼓老电视机,在琦玉的小公寓里耗了整整一天,等着看伏黑惠怎么把刚刚松动的牙齿拔掉。伏黑惠对电视机没有兴趣,他也只是对电视机假装有兴趣。他看着伏黑惠特地用松动的乳牙去啃硬苹果,变换角度去硌。到了傍晚又钻进浴室,对着镜子用手去摇那颗已经岌岌可危的牙,后来浴室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水声和洗漱声。
等到了晚饭的时候,那颗乳牙便消失了,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五条悟问:“掉了的牙呢?”
闻言伏黑惠眼睛都不眨:“扔掉了。”
他心说这孩子对自己也够狠的,却还是挑挑眉道:“急着拔牙可以让我带你去医院啊,这么大个可靠帅哥五条悟在你看来就是摆设吗?”
伏黑惠闷头扒拉饭,不再答话,倒是津美纪摇了摇手,一边起身盛汤一边开脱道:“唉,惠一直信不过大人的。”
“欸?”
津美纪想了想说:“惠很小的时候跑步磕烂了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回家,问爸爸怎么办。”
“爸爸”,也就是伏黑甚尔喽。他刻意歪了歪脑袋,装作放松地靠在沙发垫上问:“然后怎么了?”
“爸爸那个时候在抽烟,把烟灰掸上去了……”
“哈!?”
“没有带火星啦!爸爸不是那么坏的人。”女孩慌忙地摆摆手,为失踪多年的继父开脱,“后来我们查了,说烟灰利于消毒,可以促进伤口愈合什么的……但还是把惠吓到了吧。”
“没吓到。”伏黑惠放下饭碗,低着头反驳,“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找你吧。”
说没有被吓到,却没有否定自己信不过大人这一点。
在这一刻五条悟都要同情这个孩子了。早逝的母亲,人渣的父亲,还有杳无音信的继母,再到他,或许未来还会有禅院家。
不得不说,伏黑惠一直没有遇见一个纯粹为他好的长辈。
他也不是,他要眼前这个孩子成长,成为独当一面的咒术师,他看中他的孤独也看中他的才能。这样的话说起来残酷,他也着实欣赏这孩子报喜不报忧的习惯——虽然对忧的判定有待商榷。多么方便的一个孩子,即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压垮了,他也能够获得心灵上的开脱。
要怪就怪惠不告诉他,不知者无罪吧,他只能帮助想要得救的人不是吗?
可他终究是有攀比心的,甚至站在破破烂烂的窗台上给家入硝子打了个电话。他的老同学向来对他没什么耐心,问他休息日找她什么事。
他与家入硝子相识多年,这大概是他问过最愚蠢的问题。
“硝子,烟灰能对伤口消毒吗?”
话筒的另一侧静默了有三秒才传来回答:“你还没学会反转术式的时候,我给你敷过烟灰吗?”
“……没有。”
“你的脑子终于被烧坏了吗?如果有这种光明正大摄入尼古丁的理由,我会错过?”
五条悟哑口无言地挂断电话,心里却卑劣地开始期待伏黑惠下一次受伤。想要成为一个完美的problem solver,想要成为这个孩子人生中遇见的第一个可靠的大人。
不是因为想要保护这个孩子,不是因为疼惜与爱。只是单纯地出于傲慢,想要一个虔诚的信仰者,把命运错手弹出的变调搅得更加诙谐。
他要伏黑惠信赖他,最信赖他,在他的授意下追逐他。像棋子任由安遣,也像木偶仰望丝线。
那时候的五条悟时常感叹自己的善意都太过功利,甚至构筑在伏黑惠遭受不幸的前提下。他有满肚子关于珍重与爱护的台词,构想过无数的小小磨难,我会对你更好的,对你特别特别好,所以就让我欺骗你吧。
以他见证过伏黑惠一生的视角来看,他做得很成功。
他几乎要相信,自己也很爱伏黑惠了。

 

