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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俄罗斯啊,她是那样底宽广。”
今夜的确很冷。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推开酒馆厚实的、吱呀作响的木门,海风像切冰刀似的往他露在外面通红的耳朵和冻得要开裂的脸颊上割,他赶忙戴上笨重的毛帽,把内衬的领子努力往上再拉了拉,束在腰上的裤带艰难地移动,几乎要卡在他的肋骨上。
别在衬衣领子上的玫瑰垂在他苍白的脖颈边,从拖沓的棉大衣的隐藏中挣脱出来,大剌剌地在风中张扬着它艳丽的颜色。这种热烈的色彩在摩尔斯克这个阴冷偏僻的港口小城是很稀罕的,这里的天常年是灰蒙蒙的,港口里翻滚着脏污与油渍的灰绿色海水,泛出恶心的颜色混合体,路灯也是令人腻烦的闪烁着的昏黄。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位将面目藏在领口与毛帽下的年青人让过路人都忍不住张望几眼,又像是被针刺一般迅速收回目光,作出目不斜视的神色,大步走开了。
尽管这朵引人注目的花有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的颜色,但它毫无这种发光发热的作用,它的主人在陈旧的棉大衣下仍旧轻轻打着哆嗦。它让弗拉基米尔想起酒馆吧台上永远——至少从他在此工作以来一直——摆着的向日葵,这个国家的象征,它明亮的金黄色和太阳似的点亮了这个混乱吵闹的酒馆,但看上去和摸起来都冰冷又僵硬,只是几朵做工粗劣的假花。弗拉基米尔想起他表情麻木、仿佛对任何事——除了钱——都不感兴趣的老板,极其偶尔地对这瓶廉价的工艺品露出那么一点点针眼大小的柔和神色,又迅速地收回去,再次变成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哈,那个家伙肯定有鬼,”弗拉基米尔轻声嘟哝着,“我迟早——迟早要搞明白这个无聊的地方有啥玩意。”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并不是个苏联人,不管他有个多么典型的苏联名字,让他的口音变得多么莫斯科,都不能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苏联人,显然,他本人也并不愿意如此——尽管从他的证件上看他的确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莫斯科人。他本名叫弗朗索瓦·杰拉德,来自那个百合花的国家,在法国国外情报和反间谍局第七处工作。两个月前,他被外派到摩尔斯克来,成为对苏联秘密情报网的一个网眼儿,这就是他目前身处这个苏联港口小城,还顶了个苏联名字的原因,但他实在搞不明白这个乏味的偏僻海港能有啥值得一提的东西。
他在风雪中隐约看到远处塔尖上的红星时隐时现,像真正的星辰那样闪耀,让他感到灰白又狭小的世界里逐渐弥漫开血与火的味道。弗拉基米尔有着经过训练的、坚定非常的心志,但终究还是年青的血肉之心,偶尔也产生过就那么一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他悚然一惊,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仿佛是想把先前的想法都抛之脑后似的越走越快。
对,红色浪潮已经打过来了,它意图——也许能够——吞噬一切,弗拉基米尔对他自己说,但,难道钢铁就没有生锈的时候吗?
“自由——自由!”
他感觉自己又被鼓舞了起来。他们快乐吗?他环视周围零星几个过路人,他们都有着苍白的脸色与凹陷的眼窝,表情生硬,几乎没有任何愉快的征象,即使是因醉酒而染上的潮红都让人显得死气沉沉。幸福与快乐难道不正是他所追求与维护的自由所带来的吗?
弗拉基米尔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踢了踢路上的积雪,跳出一个踢踏舞步,又引得人家多看了他几眼。他心里有些得意地想,即使是在巴黎,他也是人家目光的焦点哩。
他心里想着事情,拐过一个街区,看到前面有人跌跌撞撞地从另一边拐角窜了出来。经验表明,无论夜里还是白天,最好都离醉鬼远一点,弗拉基米尔谨慎地遵从了这一点,并在几秒钟后证明了这一经验的正确性。
那个醉鬼不知磕绊到了哪里,歪歪斜斜地往前一扑,就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了。
他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上前几步打算看看情况,能够踢几脚把人踢醒也好,这种鬼天气里在外面睡觉可是要死人的。
但有什么东西从那人口鼻中流了出来,把积雪染成了深色,一种不祥的颜色。他硬生生地止住脚步,防止靴子沾上血迹。
当然,电话亭就在附近,也许最好给医院打个电话——不,不行,沾上这种事难免要和警察打交道,局里给他做的身份当然不会有什么一看便知的破绽,可难免有什么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如果运气不好被卷进调查就全完了。——但是他还在流血,也许——不,你听,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的确,这条街道从刚才到现在没人经过,弗拉基米尔能够听到他呼吸声突然终止。已经没有犹豫的必要,他打算抬腿就走,但地上一小块银闪闪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蹲下身捡起了那东西,与此同时听到了渐近的脚步声。没机会再选择了,他迅速站起,作出惶急的神色,看到拐角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脚上的高筒靴在蒙了灰尘的月光下仍然锃然光亮,军大衣的衣角被风吹得翻滚起来,像是海港汹涌的波涛。
“民警同志!”弗拉基米尔将一只手举到头顶,朝他用力挥了挥,“这个人突然倒在了地上——劳驾您快过来看看吧!”
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悄悄伸进大衣有些破损的口袋里,地上捡到的那东西硌着他的手心——根据触感来看,应当是一枚钥匙。