[3]
回到东京的第二天,五条悟便打电话叫人把家里的水族箱丢了。
养鱼的时候兴致勃勃,明明里面只养了两只鱼,却装了一个挂壁式水族箱,比别人家的液晶电视都要大。装饰物要龙宫也要小城堡,放了珊瑚也放了水草,丢掉的时候却没什么留恋。
死了就不想养了,也不想看到了。
只是水族箱被移走,还是在墙上留下了存在过的轮廓,曾经阻挡过尘埃的生机消逝后袒露出一片无防备的净土。不过没关系,时间很长,多么干净都会被磨碎模糊,哪来那么多珍重。伏黑惠的葬礼后,他还能跑去惠的宿舍里把边边角角藏起来的小零食全部吃掉。人命作为消耗品飘飘消逝,那些会过期的遗物难道也要一直存放着发霉吗?
与他相反的是伏黑津美纪,在稚嫩的生命里存放了太多太多的纪念品。
伏黑惠死在十七岁,是在三年前。到现在伏黑津美纪仍不肯将老房子上伏黑惠的名字移出去,作为家属得到的抚恤金也一分不动,不去接触曾是咒术师的那些人。固执地,孤零零地,拒绝着伏黑惠的死亡。
他并没有干涉伏黑津美纪,他想他已经没有理由这么做了。
伏黑惠刚上国中的时候,津美纪倒是时常给自己的打电话,说惠总是打架,不同她沟通。叛逆期像是什么外来的未知侵略植被,把自己弟弟的耳朵捂住。他心里想的却是伏黑惠向来是这样一意孤行的人,想好的事情就不会动摇,只是之前共享的原则恰好与津美纪同位了。
可伏黑惠的错位并非是离开温软的家庭,向充斥感官的咒术界靠近,更像是一颗破碎的行星冲出轨道,离开所有人,冲向更深的困扰与孤独中。
他那时候的回答轻浮又敷衍:“如果是有烦恼的事情,那么就让惠烦恼个彻底吧,留下一点点野火,未来都会燎原的。”
“可是我担心惠的性格或许会钻牛角尖……如果是五条先生作为大人和他聊聊,或许对惠会更好一些。”女孩的声音很低,像是压抑着哽咽。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说教可能会更反感吧,我也担心我没有办法理解惠的烦恼。”
或许是津美纪足够敏锐,察觉出他的居高临下,那之后津美纪同他的联络便少了许多。
他想他和津美纪终究是不同的。真的爱是承担不起风险,哪怕有一丝走错路的可能性也要伸出手。什么失礼不失礼,什么个人空间的界限,在珍惜面前不值一提。
可是正是风险把他带到了伏黑惠的身边,只有风险存在,伏黑惠才会需要他。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忍受所有的苦难,到最后才会看到他。
为了装作自己真的是在意伏黑惠,五条悟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五条先生,这与你无关。”
他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嘟的忙音,好笑地想——他是不是对伏黑惠太好了?
每一次换牙都会带去医院,运动会摔倒了会正经地用酒精消毒,伤疤会恢复如初。生病的时候一定会来陪伴,会高调地出席家长日,还单方面要求每个月的生活费必须花完。因为太好了,所以给了伏黑惠自信吗?
可是五条悟对伏黑惠好,是有目的的啊。就像获得一颗种子,种下去的时候便知道会开出怎样的花朵怎样的果实,他该是能看到伏黑惠的未来的。他养的棋子可以现在自由,可以现在叛逆,可以预支再预支,但最后他需要他走向他,需要伏黑惠和他站在同一边。
因为那是他想要的花,除非花不开,胎死腹中。
在倾注了如此之多的时间之后,他无法接受伏黑惠偏轨却不偏向他。
他想他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干涉的。
此处的干涉指:不用咒力纯粹依靠体术把对方打倒站不起来,最后恶劣地蹲下身掐住了叛逆期学生的鼻子,把那双眼睛逼出生理性的眼泪,才缓缓问道:“欺负一些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对这样的自己就满意了吗?”
既然这么喜欢用力量让人信服的话,试试用这贫乏的力量让我信服啊?
如果崇拜武力,在我面前你还能做到吗?
伏黑惠并不回答他,蒙着薄红的双眼望着他,宛如被切出血的宝石,凝视着他。
那副模样仿佛默认五条悟该知道他的回答。
五条悟不知道,但是他不在意。伏黑惠的世界中该有三重标准,法律的,道德的,和他五条悟的。十来岁的校内打架法律管不到,道德上出格,他五条悟也不认可。
说啊,说你在烦恼什么,说你需要什么。
善待你的我,难道不是每一次都应允,为什么相识六七年你突然要我猜心?
他不会猜的,他能做到的极限也只是把伏黑惠带去家入硝子那里,把身上的青紫淤伤修复好。校服的裤子破了一个大洞,露出膝盖小腿上的皮肉。五条悟看见膝盖上有一处旧疤,他知道那个疤,就是那道小时候摔倒了被伏黑甚尔敷了烟灰的旧疤。
反转术式的白光带走了所有新鲜的伤口,伏黑惠始终垂着头一声不吭。和他对打时的锋利与狠劲儿全都消失了,看起来格外低落,像是一个瘪下去的气球,小口小口不敢喘气,怕失去所有的空气。
面对这样的伏黑惠,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模糊地察觉到伏黑惠隐藏的心事与他有关,而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他该窃喜吗?他该满足吗?还是该惴惴不安呢?
后来他知道伏黑惠心中所想的事情之后,也只能无奈地压了压太阳穴。
看来伏黑惠真正想要的,他的确给不了。
神能够点石成金,摘星拭月,却不能无中生有啊。

 

[4]
把家里的水族箱丢掉,五条悟又捡了只狗回家。
脏兮兮的皮毛洗净吹干变得灿烂,摇着尾巴不过一夜一昼便开始黏着他寸步不离。他知道该怎么养狗,毕竟在伏黑惠召唤出玉犬之后没少开玩笑。要去役所登记再领取犬鉴札,然后要去医院接种狂犬疫苗,还要遵循终身饲养制。在日本,养宠物的人比养小孩的人还要多。
家入硝子知道他养了狗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冷淡地评价鱼都养不好,还养狗呢。
五条悟并不在意,他说总有些生物经得起他折腾。这个折腾比起孩子总缠着玩的那类折腾,不如说是折磨。时而重视地仿佛此生之最,更多的时候都是漠然的忽略,把标准放低到死不了就行。
家入硝子不回话,他又自讨没趣似地发问:“你不问问狗的名字吗?”
长发的医师错开视线,像是叹息一般地回答:“难道你会养很久吗?”
猫养了一年多,病死了。鱼养了一年,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眼前的这个狗,高高兴兴地摇着尾巴,殊不知已经被初次见面的人擅自在内心衡量出了一道生死的槛:“这狗你能养过两年吗?”
五条悟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望着犬类无辜黑亮的圆眼睛低声道:“谁知道呢,希望他生命力足够顽强吧。”
或许伏黑惠是他养过生命力最顽强的小动物了,活了足足九年。从力量来说太稚嫩,看阅历又宛如一张白纸,期待很少,原则又那么多,于是伏黑惠的世界很小,宛如一个贝甲。可原来把铁钉扔进他的蚌壳里,也能用泪水造出珍珠来。
津美纪陷入诅咒之后,伏黑惠便坦然接受了咒术师的道路。像是断线的木偶回头望了一眼命运,看见唯一的亲人熄灭,回到火炉前忏悔,烧掉了自己的双腿,发誓会做一个乖小孩。五条悟从没有给伏黑惠讲过匹诺曹的故事。匹诺曹原本只是一块木头,被抛来抛去才遇见了自己的养父。养父是诚恳的人类,于是匹诺曹也要按照养父的期待去成长。
每一次从那样的期待中逃离,都会遭遇不幸。落海,被欺凌,被欺骗,被仙女愚弄,险些变成驴子成为小丑,最后哭着回家,适应了这一切一切的规则奉为圣经,最后像是恩赐一般醒来变成了真正的人类。
可是会说话的樱桃木原本就灵动,为什么要沦为尝尽哀苦的人类呢?
因为匹诺曹妥协了吗?渴望同类吗?
说到底还是太弱小了吧。
那时候的伏黑惠成长得很快,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优势,头脑也灵光,当然对上他还是不够看。在高强度的磨练里,身高也抽条,一年长高了五公分,裤子刚买过新的却好像眨眼间便短得滑稽。仿佛他真的是树木,睡觉的时候骨节都在咯拉咯拉抻长长高。于是比起那些伤口,生长痛更要命。膝盖上好不了的陈年旧疤旁,覆上了一条条生长纹,像是短尾蛇想要去咬斑驳到伏黑惠都不记得的时光。
伏黑惠会被这样的痛恼得睡不着,半夜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可仿佛有空气在骨节之间流窜,胀着发痛。五条悟看着他的黑眼圈问他,还是疼吗?
伏黑惠翻了个白眼:“您那么高,难道就没痛过吗?”
五条悟笑得无赖:“老师我呀,从小高到大,长高得很匀速哦。”
“……没想到连这种事您也没有感同身受的经历。”
他揉了揉伏黑惠的脑袋:“因为惠是树嘛,褪去枯叶,抽枝发芽,会愈来愈好的。”
伏黑惠却伸出手拍开了他,压着眉毛把刚刚拉近了的距离又推了回去:“那津美纪呢?”
“嗯?”
“那津美纪是凋零而去的绿叶吗!?”那双绿眼睛几乎是瞪着他,浑身的刺都要竖起来了。
这个孩子心中存在着强烈的共生关系。相依为命的姐姐陷入沉睡,在伏黑惠看来是因他而枯竭的,内心浓烈的歉疚凝成了一根刺,谁都碰不得。
可如果仅仅是依靠谁先离开去判定所谓的剥削与依存,他五条悟或许是最该被推翻的那一个。
忘了说,三年前伏黑惠还是为了他而死的。
可五条悟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享受着世界的缤纷灿烂,感受春暖冬凉。看着眼前活泼的小狗,心里还能想着——如果狗死掉了,下次就再养棵树吧。

 

[5]
人不能闲,闲下来骨头都会生锈。
在死灭洄游结束之后,咒灵的密度与强度俱大幅度缩减,咒术师一个个慌忙着寻找副业,薪水没有变得微薄,只是不愿在等待任务来临之前仍处于咒术界这个环境之中。死的人太多了,像是一场不讲理的飓风,把嫩芽与参天树木统统卷走。
而五条悟的钱太多了,多到哪怕出门走的每一步都要万元钞票铺路,仍能挥霍到百岁。他乐得清闲,满世界跑。不过选择好下一个目的地之前,难免要停留在东京一阵子。可是他养了狗。养狗的坏处就是,他会被冷不丁地被狗踩醒,然后被生拉硬拽到门口,被迫饿着肚子进行晨跑。
那天恰好是冬至日,雪从凌晨下到黄昏,给小狗喂饭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伏黑惠的生日。如果伏黑惠活到了今天,应该二十岁了。
也才二十岁。

在他的记忆中,他没有给伏黑惠好好过过生日。送什么礼物,伏黑惠也总是一张臭脸,像是受了什么莫大委屈,双手紧抱着礼物盒低声说一声谢谢。唯一一次想着那孩子可能会孤单,想要抽出来去陪陪他,说了要去要他等,却碰上了百鬼夜行,直到圣诞夜他才姗姗来迟到了埼玉。
伏黑惠发烧了,脸上染着病态的红晕,额头渗出薄薄的汗。问东答西,脑子都烧糊涂了,却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五条悟想,应该是因为津美纪吧,不想躺在津美纪住的那个医院的病房之中。
他是该为伏黑惠身上发生的不幸而喜悦的,这该是他的初衷。在咒术界他是多么强大,顶礼膜拜,在伏黑惠的世界里与他的接点却独不幸一个。
看,他在等待他,他在依赖他,他很信任他,这是他并不发自真心却想要了许久的感情。
他却好像难过了起来。像是想要把这股奇异的感情掩盖住,他想奔走出去用雪把波动的感情冻住。
五条悟那个时候说:“你在这里躺好,我去找药店买退烧药。”
他匆匆转身,却感受到了很轻很轻的力道扯住了他的衣角,又很快松开来。那应该是他面对伏黑惠最紧张的一个瞬间,这个孩子刚十五岁,怎么比他更像一个无解的怪物。
五条悟咽了咽喉咙,扯出笑容:“想拉住的话,就再用力一点嘛。”
病榻上的伏黑惠缓慢地眨眼,摊开手心,躺在掌心的是很小很小的一个线团。应该是毛衣起了球,灰白色的一小点,把血肉之躯衬得温暖可哀。
伏黑惠说:“早点回来。”

那是他陪伴伏黑惠的最后一个生日,偏偏还迟到了。再来便是涩谷事变,死灭洄游,伏黑惠阵亡。折掉在狱门疆中的一年,他今年三十二岁。再有两年三十四岁,又是伏黑惠岁数的两倍。在他二十六岁那年说伏黑惠是个不到他一半的小鬼,原来他竟有两次这样的机会以一方的年岁为单位丈量生命。
第二天出门遛狗之前,他特地照了照镜子。

感慨道还好我天生白发,不见衰老,还有许多个十七年。

 

[6]
春夏交替的时候,狗生病了。
病恹恹地趴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抬抬眼,听见他开门离去也不摇尾巴。他真想不明白,为什么猫也好人也好,总会莫名其妙地生病,找不出缘由。带去看医生,医生翻来覆去的检查,剃掉一圈毛毛挂上营养剂,给出的答案竟是:
“狗狗也会寂寞啦,你多陪陪它。”
五条悟抱着那只狗大步走回公寓,狗爪爪搭着他的肩膀,乖顺地把脑袋贴上去。花楸树的叶子摇曳着下坠,却无法落在他身上。久违地,他好像是在生气了。原来这世上的一切生物都要索取感情才能活下去,难道那两只鱼和大橘猫也都是寂寞而死?他想不明白,还是说用对待伏黑惠的方式去对待动物,早已足够折断一个生命。
可伏黑惠不是这么死的。
天逆鉾不知所踪,天使在死灭洄游用被杀害。
于是影法术的咒术师用影子复刻出一把同天逆鉾形态相同的咒具,在嵌合暗翳庭中打开了狱门疆。五条悟脱离之后看到的便是跪坐在他面前的伏黑惠。穿着高专的校服,后背微微弓着,像是一枚从影子中诞生的蛹。
望着他,笑了一下,轻声说:“我成功了,五条老师……你要长命百岁啊。”
话音刚落,碎裂的狱门疆中绽出灰色的风,裹住了他的学生。
“惠?”
眼前的人垂下头,急速衰老了下去。皱纹爬满细长的手指,身形变得越来越小,黑色的头发一瞬银白。未能加注在他身上的千百年时光,涌向了强开封印的术师。
肉身衰老,僵硬缩小。当他伸手接住那坠落的身躯,白骨已成了灰,只抱住了空荡荡的衣袖。
五条悟想,他应该是愤怒的。
对于每一次伏黑惠想要以死获胜的想法,他都是愤怒的。
我养你养了这么多年,教会你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死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的。
面对宿傩的时候,不可以想死。面对花御的时候,不可以想死,不过是区区特级咒灵,这世上有那么多特级咒灵,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养那么多个你让你一次次送死获胜呢?

他是愤怒的,他一定是愤怒的。
而这一次,伏黑惠是为他而死的,连骸骨都不曾留下地死去了。
死亡成为了现实,怎样的情绪都无法让时间倒流。
可他还是选择了去愤怒,最徒劳的愤怒。
现在的他百无聊赖地陪着狗玩接球丢球,风被河堤上空的风筝吹得愈来愈远。看着小狗摇着尾巴咬着球向他奔来,心想,惠一定不是寂寞而死的吧?

一定不是吧。
这个疑问像是千钧落地溅起的灰尘,让他心慌了起来。眼皮倏然沉重,仿佛被重压了千年的时光。他一帧帧去回想伏黑惠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
是不是人也会遗忘昙花,遗忘魔法,那最后一面竟模糊了起来。
那一眼里找不到倚赖,找不到渴求,没有疑问,却像是一面镜子,只照着他。
于是看见黄昏里的交叠的双影,看见被愤怒串起的双手交握,看见雪夜里长长一串奔跑的脚印,是亮起一瞬又彻底消息的光。
寂寞被满足了,才会笃自死掉,是这样吧。
就像在河堤奔跑的小狗,看到球久久不投掷过来才会一直摇着尾巴。
匹诺曹无法变成真正的人类,才会被那个愿望牵动着向前走。
我知道你爱我,可如果我把你想要的早早赠予你,是不是你连十七岁都活不到?

想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了,捏着手中的球将脸埋在双膝之间。
一阵薰风吹过,宛如一声叹息,小狗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湿乎乎的,像是温热的眼泪。五条悟低声笑了出来,黄昏把他眼中的湛蓝染上黛色,他伸手抱住向他奔来的小狗。
他从来不知道。
——原来我是希望你长命百岁的啊,惠。

 

[7]
快乐的小狗也不会长留,如同无忧无虑的金鱼,和高傲自矜的猫咪。
可五条悟想,他未来不会养树了。

 

-FIN-

Notes:

后记:
原本朋友是说想看快乐校园恋爱,这一下子戳到了我的盲区。迷茫了好久之后犹犹豫豫地表示,我可不可以换一个吧。然后就换成了这个前年刚开始搞五伏列的一个大纲,一个他很爱他,他没那么爱他的故事。
写的时候重新看了一遍匹诺曹历险记,写到最后发现立意跑偏了()自我感觉很少写这么冷的故事,这个故事原名叫落棋不悔,可是终究还是有微弱的箭头存在的,一些被五的叙述可以遮掉的心意存在,不是完全的单箭头。
谢谢读到这里的大家吧>  <  有评论我会很开心的!

BY 林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